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iamhenyu (阿折)
看板C_Chat
標題Re: [綴歌] 綴歌馬份與被詛咒的孩子(AI協作)
時間Thu Oct 15 00:49:05 2026
(同人二次創作,AI 輔助撰寫;設定參考原舞台劇劇本以及版上綴歌系列文。前文請見
同系列標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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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 3 沒有雨的霍格華茲
天蠍醒來時,最先察覺的是安靜。
不是深夜那種自然的靜,而是被人刻意打磨過的靜,像整座城堡的人都學會了走路不發出
聲音。
他躺在天文塔頂的石地板上,掌心還握著時光器,細頸裡最後一粒銅沙正一點一點褪成灰
色。窗外是晴朗的夜空,星星清晰得過分。沒有雲,沒有風,也沒有一絲潮濕的氣味,像
是有人把霍格華茲的天氣調成了某種永遠不會出錯的設定。
鐘聲才剛散去。他想起保險庫裡那張舊標籤的最後一行:縫隙止於子夜。離子夜,還有三
個鐘頭。
他撐起身子,第一個念頭是找人。
這幾年來每一個清晨,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耳邊總會先聽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吵,亂,
還會踢被子。
今天,沒有。
「阿不思?」
聲音在拱頂下繞了一圈,沒有回應。他又喊了一次,才發現這個名字在舌尖上有點滑,彷
彿它不是在被呼喚,而是在被遺忘。
他低下頭。
頸上那條史萊哲林圍巾的邊緣,銀線繡成的三個縮寫,正一針一針地往布裡縮。
A. S. P.
那是哥哥的名字,是哥哥在火車上硬塞給他的圍巾。「借你。名字是媽縫上去的,說這樣
就不會被人偷走。」
最後那個 P,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不要。」
天蠍用拇指死死按住它,像這樣就能留住什麼。
他是史萊哲林。他習慣先冷靜,再算計,最後才允許自己害怕。
可是這一次,他的手在發抖。
◇
通往八樓的走廊上,有幾個學生正貼著牆壁走。
不是排隊,也沒有人下令,只是每個人都把肩膀縮得很窄,像怕驚動什麼。
「你們聽說了嗎?」
「噓。」
「昨天又有一個一年級被叫去問話了。」
「為什麼?」
「他在寢室裡說了那個名字。」
「哪個名字?」
「……波特。」
「別說!」
「我只是說說而已,牆壁又不會告狀。」
「這裡的牆壁會。」
學生們的聲音,隨著腳步聲一起遠去。天蠍站在原地。
波特。那是他姓氏的一半。
「那邊的同學。」
一名高年級級長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臂上別的不是學院徽章,而是一枚馬份家的蛇紋,蛇
口銜著一個小小的骷髏。
「宵禁已經過了十五分鐘。你沒看公告嗎?督學大人的規定連一年級的幼獸都會背。」
「督學大人?」天蠍脫口而出。
級長的眼神冷了下來。
「新來的?走吧。督學大人今天心情不錯,你運氣好。」
他被半押著穿過走廊。牆上的畫像不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幅幅黑布從拱頂垂下,中央
是同樣的蛇紋,旁邊貼著整整齊齊的告示。
天蠍邊走邊讀,越讀越冷。沒有一條規則使用殘酷的語氣,每一條都附了理由,措辭禮貌
而周全。
這反而比咆哮更令人發寒。
他在心裡下意識地替它們分類。這是母親的寫法。
她寫公文的時候,也是這樣。條理分明,語氣客氣,每一條都有理由,然後讓看的人連反
駁的空隙都找不到。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像誰。
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用這種方式認出她。
◇
她是從走廊另一端走來的。
天蠍這輩子最熟悉的就是這個身影:銀金色的長髮,說話前總會輕輕停一拍,笑起來眼角
有細紋,指尖永遠沾著墨水。
眼前的綴歌‧馬份,沒有。
她一身深黑,領口扣到最高,髮絲沒有一根凌亂。身上帶著一縷清雅的冷香,像是結了霜
