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2月26日 倫敦 霧 　　　酒吧的名字叫「星球」，今天是藍調主題。 　　　他現在知道了他的名字。Sherlock Holmes。 　　　那人就坐在角落的桌子旁，整個場景都變得不再真實。 　　　「能請你喝杯酒嗎？」John站在桌前。 　　　「Whatever。」那人掃了他一眼，把手裏的酒杯放下。「所以又怎麼樣 　？就像今天是世界末日，而這是宇宙中唯一的酒館——」男人已經微醉了。 　John看著他的眼睛，便明白他並不認識自己。 　　　John招手向酒保示意。「沒必要一定賦予它意義。」 　　　男人喝酒的時候John就坐在對面看著他。他不覺得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存 　在。男人的目光大多是遊離的，John不知道他還嗑了什麼藥，於是檢查了他 　的那杯酒。 　　　「嘿！還給我。」男人伸出手去，碰倒了一個空酒杯。酒杯從弧光中墜 　落地面只花了一秒鐘，粉身碎骨。 　　　他看起來比兩天前要年輕得多。臉上也沒有傷痕。就像是從商店裏拿回 　來的嶄新貨品，可以退貨也可以拆封。 　　　John冷笑了一下。「有人叫我告訴你一句話。」 　　　「誰？」 　　　「一個叫Sherlock Holmes的人。」 　　　「哈。」男人突然死盯著手裏的酒杯，但沒露出任何表情。「那他說了 　什麼？」 　　　「一切開始了。」 *** 　　　2010年3月6日 倫敦 晴 　　　他們瘋狂地相愛了。 　　　「看起來我的確有可能喜歡你來著。」Sherlock得意地打量著他說。 　　　傲慢的混蛋。「你最好把這點好好給我想清楚。」 　　　「告訴我你是誰。」Sherlock祈求道。 　　　「我已經告訴你了。」John拂開Sherlock在他胸口的手。 　　　「但是我想知道更多。」 　　　他看著Sherlock眼睛裏驕傲的神色。 　　　還沒有什麼東西能讓Sherlock Holmes這樣。沒有。 　　　他們在暗巷裏接吻，在雨天昏暗的燈光下做愛，他們行差踏錯，不計後 　果。 　　　他搬進了Sherlock的公寓。John有時覺得他不認識這個Sherlock。這個 　Sherlock年輕氣盛，是如此狂熱地愛著他，讓他們彼此都備受折磨。甜蜜的 　，痛苦的折磨。 *** 　　　2010年3月10日 倫敦 晴 　　　「你告訴我是實驗出了錯。」John說。 　　　「是的。」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當有一天我醒過來，卻發現自己睡在兩個街區外的垃圾桶裏時，我就 　知道有什麼事情不對了。」Sherlock無聊地把手一揮，「當然那是在我發現 　那是1985年之前。」 　　　「你跳到了1985年？」John張大了嘴，不知是該相信還是該大笑。 　　　「沒錯。穿著我當時的衣服。哈。我甚至有著醉鬼的完美掩護。」 　　　「那時你多大？」John不懈地問。 　　　「二十一。二十二。我不記得了。我住在大學宿舍。」Sherlock躺在單 　人沙發裏，手背搭在額頭上，像是想起了什麼事情。「然後，」Sherlock咽 　了口唾沫，「它就發生得越來越頻繁。後來我開始在貝克街租用這公寓。有 　時候我甚至好幾個星期都跳不回來。」他指了指壁爐上放著的一疊小本子， 　「我試著記下它發生的頻率和時間。我不能說我一無所獲，但是目前為止， 　我找到的不多。」 　　　John翻看過本子上面的幾筆記錄。從寫字人的筆跡就能看出當時的一些 　狀況——有些記錄是用幾乎沒墨水的筆寫下的。寫得很潦草，墨水顏色也不 　一樣，能看得出它們不是同一次、不是同一天——甚至都不是同一年。隔幾 　頁凌亂的記錄後面就有精密的演算——用細細的簽字筆工整地寫在每頁背面 　。看這本子對John來說徒勞無功。 　　　「你不得把它時刻都帶在身上嗎？」John問他。 　　　「不。