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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二次创作,AI 辅助撰写;设定参考原舞台剧剧本以及版上缀歌系列文。前文请见 同系列标题。) ──────────────────── Ch. 3 没有雨的霍格华兹 天蠍醒来时,最先察觉的是安静。 不是深夜那种自然的静,而是被人刻意打磨过的静,像整座城堡的人都学会了走路不发出 声音。 他躺在天文塔顶的石地板上,掌心还握着时光器,细颈里最後一粒铜沙正一点一点褪成灰 色。窗外是晴朗的夜空,星星清晰得过分。没有云,没有风,也没有一丝潮湿的气味,像 是有人把霍格华兹的天气调成了某种永远不会出错的设定。 钟声才刚散去。他想起保险库里那张旧标签的最後一行:缝隙止於子夜。离子夜,还有三 个钟头。 他撑起身子,第一个念头是找人。 这几年来每一个清晨,他睁开眼睛的时候,耳边总会先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吵,乱, 还会踢被子。 今天,没有。 「阿不思?」 声音在拱顶下绕了一圈,没有回应。他又喊了一次,才发现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有点滑,彷 佛它不是在被呼唤,而是在被遗忘。 他低下头。 颈上那条史莱哲林围巾的边缘,银线绣成的三个缩写,正一针一针地往布里缩。 A. S. P. 那是哥哥的名字,是哥哥在火车上硬塞给他的围巾。「借你。名字是妈缝上去的,说这样 就不会被人偷走。」 最後那个 P,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不要。」 天蠍用拇指死死按住它,像这样就能留住什麽。 他是史莱哲林。他习惯先冷静,再算计,最後才允许自己害怕。 可是这一次,他的手在发抖。 ◇ 通往八楼的走廊上,有几个学生正贴着墙壁走。 不是排队,也没有人下令,只是每个人都把肩膀缩得很窄,像怕惊动什麽。 「你们听说了吗?」 「嘘。」 「昨天又有一个一年级被叫去问话了。」 「为什麽?」 「他在寝室里说了那个名字。」 「哪个名字?」 「……波特。」 「别说!」 「我只是说说而已,墙壁又不会告状。」 「这里的墙壁会。」 学生们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一起远去。天蠍站在原地。 波特。那是他姓氏的一半。 「那边的同学。」 一名高年级级长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臂上别的不是学院徽章,而是一枚马份家的蛇纹,蛇 口衔着一个小小的骷髅。 「宵禁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你没看公告吗?督学大人的规定连一年级的幼兽都会背。」 「督学大人?」天蠍脱口而出。 级长的眼神冷了下来。 「新来的?走吧。督学大人今天心情不错,你运气好。」 他被半押着穿过走廊。墙上的画像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幅幅黑布从拱顶垂下,中央 是同样的蛇纹,旁边贴着整整齐齐的告示。 天蠍边走边读,越读越冷。没有一条规则使用残酷的语气,每一条都附了理由,措辞礼貌 而周全。 这反而比咆哮更令人发寒。 他在心里下意识地替它们分类。这是母亲的写法。 她写公文的时候,也是这样。条理分明,语气客气,每一条都有理由,然後让看的人连反 驳的空隙都找不到。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像谁。 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认出她。 ◇ 她是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的。 天蠍这辈子最熟悉的就是这个身影:银金色的长发,说话前总会轻轻停一拍,笑起来眼角 有细纹,指尖永远沾着墨水。 眼前的缀歌‧马份,没有。 她一身深黑,领口扣到最高,发丝没有一根凌乱。身上带着一缕清雅的冷香,像是结了霜 的月桂。她身後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袖口露出一截黑色的印记。天蠍认得那张脸。不久 前,他才在迷宫里看过,那时候,这张脸还很年轻,跌坐在草地上,神情困惑。 西追‧迪哥里。 他的目光很平静,像一个早已习惯了自己选择的人。 「放开他。」缀歌说。 级长立刻松手。 她抬手,替那名级长把歪掉的臂章扶正了。 「抓人之前,先把自己整理好。」 级长的脸涨得通红。 天蠍看着这一幕。