的月桂。她身後跟著一個高大的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的印記。天蠍認得那張臉。不久
前,他才在迷宮裡看過,那時候,這張臉還很年輕,跌坐在草地上,神情困惑。
西追‧迪哥里。
他的目光很平靜,像一個早已習慣了自己選擇的人。
「放開他。」綴歌說。
級長立刻鬆手。
她抬手,替那名級長把歪掉的臂章扶正了。
「抓人之前,先把自己整理好。」
級長的臉漲得通紅。
天蠍看著這一幕。他想起每個早晨,母親總是一邊嫌他的領帶歪了,一邊替他重新打好。
她走近,在天蠍面前微微彎下腰。不是俯視,而是平視,像是在與他對等地說話。這是母
親的習慣。她從不居高臨下地和孩子說話,哪怕是在罵他們的時候。
天蠍的喉嚨發緊。
「史萊哲林的圍巾。」
她的聲音很輕,像在念一份報告。
「你叫什麼名字?」
他本能地想報出全名,天蠍‧波特-馬份。可是他忽然想到,在這個世界裡,這兩個姓或
許都另有分量。
「天蠍。」
「沒有姓?」
「……沒有。」
她看了他一會兒,眉心輕輕蹙了起來。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做一
件自己並不喜歡的事。
「看著我。」
◇
綴歌極少對學生使用破心術。
可是眼前的天蠍,有某種讓她很不舒服的東西。不是危險,而是……一種明明素未謀面,
卻讓她的指尖,本能地想伸過去的熟悉。
她探了進去。
沒有任何抵抗。天蠍的腦海像一扇沒有上鎖的門,所有的畫面毫無遮攔地攤在她面前。
她看見了一間陌生的廚房。
一個黑髮、綠眼睛的男孩,把一塊吐司推到另一個人面前,被敲了一下額頭,大叫了一聲
「媽」。
那個被叫作「媽」的女人,銀金色的長髮,端著咖啡,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綴歌的指尖,倏地一緊。
那個女人的臉,是她自己的。
不是鏡子裡的她,而是更柔和、更愛笑、眼角帶著細紋的她。
畫面一格一格地翻開。站在窗前的灰色外套。放涼的茶。一個戴眼鏡、頭髮亂翹的男人,
把第二杯茶擺在旁邊,笑得很難看,卻讓畫面裡的她肩膀慢慢放鬆了下來。
那個男人的名字,在天蠍的記憶裡,被標成一個不能被說出口的音節。
用不著誰說,她也認得那個音節。
波特。
綴歌的胸口抽了一下。
亂翹的頭髮,歪掉的眼鏡,被瀏海遮了一半的疤。那種笑起來很難看的樣子,她也認得。
聖誕舞會那晚,那個男孩在全校面前把手伸過來的時候,就是這樣笑的,手心全是汗。
她認得這個人,認得太清楚了,所以這麼多年來她一次也沒有讓這個名字從自己嘴裡出來
過。
他們從來沒有對誰承認過什麼,也沒有說過分手。只是黑魔王回來以後,一個被家族綁在
食死人那一邊,一個走進了鳳凰會,一年比一年遠。遠到最後,她連一句像樣的告別都沒
有來得及說。
她把那一段鎖了起來,鎖得很好,好到連她自己都以為那扇門後面早就沒有東西了。
可是天蠍,把一整間她從來沒有住過的廚房,毫無防備地攤在了她面前。
那不是失去的記憶,是一段她從來沒有活過的人生。在那裡,那個男孩沒有走遠,也沒有
死。他坐在她旁邊,把茶放涼了又換一杯,而她笑得眼角都是細紋。
她知道為什麼會痛。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竟然還會痛。
她倉促地收回了視線。再抬起眼的時候,她的臉上又什麼都沒有了。
◇
「你的記憶裡,」她說,「有一個人,這座城堡裡找不到。」
「他在每個畫面裡都站在你旁邊。現在你身邊是空的。空得很整齊,像是有人用最乾淨的
咒語,把他從中間挖了出去。」
天蠍看著她。
「還有,」她停了一拍,「你叫那個女人『媽』。」
「是。」
「她長得像我。」
「她就是妳。」
天蠍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綴歌的睫毛,顫了一下。
「我沒有孩子。」
「我知道。」
他看著她,銀灰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的顏色。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妳沒有。」
她知道為什麼。她只是沒有說。
走廊上靜得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沒有人敢呼吸,彷彿誰先出聲,就會有什麼當場斷掉。
西追在她身後無聲地吸了一口氣。
綴歌的視線落在他按著圍巾的手上。
「那是什麼?」
「一個名字。」
她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挑起圍巾的一角。銀線早已幾乎看不見,她卻瞇起眼睛,像
