作者iamhenyu (阿折)
看板C_Chat
标题Re: [缀歌] 缀歌马份与被诅咒的孩子(AI协作)
时间Sat Oct 17 23:01:24 2026
(同人二次创作,AI 辅助撰写;设定参考版上缀歌系列文。前文请见同系列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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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6 三次敲门
蝶菲的判决在九月的第一个星期登上了《预言家日报》的头版。
起诉书列了六项罪名:窃取受管制的时光器、对无辜者施用混淆咒、擅闯霍格华兹、绑架
两名未成年人、擅自进行时间旅行,以及意图谋杀婴儿时期的哈利‧波特。
法庭认定前五项成立,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後可以申请假释。报导的最後一段用很小
的字写着:被告在最後交出了魔杖,而巫审加码的证人席上有人替她说话。
那个人,是缀歌‧马份。
有人说,现在该叫她波特夫人了。没有人敢当面这样叫。
至於那对双胞胎,整个暑假都被母亲禁足在家,原先被罚抄《魔药学原理》全文;第一个
晚上起,缀歌就改成让他们各抄一半,剩下的时间则要轮流坐下来讲清楚自己那天究竟在
想什麽。
九月的霍格华兹,晨雾很浓。猫头鹰群从湖面上掠过,翅膀带出一圈圈细小的水痕。
◇
判决的前一夜,波特家的书房,灯亮到很晚。
「我要出庭。」缀歌把羽毛笔搁下。
「为蝶菲?」
「作证。」
哈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她,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停了很久。
「缀歌,她用魔杖指着阿不思的胸口。」
「我知道。」
「她把两个孩子绑在路灯下,在雨里,快三个钟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麽──」
「因为我看过她的镜子。」
哈利转过身。
「我不是在替她开脱。」缀歌的声音很平,「我会说她做了什麽,也会要求她付出的代价
,一分都不能少。可是我必须告诉巫审加码,她是被怎麽养大的。」
「有些人确实做了不可原谅的事,」缀歌说,「但那也不是我们拒绝把事情看清楚的理由
。」
「可是有些人真的是坏的。」
「……也许。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我只知道她在最後一刻是想停下来的。」
「你怎麽知道?」
「因为,」缀歌停了一下,「婴儿哭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哈利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怪你。」他说,「我只是……怕。」
「怕什麽?」
「怕你站在证人席上,替一个差点伤害我们孩子的人说话,会有人用最难听的话说你。」
缀歌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知道。」
「……」
「可是我看过那面镜子。我不说,我睡不着。」
哈利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陪你去。」
「不用──」
「我坐在旁听席。」他说,「如果你被人骂,我至少可以替你瞪回去。」
缀歌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你瞪人的样子很可怕吗?」
「阿不思说,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头鹰。」
「那确实很可怕。」
◇
巫审加码的第十号法庭,坐满了人。
这间法庭从前是昏暗的。石墙不开窗,火把的光只够照亮议员的长袍,穹顶高得看不见顶
,像一口倒扣的井。被告坐在最底下那张椅子上,抬头往上看,只看得见一圈没有脸的影
子。
现在,穹顶换成了天光。那不是真的天,是咒语把外头的光一层一层引下来,外面是晴是
阴,里面就是晴是阴。今天的光是淡淡的白,落在石座上,落在议员的梅子色长袍上,落
在旁听席的每一张脸上。审人的和被审的,都看得清对方。
高高的石座上坐着首席巫师和五十位穿着梅子色长袍的议员,每个人的胸前都绣着一个银
色的「W」。法庭中央有一张扶手缠着铁链的椅子,蝶菲穿着一件过於宽大的囚袍坐在上
面,铁链在她坐下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两名正气师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後。
天光是妙丽上任以後开的,这间法庭的规矩,也有一半是她改的。从前的巫审加码没有检
察官,也没有专职的辩护人。审问的人就是控方,被告只能独自坐在那张椅子上替自己开
口,顶多等到有人肯站出来替他说话。她照着麻瓜的法庭,设了检察官与公设辩护人,让
控与辩各有各的位子。
这套规矩的起点是天狼星。他没有等到一场审判,就先被关进阿兹卡班。名声没了,青春
也没了,狱中的十二年里,没有人听过他一句辩白。
旁听席的第一排,哈利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
他是魔法法律执行司的司长,检察官归他管;妙丽是部长,整个魔法部归她管。这个案子
,依规两个人都不能过问。起诉书不是他签的。卷宗的第一页贴着两张回避纪录,一张是
部长的,一张是司长的,下面是代理检察官的名字。那个人是照名册轮到的,不是谁挑的
。哈利签完自己那一张以後,连卷宗的封面都没有再碰过。
可是规矩只管他们不能碰案子,没有说他们不能来。於是这一天,坐在旁听席上的哈利不
是官员,只是两个孩子差点被带走的父亲。
缀歌坐在他旁边。她是被害人的母亲,却也是这场审判里唯一自愿站上证人席替被告说话
的人。
妙丽没有来。公文上只写了「依规回避」,那只解释了她为什麽不碰这个案子,没有解释
她为什麽不来。真正的理由不在任何一份文件里:被告的母亲,曾经在马份庄园的客厅里
,对她动过刀。那间客厅,缀歌也站过。这件事,她们两个这麽多年,一次都没有提起过
。
「请检察官宣读罪名。」
检察官是一位不认识的中年巫师,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
「窃取受管制的时光器。对无辜者施用混淆咒。擅闯霍格华兹。绑架两名未成年人。擅自
进行时间旅行。」
他停了一下。
「以及,意图谋杀,婴儿时期的哈利‧波特。」
