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enowaru (田終)
看板BB-Love
標題[自創] 不打不相識
時間Wed Jan 11 13:01:42 2012
民國八十年代初,六年國建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台北市被四處挖掘的捷
運工地翻得灰頭土臉。那個時候,整個台灣經濟起飛、政治正走向開放,張雨
生的「我的未來不是夢」還街頭巷尾傳唱,基本上還算是充滿理想和希望的紀
元。
「未來啊……這個國家真的有嗎?」
在夏天的某個午後,灰沙滿天的忠孝東路捷運工地旁,有輛黑白相間的警
車停在路邊。菜鳥警察林文彬斜靠在駕駛座上看著卡車進進出出,對著收音機
中傳來的高亢歌聲發出以上反駁。
那是個一如往常悶熱難耐的台北夏天,隨著午餐時間過去,街上的上班族
已經相當稀少。跟著前輩搭檔出巡的菜鳥林文彬被扔在路旁看車,而號稱去買
便當的前輩已經離開警車至少二十分鐘了,可憐的菜鳥只能坐在空調不太夠力
的巡邏車中,聽著無線電中的各種訊息和廣播歌聲交錯轟炸。
因為受到好萊塢警匪片的影響,又或許是過度氾濫的正義感使然,高三畢
業後林文彬放棄吊車尾的私立大學,選擇進入警察專科學校,毅然決然投身維
護治安的行列。過度美好的理想總會被現實擊敗,日復一日的機械式巡邏和細
小案件、高層的故步自封與不尊重專業……更多現實不會出現在影集中的故事
衝擊著初出茅廬的警察新手。簡單來說,當時他處於對警察工作相當沮喪,卻
又還沒辦法埋葬熱情,心底依舊隱隱期盼什麼大案件落在自己頭上的心理狀
態。
「真是夠了。」
沙地關掉廣播,林文彬煩躁地搖下車窗,點上煙來抽。抽煙也是警校畢業
後才染上的習慣,因為要跟下層社會的人交流,也因為苦悶。檳榔是還沒開始
嚼,但日子久下去,都不知道還會染上什麼壞習慣。
「唰!」
明顯超速的機車的引擎聲從旁邊呼嘯而過,林文彬轉頭,只見藍色野狼125
的尾煙奔去。一股怒氣讓他眉頭皺起。
「幹嘛啊?連警車都當沒看到?」菜鳥警察伸手向對講機,喃喃抱怨。「交
警都在幹什麼……」
「轟!」
更為驚人的引擎聲從後方直撲而來,林文彬反射動作再次轉頭,只見一輛
特技用越野摩托車,用比剛才那輛野狼更誇張的速度掠過。
「小心!」
就在同一瞬間,前方的工地門口駛出巨大的混凝土預拌車。在林文彬的驚
呼中,越野摩托車壓車急轉彎,用騎士幾乎擦到地面的角度閃過追撞的危險,
轉眼間就消失在前方。
「這個當沒看到,警察就白幹了!」
林文彬離合器一踩一放,重踩油門時也啟動了警笛,巡邏車猛地從路邊
竄出。超過那輛水泥車的同時,他抄起對講機,大聲吼出所在位置。
「沒牌的車還這麼囂張!猴死囡仔!」
前面那輛競技用輕型機車沒有牌照,上面騎士穿著短袖上衣,只靠一副
防風眼鏡固定住飄揚的短髮。從骨架背影看來,應該是只有十幾歲的年輕男
