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 書〉文．攝影◎鍾芳玲 柏克萊 書店剪影─上 柏克萊的政治氛圍自然影響了「寇帝」的營運， 特別是書店前的一方廣場成了集會、發傳單的場所， 反戰期間警察不時在這附近以警棍、催淚彈對付民眾， 書店雖然在警民衝突時關門歇業，但是由於店面鄰街兩邊都是大片的玻璃窗， 所以在店裡能清楚地觀察外面的情況。 記得一九八○年代中期，我在美國紐約州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念研究所時選了門語言系 的課，開課的是一位剛剛由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 （以下簡稱柏克萊加大）獲得博士學位 的年輕女助理教授，初任教職的她，頂著頭鬈髮，說起話來中氣十足，渾身幹勁的模樣宛 如加州暖烘烘的陽光，一個學期後她病懨懨地對我表示，非得離開水牛城、回到北加州不 可，我心裡正揣測著她大概是受不了東北方的天寒地凍，誰知她卻接著表示，離開的理由 是因為水牛城沒有書店。當時聽她那麼說，我頗為困惑，水牛城怎麼會沒有書店呢？再怎 麼說，購物中心、大街上也有幾家綜合型的書店。若干年後，我到了北加州舊金山灣區的 柏克萊，終於能了解那位女教授的意思。 　由柏克萊加大校園中的重要地標塞樂拱門 （Sather Gate）朝南橫跨史鮑爾廣場 （Spr oul Plaza）， 除了一路上的看板張貼著各類型社團的海報外，不時可以遇見手舞動著大 字報或旗幟的各色人種學生，因為政治、宗教、社會等議題在廣場上聚會、抗議、示威， 九一一事件後，反戰、擁戰立場相對峙的人馬，更是一定都會在此發聲，史鮑爾廣場正是 四十年前著名的「自由言論運動」 （Free Speech Movement）的發祥地。一九六四年秋 天，以馬力歐‧薩威歐 （Mario Savio）為首的眾多學生聚集在行政大樓史鮑爾館前的廣 場上，要求當時作風極為保守的校方能遵循憲法精神，讓師生在校園中享有言論自由的權 利，其中包括了個人表達政治理念及參與政治團體的自由，這個為期數月的抗爭運動吸引 了眾多校園內外的人士，包括知名的民歌手瓊‧拜亞 （Joan Baez），最終並導致近八百 人被捕，人數之多創下加州史上的紀錄，不僅為全美、以及全世界未來的校園運動豎立典 範，也為日後一連串反對越戰的活動揭開序幕。 　如果說史鮑爾廣場是柏克萊大學的心臟，那麼由廣場邊界南校門開展出的電報街 （Tel egraph Avenue）就是柏克萊這個小城鎮的大動脈，特別是緊鄰著南校門、始於班克勞馥 道 （Bancroft Way）、止於戴特道 （Dwight Way ）的四個街區，這段電報街的在一九六○、七○年代極為活絡。在那段政治不安的 期間，甘迺迪總統與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相繼被暗殺，加上越戰如火如荼地進 行、尼克森水門事件爆發等事件，使得全美許多對政治狂熱的激進分子湧入象徵自由聖地 的柏克萊，而電報街在反戰期間更是警民經常衝突的地方，荷槍的部隊加上鐵絲網拒馬矗 立以及催淚瓦斯亂竄的畫面，因而成為媒體報導的焦點，而今狂飆的年代已遠，我這個不 曾參與盛會的外來客來到此地，除了由街道兩旁攤販上帶有和平標誌與口號的印染T恤、 手工藝品以及路上晃盪的長髮老嬉皮身上，勾起對往日革命時光的一絲聯想外，真正令我 這隻書蟲感到震撼的是周遭的這幾家獨立書店。 