法庭里忽然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哈利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他的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用法律的语气,把他这一生最痛的那一晚念了出来。
缀歌的手悄悄地移过去,覆住了他的指节。
◇
「被告对以上罪名,认不认?」首席巫师问。
蝶菲站起来。「前五项,我认。」她停了一下,「第六项,我不认。我没有打算动手。对
他们没有,对婴儿时候的哈利也没有。」
首席巫师没有立刻记录。
「前五项你认罪,就是承认检方所述的全部事实。你明白吗?」
「明白。」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
检察官没有看她,只把卷宗翻了一页。「前五项另有目击者和物证,不单靠被告自己开口
。」
「被告有没有自己的辩护人?」
「没有。」蝶菲说。
她拒绝了所有律师。法庭只好指派了一位年轻的公设辩护人。他看起来比她还要紧张,捧
着卷宗站起来翻了半天,才开口。
「第六项被告不认。」首席巫师说,「检方,请说明你的主张。」
检察官站起来,语气和刚才一样平稳。
「检方主张三件事。第一,被告选的日子是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登记册上有纪录。
第二,被告带去两个孩子当人质。第三,被告当场说过,再靠近一步,就先杀掉其中一个
。」
他把卷宗合上一半。
「那一夜,高锥客洞只会发生一件事。被告知道是什麽。她准备的,就是不让任何人插手
。」
「辩护人。」
年轻人把卷宗翻到第二页,喉咙动了一下。
「第六项,」他说,「我想先请法庭记下一件事。被告认了前五项。认前五项,不等於认
第六项。」
首席巫师点了点头。
「第二件事。」他的声音有点抖,却没有停,「意图谋杀,要证明两样东西。一是想杀的
心,二是朝着那个人做过的事。检方说的日期和人质,是前五项。前五项她认了,也会被
判。第六项要多出来的,是杀人的意图。」
他翻过一页。
「至於那句威胁。我把卷宗看了三遍。那句话的对象是当时在场的大人,说的是那两个孩
子。那一整夜,她没有走近过那栋屋子,也没有对屋子里的人施过咒。」
他吞了一口口水。
「请检方指出,哪一个动作,哪一句话,是朝着那个婴儿的。」
检察官没有马上回答。
「检方的主张,建立在被告为那一夜做的准备上。」
「准备,」年轻人说,「前五项已经处理了。」他深吸了一口气,「第六项是推论,不是
证据。」
「辩方还有没有证据?」首席巫师问。
「辩方有一位证人。」
◇
「传唤证人,缀歌‧马份。」
她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上证人席,背脊挺得像一根标枪。
年轻人先问。他问得很慢,像是怕问错一个字。
「马份女士,六月二十四日那一晚,你在高锥客洞的路灯下?」
「是。」
「被告有没有走向那栋有婴儿的屋子?」
「没有。她一直在路上。」
「她的魔杖,有没有指过那栋屋子的窗?」
「没有。」
「谢谢。」他说完,坐了回去,手还在抖。
检察官看着她。
「马份女士,你是被害人的母亲。」
「是。」
「你也是被告的表姊。」
「是。」
「那麽,请问,你为被告作证,是否出於血缘的偏袒?」
这句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根针。
缀歌没有回避。
「我与她是表姊妹,我不否认。」她说,「可是我的证词,不是替她开脱。」
「那是什麽?」
「是我亲眼看见的。」缀歌望着首席巫师,一字一句地说,「我没看见的,我不说。」
「那就请你说,你看见了什麽。」
「我的两个孩子被银链绑在路灯下。在雨里。阿不思的嘴角有血。」
「她的魔杖指过阿不思的胸口,也指过我的。这些都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可是那天晚上,她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对我的孩子下手。」
「她没有。」
「後来有一个婴儿哭了。我问了她一句话,也握了她的手。我不知道是哪一件。可是垂下
魔杖的,是她自己。」
检察官看了她很久。
「没有问题了。」
◇
议员们一个一个走到铜盘前。
前五项,铜盘里没有一票反对。第六项,议员们投得很慢,有人在铜盘前站了很久。
首席巫师站起来,宣读。
「前五项罪名,成立。」
他停了一下。
「第六项,意图谋杀。检方证明了被告为那一夜做过准备。这些准备,已经算在前五项里
。至於杀人的意图,检方未能证明。第六项,不成立。」
哈利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
「现在,进入量刑程序。」首席巫师说,「先宣读受害人的书面陈述。这两份陈述,供本
庭量刑时参考。」
两个孩子是未成年人,没有出庭。书记官拿起两张羊皮纸。
第一张,字迹端正,一丝不乱。
「六月二十四日,清晨五点,收到信。五点四十分,抵达三楼教室。六点,遭被告以银链
束缚。六点十分,抵达一九八一年十月三十一日的高锥客洞。入夜後,被带到村口的路灯
下。十一点,母亲出现。我没有受伤,我哥哥的手腕有链痕。以上为事实。──天蠍‧波
特-马份」
没有一个形容词。
第二张,字迹歪歪扭扭,有三处被划掉的墨痕。划得很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破。
书记官的声音放慢了一点。
「她绑了我,我很气。她也在那个晚上,垂下了魔杖。这两件事,都是真的。──阿不思
‧赛佛勒斯‧波特」
旁听席上,缀歌闭了一下眼睛。
◇
年轻的辩护人站起来。
「辩方请求,让证人把剩下的一部分说完。」
首席巫师看向缀歌。
「证人,请回证人席。」他说,「接下来这一段,不是你亲眼经历的,是你用破心术看见
的。本庭只在量刑时参考,不拿来认定任何事实。」
「我明白。」
她再一次走上证人席。
「我不是监定人。」缀歌说,「我只能说我看见了什麽。」
她把自己用破心术看见的东西说了出来。
一间很冷的石屋。一个很小的女孩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爬说语,练到嗓子哑掉。没有人回答她。
「我没有请法庭原谅她。」缀歌的声音很稳,「阿不思的伤、天蠍受到的惊吓,都是真的
。她必须承担,一分都不能少。」
她看向议员席。
「我只请法庭记得,做这些事的人,从前是一个坐在黑屋子里的孩子。她从小只被告诉自
己应该是谁。可是最後,她仍然做过一次别的选择。」
法庭里,有议员低下了头。
「被告,」首席巫师问,「证人刚才说的,你有没有异议?」