在讀一行褪色的墨跡。
「A. S.,」她念,「後面還有一個。」
她瞇著眼,又看了一遍。
「阿不思。」
天蠍猛地抬頭。
她自己也怔住了。那個名字從她口中出來的瞬間,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摸到了一扇不存
在的門。
「這個名字,」她說,「我沒有聽過。」
她收回手。袖口乾淨得一塵不染,指尖卻還在無意識地搓著,像是想擦掉什麼不存在的墨
水。
「他是誰?」
「我的雙胞胎。」
天蠍嚥了嚥口水,「本來應該站在這裡的人。」
綴歌看了他很久。
「這座城堡裡,」她說,「沒有誰是『本來應該』的。只有活下來的,和沒有活下來的。
」
她說這句話時,沒有一絲得意,甚至帶著一點疲倦。
她身後的西追,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聽過許多次同樣的話。
天蠍的手在口袋裡攥得太緊。他往後退了半步,有什麼東西從口袋邊緣滑出來,叩的一聲
掉在石地板上。滾了兩圈,停在她的鞋尖前面。
是一顆糖。
包著彩色的糖紙,紅的,綠的,兩端擰得歪歪的。在這座連窗簾都是黑色的城堡裡,那一
點顏色亮得像一個錯誤。
是家裡那罐的糖。出遠門,口袋裡要帶三顆,那是父母訂下的規矩。他們瞞著父母偷了時
光器,是這輩子最不聽話的一件事,他卻還是照著規矩把糖帶來了。
另外三顆是阿不思的。阿不思總是忘,天蠍從來不指望他記得。
西追先看見的。他的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寸,像是要替誰撿起掉在地上的東西,又在半
途停住。
「別碰。」綴歌說。
她伸手,用兩根手指把糖拈起來,姿勢和檢查一份可疑的公文一模一樣。
宵禁之後,口袋裡不准有來歷不明的食物。那是她親手寫進公告的第十一條,後面附了三
行理由。她本來只打算把它收走。
指尖碰到糖衣的瞬間,她停住了。
糖衣底下有咒。不是一層,是兩層,疊在一起。
外面那一層厚得不合常理。一道咒還不夠,疊了三道。每一道都多加了一點力,像是施咒
的人不放心,怕一顆糖會在路上出事。她認得這種不放心。她認得太清楚了。
裡面那一層很輕,是一個尋找的咒。收尾的地方有一個多餘的小迴旋,是她十二歲那年練
壞的習慣,後來怎麼改也改不掉。
那是她自己的咒。她從來沒有施過這個咒。
兩層疊在一起,沒有誰蓋住誰。像兩個人並肩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各管各的那一半,誰也
不必開口。
那是替會走丟的孩子準備的咒。
她把糖握在掌心裡,只握了一個呼吸那麼久。
「第十一條。」她說,聲音和平常一樣平,「宵禁之後口袋裡不准有來歷不明的食物。」
天蠍沒敢抬頭。
她看著那顆糖,看了很久,久到西追在她身後無聲地換了一次站姿。
她知道這顆糖的來歷。比這座城堡裡任何一個人,都清楚。
然後她把糖放回他的掌心,兩根手指幾乎沒有碰到他的手。
「收好。」
她把手收回袖子裡。指尖上還留著一點溫度,不是糖的,是兩種魔法的。
天蠍把那顆糖握回掌心,口袋裡另外五顆輕輕碰了一下。
迷路的時候可以丟。那是家裡唯一的例外。可是這裡沒有人會走近;就算有,也不是來找
他的。
「回宿舍去,今天我當作沒看到。」
她直起身。
「別讓我後悔給了第二次。」
◇
她轉身離開,黑色的長袍掠過石地板,沒有聲音。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很高的窗。天蠍看見她從窗前走過,沒有停,沒有側頭,沒有看一眼窗
外。
西追落後了半步。他的目光,在那條圍巾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縫得很認真。」
他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只說給天蠍聽。
「早點睡吧,孩子。」
「不是每一個戴著這個的人,」他低聲說,「都是自願的。」
他的左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淡的黑色痕跡。
他的袖口輕輕一動,一顆裹著糖紙的薄荷糖,悄悄地滑進了天蠍的口袋。
像是怕被走在前面的人聽見,他的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沒有回頭。
那是天蠍在這個世界,聽過最溫柔的一句話。
◇
