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書有什麼好玩的？ 【文／傅月庵】 這樣的落差，不禁讓人聯想到晚明馮夢龍所採擷的《山歌》，同樣政治黑暗，緹騎四出的 年代，同樣充滿活潑生氣，自得其樂的庶民記憶。 某個春意正殷，路旁木棉花已經落葉生花的夜晚，我順路走進尚有好些舊書店舖的光華商 場，一個鐘頭後，帶著九本小冊子，滿懷疑惑的走了出來。整個夜裡，我都在翻查資料， 而後終於能理解關於這些小冊子的由來與作用。 這些小冊，大不過巴掌，裡面所載，都是台語老歌，包括趁著本土熱，如今又風光了，大 家所熟知的文夏、洪一峰、陳芬蘭、紀露霞等前輩歌星的成名曲。從其中二本「寫」有日 期者得知，出版時間當不會早於1959年。所以說「寫」而不是「印」，原因是裡面的歌詞 跟插圖，一眼即可看出，是刻鋼板手抄付印的，用這種方式抄寫，或者由於當時印刷落後 ，排版工人不熟悉簡譜排法，乾脆手寫了事；或者時間緊急，排版耗時，自寫自畫，速度 會更快一點。到底是哪一種呢？疑惑由此而生，答案則必須從歌本名稱說起。 這些歌本包括三類：《正聲台語歌選》、《李其灶歌選》、《洪德成歌選》。第一種好理 解，「正聲」指正聲廣播電台，印歌本服務聽眾，自有其道理。第二種跟第三種，卻讓人 有些霧水滿頭了。李其灶跟洪德成，按照冊中簡介，都是走紅的廣播明星（李每天有四個 時段，播音至少七個小時），廣播DJ為何也要印歌本？且是一集一集不停印下去，難道這 也是一種商業操作？背後還有其他玄機？ 我把九冊歌本通數翻讀一次，邊讀邊驚訝，翻出了不少消逝了的老舊記憶，譬如刊登廣告 的「聽著狗聲就想著狗標，延平北路算過來第九間，老牌老字號」的「狗標合發服裝行」 ；原來寶島歌王洪一峰，出道時藝名叫洪文昌；陳芬蘭是永樂國小學生，她的恩師就是洪 德成；這些小冊子，很多本第一首都是「國歌」。嚇了一跳的歌曲包括：文夏唱的台語版 「黛安娜」（沒錯，就是那首英文Dianna改編的）、紀露霞唱的「十三太妹」、「愛情保 險公司」等等。當然，邊看邊哼唱熟悉的老歌如「男兒哀歌」、「心所愛的人」、「無聊 的人生」，那又是另一種趣味了。 解答關鍵，則在「點唱單」之上。這是附在書後的一種廣告回函，上面寫著「我愛聽的歌 ＿＿，在李其灶廣播歌選第＿集＿頁，希望在＿月＿日＿時播出。點唱人＿＿＿。」填好 貼上兩角郵票，寄到電台就成了。原來近半個世紀以前，台灣廣播節目就有「Call In點歌」的玩法了。由此切入，我也總算漸漸瞭解整體操作模式：節目主持人與唱片公司 合作，新專輯還沒發片，便將主打歌刊登在「歌選」中，搶先出版，聽眾花兩塊錢買一本 ，除了點歌、跟唱，還常有附贈的招待券。「點唱」也是一種「試聽」，「聽有嘎意」， 再到唱片行買。歌星的點唱單越多，代表越紅，因此無不使足力氣，希望更多人購買以他 為專輯的歌選，此或所以多才多藝的洪一峰還要為歌本畫插圖的原因吧！在這種狀況下， 當紅節目主持人，不但主持節目、開設歌唱訓練班、舉辦歌唱比賽、選編歌本，甚至還寫 書出書，譬如又名「洪基華」的洪德成，便出版過言情小說《美麗的情仇》、《愛的聖典 》，透過當時最具威力的有聲促銷，應該賣得很好！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正是台語片與台語歌曲流行顛峰，一年生產達幾百部、幾千首（這些 小冊子，正是生氣蓬勃的庶民見證）。政治上，卻是「白色恐怖」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的 時代。這樣的落差，不禁讓人聯想到晚明馮夢龍所採擷的《山歌》，同樣政治黑暗，緹騎 四出的年代，同樣充滿活潑生氣，自得其樂的庶民記憶。這樣的落差，所代表的意義為何 ？屬於知識人的「大傳統」跟庶民的「小傳統」又是怎麼回事？是否我們都忽略了，其實 ，每個國家、每個時代，社會可能都是斷裂的，一個是為文化、求知識，「居廟堂之高， 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上流社會」，另一個則是為生活、求生存，「日 出而作，日入而息，帝力於我何有哉」的「下流社會」，兩者雞犬相聞，偶或往來，各有 天地。然則，今天所謂「非參與不可的民主」、所謂「不投不行的公投」，所代表的又是 什麼？這種動員，到底是上流社會的霸權顯現？還是下流社會的慾望方向呢？……問題很 多，值得好好繼續研究！ 有人問我關於「舊書有什麼好玩的？」我的經驗如此，九冊小歌本，就玩了一整個晚上， 並且，意猶未盡！ 【2004/03/21 民生報】 ＠ http://udn.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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