生,線條還帶著某種中性的纖瘦。
「前面的無牌機車,靠路邊停車!」
林文彬打開窗戶,探頭向車外喊話,但前方的騎士毫無反應。越野摩托車
不但沒有停下,還猛催油門加速,左閃右閃地在路上車陣中蛇行起來。
「光天化日之下,你當警察都瞎子嗎?」
血氣方剛的年輕警察握穩了方向盤,賭上自己開車不滿三年的技術,咬
死了機車的尾燈不放。林文彬本以為那越野機車只想甩掉自己,但仔細一看,
才發現之前的藍色野狼125也是橫衝直撞,後方的越野機車像在追趕。三輛車
就這麼一個追一個,幸虧午後時段交通尚稱流暢,街上車輛行人也不多,這場
飛車追逐才沒造成連環車禍。
「靠!」
越野機車猛地拐彎,鑽進一旁不滿兩線道的巷子裡。巡邏車煞車不及,林
文彬怒罵一聲之後沒有掉頭,這附近道路他太熟悉了,知道機車鑽進的那條巷
子是露天菜市場,這時候剛收市。輕型機車要穿過那團混亂很容易,但警車不
可能。
「目標轉入XX弄巷中,請包圍攔截。」
往無線電中請求支援後,林文彬在下個街口右轉,選方便巡邏車通過的道
路往回開。他運氣很好,才接上剛才目標竄入的巷道,就看到越野機車的尾
煙。然後越野機車轉入前面右方的暗巷,林文彬在心中叫好——那條巷子沒出
口。
用警車把巷口堵住時,其中傳來猛烈撞擊的聲響。林文彬想也沒想就衝
下車,巷底只有越野機車撞爛的殘骸,汽油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深入再走幾
步,就發現左方有條防火巷,野狼125摔在旁邊,裡面傳出扭打的音效。
「警察!不許動!」
年輕警員拔槍,擺出好萊塢標準架式往防火巷裡大喝。但巷中兩道人影
非但沒有順從指示,還做出相當讓人意外的舉動。
那個景象,林文彬終生難忘。
剛才騎越野車的少年背對著巷口,正用疑似某種不明武術的姿態戒備著
;安全帽男子摔倒在地,應該是野狼的125騎士。當這一幕納入林文彬視野
時,地上的人從懷中掏出槍,朝另一人射擊。而少年只是側身閃開,用很像擒
拿的動作抓住持槍的手、把那人從地上拖起,再把那隻手朝反方向扭回。
然後少年就維持著槍在那人手上的姿勢,以那人他手裡的槍,朝戴著安
全帽的腦袋開火。
「轟隆!」
槍響後不到三秒,身後也傳來爆炸聲,應該是越野機車的殘骸爆炸了。
爆炸和槍聲讓林文彬的雙耳嗡嗡作響,他呆楞看著巷中,幾乎要懷疑自己不只
是耳朵耳鳴幻聽,連眼前的景象也非真實。少年鷹般攫著一具無力人體,獵物
原本透明的安全帽前罩漸漸從內部被鮮血染紅。那個樣子,怎麼看都像場惡
夢。
「不、不准動!」
依照標準程序,林文彬對空鳴槍的同時大吼。因為沒有得到回應,他只好
握緊了佩槍,試圖瞄準丟下屍體的少年。少年仍然戴著防風眼鏡,他面無表情
地轉頭看來時,年輕警員留意到槍還留在屍體手上。少年看似手無寸鐵,但為
什麼?為什麼卻給人「不開槍下一秒就會被他殺掉」的壓迫感呢?
