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八月砲火》 ◎楊照 英國史家霍布斯邦(Eric Hoosbawn)的名著《極端的年代》， 有一個副題，英文是「The Shunt Twantieth Century」，中 文版翻成了「短促的二十世紀歷史」。 追源霍布斯邦的本意，二十世紀「短」是短了些，「促」卻未 必，到底他自己寫的歷史不就洋洋灑灑寫了六百多頁嗎？霍布 斯邦所言之「短」，其實是對照於十九世紀之「長」的。霍布 斯邦寫十九世紀，選了一七八九年作為起點「革命年代」、 「資本年代」、「帝國年代」三部曲終結時，歷史已經走到一 九一四年了。 換句話說，十九世紀歷史實質前後涵蓋了一百二十多年，相對 地，二十世紀歷史從一九一四年開始講，講到一九九一年，只 有不到八十年，那當然是「短」了。 這一「長」、一「短」，大有計較。最重要的計較考量其實正 在於：十九世紀樂觀、進步的西方文明氣氛，雖然在世紀末受 到一些頹廢思潮的干擾，畢竟還是浩浩蕩蕩闖過了一九○○年 ，好像要一直奔流沖過二十世紀。可是這股當時看來似乎沛然 莫之能禦的波濤，卻在一九一四年被擋下來了。用《八月砲火》 作者巴巴拉‧塔克曼的說法是「時鐘在一九一四年那年卡住不 動了」，是的，十九世紀流行的一切，在一九一四年遭遇到嚴 格的考驗，而且大部份沒有能夠通過考驗，被無情的歷史力量 ，不，被無情的戰爭擋在十九世紀那端。 所以巴巴拉‧塔克曼接著說：「就在那一年，十九世紀才真正 結束，開始邁入我們的年代││邱吉爾所宣稱的『可怕的二十 世紀』。」關於這點，塔克曼跟霍布斯邦顯然看法完全一致， 事實上研究近代歷史的人，大概很難得出跟他們不同的結論。 結論就是，一九一四年爆發的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人類文明的 重要轉捩點，十九世紀的西方社會主調，是樂觀積極冒險進取 的，是相信人類將不斷自我改善不斷進步創造更大幸福的。過 去所有野蠻的、殘酷的、恐怖的、煎熬抑磨的、愚昧盲目的行 為，會在科學與理性的光芒照耀下，如積雪冰層般逐漸融化。 就連幾千年來主宰人類歷史的主軸－－戰爭，都即將在地球消 逝。正如塔克曼在《八月砲火》書中記錄的，一九一○年跨國 暢銷書《大幻想》，其主題就是「以令人信服的例證和顛撲不 破的立論，說明在當時各國財政經濟相互依存的情況下……沒 有一個國家會愚蠢到去發動戰爭。」 然而等到第一次世界大戰打完，所有樂觀積極冒險進取的精神 ，全都消逝了。戰後歐洲的跨國暢銷書變成了史賓格勒的《西 方的沒落》，用陰鬱艱澀的文章宣說：西方文明已經進入衰老 的秋冬季節，再也不可能重新展現年輕之春夏活力了。很難想 像、很難找到同等戲劇性的大逆轉。時間這麼短，牽涉到的人 那麼多，而且敕體對於自我、社會與未來的看法改變如此急遽 。第一次世界大戰當然重要，當然值得好好研究。 不過史家共認第一次世界大戰終結了十九世紀，甚至終結了一 種文明態度，卻不意謂著我們就懂得了為什麼在那個時候那種 情境，會爆破這場奇特的戰爭。相反地，正因為這場戰爭帶來 的後果巨大無比，戰前戰後的文明景緻天差地別，這場戰爭看 來格外不像是十九世紀背景下會「自然」產生的，毋寧像是一 場憑空掉下來的「天譴」，一個超現實力量作祟的超級大詛咒 。太天真太幸福的西方文明招來了諸神的嫉恨，要讓他們回返 人的謙卑地位。 如果我們不滿意這種天譴說、超自然說一定要在人間條件下追 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從而出現毀掉十九世紀樂觀信念的 荒謬戰爭呢？」那麼，塔克曼在一九六二年出版的這本《八月 砲火》提供了最清楚、卻恐怖也是最令人訝異扼腕的答案。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奧地利王儲斐迪南大公被基爾維亞 民族主義分子刺殺，七月二十八日奧地利對塞爾維亞宣戰，七 月三十日奧、俄兩國頒佈總動員令，七月三十一日，德國向俄 國發出最後通牒，要求俄國撤消動員，至此歐洲大戰已無可避 免。 塔克曼的書，集中描寫一九一四年八月所發生的事。她將各國 史料蒐羅比對，詳密分析各個領袖的決策過程，兼而追溯決策 結構的來龍去脈，讓讀者一步步走入戰爭的風暴裡，進而在每 一天、每一個階段讓她的讀者明瞭，其實這是一場冤枉的戰爭 ！ 被纏捲在事件中的這些歐洲首領們，沒有一個真正意圖戰爭、 渴望戰爭。沒有一個衷心相信戰爭可以替自己和自己的國家帶 來利益。在折衝互動的過程中，有太多機會可以阻止戰爭爆發 ，也有太多警告在所有人反覆不斷閃爍著。 依照塔克曼的敘述，這場戰爭一開頭就是「沒有什要打的戰爭」 ，等到第一個月打完，這場戰爭又已明確成了「沒有人會贏的 戰爭」了。 《八月砲火》貫穿全書敘事底層，有一個不言而喻的主題，那 就是人類智慧的悲哀。這些終結十九世紀文明成就的罪人們， 沒有一個是笨蛋，他們處心積慮、絞盡腦汁，想要找到對自己 最有利的辦法，然而每當他們覺得自己想出最好最聰明的辦法 ，往往也就是他領導的國家被拖入更深的戰爭毀滅深淵的等候 。 在戰爭上玩弄智慧者，註定是個輸家，這似乎是塔克曼從第一 次世界大戰中得到的最大教訓。透過塔克曼的《八月砲火》， 我們感受到一九一四的巨大悲劇，這個終止了十九世紀榮光的 事件，非但不是天譴、不是詛咒，是百分之百人造人為的，而 且是百分之百可以予以避免的！ 這樣一本建構起一套關於一九一四重要的史觀，而且曾經在美 國掀起搶購熱潮的書，多年來在台灣竟然沒有譯本，確實是件 怪事憾事。《八月砲火》譯本來得太遲，可惜的是，等了幾十 年似乎應該可以等到更好的版本，至少應該要讓我們知道塔克 曼已經在一九八九年(十五年前！)過世，而不是「現代美國文 學藝術院的校長」。「美國文學藝術院」是個榮譽機構，不是 學校，不會有校長。原文裡引用的「泰晤士報文學增刊」(The Time Literary Supplement)，在中譯本裡竟然成了「時代圖 書館附錄」，還索性把英文原文改成「The Time Library Supplement」。這類錯誤穿插文中，讓人不禁邊讀邊搖頭歎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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