蝶菲一直低着头。这是整场审判里,她第一次抬起来。
她看着缀歌,看了很久。
「没有异议。」
书记官的笔,轻轻地动了一下。
後排,忽然响起一个清楚的声音:
「叛徒的女儿。」
哈利转过头,什麽也没说,只是看了那个人一眼。那眼神,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头鹰。
那个人,闭上了嘴。
证人席上,缀歌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走下证人席的时候,旁听席的最後一排有两个女人站了起来。
一个是月桂,一个是潘西。
她们什麽话也没有说。只是在缀歌经过的时候,潘西悄悄地往她的掌心塞进了一颗糖。
一如二十六年前,看台上的那个傍晚。
缀歌握着那颗糖,没有剥开。
◇
「受害者家属,是否有人要陈述意见?」
首席巫师的视线,扫过左侧那一排,专门替贝拉‧雷斯壮暴行的受害者保留的座位。
那一排,几乎是空的。
书记官低头,念了两个名字。
「奈威‧隆巴顿,已收到通知。」
「爱德华‧雷木思‧路平,执行任务中,已留书面通知。」
没有人站起来。
那一排空位,就是他们的回答。
◇
「检方的量刑意见。」
「检方请求有期徒刑二十年,不得假释。」检察官说,「理由是两个孩子,和那枚时光器
。」
「辩方。」
年轻的辩护人再站起来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辩方请法庭在量刑时,考虑两件事。」
「第一,被告是怎麽长大的。证人刚才说的,被告没有异议。在被人利用,被人告诉她只
能成为某种人之前,有没有谁真正让她自己选过一次。」
「第二,最後是被告自己放下了魔杖。」
他停了一下。
「辩方不是要请大家原谅她。被告做过的事,辩方没有一件要法庭忘记。辩方的责任,是
请法庭依法判她做过的事。不多,也不少。」
没有人回答。
他坐了下去。
後排,有人低声冷笑了一声。
哈利看着那张扶手缠着铁链的椅子。
他坐过那张椅子。十五岁的那个八月,同样是第十号法庭,同样是五十位梅子色长袍的议
员。那时候头顶是黑的,只有火把的光。没有检察官,也没有公设辩护人,审问他的人就
是控方。报纸说他说谎,说他疯了。整个法庭里,肯把话替他说完的人,只有邓不利多。
而现在,一位年轻的公设辩护人,把卷宗看了三遍。
这是他当年求不到的公平,也是天狼星没有等到的。如今有了,这一回用上它的,却是那
个想回到那一夜的人。
哈利不知道这件事该放在心里的哪一个位置。他什麽也没有说。
◇
「被告,」首席巫师问,「你有没有最後的陈述?」
蝶菲站了很久。
久到议员们都开始不安地换姿势。
「我……」她开口,声音很哑,「我想见一个人。」
她没有看任何人。
「我找错了地方。」
没有人说话。
她向书记官要求了一件事:让她亲手把证物袋里那根魔杖交给法庭。
首席巫师点了点头。
正气师把袋子递给她,她双手捧着走上前去,放在书记官的桌上。
「我不再需要它了。」她说。
然後她转身回到那张椅子上,低下了头。
缀歌的手在掌心里把那颗糖捏紧了一点。
◇
第二轮表决是刑期,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有人主张终身监禁,不得假释。有人主张十四年
。争论的声音在高高的穹顶下回荡。最後,议员们一票一票,投进铜盘。
首席巫师站起来,宣读。
「前五项,被告当庭认了,本庭认定成立。第六项,本庭未认定,也没有拿它加一天的刑
。本庭判的,是被告做过的事。不是她母亲做过的事。」
「被告取走一枚锁在保险库里的时光器,对无辜的人施了混淆咒,闯进学校,带走两个孩
子,回到不属於她的一夜。这不是一时冲动,每一步都是事先做好的。被害人是两个未成
年人,涉案的是受管制的时光器。这些,本庭视为加重。」
「两个孩子被绑在雨里,快三个钟头,其中一个嘴角有血。他们的书面陈述,本庭听过了
。一枚时光器被擅自用在别人的过去,风险落下来的,不只是在场的人,是整个时间。但
风险,还不是後果。」
他停了一下。
「本庭不判终身。那一等的刑,留给夺走人命,或已经造成同等後果的案子。这一次,没
有。」
「五项并罚,应执行二十年。」
「减轻的,本庭一项一项算。被告当庭认了前五项,折减两年。被告最後亲手交出魔杖,
折减两年。被告是怎麽长大的,本庭听见了。那解释不了她做的事,也抵销不了。本庭只
把它记下,当作量刑时的一项事实,折减一年。三项合计五年,没有超过法定的三分之一
。」
「所以本庭留一个机会。有期徒刑十五年,自羁押日起算。十二年後,得申请假释。」
「依法,服满一半就可以申请。本庭把门槛提高到十二年。理由是被告的魔力,和这一次
的风险。」
「检方请求不得假释。被告不是累犯,也不曾脱逃。本庭不宣告。」
首席巫师的声音没有变。
「假释审的是,她还需不需要被关。不是十二年一到,就放人。」
「若获准假释,期间受假释管制咒监管,并定期向观护人报到、接受家访。」
小槌落下。
蝶菲没有抬头。两名正气师扶着她,慢慢走出了侧门。她的背影在门框里缩得很小。
旁听席散场的时候,後排有人压低了声音。
「救世主的儿子差点出事,他居然什麽都没要求。」
「换成是我,至少要求不准假释。」
哈利的脚步没有停。他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缀歌那只攥着糖的手。
缀歌握着那颗糖,一直走出巫审加码的大门,才慢慢地剥开了糖纸。
是一颗薄荷糖。
◇
回到暑假的第一个晚上,波特家的餐桌上很安静。
安静得连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都像在犯法。
阿不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啃着面包。天蠍坐在他对面,姿势端正得像是在参加审判。
缀歌把牛奶推到他们面前。
「喝完。」
两个人同时伸手,同时端起杯子,同时一口气喝光,同时放下。
动作整齐得简直像是练习过。
哈利把头埋进《预言家日报》里,肩膀却在抖。
「波特先生。」
「……是,波特夫人。」
「请你把报纸拿正。你在笑。」
「我没有。」
「你的嘴角往上了三毫米。」
餐桌对面,两个孩子的肩膀,同时松了一点点。
缀歌放下叉子,目光从左到右,把他们看了一遍。
「我不打算再问你们为什麽去。」
阿不思抬起了头。
「我昨晚在书房里,把能想到的所有责骂都想了一遍。」
「结果,最後只剩下一句。」
她看着两个孩子。
「下一次,不要一个人扛。也不要两个人一起瞒着我。」
两个孩子怔怔地看着她。
「那一晚,你们有些事做对了,有些做错了。」她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我昨晚想了
很久怎麽讲才不像公文,结果还是讲成这样。总之,你们还是我的孩子。」
「所以抄书,从明天开始,只抄一半。」