他想起每个早晨,母亲总是一边嫌他的领带歪了,一边替他重新打好。 她走近,在天蠍面前微微弯下腰。不是俯视,而是平视,像是在与他对等地说话。这是母 亲的习惯。她从不居高临下地和孩子说话,哪怕是在骂他们的时候。 天蠍的喉咙发紧。 「史莱哲林的围巾。」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报告。 「你叫什麽名字?」 他本能地想报出全名,天蠍‧波特-马份。可是他忽然想到,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个姓或 许都另有分量。 「天蠍。」 「没有姓?」 「……没有。」 她看了他一会儿,眉心轻轻蹙了起来。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斟酌,要不要做一 件自己并不喜欢的事。 「看着我。」 ◇ 缀歌极少对学生使用破心术。 可是眼前的天蠍,有某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危险,而是……一种明明素未谋面, 却让她的指尖,本能地想伸过去的熟悉。 她探了进去。 没有任何抵抗。天蠍的脑海像一扇没有上锁的门,所有的画面毫无遮拦地摊在她面前。 她看见了一间陌生的厨房。 一个黑发、绿眼睛的男孩,把一块吐司推到另一个人面前,被敲了一下额头,大叫了一声 「妈」。 那个被叫作「妈」的女人,银金色的长发,端着咖啡,装作什麽都没看见。 缀歌的指尖,倏地一紧。 那个女人的脸,是她自己的。 不是镜子里的她,而是更柔和、更爱笑、眼角带着细纹的她。 画面一格一格地翻开。站在窗前的灰色外套。放凉的茶。一个戴眼镜、头发乱翘的男人, 把第二杯茶摆在旁边,笑得很难看,却让画面里的她肩膀慢慢放松了下来。 那个男人的名字,在天蠍的记忆里,被标成一个不能被说出口的音节。 用不着谁说,她也认得那个音节。 波特。 缀歌的胸口抽了一下。 乱翘的头发,歪掉的眼镜,被浏海遮了一半的疤。那种笑起来很难看的样子,她也认得。 圣诞舞会那晚,那个男孩在全校面前把手伸过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手心全是汗。 她认得这个人,认得太清楚了,所以这麽多年来她一次也没有让这个名字从自己嘴里出来 过。 他们从来没有对谁承认过什麽,也没有说过分手。只是黑魔王回来以後,一个被家族绑在 食死人那一边,一个走进了凤凰会,一年比一年远。远到最後,她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 有来得及说。 她把那一段锁了起来,锁得很好,好到连她自己都以为那扇门後面早就没有东西了。 可是天蠍,把一整间她从来没有住过的厨房,毫无防备地摊在了她面前。 那不是失去的记忆,是一段她从来没有活过的人生。在那里,那个男孩没有走远,也没有 死。他坐在她旁边,把茶放凉了又换一杯,而她笑得眼角都是细纹。 她知道为什麽会痛。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竟然还会痛。 她仓促地收回了视线。再抬起眼的时候,她的脸上又什麽都没有了。 ◇ 「你的记忆里,」她说,「有一个人,这座城堡里找不到。」 「他在每个画面里都站在你旁边。现在你身边是空的。空得很整齐,像是有人用最乾净的 咒语,把他从中间挖了出去。」 天蠍看着她。 「还有,」她停了一拍,「你叫那个女人『妈』。」 「是。」 「她长得像我。」 「她就是你。」 天蠍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缀歌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有孩子。」 「我知道。」 他看着她,银灰色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的颜色。 「我也不知道为什麽你没有。」 她知道为什麽。她只是没有说。 走廊上静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没有人敢呼吸,彷佛谁先出声,就会有什麽当场断掉。 西追在她身後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缀歌的视线落在他按着围巾的手上。 「那是什麽?」 「一个名字。」 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围巾的一角。银线早已几乎看不见,她却眯起眼睛,像 在读一行褪色的墨迹。 「A. S.,」她念,「後面还有一个。」 她眯着眼,又看了一遍。 「阿不思。」 天蠍猛地抬头。 她自己也怔住了。那个名字从她口中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像摸到了一扇不存 在的门。 