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erlock……Holmes！」John在兩個單詞的間歇毫不「溫和」地把針 　頭推了進去，「有時我真覺得你活該下地獄！」 　　　「我道歉，John，對不起。」Sherlock疼得眉毛跳了跳，不過識時務地 　沒敢抱怨一個字，且飛快地道了個歉。 　　　「多久起效？」John沒對這句道歉表示任何意見，只從床邊站起身，往 　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轉過頭加了句，「或者我該問，如果不起效的話多 　久我該回來給你收屍？」 　　　「John，我已經道過歉了……」Sherlock用一種介乎於可憐兮兮與蠻不 　講理之間的語氣嘟囔了句，「你能不能回來坐下？」 　　　「當然可以，」John拎著一把椅子走了回來，一屁股在床頭坐下，「我 　只是去拿把椅子。」 　　　「上帝……」某位「死到臨頭也要搶到最終發言權」的諮詢偵探難得露 　出一副啞口無言的表情，半晌才為自己找了個臺階下，「算了，反正這是我 　今天聽你說過的最通情達理的一句話了。」※ 　　　「別誤會，我不過是想親眼看著你下地獄。」 　　　「所以你會呆在這兒？」Sherlock在被子裏扭了扭，準確地挑出了那個 　他想聽的重點。 　　　「睡覺，Sherlock，」John抬手試了試他的溫度，又為他測量了一下脈 　搏，「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盯著我看。」 　　　Sherlock重新睜開眼時發現自己的室友仍坐在床頭的椅子上，默默望著 　窗外的夜色，看起來像在沉思。 　　　「John？我睡了多久？」 　　　「呃……十二點多了，五個半小時，」John回過神，回答了同居人的問 　話，「燒全退了，目前看來沒什麼問題。」 　　　「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不過別告訴我你一直在那兒坐著，你可以 　跟我一塊兒睡。」 　　　Sherlock看上去異常自然地往床的另一邊挪了挪，為室友騰出了一半空 　間，而John懷疑他這麼做——並不恰當地使用了sleep with me這個片語— 　—完全是由於高燒引發的後遺症。 　　　「跟你一塊兒睡？」John抱臂望著床上的諮詢偵探，意有所指地揚起眉 　，「我以為你說過這是我們之間最不可能發生的交流方式。」 　　　（插注：Sleep with sb.其實通常指和某人發生性關係） 　　　「哦，很高興看到你又找回了你的幽默感，」Sherlock翻了個身，背向 　著John嘀咕道，「起碼說明你不生氣了。」 　　　於是終於他們躺在同一張床上，背對背，並關掉了床頭燈——「在一個 　風景怡人的旅遊勝地與自己的室友同床共枕」，John得承認他在計畫康沃爾 　之行時確實有幾秒鐘想像過這個場景，不過從沒預料到會以這種方式實現。 　　　「事實上……」Sherlock突然清了清嗓子，「事實上我騙了他，不是指 　我沒真的感染病毒，而是指Brenda Potter的作案動機。」 　　　OK，here we go——John在黑暗中翻了個白眼，意識到「謀殺案」正是 　和Sherlock Holmes同床共枕時最可能聊起的話題， 而眼下的場景才最合理 　不過。 　　　「Mortimer Tregennis的驗屍報告無法確鑿證明他感染了那種病毒，而 　我只是裝病，所以唯一將那位博士繩之以法的方式是讓他親口認罪，」Sher 　lock換了個舒展的姿勢，霸佔走大半張床，「我對 Brenda Potter作案動機 　的分析並不是真正有邏輯的推導，至於那位女士真正的想法，她已經死了， 　Leon Sterndale不可能親口問問她，我也同樣不可能——沒準她就是盲目地 　愛著他，寧願毀了自己也想要包庇他的罪行，可惜結果適得其反。」 　　　「…………」 　　　「有時心理戰術也有其妙用，」John並未答話，Sherlock繼續自娛自樂 　地說下去，「而關於他是如何讓那位記者感染了病毒，鑒於屍體上沒找到什 　麼外傷，我懷疑是使用了無痛針頭——蚊子不止會傳播疫病，偶爾也能夠給 　人帶來好處，」諮詢偵探隨口侃侃而談，任憑話題發散開去，「當然最初利 　用蚊蟲叮咬原理發明無痛針頭的科學家是為了方便患者，但人類總有一種與 　生俱來的天賦，就是將自然賜予的靈感運用到完全……」 　　　「閉嘴，Sherlock，」John拉高被子蒙住頭，甕聲甕氣地打斷他，「如 　果你睡不著就合上眼躺著，不用非要找話題閒聊。」 　　　「……John，收回前言，」幾十秒鐘寶貴的靜默後，醫生感到床墊沉了 　沉——Sherlock翻過身，盯著被中凸起的人形，悶悶不樂地陳述道，「你還 　是在生我的氣。」 　　　