走廊轉過彎,綴歌仍然走得不快,沒有回頭。西追很快追了上去,落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
。
這是他這些年學會的距離,近到有事可以替她擋,遠到她不必承認有人在擋。
她的右手垂在袖子裡,兩根手指一下一下互相摩擦,像在撚一粒看不見的灰。
「迪哥里。」
「在。」
「第十一條,」她停了一拍,「……沒什麼。」
他沒有追問。
他看不懂糖衣底下的咒,可是看得懂她的臉。剛才那一瞬間,她的臉上有一種他很多年沒
見過的東西,像一扇關了很久的窗被風撞開一道縫,又立刻被她自己用手按了回去。
他很想告訴她。告訴她那個孩子說的是真的,告訴她這座城堡的牆上有一張地圖,告訴她
有那麼多人,一直替她守著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可是他燒掉過一份名單。他知道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沒有人收得回來。
他把那些話嚥回去,和嚥了很多次一樣。
左邊的袖口輕了一點。那裡原本藏著一顆薄荷糖,貼著那個印記,是他身上唯一的一顆。
他不記得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帶著,只記得印記發燙的夜裡,嘴裡有一點涼的東西,
人會好過一些。
今晚不會有了。他不覺得可惜。
那個孩子的口袋裡有一顆被人好好施過咒的糖,是有人等他回家的那種糖。這座城堡能給
他的,只有規矩。西追想,至少讓他的口袋裡,多一樣不是規矩的東西。
◇
「過來。」
一道很低的聲音,從轉角的陰影裡傳來。
天蠍猛地回頭。
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站在石柱後面,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黑髮裡夾雜著大片灰白。他沒
有穿教授的長袍,只披了一件很舊的斗篷,像是不想被人認出來。
天蠍一時忘了呼吸。
他在校長室的畫框裡,見過這張臉。每年聖誕假期前,母親都會帶著全家人去,站在那幅
畫前安靜地站很久,什麼都不說。
賽佛勒斯‧石內卜。
可是那個畫框裡的人,永遠只是一幅畫。眼前這個,會呼吸。
「別出聲。」男人說,「督學的耳朵在這座城堡的每一面牆裡。」
◇
天文塔底層,一面掛滿星圖的牆壁在他低聲吐出一個字之後,無聲地裂開了一道門。
「密語是什麼?」天蠍忍不住問。
「永遠。」
天蠍看了石內卜一眼。
「怎麼了?」
「我母親,」天蠍說,「常在睡前對我們說這個字。」
石內卜的腳步,停了半拍。
「她說,」天蠍繼續說,「永遠都有選擇。」
沒有人說話。石內卜沒有回頭,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指節微微發白。
「……她還記得。」他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個不小心洩漏的祕密。
◇
牆後,是一間很小的圓形房間,原本是天文教室的儲藏室。
牆上沒有畫像,只貼著一張城堡的地圖,上面插滿了細小的標記,每一個都是一個還沒有
被抓到的人。桌上堆著沒寫完的名單,窗邊一盞快用完燈油的銅燈,在搖晃。
石內卜在桌後坐下,沒有請他坐,只是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不是學生。」
「你走路的方式,你握魔杖的角度,你被督學問話的時候,連眼神都沒有閃。」他的視線
停在天蠍的眼睛上,「還有,那雙眼睛。」
「……」
「我認識這雙眼睛。」
天蠍沒有回答。他知道,破心術要來了。可是這一次,他沒有躲。
黑色的目光,像一枚極冰極細的針,無聲地刺了進來。
◇
石內卜看見了一間廚房。
一片吐司,被兩雙手搶來搶去。一個黑髮亂翹的男孩,被敲了額頭,大叫了一聲「媽」。
一個銀金色頭髮的女人,端著咖啡,笑得很淺。
那是綴歌。
他認識她,從她還不會說話的時候。他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在那個傲慢的家族裡,把眼淚
一滴一滴嚥回去。他從沒有見過她這樣笑。
還有那個,被敲了額頭的男孩。
他在大叫「媽」的時候,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是綠的。
不是像誰,就是那一個人的眼睛。杏仁形,澄澈,像夏天的湖水。穿過這麼多年,穿過一