「这个名字,」她说,「我没有听过。」 她收回手。袖口乾净得一尘不染,指尖却还在无意识地搓着,像是想擦掉什麽不存在的墨 水。 「他是谁?」 「我的双胞胎。」 天蠍咽了咽口水,「本来应该站在这里的人。」 缀歌看了他很久。 「这座城堡里,」她说,「没有谁是『本来应该』的。只有活下来的,和没有活下来的。 」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一丝得意,甚至带着一点疲倦。 她身後的西追,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听过许多次同样的话。 天蠍的手在口袋里攥得太紧。他往後退了半步,有什麽东西从口袋边缘滑出来,叩的一声 掉在石地板上。滚了两圈,停在她的鞋尖前面。 是一颗糖。 包着彩色的糖纸,红的,绿的,两端拧得歪歪的。在这座连窗帘都是黑色的城堡里,那一 点颜色亮得像一个错误。 是家里那罐的糖。出远门,口袋里要带三颗,那是父母订下的规矩。他们瞒着父母偷了时 光器,是这辈子最不听话的一件事,他却还是照着规矩把糖带来了。 另外三颗是阿不思的。阿不思总是忘,天蠍从来不指望他记得。 西追先看见的。他的手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一寸,像是要替谁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又在半 途停住。 「别碰。」缀歌说。 她伸手,用两根手指把糖拈起来,姿势和检查一份可疑的公文一模一样。 宵禁之後,口袋里不准有来历不明的食物。那是她亲手写进公告的第十一条,後面附了三 行理由。她本来只打算把它收走。 指尖碰到糖衣的瞬间,她停住了。 糖衣底下有咒。不是一层,是两层,叠在一起。 外面那一层厚得不合常理。一道咒还不够,叠了三道。每一道都多加了一点力,像是施咒 的人不放心,怕一颗糖会在路上出事。她认得这种不放心。她认得太清楚了。 里面那一层很轻,是一个寻找的咒。收尾的地方有一个多余的小回旋,是她十二岁那年练 坏的习惯,後来怎麽改也改不掉。 那是她自己的咒。她从来没有施过这个咒。 两层叠在一起,没有谁盖住谁。像两个人并肩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各管各的那一半,谁也 不必开口。 那是替会走丢的孩子准备的咒。 她把糖握在掌心里,只握了一个呼吸那麽久。 「第十一条。」她说,声音和平常一样平,「宵禁之後口袋里不准有来历不明的食物。」 天蠍没敢抬头。 她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久到西追在她身後无声地换了一次站姿。 她知道这颗糖的来历。比这座城堡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然後她把糖放回他的掌心,两根手指几乎没有碰到他的手。 「收好。」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指尖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不是糖的,是两种魔法的。 天蠍把那颗糖握回掌心,口袋里另外五颗轻轻碰了一下。 迷路的时候可以丢。那是家里唯一的例外。可是这里没有人会走近;就算有,也不是来找 他的。 「回宿舍去,今天我当作没看到。」 她直起身。 「别让我後悔给了第二次。」 ◇ 她转身离开,黑色的长袍掠过石地板,没有声音。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很高的窗。天蠍看见她从窗前走过,没有停,没有侧头,没有看一眼窗 外。 西追落後了半步。他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缝得很认真。」 他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只说给天蠍听。 「早点睡吧,孩子。」 「不是每一个戴着这个的人,」他低声说,「都是自愿的。」 他的左袖口滑落了一小截,露出手腕上一道很淡的黑色痕迹。 他的袖口轻轻一动,一颗裹着糖纸的薄荷糖,悄悄地滑进了天蠍的口袋。 像是怕被走在前面的人听见,他的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那是天蠍在这个世界,听过最温柔的一句话。 ◇ 走廊转过弯,缀歌仍然走得不快,没有回头。西追很快追了上去,落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 。 这是他这些年学会的距离,近到有事可以替她挡,远到她不必承认有人在挡。 