「再動我就開槍了!」林文彬大吼。
少年站直了身子,轉身面對持槍的警察。當少年朝林文彬的方向邁出第
一步時,他終於忍無可忍地開槍,目標為少年的大腿,這是標準程序。
「菜鳥。」
就少年來說略低的嗓音在林文彬耳旁出現,年輕警員甚至沒有看出少年怎
麼移動的,握住佩槍的雙手就已被抓住。少年戴著皮革手套的手力氣大到不像
話,跟學校的搏擊教官相去無幾。然後林文彬驚恐地注意到:少年把他的雙手
分開、右手扭到背後。尚在冒煙的槍雖還在林文彬的右手上,手卻在少年的施
壓下完全無法施力。
「要被同樣的手法殺死了。」林文彬這樣想著,不甘心地轉頭。就算會
殉職,他堅持至少在死前要看清楚兇手的面孔。
出乎意料的,槍聲並沒有響起。
「你一個人?支援呢?」少年平板的話語幾乎聽不出來是問句。
少年提出疑問之後,林文彬感覺到另一隻手接過他的槍,聽到鎖上保險
的聲音。然後腰間一動,他低頭看到少年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那手正在把他的
槍插回他腰間的槍套中。
「你……」
林文彬站直身體時,少年已經略過他,往防火巷的出口回走。在火光映照
中,少年雙手環胸看著自己的車殘骸思考了一下,然後彎腰把倒地的野狼125
拉起來。
「站住!不許動!」
雖然打從心底覺得可笑,年輕警員還是重新擺好姿勢威嚇眼前的殺人現行
犯。毫不意外地,重複的喝叱依舊沒有打動少年,他把車擺正之後,試著發
動。結果車只是冒出一陣黑煙,就無聲無息地不動了。少年肩膀似乎微乎其微
地下垂了點,轉身面向林文彬。
「你。」
「不許動!」
「沒叫支援嗎?」少年面無表情地說。「叫消防車。」
「你……」
「這個國家的警察,原來是這樣對待協助制服通緝犯的人啊?」少年從剛才
殺人到現在都毫無波動的面部第一次表露情緒,是很明顯的譏嘲。「無線電運作
正常吧?」
然後在林文彬無法反應的僵直中,少年走向巡邏車,打開副駕駛座坐了進
去。當林文彬想到少年可能會強奪警車逃亡而衝上前時,少年拿起了車上的無
線電麥克風,用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聲音開口。
「這裡是X么XX,剛才追捕目標為槍擊要犯楊新財,」少年頓了一下,朝
林文彬投來挑釁的眼神。「目標在路人見義勇為下走投無路自殺,機車爆炸起
火,請求支援。」
林文彬目瞪口呆地看著少年,他花了好一會才想通為什麼少年現在用的聲
音如此耳熟——那是他自己的聲音。他在偵訊錄音帶中聽過自己的聲音幾次,
每次都覺得跟自己講時聽到的不同,怪罪於錄音機失真。沒想到被另一個人模
仿之後,才知道聽起來根本就是那樣。
「你……到底是什麼人?」
等少年用林文彬的聲音向他的同僚報告詳細所在地完畢,林文彬已經坐回
駕駛座。至此他已經失去一切想逮捕少年的想法,更多疑問包圍著他。
「……」少年沒有回應。
「你叫什麼名字?」
「程鴻文。」
「你學過擒拿嗎?」
「……」
「你幾歲?有沒有駕照?」
「……」
之後,一直到救護車、消防車和兩三輛巡邏車趕到,少年都用沉默來回應
林文彬的詢問。幾句之後自討沒趣,林文彬只好注意著四周,順便不著痕跡的
端詳少年。
少年把護目鏡拿下之後面孔更顯得幼稚,漂亮中性的面孔要說是少女也不
奇怪。他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輪廓和纖長的睫毛都不像東方人,但和緩的線
條散佈在眉角與唇邊,讓他站在街上人群中又不覺得突兀。當少年冷漠對上他
視線時,林文彬被那雙沒有感情的眼懾住好一會,才注意到那對眸子是東方人
絕對沒有的深藍。
「你是僑生?還是混血兒?」
「……」少年根本懶得理他。
然而等支援趕到之後,少年的表現又讓林文彬跌破眼鏡。「程鴻文小弟弟」
現在看來就是個平凡的中學生,據稱他在私人場地練習摩托車特技時目擊通緝
犯楊新財,楊當時正戴上安全帽走向銀行,似乎意圖搶劫,他見義勇為追上。