「妈,」阿不思小声问,「这算是在夸我们吗?」
「这算是在减刑。」
一只猫头鹰在这时从窗口扑了进来,把一封信丢在缀歌的盘子旁边。信封上的字迹,端正
得像是用尺量过。
缀歌拆开,只看了两行,嘴角就动了一下。
「谁的?」哈利问。
「麦教授。」
她把信推到桌子中央。
「关於贵子弟擅离学校一事,本人已向校董会解释为『家庭访问』。处罚一项,由家长裁
量。学期中周末返家,家长具函即可。──麦米奈娃」
信的下面,还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又:明年六月,天文塔的窗,我会照旧替你留着。」
两个孩子对看了一眼,同时把头低了下去。
「家长裁量,」缀歌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听见了吗?」
阿不思默默地把面包塞进嘴里。
天蠍则很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
当天夜里,哈利一个人站在书房的窗前。
缀歌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我今天笑了。」他说。
「我看到了。」
「可是我,」他的声音有点发抖,「气得想把他们锁在房间里,锁到成年。」
缀歌看着他的背影。
「他们被绑在路灯下,在雨里,快三个钟头。我赶到的时候,阿不思嘴角有血。」哈利的
手握成了拳,「我气的不是蝶菲。我气的是,他们两个都以为自己可以一个人去。我气的
是,我差一点就要再失去一次。」
他终於转过身,眼眶是红的。
「我今天笑,是因为我不知道不笑的话,我会对他们说什麽。」
缀歌看了他一会儿。
「那就先承认生气。」她说,「再去问他们究竟在怕什麽。我们家不必再用沉默当处罚了
。」
「什麽?」
「气完,再抱。」她走近一步,把额头抵在他的肩上,「不要把气吞回去。吞回去会变成
沉默。你知道的,我家就是这样。」
哈利没有动。窗外没有雨。
「昨天早上,我传了短信给詹姆。」他说,「我写,别让莉莉知道。」
缀歌没有出声。
「我是执行司的司长。昨晚那一枚时光器被人擅自用在别人的过去,法条怎麽写,我背得
出来。上面算的不只是在场的人,是整个时间。」
他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不想让一个八岁的孩子扛。也不想让他们两个,从十五岁就开始扛。」
「所以我想,我先扛着。」
「去年八月也是。阿不思问我为什麽不借,我只说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们自己去猜
了。」
缀歌的额头还抵在他的肩上。
「你扛了一天,」她说,「莉莉一个人等了一天。」
她停了一下。
「他们两个,已经扛了十个月。」
哈利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地说:
「……我可以现在去敲他们的门吗?」
「明天。」缀歌说,「先让他们把抄书抄完第一章。」
◇
隔天晚餐後,走廊的尽头,詹姆靠在墙上等了很久。
阿不思和天蠍一前一後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住了脚步。
「我有话要说。」
阿不思立刻缩了一下肩膀。
「你们两个,」詹姆说,「那天早上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哥──」
「我是长子。」詹姆没有看他们,只盯着自己的手,「我的工作是在你们闯祸之前先替你
们挡着。你们倒好,直接把我留在客厅,跟莉莉一起等一封信。」
「我们不是故意──」
「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詹姆打断了他,眼眶有点红,「可是我读那封信的时候,手是
抖的。我跟莉莉说你们会回来,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在说谎。」
走廊里很静。
天蠍没有立刻回答。
「对不起。」
「我不要对不起。」
「那你要什麽?」
「下次,」詹姆说,「先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让我知道你们在哪里。」
「你那麽大了,还会怕?」阿不思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们才多大,就敢去拚命?」詹姆吼了一句,吼完,自己也愣住了。
他揉了揉脸,声音哑了:
「……我不是在生气。我只是很怕。」
天蠍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们答应你。」
「真的?」
「事实陈述。」
詹姆被他气笑了。
他伸手,一把将两个弟弟都揽进了怀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们又会消失。
「以後,」他闷闷地说,「出门要打招呼。」
「好。」
「还有,下次去哪里,要带我。」
「那不是去玩──」
「我知道。」
三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那天夜里,詹姆回到房间,从抽屉最底下抽出那封从去年夏天起就一直没有拆开的信。
信封的角落,还是那枚球队的印章。他看了很久,又轻轻放了回去。
门被敲了两下,哈利没有等回答就推开了,在他的床沿坐下。
「睡不着?」
「嗯。」
哈利没有问「那是什麽信」。他的视线掠过那个没有关紧的抽屉,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
「我十一岁那年,」他看着自己的手,「有人替我决定我是谁。後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我
连『我想要什麽』是什麽意思,都不知道。」
「爸,我没有被谁决定。」詹姆说,「我只是想等家里稳一点。」
「稳不稳,」哈利说,「不是你一个人的功课。」
「那是谁的?」
哈利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他自己这麽多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什麽事一出就先站到前面
,想着等这一件过了就换自己。可是从来没有哪一件,是真的过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
「我不是要你现在走,」过了一会儿,哈利才说,「也没有要你留。我只是想知道,你的
『等』,是不是你自己选的。」