整個被他親手弄丟的時代,又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石內卜認出了那雙眼睛。
莉莉。
畫面一格一格地翻過。
一個深夜的臥室。窗前,她對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說:
「如果那一天西追沒有死,我就不會看見我父親的臉。」
「我就是因為他的死,才變成現在的我。」
石內卜的下頷線繃了一下。
迪哥里。那個叫西追的孩子。
在天蠍的記憶裡,西追死在了三巫鬥法大賽的迷宮裡,而他的母親因此變成了另一個人。
而在這個世界,西追活著。可是活著的代價,是他左臂上的那個印記,和他的父親在他們
手裡的每一天。
再翻過一頁,是一座校長室。牆上有一幅畫像,畫框裡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皺著眉,一臉
不耐。
畫框下方,一行金色的字:
賽佛勒斯‧石內卜 校長
石內卜看著那幅畫,一動也不動。
他的視線從畫像移到天蠍臉上。
「在你的世界裡,」他開口,聲音很平,「我已經死了。」
天蠍沒有說話。
「不必回答。」石內卜把視線移開,落在窗外那一片永遠不會下雨的夜空,「畫像不會掛
給一個還活著的人。」
「……」
「是為了什麼人?」
天蠍沒有立刻回答。
「為了一個,」他說,「必須活下來的孩子。」
「哪個孩子?」
「……哈利‧波特。」
石內卜沉默了。過了片刻,他低低地哼了一聲,像是笑,又像是嘆氣。
「……那個傲慢的小子。」
◇
「所以,」石內卜說,「你是她的兒子。」
「是。」
「也是他的。」
「是。」
這個向來尖刻的男人罕見地無話可說。他的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桌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久
沒有人整理過的事。
「你叫什麼名字?」
「天蠍。」
「還有一個,」石內卜的視線落在天蠍胸口那條已經幾乎沒有銀線的圍巾上,「消失的人
。」
天蠍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圍巾,才開口。
「阿不思。」他說,「我的雙胞胎哥哥。」
「阿不思,」石內卜念著那個名字,眉心微微蹙了起來,「波特替自己的孩子取了一個這
麼愚蠢的名字。」
「他的全名,」天蠍說,「是阿不思‧賽佛勒斯‧波特。」
石內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沒有任何聲音。只有那盞快用完燈油的銅燈,搖了一下。
「為什麼?」他終於問。
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
天蠍看著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一首從小聽到大的詩。
「爸爸說,這個名字是為了兩位校長。一位是他的恩師,一位是史萊哲林的人。」
「他說,那是他這一輩子認識過最勇敢的人之一。」
那間小小的房間裡,一片死寂。
石內卜沒有動。他坐在那張很舊的木椅裡,背脊挺得像一把拉滿的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桌面上那一份名單,不知什麼時候,洇開了一個很小的圓。
他沒有擦。
很久之後,他才開口:
「……那個連魔藥課本都背不全的男孩。」
這句話,說得那麼刻薄。卻像是用盡一輩子的力氣,把另一句話,嚥了回去。
石內卜轉向窗外。
那一片永遠不會下雨的夜空,在他的眼睛裡,像一面很舊很舊的鏡子。
「馬份家,」他說,不知是說給天蠍,還是說給自己,「從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把『純
血』兩個字掛在嘴邊。」
「我也曾經在這種話裡長大。在這種話裡,說過一句傷了我這一生唯一珍惜的人的話。」
天蠍沒有出聲。
「我花了一輩子想彌補。」石內卜的聲音很平,「我替鄧不利多做事,看著你父親長大,
罵他,也護著他。可是我一直知道,有些東西是彌補不了的。」
他的視線慢慢地落回天蠍的臉上。
「可是你告訴我,那個傲慢的馬份家,長出了一個會在睡前說『永遠都有選擇』的孩子。
她站到了光明那一邊。她愛上了莉莉的兒子,嫁給了他。」
「她替他生了你,和那個有著莉莉眼睛的男孩。」