她的右手垂在袖子里,两根手指一下一下互相摩擦,像在捻一粒看不见的灰。 「迪哥里。」 「在。」 「第十一条,」她停了一拍,「……没什麽。」 他没有追问。 他看不懂糖衣底下的咒,可是看得懂她的脸。刚才那一瞬间,她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多年没 见过的东西,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被风撞开一道缝,又立刻被她自己用手按了回去。 他很想告诉她。告诉她那个孩子说的是真的,告诉她这座城堡的墙上有一张地图,告诉她 有那麽多人,一直替她守着一件她不知道的事。 可是他烧掉过一份名单。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人收得回来。 他把那些话咽回去,和咽了很多次一样。 左边的袖口轻了一点。那里原本藏着一颗薄荷糖,贴着那个印记,是他身上唯一的一颗。 他不记得自己从什麽时候开始这样带着,只记得印记发烫的夜里,嘴里有一点凉的东西, 人会好过一些。 今晚不会有了。他不觉得可惜。 那个孩子的口袋里有一颗被人好好施过咒的糖,是有人等他回家的那种糖。这座城堡能给 他的,只有规矩。西追想,至少让他的口袋里,多一样不是规矩的东西。 ◇ 「过来。」 一道很低的声音,从转角的阴影里传来。 天蠍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站在石柱後面,脸色苍白,眼窝深陷,黑发里夹杂着大片灰白。他没 有穿教授的长袍,只披了一件很旧的斗篷,像是不想被人认出来。 天蠍一时忘了呼吸。 他在校长室的画框里,见过这张脸。每年圣诞假期前,母亲都会带着全家人去,站在那幅 画前安静地站很久,什麽都不说。 赛佛勒斯‧石内卜。 可是那个画框里的人,永远只是一幅画。眼前这个,会呼吸。 「别出声。」男人说,「督学的耳朵在这座城堡的每一面墙里。」 ◇ 天文塔底层,一面挂满星图的墙壁在他低声吐出一个字之後,无声地裂开了一道门。 「密语是什麽?」天蠍忍不住问。 「永远。」 天蠍看了石内卜一眼。 「怎麽了?」 「我母亲,」天蠍说,「常在睡前对我们说这个字。」 石内卜的脚步,停了半拍。 「她说,」天蠍继续说,「永远都有选择。」 没有人说话。石内卜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她还记得。」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不小心泄漏的秘密。 ◇ 墙後,是一间很小的圆形房间,原本是天文教室的储藏室。 墙上没有画像,只贴着一张城堡的地图,上面插满了细小的标记,每一个都是一个还没有 被抓到的人。桌上堆着没写完的名单,窗边一盏快用完灯油的铜灯,在摇晃。 石内卜在桌後坐下,没有请他坐,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 「你不是学生。」 「你走路的方式,你握魔杖的角度,你被督学问话的时候,连眼神都没有闪。」他的视线 停在天蠍的眼睛上,「还有,那双眼睛。」 「……」 「我认识这双眼睛。」 天蠍没有回答。他知道,破心术要来了。可是这一次,他没有躲。 黑色的目光,像一枚极冰极细的针,无声地刺了进来。 ◇ 石内卜看见了一间厨房。 一片吐司,被两双手抢来抢去。一个黑发乱翘的男孩,被敲了额头,大叫了一声「妈」。 一个银金色头发的女人,端着咖啡,笑得很浅。 那是缀歌。 他认识她,从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在那个傲慢的家族里,把眼泪 一滴一滴咽回去。他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笑。 还有那个,被敲了额头的男孩。 他在大叫「妈」的时候,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是绿的。 不是像谁,就是那一个人的眼睛。杏仁形,澄澈,像夏天的湖水。穿过这麽多年,穿过一 整个被他亲手弄丢的时代,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石内卜认出了那双眼睛。 莉莉。 画面一格一格地翻过。 一个深夜的卧室。窗前,她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 「如果那一天西追没有死,我就不会看见我父亲的脸。」 「我就是因为他的死,才变成现在的我。」 石内卜的下颔线绷了一下。 迪哥里。那个叫西追的孩子。 在天蠍的记忆里,西追死在了三巫斗法大赛的迷宫里,而他的母亲因此变成了另一个人。 而在这个世界,西追活着。可是活着的代价,是他左臂上的那个印记,和他的父亲在他们 手里的每一天。 