詹姆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指。
「……我不知道。」
「那就先不用知道。」哈利站起来,走到门边,「这样好不好。你想留,就留。可是每个
月要有一天,只做你自己的事。不用先问谁,也不用跟谁报告。」
「爸──」
「我说完了。」哈利说,「这是谈判,你可以还价。」
詹姆看着他,过了很久。
「两天。」
「成交。」
哈利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留了一道缝。
◇
夜深了,哈利敲开了天蠍的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天蠍一个人坐在窗边,膝盖上摊着一本没翻开的书。
哈利在床沿坐下,没有开口。
是天蠍先说的。
「爸。」
「嗯。」
「我一直觉得,我只像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丢脸的事。
「想事情的方式,说话的方式,连生气都像。」
「阿不思像你。他什麽都敢做,什麽都敢说。我什麽都要先想好,才敢开口。」
哈利静静地听着。
「可是那天在高锥客洞,我发现,」天蠍低下头,「我也很害怕。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们
输了怎麽办,如果她没有回来怎麽办。可是我什麽都做不了。」
「天蠍。」
哈利伸手,轻轻按住他的後脑,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你知道,你那天握着你妈的手,握得多紧吗?」
「……」
「跟我十四岁那年握着魔杖的时候一模一样。」
天蠍愣住了。
「我也怕。」哈利笑了笑,「我怕了很多年。可是怕从来没有阻止过我往前走。」
「你像你妈,也像我。」
「你不是只有一半。」
天蠍没有说话。
他慢慢地,把额头抵在了父亲的肩上。
◇
同一个夜晚,书房的灯还亮着。
阿不思端着一杯热可可,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缀歌没有抬头,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进来。」
阿不思像是得到特赦一样,溜了进去,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那天一直很怕。」
「怕什麽?」
「怕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们了。」
缀歌的笔停在了半空。
「在那个世界里,你不认识我。你看着天蠍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他其实没有看到那个画面。他只是被天蠍在回来的路上一句一句地描述过。
可是他的语气那麽真实,真实得像是亲眼见过。
缀歌放下了笔。
她转过身,双手捧起儿子的脸,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阿不思‧赛佛勒斯‧波特。」
「……是。」
「我可以不认识全世界,」她一字一顿地说,「唯独不可能不认识你们。」
「就算全世界的记忆都被拿走了,我也会从别人的眼睛里找到你们的影子。」
「我曾经怕你们知道太多,怕你们受伤,所以一直不肯说。」她停了停,「可是我爱你们
,这件事不必靠你们去猜。」
阿不思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他把可可杯放在地上,笨拙地抱住了她的腰。
缀歌轻轻拍着他的背,什麽也没有说。
窗外,有风吹过。
书房门外的阴影里,有一个银金发丝的少年靠着墙壁,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杯原本想送给母亲的茶悄悄地放在了门边的架子上。
◇
那天夜里,两个人的房间,灯还没有关。
阿不思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蠍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一动也不动。
「你还在生气?」
「没有。」
「那你为什麽不说话?」
「我在整理,」天蠍说,「这次事件的所有错误决策。」
「又来了。」阿不思翻了个身,「你能不能不要什麽都用『整理』来逃避?」
天蠍的笔停了一下。
「我没有逃避。」
「你有。」
「我只是在确保,下一次不会再有人被抹掉。」
「那是我。」阿不思坐起来,声音有点大,「被抹掉的,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
天蠍慢慢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没有风的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当时站在那里,」天蠍的声音很轻,「看着你从我眼前消失。连一个可以喊你名字的
人都没有。」
阿不思看着他。
「你说我只会整理,」天蠍低下头,「对。因为我如果不整理,就会一直想起那个画面。
」
阿不思看着天蠍。
他走过去,在弟弟身边的地板上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我也有话要说。」
「嗯。」
「我知道我很冲动,很笨,什麽都没想完就往前冲。」阿不思闷闷地说,「可是我也不是
什麽都不怕。」
「我怕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下来。」
「……」
「你永远先把後果算好才开口。」阿不思抬起头,「可是有时候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先难过
一下,不要先想怎麽办。」
天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学不会,」他很小声地说,「我一难过,就会想来不及保护人。」
「那就我来。」
「什麽?」
「你负责算,」阿不思笑了,眼睛却还红着,「我负责……欸,难过要怎麽分工?总之我
替你难过!」
天蠍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後伸手狠狠地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痛!」
「该痛。」
「你──」
「但是,」天蠍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谢谢。」