石內卜停了停。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沒有資格奢望的答案。」
「兩個永遠不該相遇的世界,在你們身上,成了一個家。」
天蠍的喉嚨,緊得說不出話來。
「我曾經以為,」石內卜輕聲說,「莉莉是我這一生沒有抵達的地方。」
「現在……」他停住,皺眉,像在嫌自己,「這種話說出來太蠢了。總之她不是終點。她
流到你們身上去了。」
他說完,自己極輕地笑了一下。
石內卜把桌上那份名單翻過一頁,彷彿剛才的話,不曾說過。
「而你的母親,至少學會了選擇。」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尖刻,「那個波特,總算還做對過
一件事。」
◇
「他還好嗎?」石內卜問。
「他現在不存在。」
「因為這個世界,她沒有站在那個男孩身邊。」
「是。」
「所以你一個人在找回去的路。」
「是。」
石內卜把雙手交疊在桌面上,閉上眼睛,像是在平復一個從來沒有人看見過的、很深很深
的傷口。
他睜開眼睛,視線掠過牆上那張地圖。
「我是這座城堡裡的一名教授。」他說,「白天教魔藥,扣學生的分。晚上替那些不肯忘
記的人點一盞燈。」
「牆上的標記是我們的人。不多,可是還沒有死絕。」
「迪哥里,」石內卜的視線落在地圖的某一個角落,「他曾經也是其中一個。」
天蠍抬起頭。
「前年冬天,食死人抓走了他的父親。」石內卜的聲音很平,「條件只有一個:他戴上那
個印記,老人可以活。」
「他戴了。」
「他在地牢裡簽了名字。簽完的那天晚上,把我們所有人的名單燒了。」石內卜說,「他
說,他不能讓他們從他的嘴裡找到任何一個人。」
天蠍想起走廊上,那顆悄悄滑進口袋的薄荷糖。
「不是每一個戴著那個的人,都是自願的。」石內卜說,「他大概也對你說過這句話。」
「我有兩件事要告訴你。」他說。
「第一件,」他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冷而克制的語氣,「這個世界的我,沒有把她教好
。」
「在你的記憶裡,西追死了,她看見了,所以她長成了你的母親。在這個世界,西追還活
著。我們把她保護得很好,好到她沒有機會看見自己的父親是什麼樣子。」
天蠍猛地抬頭。
「我是她的教父。我一直以為,把一個孩子擋在悲傷之外,就是保護。」石內卜望著窗外
,「現在才知道,那不是我該替她決定的事。」
「保護與囚禁,有時只差一件事。我們有沒有問過她,願不願意知道。」
窗外的夜空,沒有一絲雲。
「第二件,」石內卜說,「告訴阿不思。」
「告訴他,名字不是債。」
他看著天蠍,黑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少有人見過的、近乎溫柔的神情。
「他不需要替任何人活成什麼樣子。不必勇敢,不必偉大,不必成為我,也不必成為他的
父親。」
「名字是份禮物。很重,很蠢的禮物。」他哼了一聲,「可是禮物,沒有人規定要還。」
天蠍的視線,一下子模糊了。
「我會告訴他。」
「還有,」石內卜低低地補了一句,「如果你有機會回去,要做一個很難的決定……」
「記住,最難的決定,不是救誰。」
「是決定,讓誰走。」
那句話,像一根很細的針,無聲地刺進了天蠍的心裡。
「走吧。」石內卜站起身,背對著他,面向窗外,「塔頂有一扇窗,是這座城堡裡唯一沒
有被魔法監視的地方。想說的話,想看的雨,都可以去那裡。」
「教授。」天蠍輕聲喊了一句。
石內卜沒有回頭。
「這個世界的您,」天蠍說,「也很勇敢。」
窗邊的背影,僵了一下。
「出去,」他說,聲音很低,「不要讓我改變主意,把你送給督學。」
天蠍深深地,鞠了一個躬。然後轉身走了。牆壁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他沒有看見,在那扇很高的窗前,那個黑袍的男人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很久,很久。
就像一個終於被人叫對了名字的人。
◇
他回到了天文塔頂的窗前。
窗外是晴朗的夜空,星星很清楚。天氣魔法被調整得完美無缺,永遠不會下雨。
他忽然想起,每年六月,母親總是站在那扇窗前。不管晴雨,從不解釋,也不許誰來打擾
。父親只會在旁邊放一杯熱茶,什麼也不說。
他以前不懂。
現在他懂了。
黑魔王能夠獲勝,從來不只因為一個人的生死。但那一次善意的干預,確實推倒了第一塊
石頭。
更讓天蠍難過的是:有人在他們親手按下去的瞬間,把那一場雨,從母親身上拿走了。她
仍然活著,卻從未有機會長成那個敢再愛一次、敢反抗的人。