再翻过一页,是一座校长室。墙上有一幅画像,画框里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皱着眉,一脸 不耐。 画框下方,一行金色的字: 赛佛勒斯‧石内卜 校长 石内卜看着那幅画,一动也不动。 他的视线从画像移到天蠍脸上。 「在你的世界里,」他开口,声音很平,「我已经死了。」 天蠍没有说话。 「不必回答。」石内卜把视线移开,落在窗外那一片永远不会下雨的夜空,「画像不会挂 给一个还活着的人。」 「……」 「是为了什麽人?」 天蠍没有立刻回答。 「为了一个,」他说,「必须活下来的孩子。」 「哪个孩子?」 「……哈利‧波特。」 石内卜沉默了。过了片刻,他低低地哼了一声,像是笑,又像是叹气。 「……那个傲慢的小子。」 ◇ 「所以,」石内卜说,「你是她的儿子。」 「是。」 「也是他的。」 「是。」 这个向来尖刻的男人罕见地无话可说。他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是在整理一件很久 没有人整理过的事。 「你叫什麽名字?」 「天蠍。」 「还有一个,」石内卜的视线落在天蠍胸口那条已经几乎没有银线的围巾上,「消失的人 。」 天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围巾,才开口。 「阿不思。」他说,「我的双胞胎哥哥。」 「阿不思,」石内卜念着那个名字,眉心微微蹙了起来,「波特替自己的孩子取了一个这 麽愚蠢的名字。」 「他的全名,」天蠍说,「是阿不思‧赛佛勒斯‧波特。」 石内卜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 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盏快用完灯油的铜灯,摇了一下。 「为什麽?」他终於问。 声音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天蠍看着他,一字一句,像是在背一首从小听到大的诗。 「爸爸说,这个名字是为了两位校长。一位是他的恩师,一位是史莱哲林的人。」 「他说,那是他这一辈子认识过最勇敢的人之一。」 那间小小的房间里,一片死寂。 石内卜没有动。他坐在那张很旧的木椅里,背脊挺得像一把拉满的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桌面上那一份名单,不知什麽时候,洇开了一个很小的圆。 他没有擦。 很久之後,他才开口: 「……那个连魔药课本都背不全的男孩。」 这句话,说得那麽刻薄。却像是用尽一辈子的力气,把另一句话,咽了回去。 石内卜转向窗外。 那一片永远不会下雨的夜空,在他的眼睛里,像一面很旧很旧的镜子。 「马份家,」他说,不知是说给天蠍,还是说给自己,「从我还是学生的时候,就把『纯 血』两个字挂在嘴边。」 「我也曾经在这种话里长大。在这种话里,说过一句伤了我这一生唯一珍惜的人的话。」 天蠍没有出声。 「我花了一辈子想弥补。」石内卜的声音很平,「我替邓不利多做事,看着你父亲长大, 骂他,也护着他。可是我一直知道,有些东西是弥补不了的。」 他的视线慢慢地落回天蠍的脸上。 「可是你告诉我,那个傲慢的马份家,长出了一个会在睡前说『永远都有选择』的孩子。 她站到了光明那一边。她爱上了莉莉的儿子,嫁给了他。」 「她替他生了你,和那个有着莉莉眼睛的男孩。」 石内卜停了停。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没有资格奢望的答案。」 「两个永远不该相遇的世界,在你们身上,成了一个家。」 天蠍的喉咙,紧得说不出话来。 「我曾经以为,」石内卜轻声说,「莉莉是我这一生没有抵达的地方。」 「现在……」他停住,皱眉,像在嫌自己,「这种话说出来太蠢了。总之她不是终点。她 流到你们身上去了。」 他说完,自己极轻地笑了一下。 石内卜把桌上那份名单翻过一页,彷佛刚才的话,不曾说过。 「而你的母亲,至少学会了选择。」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尖刻,「那个波特,总算还做对过 一件事。」 ◇ 「他还好吗?」石内卜问。 「他现在不存在。」 「因为这个世界,她没有站在那个男孩身边。」 「是。」 「所以你一个人在找回去的路。」 「是。」 石内卜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平复一个从来没有人看见过的、很深很深 的伤口。 他睁开眼睛,视线掠过墙上那张地图。 「我是这座城堡里的一名教授。」他说,「白天教魔药,扣学生的分。晚上替那些不肯忘 记的人点一盏灯。」 「墙上的标记是我们的人。不多,可是还没有死绝。」 