阿不思揉着额头,嘟囔了一会儿,忽然说:
「我在橡树下其实没有想。」
「我知道。」
「我看到爸爸往前走,手就自己伸出去了。」
「我也知道。」天蠍说,「所以那就是你的三秒。」
「什麽三秒?」
「你冲动之前,先数三秒。」天蠍说,「我不是要你不冲。是要你选往哪里冲。」
阿不思眨了眨眼。
「在橡树下,」他慢慢地说,「我是往後拉的。」
「对。你没有往前冲。」
「那是我?」阿不思有点不敢相信。
「是你。」天蠍说,「虽然只有半秒。」
阿不思笑了,笑得有点歪。
「那你呢?」他问,「我数三秒,你做什麽?」
天蠍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他慢慢地说,「先说,再算。」
「说什麽?」
「说我怕。」
阿不思伸出手,掌心朝上。
「击掌。」
天蠍看着那只手,把掌心轻轻地拍了上去。
◇
隔天早上,波特家的厨房,比平常热闹了三倍。
詹姆站在炉子前,围着一条花围裙,正在跟一锅炒蛋搏斗。
「你不是说你会煮?」
「我说的是,我会『吃』。」
阿不思和天蠍并肩坐在餐桌旁,被禁足的人,连盘子都不敢伸手去拿。
莉莉抱着一张很大的图画纸,爬上椅子,把它端端正正地推到两个哥哥面前。
图画纸上,画着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烟囱冒着弯曲的烟。房子前面站着四个火柴棒小人
,高矮不一,头上各写着一个很丑的字:「詹」、「阿」、「蠍」、「莉」。最後面,两
个比较大的小人站在後面,一个头发乱翘,一个头发很长,咧着大大的嘴。
「我的名字,」天蠍皱眉,「被你切掉了一半。」
「因为纸不够写。」
「阿不思的也被切了。」
「你们一样。」
阿不思指着图上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为什麽我们两个手牵手,爸爸妈妈却没有?」
「因为他们在後面。」莉莉理所当然地说,「他们负责在後面看着我们笑。」
餐桌边,安静了一秒。
詹姆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他背对着大家,看不见表情,只有耳朵悄悄红了。
「……蛋焦了。」天蠍冷静地提醒他。
「闭嘴,禁足犯。」
「是你先叫我们来吃饭的。」
「我什麽时候说过可以让你们有意见?」
阿不思笑着伸手,把图画纸小心地贴在了餐桌旁的墙上。
大家吃完早餐、各自散开的时候,莉莉悄悄地拉住了天蠍的袖子。
「天蠍。」
「嗯?」
「下次你们要走的时候,」她仰着头,八岁的脸认真得过分,「要跟我说再见。」
「为什麽?」
「因为说了再见,就会回来。」
天蠍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蹲下来与她平视,轻声说:
「好。」
「要拉勾。」
「……幼稚。」
「拉不拉?」
天蠍沉默了一秒,伸出了小指。
後来,这张画在那面墙上挂了很多年。
◇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三,妙丽一个人下到了神秘事务司的最深处。
那间圆形的房间里,时钟的指针永远朝着不同的方向转动。她在其中一座柜子前停下,把
那枚已经空了的时光器连同那枚原型机,放进一个铅制的小盒子里。
「你要销毁它们吗?」
身後,传来哈利的声音。
「不。」妙丽没有回头,「我要把它们封存起来。」
「为什麽?」
「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想再打开它。」
她的手在盒盖上停了很久。
「三年级那年,」她轻声说,「我也用过一个,只能倒转几个小时的。」
「我拿它多上了三倍的课,後来和你一起救了天狼星和巴嘴。」
「我那时候以为这是一种天赋。」
她的笑有点涩。
「现在才知道,那是一种很孤单的力气。每一次转动,只有我们记得那些被涂掉的时间。
」
哈利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湖边的风与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反覆交错。
那是他们共同的秘密,也是他们第一次学会把「想救的人」和「该付的代价」放在同一个
天平上。
「哈利,我这一辈子一直在跟时间赛跑。我以为只要够努力,够快,就能把所有人都带到
终点。」
「可是这一次,我才明白,」她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有些东西不是用来赢的,是
用来……」她皱眉,「是用来──这个动词我还没找到。」
「好好过?」哈利问。
「不精确。」妙丽说,「先用这个。」
哈利没有再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你已经让很多人活了下来。」
「也没能让所有人。」
「是啊,」哈利说,「所以我们才需要彼此替他们记得。」
妙丽阖上盖子,轻轻扣上了锁。
「我认为应该销毁。」
说话的是缀歌。她不知什麽时候,站在了门口。
「封存,比销毁更安全。」妙丽没有回头。
「蝶菲就是从『封存』的保险库里,把它拿走的。」
「那是锁得不够好,不是封存的错。」妙丽转过身,「封存是给下一个人留一把钥匙。销
毁是让下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需要它的人就该学会没有它也要活下去。」
「缀歌,」妙丽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是你的孩子需要它呢?」
缀歌沉默了很久。
「……我大概还是会,」她说得很慢,「在他开口之前,先把他从那个选择里拉出来。」
她补了一句,「我知道那不对。可是我不确定到时候我做不做得到。」
「那是你的方式。」妙丽说,「我的方式,是把门留给有资格打开它的人。」
两个人看着彼此,没有人说服对方。哈利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不是谁比较爱孩
子,而是两个同样害怕失去的母亲,正在努力让恐惧不替自己作决定。
最後,缀歌走过去,伸手把那把锁又扣紧了一圈。
「那就把锁扣得再紧一点。」
「……成交。」
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把一整个漫长的时代悄悄地合上了。
◇
同一天下午,哈利走进了保险库的守卫室。
守卫是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本很厚的访客登记簿,站得笔直。
「波特先生。」
「我想看家属探访日那天的记录。」
守卫翻开簿子,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这里有一条,波特先生。『波特先生与波特夫人,下午三点十分入库,三点十九分离开