沒想到在此地一番扭打之後,楊新財舉槍自殺。程鴻文小弟弟驚嚇非常,幸好
有警察大哥哥一直安慰褒獎他,他才開始覺得自己做了值得驕傲的事……
「謊話連篇!」
林文彬在開回警局的路上敲著方向盤大罵,後座的少年刻意伸手摀住耳
朵,害他火氣更盛。
「我不會幫你圓謊!我決定了!回去局裡就把一切都說出來!」
「沒有人會相信的。」少年靜靜地回應。
「我不管!我無法忍受!你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怪物啊?」
恢復冰冷表情的少年沒有繼續接口,林文彬在紅燈停車時轉頭看了一眼後
座,少年靠在巡邏車的皮椅背上,正在閉目養神。
「這世界一定是瘋了,不然就是我瘋了。」年輕警員喃喃對自己說。
※
回到警局之後,林文彬由於擅自行動而被叫進隊長辦公室臭罵一頓,無論
戳破謊言或替少年圓謊的機會都沒有。當他摸著鼻子、一肚子鬱悶,感嘆著警
探片中常見場景終於發生在自己身上而走出辦公室時,讓他下巴掉下來的場面
等著他。
「什麼?他要回家了?」
一個穿著西裝的平頭男子站在「程鴻文小弟弟」身旁,正替他填寫著筆錄上
面的住址欄。林文彬快步上前,也無視於正處理著筆錄的是自己學長,揪住人
就問。
「為什麼放他回家?他可是——」
「重要的目擊證人,我知道啦!」小腹微凸的警官說。「不過人家未成年,
又是考生,就早點讓他回家休息啦!感謝狀什麼的以後再說。」
「不是那個問——!」
「文彬哥,謝謝你。」少年打斷林文彬的咆嘯——用天真陽光到幾乎會刺人
的笑容。「無照又超速是我不對,謝謝你不開我罰單。」
「你……!」
就在林文彬的啞口無言、他學長的一團和氣下,平頭男子帶著少年離開。
外面快要傍晚的天空飄起了雨,林文彬發誓,那個來接「程鴻文」的西裝平頭男
子撐起來的傘上面,有「憲兵」二字。
「那小鬼……到底是什麼人?」年輕警員喃喃對警局外的車水馬龍問。「這
世界是瘋了嗎?還是我瘋了?」
※
兩個月後,林文彬因為人力缺乏,被調到少年警察隊。不久之後,他又見
到了那個下午殺人的神秘少年,但不是在街上、也不是在犯案現場,而是在會
議室裡面。
「學弟,這位是海巡部、以前的警總的王一帆王少校,這是莫高流莫少
尉,接下來的校園緝毒案,他們將與你合作。」
小隊長向他介紹的兩人來自剛由警備總司令部改制成的海岸巡防司令部,
其中之一是穿著軍服的男人,另一個則是那個藍眼的少年。小隊長替來人介紹
時,林文彬兩眼發愣,直呆呆看著眼前穿著簡單格子襯衫的少年。直到一旁同
僚提醒,他才注意到王少校伸出的手,連忙伸手相握。
「莫少尉跟我提起過您,說之前意外合作的經驗非常愉快,我們非常期待
這次的共事。」穿著軍服的王少校說。
「不敢當不敢當。」
與少校寒暄結束後,便服少年也伸手來握。林文彬接過那隻稍微冰涼的
手,嘴角浮出諷刺卻又不失禮貌的微笑——要演戲,大家一起來嘛!
「好久不見,莫少尉。」林文彬用力握緊那隻少年的手,笑著問。「莫少尉
看起來好年輕啊!敢問今年貴庚?」
「上月剛滿足歲二十四。」
騙子!——林文彬在心底怒吼。
※
雖然看上去年齡絕不超過十六歲,但少年的表現的確過於老成。共同搜查
籌備會議中,少年的發言幾乎讓林文彬相信他真比自己年長。
「……如王少校所言,在原定租屋處不可得的情況下,取消設置臨時搜查
站,改採用增設巡邏箱、聯絡人以巡邏做掩護的替代方案。另外經過實地測
試,此兩點收信範圍覆蓋校園內死角,適宜接應人員待命。」莫高流邊解釋,邊
用鋼筆指著校園平面圖上的兩個陰影區域,以及校外的兩個紅點。「每週二四,
可在么兩一零——該校的午餐時間——通信,期待誤差為前後十分。週六由於
適逢放學區間,通信時間連帶例行回報延遲至一三零零進行。其餘時間請盡量
避免接觸,以免引起市民疑心。使用頻道……」
看著外貌只有國中生年紀的少年滿嘴術語侃侃而談,那景象倒是有些類似
電影。林文彬想起參觀妹妹演講比賽時的經驗,正常國中生連站在台上做命題