總之不管那位女士真正的作案動機為何，諮詢偵探設下的心理陷阱確實 　起到了他想要的效果——Leon Sterndale在警局中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 　甚至在Sherlock去警局錄證詞順便見了他一面，告知他自己並未感染病毒之 　後也沒表現出什麼特別的反應——John猜這是因為那位博士終於嘗到了那種 　語言難以盡述的絕望之味，比之法律上的判決，或許這才是他真正經受的刑 　罰。 　　　Sherlock在離開警局後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同居人跳上了回倫敦的火車， 　並宣稱「城市裏污染嚴重的空氣更有助於我的健康」。 　　　「或者是想念你的死蝙蝠了？」John安頓好自己和行李，拿過為旅客準 　備的雜誌翻了翻，「可惜我已經把它們扔了，你有空可以再去逮兩隻。」 　　　「好吧。」 　　　「好吧？」John側頭瞥了室友一眼，「Sherlock，你不用表現得這麼善 　解人意，我說過我已經不生氣了。」 　　　「我還會去買豆子和牛奶。」 　　　「哦，這我倒是不反對。」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公寓，Hudson太太用一壺熱茶對自己的 　房客們表示了歡迎，並主動為Sherlock掛起隨手扔在沙發上的大衣。 　　　「看看你，年輕人，你怎麼能把自己搞成這樣！我以為你們是去度假的 　！」 　　　「事實上他玩得相當開心，」John接過茶盤，安慰了房東太太一句，「 　而他現在眨巴著眼睛看著你只是因為他想讓你替他去買豆子和牛奶。」※ 　　　「沒關係，我正好打算去超市，順便散個步。」Hudson太太欣然允諾了 　偵探的要求，讓John有一瞬間覺得在「縱容Sherlock Holmes」 這件事上自 　己只是一個從犯。 　　　「別得意，Sherlock，幾個小時後她就會記起你有多麼討厭了。」 　　　「嗯哼，但那是幾個小時之後的事兒了。」 　　　John打鼻子裏嗤了一聲，夾著筆記本電腦在壁爐邊坐下來，上網查閱了 　一下部落格的留言。 　　　Sherlock坐在同居人對面，腳縮到扶手椅上，一言不發地盯著自己的室 　友，直到John忍無可忍地自電腦螢幕上抬起頭：「好吧，現在你又想要什麼 　？」 　　　「不要什麼，John，除了談談怎麼做才能讓你原諒我。」 　　　「這是我第三……不，第四次告訴你了，」John無奈地瞪著他，「我沒 　在跟你生氣。」 　　　「你有。」 　　　「這是推理？那麼很不幸，你……」 　　　「不，這是直覺。」 　　　倫敦秋季的夜晚略嫌濕冷，Hudson太太體貼地為他們把壁爐升了起來， 　火苗並不旺，大半只是為了驅散潮氣。 　　　「好吧，談談，從頭開始，」最終John妥協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在沙發 　裏挺直背，「我知道你對我隱瞞你的計畫是出於好意，也承認……就像你說 　的，我有時候是對你擔心過頭了，」醫生短暫地頓了頓，決定把話說明白， 　「但是你也得承認，我的擔心並非全無道理——Sherlock，事實上你比我更 　清楚，假如有一天，有一個案子，讓你不得不鋌而走險，甚至把你的命押上 　去才有可能擊敗對方……」他再次停頓了一下，吐出那個他們都未曾稍忘的 　名字，「比如Moriarty……你自己清楚你會作何選擇。」 　　　「…………」 　　　「更重要的是，Sherlock，你可以如實回答這個問題，」John知道自己 　的語氣多少有些咄咄逼人，但也同時確定自己真的不是在對同居人發火，「 　如果真有這麼一天，當你需要面對這樣一個局面，當你不確定自己是否能贏 　的時候……你還會不會給我發一條短信，跟我說什麼方便請來不方便亦請來 　順便一提可能有危險？」 　　　「…………」 　　　「你不會，」John並未望向室友，轉而低頭看著電腦，「所以我……我 　感謝你的好意和保護，」他抬手輕彈了一下螢幕，「現在我就可以發一篇部 　落格，告訴所有讀部落格的人，Sherlock Holmes是我最好的朋友， 因為你 　確實是……你確實是。」 　　　「…………」 　　　「但是我……」John搖搖頭，比了一個「算了吧，讓我們到此為止」的 　手勢，「Sherlock，你我都是成年人了——起碼我肯定我是——作為兩個獨 　立的成年人，你能為你的所作所為負責，我並不會去橫加干涉你的決定或者 　……理想，雖然你肯定討厭我用這個詞形容它，」John清了下嗓子，試著讓 　他們的「單方面談談」結束於一句輕鬆的玩笑，「實際上現在我真準備發篇 　新部落格——告訴大家我回來了，還把你一起捎回來了，希望Lestrade今天 　晚上不會由於這個消息失眠。」 　　　接下來的十幾分鐘裏客廳中再無人聲，只有John用兩個指頭敲擊鍵盤的 　聲響。 　　　