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ergamont (希德嘉)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Refactoring 重構(六)
時間Thu Jan 29 15:48:06 2026
第 1.5 章:致命的普魯斯特 (The Proust Trap)
時間:Sean 離開後一個月,Ken 26歲
命運總是喜歡在人最脆弱的時候開玩笑。
Ken的咳嗽很快就好了,就像Sean一樣什麼也沒留下。他花了幾天,把家裡徹底清掃乾
淨,甚至買了兩罐白色乳膠漆,再把牆面刷回原來的顏色。
正當他以為即將重啟人生的時候,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把他擊倒了。起因只是一個腳趾的
小傷口,可能是因為那段時間的身心俱疲、免疫力低下,演變成了嚴重的蜂窩性組織炎。
醫生看著那條紅腫發亮的小腿,嚴肅地開出了住院單:「至少三個星期,打抗生素,絕對
臥床,腳抬高。」
他有買醫療保險,又怕吵,於是,他慷慨的提高規格,住進了雙人病房。
【變數宣告:The Controlling Parent】
住院第一週,Ken 的媽媽從南部趕上來照顧他。
她浩浩蕩蕩帶著一大堆東西,每天幫 Ken 擦澡,買飯,嘮叨著他為什麼沒照顧好自己。
頭幾天,Ken 確實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但這份溫暖是有期限的——準確地說,只有五天。
第五天的下午,媽媽的手機響了。是爸爸打來的。Ken 聽不到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但他看
到了媽媽臉上那熟悉的為難與慌張,心裡已經知道答案。
「可是阿強還在住院......我知道,但我找不到你的那件藍色西裝褲......你是說要喝
魚湯嗎?好......好啦,我明天回去。」
掛了電話,媽媽看著 Ken,坦然地說道,「阿強啊,你爸說他痛風好像發作了,家裡沒人
煮飯,也找不到衣服穿......我得回去一趟。」
Ken 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心裡早就平靜無波。媽媽說這話其實絲毫沒有什麼歉意,
她也不需要。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只要爸爸一聲令下,無論他在做什麼、需要什麼,媽媽
都會立刻放下他,趕回那個巨嬰身邊。
「沒關係,媽,你回去吧。」Ken 淡淡地說,「反正只是打點滴,我可以自己來。」
媽媽匆匆忙忙地走了,留下一些水果、濕紙巾和其他的零碎住院用的小東西,和整整兩週
的空白。
Ken 看著空蕩蕩的陪病床,覺得自己像個被退貨的瑕疵品。但他知道就算媽媽留下來,那
呵護的溫情很快也會變質成難以忍受的碎念與責怪,他早就習慣了。
【理想對照組:The Ideal Model】
就在 Ken 百無聊賴的時候,熊先生來了,並且身邊多了一個人——傳說中的「熊太
太」。
她跟 Ken 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他一直以為熊太太是個大美女,豔光四射,這樣跟熊先
生站在一起才登對,沒想到她個子不高,身材圓潤,穿著寬鬆的針織衫,臉上素面朝天。
她既不小鳥依人,也不緊迫盯人,他們之間有一種非常舒適的......幾乎可以說是好朋友
之間的美妙距離。
「這就是 Ken 吧?」她笑著開口,「老熊常提起你,說你是他見過最讓人放心的工程
師。」說完她拿出一袋水果,數量不多,但水果的外觀跟Ken在超市見到的有點不同。
「這是我農學院同學送我的特殊品種,味道很好,產量也很少,他們都留著自己吃的,外
面買不到。給你也嚐嚐。」
那個在公司裡不苟言笑的熊先生,就在他床邊掏出水果刀,當場為他削水果。那一瞬間,
Ken那曾經痛徹心扉的失戀突然昇華成極致的溫暖與不知所措。熊先生削得又快又好,顯
然精於此道。Ken接過保鮮盒與叉子的那一刻,眼淚湧上眼眶,但他硬生生把眼淚憋回去
了。
接下來他看到熊先生馬上開始熟練地收拾塑膠床頭櫃上的果皮,他的太太打開塑膠袋,天
衣無縫的接住那一堆殘渣,兩人的動作流露出絕對的默契,她一面收,一面吐槽熊先生出
門前差點找不到車鑰匙的糗事。而熊先生只是露出憨憨的、害羞的笑容,像一條溫馴的大
狗那樣點頭稱是。
Ken 看著這一幕,百感交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剛剛憋了很久的眼淚,他偷偷擦掉了。