我不再那樣做了，」Sherlock轉過臉去，聲音從另一邊飄過來：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非常開心，開心極了——我站在1982年的海德公園大 　喊大叫，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個瘋子。我算出了我這一次跳躍的日期。但在那 　之後我丟了一本本子。我沒能再數清過。」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所以，」Sherlock又說，「那疊本子現在是廢紙 　了，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你就這麼放棄了？」 　　　「為什麼我一定要試圖弄清呢？」Sherlock諷刺地說，「我現在想要驚 　喜。」 　　　「你一定至少發現了點什麼。」 　　　「是的，我發現了一些——但是我經歷過的遠比我歸納出來的要有意思 　得多。」Sherlock微笑一下。「我目前知道的有——我經常跳回過去，而不 　常進入未來。還有這十年來，」他頓了頓，「有什麼規律暗暗地變化了，和 　剛開始時不一樣。比如說我現在很少再跳回1985年以前的年份——似乎跳躍 　的時間也在向前推進。」 　　　「你知道的夠多了。」John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試圖安慰。「這一定很 　艱難。」他的話出口就變得蒼白無力。他無法想像這十年一個人被打亂的人 　生，以及他是如何試圖抓住時間的路徑——他需要在腦子裏有一個地圖，一 　個迷宮——這就是為什麼 Sherlock Holmes從來就不像正常人那樣好懂。 　　　　John知道即使Sherlock閉上眼睛，他的思維和記憶也在跳躍——還有 　原本養尊處優的人被迫在意外情境中生長出來的一系列求生本能。這讓倫敦 　街頭很多流浪漢和Sherlock都成了朋友，並且因為他們發現的事情而對Sher 　lock肅然起敬。流浪漢是時空中的靜座標，局外人，觀察者。他們是除了John 　之外察覺Sherlock習性的人。而且對此都心照不宣，避而不談。想到這兒John 　微笑了。Sherlock。就像流浪者之神。 *** 　　　2010年4月15日 倫敦 晴 　　　於是他們辦案子，閒暇時候也去看戲。有了錢就去倫敦最好的餐廳吃一 　頓。 　　　在餐廳，這是在John又被Mycroft綁走一次之後——他問Sherlock：「 　我假設Mycroft也知道此事？」 　　　「他不知道。但我不懷疑有一天他會知道的。」Sherlock沉吟了一下回 　答。 　　 　　　「你的意思是……」 　　　「我從未把整個事實向他講起過。但我猜他一定也發現了有什麼東西。 　有這樣一件事我還沒告訴過你——」 　　　「我敢肯定你有很多事還沒告訴我。」John笑道，他用叉子攪動著盤子 　裏的食物。「天啊，我們有太多的課要補了，對嗎？」 　　　「啊，」Sherlock擠了擠眼睛，「在我二十三歲——那年，我跳到了一 　個不知名的地方。這樣的事情時有發生，我就知道我又跳到未來去了。我莽 　莽撞撞地在街上走，可能之前嗑的迷幻藥還沒消退——想著要找個酒吧呆一 　晚——然後有一輛黑色轎車從大街上把我接走了。剩下的事情你可以想像。 　」 　　　「Mycroft知道你會在那兒。」 　　　「是的。也有可能是他從監視器上看到了我。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會在英 　國政府裏做到那麼高的職位。事實證明他從四十歲起就會身居高位並且一直 　保持——見到他的時候我才發現我跳的是多麼的遠。他是個老人了。我諷刺 　了他一通，恭喜他官運亨通，諷刺他的形象居然比我預想中的要好上許多。 　他沒說太多，但是，我知道他那時已經知道一切了。我告訴過他的，我沒告 　訴過他的。我不知道這是由於什麼。我自己的話，是斷然不會告訴他這些的 　。」 　　　「也許，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他知道了。」