演講都沒這麼揮灑自如、條理分明,而這少年一板一眼的態度過於老成,對於
提問的解釋也相當清楚,絕對不是背稿。這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紀,更增加了脫
離現實的可疑度。
就算可能跟毒品走私有關,海巡部跑來要管校園問題已經夠奇怪了,更別
說還找了個怎麼看都很不像成年人的少年來幫忙。林文彬想起這幾年上演的好
萊塢電影《小鬼當家》,又想起他在少年隊接觸過的其他少年,越想越覺得頭
痛。
「唉……」
中場休息時,林文彬走在與會者群最後,捏著肩膀走出會議室。叫做莫高
流的少年離門口最近,早在宣佈休息時立刻消失無蹤。年輕警員在發現販賣機
前有人排隊後,嘆了口氣,轉身往樓梯間移動,打算到其他樓層去買飲料。
「叩!」
丟下硬幣之後,杯子落下,然後深褐色的液體沖入其中,廉價咖啡的香味
從塑膠板後飄出來。林文彬取出溫熱的飲料,往販賣機旁的走廊底踱去。窗台
上有兩盆萬年青,土裡散落著髒兮兮的煙蒂,年輕警員皺著眉頭靠上窗台,把
咖啡放在平坦的地方,從胸口掏出菸盒來敲菸。
「呃!」
叼著菸找打火機時視線往旁邊飄,眼角出現沒有預期到的人影,嚇了林文
彬一跳。飲料販賣機放置在走廊末端,和走廊底的牆壁間只有兩公尺不到的空
隙,那個陰暗的空間放著大型垃圾桶,也被掃除人員拿來堆放拖把和掃把,理
論上沒有人會想走進去。但莫高流站在那,緊貼著牆壁,幾乎和其他雜物融為
一體。
「莫少尉,是你啊。」林文彬吸了口氣,習慣性地問。「抽菸嗎?」
面無表情的少年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有些人搖頭時會閉眼,有
些人會看地面,但莫高流搖頭時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人,眨也不眨。
「那不好意思……」
林文彬掏出打火機,正要點菸時卻又想起了有未成年者在場。雖然莫高流
宣稱自己二十四,但他死也不信,人民保母的直覺和責任心讓他默默把打火機
放回口袋,把嘴上的菸塞回紙盒裡。
「你也喝黑咖啡啊?對胃不好喔!」
因為覺得尷尬,轉身離去又很突兀而不禮貌,林文彬只好隨便找話題攀
談。莫高流還是沉默看回來,林文彬在挫折下只好轉向窗外,拿起自己的咖啡
來啜飲。
「你沉穩很多,是打坐的效果嗎?」
安靜了半天,垃圾桶的角落突然傳來這句話。林文彬轉頭看向莫高流,臉
上完全藏不住驚異。
「你怎麼知道我學坐禪?」
少年沒有回答林文彬的疑問,他只是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黑褐液體、把紙杯
捏扁扔進垃圾桶,走了兩步來到林文彬面前。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紙牌樣
的東西,遞到年輕警員面前。
「抽一張。」莫高流說。
「這是什麼?」
林文彬莫名其妙地照辦,那疊是很薄很薄、打磨過的木片,他抽出的那張
上只有一個黑色大叉叉,或著說是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X。他把牌放回少年伸
來的左手上時,看到少年深藍色的眼睛稍微瞇了一下。
「這是占卜嗎?這張牌什麼意思?」
「再抽一次。」少年隨手把牌洗過,再次遞上。
林文彬總共抽了三次,每次都拿到相同的牌。當同樣的X符號出現第三次
時,莫高流冷冰冰的臉上出現了微妙的變化,但林文彬看不出來那代表什麼。
「Gifu。」
「什麼?」
「時間差不多了。」少年把牌收回口袋,轉身往回走。「以後請多指教,林
警員。」
林文彬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啞口無言地愣著。他走回會議室時心裡在
想:不管怎麼樣,少年那微妙的表情看來都不像有惡意,應該可以這樣理解
吧?