也把一個家,從她懷裡拿走了:哈利、四個孩子,和一張每天有人搶吐司的餐桌。
他低下頭。
圍巾上,最後一道銀線,也消失了。
掌心裡那枚時光器只剩下最後一粒沙,在微弱地發著光。
遠處的鐘,敲了十下。離子夜,只剩兩個鐘頭。
他看著掌心裡的時光器,忽然明白了。
阿不思只是被他帶著走,沒有握住它。握住它的人,是他。
所以,只有他,還記得。
天蠍把那粒沙攏進掌心,一點一點地握緊。
他的哥哥永遠比他更早心軟。
這一次,他必須比哥哥更早想好所有人的退路。
◇
最後一粒沙從來不會自己落下。它只留給持有者,做唯一一次回彈:順著刻痕往回退,退
回當初落腳的那片場地,而不是任意改寫另一個過去。標籤上寫得很清楚:回彈限一次。
他把背面的內圈,往回撥。外圈是十點,內圈一格一格退回去:九點,八點,七點。他記
得,早先的他們鑽進西側那道小門的時候,看臺上的大鐘剛過六點半。他讓內圈停在六點
,比早先的自己,早了半個鐘頭。內圈與外圈,整整錯開了四格。那是他這一生,撥過最
重的一次刻度。
天蠍站在天文塔的窗前,把手心裡那點微光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他只知道如果再不回去,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會叫那個名字。
「阿不思。」
他在心裡,喊了一聲。
然後,鬆開了手。
◇
更衣室裡,沒有別的人。
天蠍落在兩排長椅之間,掌心裡只剩一點微弱的光。他沒有急著動,先數鐘聲。遠處的大
鐘,一下,一下,敲滿了六下。背面的內圈,指針正好停在六。對上了。這裡是一九九五
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六點。他沒有撥錯。
門縫裡漏進來一線金色的光。他湊過去看。看臺邊緣站著兩個穿德姆蘭長袍的孩子,一個
黑髮亂翹,一個銀金色頭髮,正同時移開視線,不去看史萊哲林席位上的那個少女。
他沒有時間難過。他從後窗翻出去,繞到球場西側,找到那道貼著「維護專用──爆尾釘
蝦清理」的小門。轉過第七個彎。這條路,他走過一次,大致記得。
迷宮裡的陽光,很亮。
他躲進銀盃旁的樹籬陰影裡,掌心裡只剩下一點微弱的光。他等了半個鐘頭。然後,他的
眼前,兩個穿著德姆蘭長袍的孩子正一前一後從拐角走進來。
一個黑髮亂翹,緊張得不停地回頭。另一個銀金色頭髮,一手握著時光器,一手按著哥哥
的手腕。
那是他自己。和阿不思。
他們比他現在,天真得多。
天蠍的喉嚨,一下子緊了起來。他想衝出去,告訴他們,什麼都不要做。可是他知道,那
樣他們不會相信,更不會放棄。他們會問為什麼,他們會堅持。而他沒有時間,說服兩個
自己最了解的人。
他只能,等。
銀盃旁邊,兩個少年,面對面站著。一個是西追。一個,是十四歲的哈利。
早先的自己,抬起了魔杖。
「去去,武──」
天蠍的指尖在樹籬後面無聲地劃出了一道弧線。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氣裡,一閃而過。紅光撞在光幕上,碎成了一把細小的火星。
早先的天蠍,愣住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咒語失敗了。他回頭,看了阿不思一眼。
就是這一眼的時間,十四歲的哈利,已經伸出了手。西追也伸出了手。
兩隻手同時碰上了銀盃。
「不要──」
阿不思撕心裂肺的喊聲,在迷宮裡迴盪。
銀盃的光芒,一閃而過。兩個少年,消失了。
空蕩蕩的草地上,風輕輕吹過。
天蠍站在樹籬後面,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他看著西追消失的地方,嘴唇動了一下。
「……對不起。」
沒有人聽見。
他想起那個黑袍的男人,在那間小房間裡,對他說過的話。
最難的決定,不是救誰,是決定,讓誰走。
他把這句話,連同那張在走廊上對他說「早點睡吧,孩子」的溫柔面孔,一起嚥了回去。
這是他這一生,做過最難的一件事。可是他站在樹籬後面,忽然覺得,那句話並不完全對
。
他沒有資格決定讓誰走。他只是在收回,自己當初擅自伸出去的那一隻手。收回之後,換
回的是阿不思,是母親,是那個會把牛奶推到他面前的家。留給西追的,是一座墓。可是
這個人,本來是可以活著的。是一個被逼著戴上那個印記,卻一個名字,都沒有交出去的
人。
撤回一個錯誤,並不會把它造成的傷害,也一併撤回。
沒有哪一個選擇,是乾淨的。
他閉上眼睛。
最後一粒沙,在他的掌心,無聲地落盡。
他的身影像一縷被風吹散的煙,在陽光下與另一個自己重疊在了一起。