John說，「也許只是你想 　開了。不和他耍小孩子脾氣了。」 　　　「絕不。」Sherlock理直氣壯地拒絕。 　　　他們對付著盤子上的食物，隔了很久，久到John以為他們的這個話題已 　經結束了，Sherlock突然又開了口，「他很悲傷。」 　　　然後他們假裝這句話並不存在。 *** 　　　2010年10月7日 倫敦 陰 　　　有時Sherlock會消失在貝克街一段時間。他回來的時候大多數情況精神 　良好，有時也會略顯疲倦。奇怪的是，John似乎對Sherlock的跳躍起到了穩 　定的作用。Sherlock在John的迫使下戒了藥癮，這似乎改善了跳躍的幅度和 　次數。事情發生的頻率減少了，即使有，也是前後幾日小幅度的跳躍，這讓 　Sherlock的生活和以前相比變得波瀾不驚了一些。 　　　他也開始在John的要求下按時吃飯，這讓他可接受地重了幾磅。 　　　他們也爭論過心神和身體的狀況究竟對時空跳躍有多大的影響。但都屬 　於茶餘飯後的閒談，因為這問題對現在的他們真的算不上那麼緊要。每次Sh 　erlock跳躍之後都會直接回到貝克街的公寓。John不會問他是剛才離去的那 　個Sherlock，還是幾天前消失的，或者，是從幾天後的未來來的那一個。 　　　不過也會遇上尷尬的狀況——有時John在午餐時間做好了一桌美食，進 　門來的Sherlock卻捂著肚子抱怨他剛剛吃了三天後做的鱈魚卷，真的一點都 　吃不下了。於是John就知道了關於三天後他們吃了什麼的一點資訊——但也 　僅此而已。他們不會刻意把過去未來講述給對方聽。221B就像是一個靜止的 　驛站，時間在這裏消失了，中止了，不納入考慮範圍。 　　　這一天早晨，Sherlock還在樓上睡著。John自己在二樓客廳準備著兩個 　人的早餐。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他轉身端著一杯牛奶走進客廳裏，發 　現一個疲倦地倒在門口沙發上的Sherlock。他們沒說什麼話。他給Sherlock 　端來了食物，Sherlock吃完就在沙發上睡著了。 　　　John在那兒坐了一會兒，就像平常一樣。Sherlock從不在乎他端詳他睡 　覺。他就像一個機器——行為舉止都有自己的法則。過了一會，他上樓查看 　另一個Sherlock的狀況。等他再下樓來，沙發上的Sherlock已經不見了。一 　個小時後，Sherlock下來，看到了廚房桌子上空盤子的痕跡，但對此事沒做 　任何評價。 　　　據此John斷定，那個Sherlock是在這個之前，來自過去，Sherlock知道 　此事。 　　　這種事情僅此一次。他覺得Sherlock在試圖避免和不同時間線的他自己 　碰面。即使還有，John也不曾知情。 　　　他們非常相愛。 *** 　　　2011年9月15日 倫敦 陰 　　　「這是什麼？」Sherlock手裏拎著一張紙問John。 　　　John從報紙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避重就輕地答道，「那是我舊公寓的 　租賃契約。」 　　　「我當然知道這是什麼。」Sherlock打斷他說，「你知道我在問什麼。 　」 　　　John把手裏的報紙放下。「別這樣，Sherlock。」他真的不想進行這段 　談話。 　　　但Sherlock顯然不打算放棄。「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按照時間 　來看的話，他回來的更多了，對不對？」他閉上嘴，但這掩飾不住話音裏的 　怒意。 　　　John捂住眼睛。「你都知道，為什麼還要來問我？別告訴我你嫉妒你自 　己！」 　　　「是的。是的。我當然嫉妒我自己。」 　　　「上帝，我就知道這肯定會發生。」John把報紙扔掉站起來，去搶那張 　租賃契約，「是的，我是給我以前住的公寓又續交了三個月的租金。你知道 　，我不可能讓那個你睡在大街上！」 　　　「別忘了，他有他自己的在未來的那個John。你沒義務陪著他。」 　　　「Sherlock——這太荒謬了，你——那是你自己！