臨走前,熊太太問:「要住這麼久一定很無聊吧?你需要書嗎?我那邊有很多。」
Ken 想了想:「好啊,謝謝師母。最好是那種......看了會想睡覺的。」
隔天,熊先生帶來了好幾本書——有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前三卷,《戰爭與和平
》上下冊,還有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
「《戰爭與和平》超棒,我是覺得沒有辦法助眠,可能反而會害你熬夜。」
Ken沒想到熊先生居然是俄國文學的愛好者。「《戴洛維夫人》我覺得還好,寫一個女人
一天之內發生的故事,寫得不錯,但太短了,一下子就看完了。」熊先生把書放下時,表
情有點微妙,「我太太說,《追憶似水年華》是普魯斯特的醫生弟弟認證過的,說除非『
雙腿骨折躺在醫院』,不然應該沒什麼人看得下去。」
Ken 翻開《追憶似水年華》第一卷,果然,作者光是寫失眠就寫了二十頁,他甚至還沒撐
到男主角把瑪德蓮小蛋糕泡進紅茶,就睡著了。這真是完美的助眠劑。
【惡意軟體植入:Trojan Horse】
媽媽走了,熊先生夫婦也回去了。又過了一天,一早隔壁床那個抓癢抓得驚天動地的阿伯
也出院了。病床空了一下午,直到傍晚,住進來了一個坐著輪椅的年輕男孩。
那男孩非常瘦,蒼白的皮膚下透著青色的血管,左腿打著厚厚的石膏。聽護理師說是騎機
車被撞,小腿骨折。他安靜的待在自己病床的簾子後面,什麼聲音也沒出,只有他翻身、
掀動被褥的悉窣聲。這反而引發了Ken的好奇心。晚上那男孩自己離床,拄著柺杖艱難地
去上廁所,經過Ken的病床前,突然開口說道:
「那是......馬塞爾·普魯斯特嗎?」
Ken 拿開書,看到那個男孩正眼神發亮地看著他。他看仔細了那男孩的五官,精緻、秀美
,染成灰棕色的半長髮非常有特色,儘管一臉病容,還有一些摔倒的擦傷,但仍然讓Ken
為之驚艷。
「呃,對。」Ken 坐起身,「你也看過?」
「我讀城鄉所的,我們多少要讀一點文哲類的書。」男孩露出一抹靦腆的笑,「不過我只
讀過法文節選版,沒毅力啃完這套中文全譯本。你好厲害,竟然讀得下去。」
這句話極大地滿足了 Ken 的虛榮心。
「我叫 Morris。」男孩自我介紹道,「碩一,不過我之前大學的時候休學過幾次,轉了
五所大學,所以我的年紀沒有很小。」
【權限開啟:Access Granted】
在接下來整整兩週的獨處時光裡,Morris 填補了 Ken 所有的情感空缺。熊先生中間又來
看了他一次,他發現,儘管他還是很喜歡看看熊先生的肚子,但那股渴慕之情,已經有
所減退了。
Morris 是一個完美的傾訴者。他談起法國文學如數家珍,哲學家更是不在話下。不是德
希達,就是傅柯,還有一堆Ken聽都沒聽說過的什麼「性別理論、酷兒理論」。那兩週Ken
覺得自己好像在人文精神上受到啟蒙,原來文組是個深邃的世界,不是大家嘲笑的那麼廢
。跟這些閃耀的東西相比,《戰爭與和平》裡面庫圖佐夫怎樣艱難地放棄莫斯科,或是安
德烈怎樣在傷兵醫院原諒垂死的安納托利,就散發著一種陳腐過時的男性氣概。
當然,那是因為講這些東西的人,是又美又脆弱的Morris。他告訴 Ken 自己如何在學術
與現實中掙扎,如何因為太過敏感而無法融入這個粗糙的世界。
在 Ken 眼裡,這簡直就是命運的安排。Ken 開始照顧 Morris。雖然自己也掛著點滴,一
條腿暫時報廢不良於行,他還是幫他倒水,力所能及的替他服務。
Morris全身上下最有魅力的就是那雙眼睛,像一頭小鹿,如此靈動,如此無辜,散發著一
種甜美純真的誘惑。當 Morris 用那雙眼睛看著 Ken說:「Ken,你人真好,要是沒有你
,我這兩週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時,Ken 覺得自己不再是被爸爸拋棄的孩子,而是一個強
大的守護者。
出院那天,Ken 主動提出開車送 Morris 回租屋處。看到那個陰暗潮濕、堆滿雜物的頂樓
加蓋,Ken 心裡的保護慾徹底爆發了。
「如果你不介意,」Ken 聽到自己說,「這段時間可以先住我那。我可以照顧你,直到你
腿好。」
Morris 抬起頭,那雙動人美目裡的喜悅,照亮了Ken。
「真的可以嗎?不會太麻煩你嗎?」Morris 輕聲問。
「不會。」Ken 堅定地說,「因為我們compatible(規格相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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