◇
夜裡,黑湖邊。
天蠍坐在草地上,面對著湖水,安靜得像一尊雕像。阿不思坐在他旁邊,抱著膝蓋,一直
偷偷地看他。
「你一直不說話。」
「嗯。」
「是不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告訴我?」
天蠍看向掌心的時光器。
「阿不思。」
「嗯。」
「你曾經不存在過。」
阿不思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天蠍把整件事,一件一件,說了出來。那個沒有雨的霍格華茲。那一面面,垂著蛇紋的黑
布。那個站在走廊上,用破心術,看穿了他的母親。那條一針一針,縮回布裡的銀線。
「我在塔上看著你消失了。」天蠍的聲音很輕,「連一個可以喊你名字的人都沒有。」
阿不思安靜地聽著。聽到最後,他笑了一下。
「我就覺得心口少了一塊。」
「那個時候我站在窗前,什麼都想不起來,可是我很確定有一個很重要的東西被人拿走了
。」
「那個東西,是你。」
天蠍沒有看他。
阿不思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一個人回去,把一切放回去了。」
「我讓一個人又死了一次。」
天蠍望著黑湖。他知道這話並不精確,卻找不到更能形容那份重量的字。
「我知道。」
「我──」
「天蠍,」阿不思打斷他,「如果換成是我,我可能還是會想救他。」
天蠍抬頭看他。阿不思的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像一小簇不肯熄滅的火。
「也許我會一再試,試到把更多人的生活弄壞。」他很誠實地說,「我不知道怎樣才算對
。我只是覺得……我們好像,不該自己決定。」
「我沒辦法跟你說,你做對了。」他笑了笑,笑得有點哽咽,「可是你回來了,我沒辦法
假裝不高興。」
「你不用一個人拿著啦。」阿不思握緊他的手,「欸,我是說,給我一半。我也要拿。」
天蠍低下頭。只有湖水,一遍一遍地拍著岸邊的石頭。
然後,天蠍抬起頭。
「我在那個世界,見到了石內卜。」
「石內卜教授?」
「他還活著。」天蠍說,「他要我告訴你一句話。」
阿不思屏住了呼吸。
「他說,名字不是債。」
天蠍看著他,銀灰色的眼睛,在夜色裡很亮。
「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活成什麼樣子。」天蠍想了想,原樣轉述,「名字是份禮物。很重,
很蠢的禮物。可是禮物,沒有人規定要還。」
阿不思怔了怔,忽然吸了吸鼻子,笑得有點狼狽。
「他說話還是那麼不討人喜歡。」
「嗯。」天蠍的嘴角動了一下。
「可是,」阿不思說,「我好像被他罵得很溫柔。」
過了一會兒,天蠍才說了一句:
「還有兩瓶變身水。」
「嗯?」
「我們得在午夜之前,把時光器還回去。」
阿不思忽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他一邊笑,一邊擦眼角,「連在這種時候都在想要把東西還回去。」
「事實陳述。」
天蠍從口袋裡取出三顆包著彩色糖紙的糖,一顆一顆,放進他的手心。
阿不思低頭看了很久。
「這是我的那份。」
「你出門從來不帶。」天蠍說,「在那邊我一顆都沒有丟。丟了也沒有人會走近。」
阿不思把糖握進掌心,握得很緊。
「這邊有人會走近。」他說,「你也是。」
天蠍別開臉,看著湖。「下次自己帶。」
「好。」阿不思說。這一次,他沒有說「反正有你嘛」。
「走吧,」阿不思站起來,朝他伸出手,「這一次,我跟你一起。」
天蠍看著那隻手,過了很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深夜的校長室,壁爐一直沒有熄。麥教授坐在爐邊批閱一份永遠批不完的公文,連頭都沒
有抬,只在兩個孩子經過的時候把裝著呼嚕粉的罐子往他們那邊推了一寸。
◇
那一夜,保險庫的守衛只看見一對疲倦的「波特夫婦」沉默地走進來,把一枚沙已落盡的
時光器放回了原位。
「這麼晚,還加班?」
「嗯。」天蠍用母親的聲音,淡淡地回了一個字,停了一拍,「辛苦了。」
守衛愣愣地,目送他們離開。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什麼那位向來冷得像冰的波特夫人,今天的眼角好像紅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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