你難道認為這算是出 　軌——」 　　　「你知道嗎，之前，我無論是跳到過去還是未來，都不會試圖和正常時 　間線上的人物攀上聯繫。」 　　　「為什麼不呢？Sherlock？」John問，「你知道的，顯然我不會在意。 　」 　　　「這是錯的！」Sherlock吼道。 　　　John轉身離開。這談話對他來說已經結束了。 *** 　　　2011年10月1日 倫敦 雨 　　　「你知道，你不應該來這兒。」Sherlock伸手玩著John的手指。他們緊 　貼著對方赤裸著躺在租屋處的床上，窗簾關著，外面的雨已經下了很久。昏 　暗的天色看不出現在是幾點鐘。 　　　「我想要在這兒。而且你不覺得現在說有點太遲了嗎。」John心不在焉 　地說。 　　　每次這個Sherlock都注意不在他身上留下痕跡，但他總會在Sherlock身 　上留下各種吻痕。Sherlock喜歡這樣。John會根據那些吻痕的復原程度和位 　置來判斷Sherlock的時間線——如果它們突然少了，他便很樂意再給他印上 　幾個新的。 　　　他背後的Sherlock笑了兩聲，這笑聲聽起來格外愉悅。「謝謝。」 　　　「別這樣說。我還是我，你也還是你，不是嗎？」John轉過臉去看著Sh 　erlock，想證實他的回答。 　　　「嗯……在某種程度上。」Sherlock點了點頭，「我知道他有多不願意 　讓你來我這裏。」 　　　「哈，」John苦笑一聲，「你們兩個都是混蛋。」 　　　然後他們都笑了起來。Sherlock把John抱的那麼緊，就好像一放手就會 　永遠失去。John閉上眼睛，聽著他們兩個微微急促起來的呼吸起伏的節奏。 　　　「你又開始抽煙了。」John往床頭櫃上的煙灰缸一指。 　　　「是啊，太糟了。」Sherlock沒有否認。他把John扳過來索吻。煙草的 　味道裏帶著苦。 　　　「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在未來了，對嗎。別告訴我不是。」 　　　Sherlock不回答，只是更用力地吻他。這個Sherlock和他的Sherlock不 　一樣得多，他的愛緩慢深情，憂鬱而安靜，和他的Sherlock大不相同。天啊 　，他在說什麼啊。他的Sherlock。他們兩個都是他的Sherlock。 　　　有些時候，他會被困在這樣的雨天。 *** 　　　2011年11月26日 倫敦 晴 　　　一個Sherlock朝他跑過來——他跑近了——John認出他是未來的那個— 　—他和John抱在一起，把John抱得幾乎雙腳離地。 　　　「怎麼，怎麼了？」John好不容易掙脫出來，難以置信地笑道。周圍的 　行人都在看著他們。 　　　Sherlock什麼也沒說，只是望著John。他在寒風中緩慢地靠過來，小心 　翼翼地吻了John的嘴唇。 　　　John詢問地回吻。他們相擁在一起，就像一座雕像。 　　　「我夢見你了。」Sherlock喃喃地說，「我做了一個長長的夢，走了很 　遠的路，才來到這裏。」 　　　「那，在夢裏，我做什麼了？」 　　　Sherlock停頓了很久。John能感到他在顫抖。寒冷侵蝕入骨。 　　　「你讓我吻你。」 　　　John看著Sherlock的眼睛。「那是件好事，對嗎？」 　　　「不要回貝克街。求你。John。陪我在一起。」Sherlock只是說。 　　　「好的，好的。」他不容分說地把Sherlock抱緊。他從來不需要理由， 　從來不需要解釋—— 　　　那天晚上他真的沒有回貝克街，在他們的那間屋子裏，和Sherlock纏綿 　整晚。高潮那刻，Sherlock把頭埋在他頸邊哭泣，那雙極度克制的冰藍色眼 　睛裏什麼也沒有。 　　　或者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聽。 　　　和這天一樣的請求從此再沒有過。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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