「迪哥里,」石内卜的视线落在地图的某一个角落,「他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天蠍抬起头。 「前年冬天,食死人抓走了他的父亲。」石内卜的声音很平,「条件只有一个:他戴上那 个印记,老人可以活。」 「他戴了。」 「他在地牢里签了名字。签完的那天晚上,把我们所有人的名单烧了。」石内卜说,「他 说,他不能让他们从他的嘴里找到任何一个人。」 天蠍想起走廊上,那颗悄悄滑进口袋的薄荷糖。 「不是每一个戴着那个的人,都是自愿的。」石内卜说,「他大概也对你说过这句话。」 「我有两件事要告诉你。」他说。 「第一件,」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而克制的语气,「这个世界的我,没有把她教好 。」 「在你的记忆里,西追死了,她看见了,所以她长成了你的母亲。在这个世界,西追还活 着。我们把她保护得很好,好到她没有机会看见自己的父亲是什麽样子。」 天蠍猛地抬头。 「我是她的教父。我一直以为,把一个孩子挡在悲伤之外,就是保护。」石内卜望着窗外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我该替她决定的事。」 「保护与囚禁,有时只差一件事。我们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知道。」 窗外的夜空,没有一丝云。 「第二件,」石内卜说,「告诉阿不思。」 「告诉他,名字不是债。」 他看着天蠍,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有人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神情。 「他不需要替任何人活成什麽样子。不必勇敢,不必伟大,不必成为我,也不必成为他的 父亲。」 「名字是份礼物。很重,很蠢的礼物。」他哼了一声,「可是礼物,没有人规定要还。」 天蠍的视线,一下子模糊了。 「我会告诉他。」 「还有,」石内卜低低地补了一句,「如果你有机会回去,要做一个很难的决定……」 「记住,最难的决定,不是救谁。」 「是决定,让谁走。」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无声地刺进了天蠍的心里。 「走吧。」石内卜站起身,背对着他,面向窗外,「塔顶有一扇窗,是这座城堡里唯一没 有被魔法监视的地方。想说的话,想看的雨,都可以去那里。」 「教授。」天蠍轻声喊了一句。 石内卜没有回头。 「这个世界的您,」天蠍说,「也很勇敢。」 窗边的背影,僵了一下。 「出去,」他说,声音很低,「不要让我改变主意,把你送给督学。」 天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後转身走了。墙壁在他身後,缓缓合拢。 他没有看见,在那扇很高的窗前,那个黑袍的男人一动也不动地站着,很久,很久。 就像一个终於被人叫对了名字的人。 ◇ 他回到了天文塔顶的窗前。 窗外是晴朗的夜空,星星很清楚。天气魔法被调整得完美无缺,永远不会下雨。 他忽然想起,每年六月,母亲总是站在那扇窗前。不管晴雨,从不解释,也不许谁来打扰 。父亲只会在旁边放一杯热茶,什麽也不说。 他以前不懂。 现在他懂了。 黑魔王能够获胜,从来不只因为一个人的生死。但那一次善意的干预,确实推倒了第一块 石头。 更让天蠍难过的是:有人在他们亲手按下去的瞬间,把那一场雨,从母亲身上拿走了。她 仍然活着,却从未有机会长成那个敢再爱一次、敢反抗的人。 也把一个家,从她怀里拿走了:哈利、四个孩子,和一张每天有人抢吐司的餐桌。 他低下头。 围巾上,最後一道银线,也消失了。 掌心里那枚时光器只剩下最後一粒沙,在微弱地发着光。 远处的钟,敲了十下。离子夜,只剩两个钟头。 他看着掌心里的时光器,忽然明白了。 阿不思只是被他带着走,没有握住它。握住它的人,是他。 所以,只有他,还记得。 天蠍把那粒沙拢进掌心,一点一点地握紧。 他的哥哥永远比他更早心软。 这一次,他必须比哥哥更早想好所有人的退路。 ◇ 最後一粒沙从来不会自己落下。它只留给持有者,做唯一一次回弹:顺着刻痕往回退,退 回当初落脚的那片场地,而不是任意改写另一个过去。标签上写得很清楚:回弹限一次。 他把背面的内圈,往回拨。外圈是十点,内圈一格一格退回去:九点,八点,七点。他记 得,早先的他们钻进西侧那道小门的时候,看台上的大钟刚过六点半。他让内圈停在六点 ,比早先的自己,早了半个钟头。内圈与外圈,整整错开了四格。那是他这一生,拨过最 重的一次刻度。 天蠍站在天文塔的窗前,把手心里那点微光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做出了正确的决定。他只知道如果再不回去,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会叫那个名字。 