。』」
哈利看着那一行字。
「还有一条,」守卫犹豫了一下,「当天深夜,十一点左右,同一组人,归还了一枚沙已
落尽的时光器。」
「那天晚上,我在家。」哈利说。
「是的,」守卫小声说,「所以我们以为,是您忘了通报。」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天深夜那位波特夫人眼角好像红红的。我当时还在想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哈利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谢谢你。」他终於说,「这件事不用写进报告。」
他走出守卫室,在长廊的尽头停下,闭上眼睛。
天蠍那几天一直苍白的脸,阿不思躲闪的视线,餐桌上突然变得过分安静的两个人。橡树
下,天蠍说过『我看过那样的世界』,他当时没有问。现在登记簿上白纸黑字,所有的碎
片慢慢地拼成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形状。
他们早就去过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缀歌。他只是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
等他们自己开口。
◇
那天晚上,部长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妙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标题只有两个字:「辞呈」。
她写了三行,又划掉,重写,又划掉。
荣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热茶,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
「写什麽?」
「该写的。」
荣恩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他把羊皮纸对折,再对折,笨手笨脚地折成了一只很丑的纸
鹤。
「你在干嘛?」
「让它飞。」
「荣恩,这是正式的──」
「我知道。」他把纸鹤放在桌角,「可是你要辞职,是因为你觉得时光器被偷是你的错。
」
「保险库是我管的。」
「而且,」她说,「我今天才发现,家属探访日那天登记册上已经有一道刻痕了。」
荣恩愣住了。
「目的地,是一九九五年六月二十四日。」妙丽看着桌面,「刻痕只记地点和时刻,不记
用的人,我一直把它归在保险库的例行测试里。为了拟新的保管规定,我今天把守卫室的
通行纪录和时光器的操作纪录放在一起对,才发现那天根本没有任何核准的测试。」
「你没看出来,」荣恩说,「是因为你相信他们。蝶菲是被人养成工具的孤儿,阿默是被
人利用的老人,两个孩子,我猜是因为想救人才去偷的。谁的错?」
妙丽没有回答。
「有些责任,」荣恩说,「不是辞职就能卸掉的。」
「那要怎麽办?」
「留下来。」他笑了一下,「把它修好。」
妙丽看着那只纸鹤,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我见过最丑的辞呈。」
「它很诚实。」
她把纸鹤拿起来,放进抽屉,轻轻关上。
抽屉合上的时候,桌角还有一封信,她一直没有拆。信封上盖着阿兹卡班的灰色印章。
里面只有一张纸,没有称呼也没有请求,字迹端正得像在誊抄公文:
「保险库只核对授权书上的签名,不核对持有人。家属调阅的案件,守卫不必要求第二个
人在场。我用阿默‧迪哥里先生的旧授权书,走完了所有程序。家属探访日那天,我站在
升降梯口,看见有人照同样的方式走进去,又走出来,什麽事也没有发生。我只是照着那
条路,再走了一遍。我知道的缺口,只有这些。──蝶菲」
妙丽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这封信换不来蝶菲任何一年的刑期。它只是把一道缝,指给了
该补缝的人。
隔天妙丽签发新的保管规定:取用时光器必须有两名独立授权人核准,现场以魔杖签章验
证本人身分;《家属探访日特别通行办法》三条一并废止:验章石不得离开保险库门口,
司长巡查须有第二人在场,当日归还也要补签。家属探访日不再有任何豁免,就连司长本
人也不能再单凭一句「开门」单独走进保险库。此前阿默的申请,以及「波特夫妇」的异
常出入,都被列入调查。附注栏里,她多写了一行小字:「漏洞说明,由在押人蝶菲提供
。」
◇
阿兹卡班的牢房里,蝶菲面前摊着两叠纸。
写给妙丽的那一封,她写一次就寄了。事实不难写:哪一道门,哪一份授权书,哪一个时
间。
另一叠,她写了又揉掉,揉掉又写,桌脚堆起了一座小小的纸团。每一张都从同样的三个
字开始。没有一张,写得出第二行。
最後,她把其中最短的一张摺了很多次,塞进了枕头底下。
不是寄不出去。是她很清楚,现在寄出去,只是在向别人讨一个原谅。
◇
去年九月那个早晨,他说过的那句话,欠了阿不思近一年。
那个暑假,哈利在阿不思的房门外,站了三次。
第一次,是禁足的第三天。他敲了敲门,说:「阿不思,我为那天的话道歉。」
门内没有声音,只有一阵很轻的脚步声走向窗边,离他越来越远。
第二次,是一个星期後。他靠着门板,说:「我不该说,你不要那麽像我。那是我对自己
说的。」
门内,传来一声哼。
第三次,是八月底的夜里。他没有敲门,只是坐在门外的地板上,说:
「我怕你像我,因为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一个人长大的。」哈利对门板说,「我只懂得硬
撑,直到谁来把我拉住。可你会求救,也会发脾气;你有弟弟,有哥哥,有妹妹。你不必
复制我的人生。」
「还有,」他停了一下,「你不是我没有救他的理由。」
「你是我这辈子最不想回去改的那一件事。」
过了好一会儿,没有任何声音。
然後,门开了一条缝。
阿不思抱着枕头,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声音闷闷的。
「……爸。」
「嗯。」
「你坐在地上,不冷吗?」
哈利笑了。
「有一点。」
「那进来。」阿不思让开身子,「只准坐三十分钟。」
「为什麽?」
「因为,」阿不思别过脸,「妈说要说三次。我已经听完了。」
◇
判决後的第一个周日,荣恩和妙丽,请波特一家去吃晚饭。
卫斯理家的餐桌很吵。
孩子们被安排坐在长桌的另一端。玫瑰端正地切着烤鸡。雨果趁没人注意把豌豆一颗一颗
藏进餐巾里,莉莉蹲在他旁边替他把风。
「你们在干嘛?」詹姆端着盘子低头问。