他一點也不想抬頭看看同居人在做什麼，為什麼那麼安靜，只是自顧自 　地敲著部落格，半點不考慮措辭——反正他知道最終沒人會看到它。 　　　「嗨，我回來了，還有Sherlock，儘管有那麼一兩分鐘我懷疑他根本上 　不了火車——我猜他們不會願意讓我帶著一具屍體上火車。」 　　　「我承認我害怕了，大概已經很久沒那麼怕過——這個「很久」包括阿 　富汗那次奇襲，以及身上綁著一公斤炸藥的那一夜。」 　　　「不過總之我回來了，還有Sherlock——後來他睡著了，我能看出他的 　體溫慢慢降下來，呼吸逐漸平穩，偶爾咳上兩聲，不帶濕羅音，只是普通的 　乾咳，肺部應該沒什麼大礙。」 　　　「他蓋得太多了，鼻子一直出汗。我想出點汗對他有好處，當然代價是 　每隔五分鐘就得給他掖下被子。」 　　　「但是我很高興自己還有機會這樣做。」 　　　「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 　　　John停住手，對著部落格的鍵入頁面發了會兒呆。 　　　回憶衝破桎梏紛至遝來，他想到泳池那夜，想到走進巴茲醫院實驗室的 　那一天，想到阿富汗，想到啟程前， Harry約他見面，毫不意外地在一間酒 　吧裏。 　　　「John，這不公平……我是指，我們是親姐弟，基因應該差不多……」 　　　假如需要在世界上挑選一個最瞭解他的人，John知道那其實並不是Sher 　lock Holmes，而是他的姐姐，即使在她喝得酩酊大醉時。 　　　「所以這不公平……我們都這麼孤獨，卻只有你……」 　　　John仿佛仍能看到那個畫面——Harry抱著酒瓶，打著嗝抱怨道： 　　　「我對付不了它，只能讓這玩意兒幫我對付它……」 　　　她用一隻手搖了搖酒瓶，另一隻手戳著他的心口： 　　　「你卻讓它住在這兒……」 　　　「Harry，你喝醉了，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得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讓你的孤獨住在這兒，讓它變成你的 　保護天使……John，我承認我有點嫉妒你……嫉妒你讓孤獨把你變得更堅強 　……」 　　　「……Harry？Harry，別哭。」 　　　「走吧，去打你的仗！我有酒，有……我女朋友叫什麼來著？總之不用 　管我，走得遠遠的……」 　　　「Harry！」 　　　「Goodbye，and good luck！」 　　　John抬手按下Backspace，單詞隨著游標迅速消逝，可惜回憶仍在—— 　　　他腦中與那個叫 Sherlock Holmes的人有關的回憶本應停止在七個月前 　，他走進巴茲醫院實驗室的那一天。 　　　但是它沒能停下。 　　　「因為是你自己選擇讓他走入你的生活，漸漸又走入你的回憶。」 　　　「是你自己選擇把『人生』這間公寓中的每一扇房門都向他打開，任他 　在其中隨意行走，在每一個角落都留下他的足跡。」 　　　「是你自己選擇讓他無所不在。」 　　　John聽到他心中曾勇敢地保護著他的小人憤怒地朝他嚷著： 　　　「你，John H. Watson，是你選擇讓他把我趕走——你怎麼能！」 　　　——你怎麼能讓一個人把你變得不再孤獨。 　　　John望著空空蕩蕩的電腦螢幕，終於明白了自己需要付出代價的是什麼 　。 　　　「John？」 　　　「嗯？」 　　　「你的部落格呢？寫到哪兒去了？」 　　　John回過神，抬眼見到Sherlock正抱著他的筆記本蹲在扶手椅上——這 　沒準就是為什麼諮詢偵探肯安靜一小會兒的原因：他有電腦，有網路，還有 　一個需要他每隔兩分鐘就刷新一次的部落格。 　　　「Sherlock，你不愛看我的部落格，」John合上自己的筆記本，「再說 　我就坐在你對面，你有話可以直接跟我說。」 　　　「好像你真會說似的——『但是我』，John，你剛才就沒把話說完。」 　　　「好吧……」John對自己的室友笑了笑，「其實我只是想說，『但是我 　的確在生氣』——不過不是對你，而是對我自己。」 　　　「…………」 　　　「我在對自己生氣，因為發現或許有一天，我會愚蠢地任由自己坐在這 　張沙發上，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扶手椅，沒完沒了地回憶著……」他的語氣 　並不沉鬱，甚至還輕快地吹了個口哨，「咻——然後幾十年就這麼過去了。 　」 ＝＝＝＝＝＝＝＝＝＝＝＝＝＝＝＝＝＝＝＝＝＝＝＝＝＝＝＝＝＝＝＝＝＝＝＝＝ ※ 改編自原案臺詞。 ※ 原著中房東太太是這麼描述偵探的賣萌行徑的： 「今天早上，我看他的兩邊顴骨都突出來了，兩隻大眼睛看著我，我再也受不了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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