寇帝書店，積極參與社會運動 　第一家要介紹的當然非屬「寇帝書店」 （Cody’s Books）不可，這家近半百歲的書店 是由一對懷抱理想主義的年輕夫婦弗列德與佩特‧寇帝 （Fred & Pat Cody）於一九五六 年時創立，出生於西維吉尼亞州的弗列德，在英國獲得拉丁美洲歷史學博士學位後，受到 好友鼓動而與妻子移居北加州，打算在大學謀個教職，但是受到麥卡錫主義白色恐怖的影 響，當時加州大學要求所有員工都得簽下忠誠條款，宣誓他們效忠美國並且絕非共產黨同 路人，有風骨的弗列德不滿如此專制的措施，於是放棄教書的念頭，與學經濟的佩特以自 己的姓氏在離北校園不遠處開起一家有個性的書店。 　「寇帝書店」的特殊處在於一開始就定位為平裝書專賣店，主要販售優質的平裝本書。 一九五○年代前，美國的出版界大都將重心放在精裝本書，漸漸地這個現象有所改變，不 少出版社開始投入優質平裝書的出版，但是一般故步自封的傳統書店經營者，在心理上卻 老是覺得書必得精裝才是好書，平裝書無論內容如何，在他們眼中就是不入流，因此吝於 將店中的空間撥給平裝書。舊金山灣區在一九五三年與五五年分別於舊金山市及稍南的梅 婁公園市 （Menlo Park）先後出現了專賣平裝書的「城市之光書店」（City Lights Boo ks）與「凱普樂書店 」（Kepler’s Books & Magazines），與這兩家書店主人相熟、又 同具有反傳統精神的弗列德‧寇帝也跟著加入這股新興潮流。「城市之光」、「凱普樂」 、「寇帝」因而成為舊金山灣區書店業的鐵三角，它們不僅一起在報刊上登廣告以分攤費 用，並且共同向經銷商訂書，以量多壓低書籍進價。 弗列德深信書籍價格應該普及化、讓更多的人負擔得起，而廉價的平裝書正是促進閱讀的 一大誘因，此外，一些迅速反應流行思潮的政治、文學書或是私人出版的詩集，大都以平 裝本形式印行，這些原本不受主流出版社注意的書往往素質很高，弗列德因此覺得有責任 推廣這些弱勢出版品。特別是當他喜歡上某一本書時，不論作者是否為初生之犢、出版社 是否看好這本書，他總會冒險大量訂書，並絞盡腦汁想著如何陳列這本書、如何推薦給讀 者，而他的努力往往得到正面的回報。他同時還從歐洲進口不少德文與法文平裝書，以及 知名畫作的複製品或是各種主題的搶眼月曆，這些做法都是當時一般書店少見的。 ꄊ 寇帝夫婦在辛苦卻靈活的經營，以及柏克萊高品味讀者群的支持下，將書店於一九六 ○年底由最初歐幾里德街 （Euclid St.）上僅四六四平方呎（約十三坪）的迷你小店， 擴展為電報街二四七六號的中型店面 （一九九二平方呎；約五十六坪），幾年後更集資 將一旁二四五四號現址買下，蓋了一棟全新的中空挑高兩層樓建築，樓上樓下的空間高達 八八二○平方呎 （約二四八坪）。 「寇帝書店」從一九六五年進駐後，成了全美最大的 平裝書專賣店。但是在空間擴增的狀況下，書店也開始進精裝書以豐富書區，漸漸轉成了 綜合型書店。 　柏克萊的政治氛圍自然影響了「寇帝」的營運，特別是書店前的一方廣場成了集會、發 傳單的場所，反戰期間警察不時在這附近以警棍、催淚彈對付民眾，書店雖然在警民衝突 時關門歇業，但是由於店面鄰街兩邊都是大片的玻璃窗，所以在店裡能清楚地觀察外面的 情況，站在人民這邊的弗列德與一個宗教團體合作，在店中架設急救站，當店員由窗內看 到有人受傷就迅速開門把他們拉進店內照顧。有幾回警察甚至將催淚瓦斯罐丟進書店，使 得書店在暴動幾天後都還籠罩在濃濃的瓦斯氣味中。 最為著名的抗爭事件是與「人民公園」（People’s Park）有關，位於「寇帝」東邊一個街區的「人民公園」原是片廢棄之地，一九六七年柏 克萊加大買下此處並打算興建宿舍，但是卻閒置了幾年，當地某雜誌於是呼籲將此處美化 ，數百名居民與學生在一九六九年四月開始到此翻土整地，並種植捐贈的花草樹木蔬果， 一個象徵社區力量的人民公園於焉誕生，柏克萊加大覺得權威受到挑戰，幾星期後派來推 土機將公園剷平並掛起禁止侵入的告示，如此舉動引來三千名群眾的抗議，當時的州長雷 根於是派了兩千名衛兵鎮壓，造成了一死、一瞎、一百二十人受傷的慘劇。