「阿不思。」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然後,松开了手。 ◇ 更衣室里,没有别的人。 天蠍落在两排长椅之间,掌心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他没有急着动,先数钟声。远处的大 钟,一下,一下,敲满了六下。背面的内圈,指针正好停在六。对上了。这里是一九九五 年六月二十四日,傍晚六点。他没有拨错。 门缝里漏进来一线金色的光。他凑过去看。看台边缘站着两个穿德姆兰长袍的孩子,一个 黑发乱翘,一个银金色头发,正同时移开视线,不去看史莱哲林席位上的那个少女。 他没有时间难过。他从後窗翻出去,绕到球场西侧,找到那道贴着「维护专用──爆尾钉 虾清理」的小门。转过第七个弯。这条路,他走过一次,大致记得。 迷宫里的阳光,很亮。 他躲进银盃旁的树篱阴影里,掌心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他等了半个钟头。然後,他的 眼前,两个穿着德姆兰长袍的孩子正一前一後从拐角走进来。 一个黑发乱翘,紧张得不停地回头。另一个银金色头发,一手握着时光器,一手按着哥哥 的手腕。 那是他自己。和阿不思。 他们比他现在,天真得多。 天蠍的喉咙,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想冲出去,告诉他们,什麽都不要做。可是他知道,那 样他们不会相信,更不会放弃。他们会问为什麽,他们会坚持。而他没有时间,说服两个 自己最了解的人。 他只能,等。 银盃旁边,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一个是西追。一个,是十四岁的哈利。 早先的自己,抬起了魔杖。 「去去,武──」 天蠍的指尖在树篱後面无声地划出了一道弧线。 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空气里,一闪而过。红光撞在光幕上,碎成了一把细小的火星。 早先的天蠍,愣住了。他不知道,为什麽咒语失败了。他回头,看了阿不思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时间,十四岁的哈利,已经伸出了手。西追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同时碰上了银盃。 「不要──」 阿不思撕心裂肺的喊声,在迷宫里回荡。 银盃的光芒,一闪而过。两个少年,消失了。 空荡荡的草地上,风轻轻吹过。 天蠍站在树篱後面,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他看着西追消失的地方,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 没有人听见。 他想起那个黑袍的男人,在那间小房间里,对他说过的话。 最难的决定,不是救谁,是决定,让谁走。 他把这句话,连同那张在走廊上对他说「早点睡吧,孩子」的温柔面孔,一起咽了回去。 这是他这一生,做过最难的一件事。可是他站在树篱後面,忽然觉得,那句话并不完全对 。 他没有资格决定让谁走。他只是在收回,自己当初擅自伸出去的那一只手。收回之後,换 回的是阿不思,是母亲,是那个会把牛奶推到他面前的家。留给西追的,是一座墓。可是 这个人,本来是可以活着的。是一个被逼着戴上那个印记,却一个名字,都没有交出去的 人。 撤回一个错误,并不会把它造成的伤害,也一并撤回。 没有哪一个选择,是乾净的。 他闭上眼睛。 最後一粒沙,在他的掌心,无声地落尽。 他的身影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在阳光下与另一个自己重叠在了一起。 ◇ 夜里,黑湖边。 天蠍坐在草地上,面对着湖水,安静得像一尊雕像。阿不思坐在他旁边,抱着膝盖,一直 偷偷地看他。 「你一直不说话。」 「嗯。」 「是不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要告诉我?」 天蠍看向掌心的时光器。 「阿不思。」 「嗯。」 「你曾经不存在过。」 阿不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天蠍把整件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那个没有雨的霍格华兹。那一面面,垂着蛇纹的黑 布。那个站在走廊上,用破心术,看穿了他的母亲。那条一针一针,缩回布里的银线。 「我在塔上看着你消失了。」天蠍的声音很轻,「连一个可以喊你名字的人都没有。」 阿不思安静地听着。听到最後,他笑了一下。 「我就觉得心口少了一块。」 