「没有。」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雨果,」玫瑰头也不抬,「豌豆从餐巾里掉出来了。」
「……谢谢姊姊。」雨果小声说,认命地把它捡起来,吃掉。
天蠍在一旁默默替两个小孩各切了一块苹果派。
「你为什麽要帮他们?」玫瑰问。
「因为,」天蠍面不改色,「事实陈述,他们一个人吃不完豌豆。」
玫瑰盯着他看了半晌,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阿不思在旁边一口一口地咬着面包,眼神却往大人那一桌飘。
荣恩端着一盘烤马铃薯,一屁股在阿不思旁边坐下,把半个盘子推到他面前。
「吃。禁足的人要补营养。」
「我已经解禁了。」
「那就是补回来。」荣恩自己叉了一块,「我小时候被禁足过十七次。最长的一次是整个
圣诞假期,我妈寄了三封吼叫信,後来我把它们折起来当闹钟用。」
「真的?」
「第三封特别准。早上六点,她的嗓门比公鸡还大。」荣恩叹了一口气,「我这辈子没有
再赖过床。」
阿不思笑出了声,笑到一半,咬住了嘴唇。
荣恩假装没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扁的小铁盒,在桌上推了过去。
「乔治的新品,『保证说真话的糖』。只有两种口味:真话,和更多真话。」
阿不思盯着那颗糖,盯了很久,还是剥开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出来。
「我不要。」
「怎麽了?味道不好?」
「不是糖的问题。」阿不思抓着餐巾,抬起头,「我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不要糖帮我
说。」
荣恩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你爸那时候也是这样」。他把铁盒收回口袋,拍了拍阿
不思的後脑勺。
「这个回答,」他说,「比整盒糖都值钱。」
然後他端起空盘子,站起来,晃回了大人那一桌。
◇
大人桌那边,荣恩把酒杯放下,笑得有点坏。
「听说,」他说,「阿不思一年前吼过你?」
哈利握着叉子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玫瑰。她说,阿不思跟她吵架吵输了,为了证明自己有胆量,就把这件事拿出来讲。」
「……」
「我只是想说,进步了。」荣恩举起酒杯,「你十一岁的时候连对一个颐指气使的马份大
声说句话都要先看我一眼。你儿子敢吼你了,这大概是遗传。」
缀歌放下刀叉,银灰色的眼睛看向荣恩。
「你刚才是说我儿子遗传了我?」
「我是说,」荣恩立刻改口,「遗传了你们两个的优点。」
「这个回答,」缀歌面不改色地拿起餐巾,「勉强及格。」
桌边爆出一阵笑声。
荣恩起身去拿酒,经过詹姆的椅子时,把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进了他手里。
「我哥写的,」他用嘴型说,「晚点再看。」
詹姆低头看了一眼火漆上的龙爪印,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把信塞进袖子里,若无其事地继
续啃他的鸡腿。
荣恩没有急着去拿酒。他拉开詹姆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声音压得刚好只有詹姆听得见。
「我哥查理,」他说,「是家里唯一被龙咬过,还说『牠不是故意的』的人。」
「……他真的这样说?」
「还顺便替牠找了三个藉口。」荣恩笑了一下,笑完收回去,「欸,詹姆。」
「嗯?」
「我是家里第六个孩子。」荣恩看着桌面,「哥哥们都很亮,朋友是救世主,另一个朋友
是全校最聪明的人。我花了十几年,才搞懂一件事。被排在後面,不代表我是备胎。」
詹姆握着鸡腿的手,停住了。
「所以,」荣恩说,「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也可以选择出去。你不用同时当所有人的哥哥
。」
詹姆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肩膀轻轻松了下来。
荣恩站起身,拍了拍椅背,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
「这段话我练了三天,妙丽看过稿,改了两处语病。」
詹姆终於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谢谢,荣恩叔叔。」
「不客气。」荣恩这回真的往酒柜走去,「别跟你爸说,他会笑我。」
哈利正在笑,没有看见。缀歌看见了。她什麽也没说。
◇
饭後,两个女人留在厨房。妙丽抖了抖魔杖,盘子便在水槽上方排成一列,污渍被清洁咒
卷成细小水珠;缀歌轻轻一挑杖尖,刀叉依序飞回橱柜,碰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最後一只茶杯在半空转了半圈,停在妙丽面前。她没有立刻把它送进柜子,只看着杯沿,
忽然说:
「我一直在管玫瑰。」
「我知道。」
「管到她连做错事的机会都没有。」妙丽苦笑,「她今天纠正了三个高年级生的法律常识
,我有一半的骄傲,一半的害怕。」
缀歌把魔杖搁在料理台上。还有一枚倔强的豌豆躲在桌角,不知雨果用了什麽咒,正慢吞
吞地滚动。她看着它,才说:「你可以让她错一次。我这一年才发现,孩子跌倒,不代表
父母没有接住他们。」
「那你呢?」妙丽问。
「我什麽都不说,」缀歌淡淡地说,「正在学。」
妙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们两个,一个管太多,一个说太少。」
「刚好,」缀歌把豌豆轻轻送回盘里,「我们两个凑成一个正常的母亲。」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同时笑出声。
客厅里传来孩子们争论魁地奇规则的声音。妙丽抬杖,让最後一只杯子回到架上。她们走
出去时,厨房早已乾乾净净,只有那颗豌豆不知怎的又偷偷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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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 Ch. 7 来者犹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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