「寇帝書店」 先是成為植物捐贈的收發所，暴動前後弗列德更參與許多校方與社區間的協商。經過二十 多年對書店和政治的積極投入，寇帝夫婦兩人的熱情不減，但是精力畢竟不再如往昔，一 九七七年他們將書店賣給現任的主人安迪‧羅斯 （Andy Ross），安迪不僅爾後將店面擴 增，而且於一九九七年在第四街上 （Fourth Street）開了一家分店，這兩家店成了許多 名作家發表新書的場所。「寇帝書店」在安迪的帶領下，依然不時在政治、社會議題上表 態，例如書店在一九八九年二月因為販售一本引發回教世界不滿的書《魔鬼詩篇》（The Satanic Verses；作者為英籍印裔作家塞爾曼‧魯西迪）而被丟擲炸彈，羅斯和所有的店 員在事件後表決，還是一致同意在書店中繼續陳列此書，而當時美國超過一千五百家書店 已將此書下架。 　一九九八年，「寇帝書店」在美國書商聯盟的支持下與其他二十五家獨立書店聯名，向 法院控訴兩大超級連鎖書店「邦斯與諾伯」（Barnes & Noble）及「博得」（Borders） 迫使出版社與經銷商給予其優惠折扣與付款條件，如此不公平的競爭讓許多小書店生意嚴 重受損或結束營業。積極投入這案例的羅斯，成了獨立書店的捍衛者，他顯然承襲了寇帝 夫婦的理想性格。 牟氏書店，一間闊氣的書店 　電報街上另一家與寇帝齊名的書店為「牟氏書店」（Moe’s Books），由簡稱牟 （Mo e）的牟理斯‧牟斯科維玆 （Morris Moskowitz）於一九五九年時所創立，店面本來在薛 塔克街 （Shattuck Avenue）上，後來也步寇帝後塵，搬遷到電報街當起鄰居。來自紐約 市皇后區的牟，到西岸發展演藝事業不成功，因為喜歡二手書，所以決心開一家二手書專 賣店，而且還要是最棒的一家。 　當時的二手書市場是買方的市場，賣舊書的一方往往僅能拿到不成比例的價錢，講求公 平的牟於是率先訂出讓其他二手書商氣得牙癢癢的優渥舊書收購準則，一本二手平裝書可 以賣得原本定價的百分之三十，若是選擇拿書店發行的兌換禮券，則可以獲得定價百分之 五十的高折扣，精裝舊書則依書而論，但也盡量付高價收購。當然牟也並非來者不拒，一 些拿不入流書來賣的人，常會被他奚落一頓。在牟一方面審慎把關、一方面又出高價的吸 引下，書店很快就累積出又多又好的書種。 　「牟氏書店」在一九七八年擴建為四個樓層的全新店面，總面積高達一萬三千平方呎（ 約三六五坪），一度比「寇帝書店」還要大。我必須承認，「牟氏書店」對我的吸引力比 「寇帝書店」還要大些，主要是二手書店擁有許多絕版書，總會讓人有意想不到的發現， 書價便宜自然也是另一個吸引我的理由。我最喜歡逛的是四樓，這裡主要是藝術書區，另 外還有一個獨立的空間為骨董書區，裡面是比較珍貴、值得收藏的書，這兩區是我最常瀏 覽的地方，至於三樓的歷史書區也很豐富，記得在新版的電影《鐵達尼號》上演前幾年， 鐵達尼熱尚未興起，我因為寫一篇文章而得找與鐵達尼號相關的書籍，卻怎樣也遍尋不著 ，最後是在這個樓層驚喜發現一本由主導打撈鐵達尼號的海洋地理學家羅伯‧貝勒博士 （Dr. Robert D. Ballard）於一九八七年所出版的書《發現鐵達尼號》（The Discovery of The Titanic），當時的心情就像是中了樂透般。　　　 （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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