「那个时候我站在窗前,什麽都想不起来,可是我很确定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 「那个东西,是你。」 天蠍没有看他。 阿不思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你一个人回去,把一切放回去了。」 「我让一个人又死了一次。」 天蠍望着黑湖。他知道这话并不精确,却找不到更能形容那份重量的字。 「我知道。」 「我──」 「天蠍,」阿不思打断他,「如果换成是我,我可能还是会想救他。」 天蠍抬头看他。阿不思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也许我会一再试,试到把更多人的生活弄坏。」他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怎样才算对 。我只是觉得……我们好像,不该自己决定。」 「我没办法跟你说,你做对了。」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哽咽,「可是你回来了,我没办法 假装不高兴。」 「你不用一个人拿着啦。」阿不思握紧他的手,「欸,我是说,给我一半。我也要拿。」 天蠍低下头。只有湖水,一遍一遍地拍着岸边的石头。 然後,天蠍抬起头。 「我在那个世界,见到了石内卜。」 「石内卜教授?」 「他还活着。」天蠍说,「他要我告诉你一句话。」 阿不思屏住了呼吸。 「他说,名字不是债。」 天蠍看着他,银灰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活成什麽样子。」天蠍想了想,原样转述,「名字是份礼物。很重, 很蠢的礼物。可是礼物,没有人规定要还。」 阿不思怔了怔,忽然吸了吸鼻子,笑得有点狼狈。 「他说话还是那麽不讨人喜欢。」 「嗯。」天蠍的嘴角动了一下。 「可是,」阿不思说,「我好像被他骂得很温柔。」 过了一会儿,天蠍才说了一句: 「还有两瓶变身水。」 「嗯?」 「我们得在午夜之前,把时光器还回去。」 阿不思忽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他一边笑,一边擦眼角,「连在这种时候都在想要把东西还回去。」 「事实陈述。」 天蠍从口袋里取出三颗包着彩色糖纸的糖,一颗一颗,放进他的手心。 阿不思低头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那份。」 「你出门从来不带。」天蠍说,「在那边我一颗都没有丢。丢了也没有人会走近。」 阿不思把糖握进掌心,握得很紧。 「这边有人会走近。」他说,「你也是。」 天蠍别开脸,看着湖。「下次自己带。」 「好。」阿不思说。这一次,他没有说「反正有你嘛」。 「走吧,」阿不思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这一次,我跟你一起。」 天蠍看着那只手,过了很久,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 深夜的校长室,壁炉一直没有熄。麦教授坐在炉边批阅一份永远批不完的公文,连头都没 有抬,只在两个孩子经过的时候把装着呼噜粉的罐子往他们那边推了一寸。 ◇ 那一夜,保险库的守卫只看见一对疲倦的「波特夫妇」沉默地走进来,把一枚沙已落尽的 时光器放回了原位。 「这麽晚,还加班?」 「嗯。」天蠍用母亲的声音,淡淡地回了一个字,停了一拍,「辛苦了。」 守卫愣愣地,目送他们离开。 他怎麽都想不明白,为什麽那位向来冷得像冰的波特夫人,今天的眼角好像红红的。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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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angus0803: 推 10/15 01:38
2F:推 z101924512: 「墙壁不会告状」「这里的墙壁会」,有种霍格华兹风格 10/15 17:13
3F:→ z101924512: 式的幽默XD 10/15 17:13
4F:→ z101924512: 天蠍给了老石另一类型的救赎了呢 10/15 17:14
5F:→ iamhenyu: 真的 也是因为知道天蠍不是这时间的人才能放心讲 10/15 21:09
6F:→ iamhenyu: 不然他应该什麽都不想说 10/15 2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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