※
莫高流的任務是以學生的身份進入某所國中,混入學生之間,在其中調查
組織犯罪以及毒品氾濫問題,警方階段性的工作只是支援和調查他提供的初步
資訊而已。由於該校剛好是林文彬小隊的校訪責任區,所以他在例行工作外又
增加了每週二四守在定點等待聯絡、或者週末接莫高流的電話。
「……了解了,暴龍,行動請小心,祝一切順利。」每次收線前,林文彬都
會習慣性加上祝福。莫高流說他的英文名字是Rax,所以在通信中都用「暴龍」
稱呼。纖細、臉孔如同女孩般的少年用此代號,林文彬初聽時覺得實在很不相
配。
「謝謝,蚊子,你也是。完畢。」
沒有實質用途的祝福不知道單方面持續了多久,當莫高流在電話中第一次
這樣回答時,林文彬感動到想哭。雖然說是隊上兩名警員輪班接應,林文彬還
是注意到,似乎輪到他當班時,臥底方比較容易有消息進來。問過其他同事,
確定莫高流沒有要別人抽牌之後,他益發猜不透少年的行為舉止。
「關於莫少尉的私事,我不是很清楚。」某次遇到王一帆少校時,林文彬忍
不住向他詢問莫高流的年齡問題,卻只得到含混的答案。「據我所知,莫少尉是
剛從官校畢業,二十四或許是虛歲吧?他看起來的確比較年輕。」
「這樣啊……」林文彬斟酌著措辭。「他實在看起來不只『比較』年輕而已
,怎麼看都像十四五歲的少年……」
「哈哈哈!所以才會找他去臥底啊!」不知為何,王少校和藹的笑容讓林文
彬不太舒服。「就算他謊報年齡、十歲就從軍好了,那也是軍方高層的事情,我
們下層不用管太多嘛?嗯?林警員。」
「……說的也是,是我多慮了。」
日復一日的雜務中,等待持續著。林文彬漸漸開始了解到,或許關於少年
的某些事情是不能問的。不要聽、不要說,有些事情就不存在。或許是禪修讓
人修身養性,也或許是終於超越了剛上任那種焦躁的時期,其實他本來就不是
衝動又固執己見的人,認知到社會的複雜性之後,他益加深沉起來,開始接受
不可觸碰的部份存在於世間。
——如果不影響到民眾安危、甚至對於維持治安有幫助,那麼,還是不要
管比較好吧?
※
秋老虎過去,接著秋蟬也漸漸停止鳴叫,台北的天空漸漸陰暗多雨起來。
莫高流每次的回報都是他已經逐漸親近校園幫派分子,線索逐漸掌握,可以準
備收網,但細部總不多說。警方手上的訊息雖多,但品質上卻有種空虛感,令
人感到不安。
某個段考後的週末,「暴龍」沒有在定時例行回報。那天林文彬輪值是週五
凌晨到週六中午,平常他若是輪這班,還是會習慣性加班到莫高流電話打來、
同事接到,他才放心回家。可是這天他等到一點半,專線電話一直都沒有響。
「小林,你回家吧。」同事勸他。「之前也有過晚來電話的情況,畢竟是要
混入國中生圈子,跟同學出去玩什麼的也不是沒可能啊!」
「我知道啦……」
林文彬收拾著隨身物品,心裡卻怎麼也放不下。之前幾次晚來電都是在他
值班時,雖然他收線後會大罵每次都是在自己值班時晚來、害自己要多寫報
告,但到這時候他才知道,這樣比自己不在時晚來電讓人安心多了。
「那我回去了。」等到一點四十五分,林文彬終於忍不住打呵欠的慾望,決
定回家睡覺。「電話打來的時候,記得幫我罵他一頓。」
「我哪敢啊?臥底最偉大啊!」
跟同事胡扯兩句後,林文彬慢吞吞離開辦公室。他跨上機車時還滿腦子只
想著自己家裏的床舖,卻不知怎麼的,繞來繞去就騎到了莫高流的臨時租屋
處。
因為討論無線電收信的問題,最初開會時就已經知道這個住址,之後林文
彬每次晚上下班若不太累,都會順路繞過來看看。也不需要多做什麼,只要看
到那間公寓的房間露出橙黃的燈光,他就覺得安心、那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覺。
不然他做過太多次惡夢,夢到少年臥底的身份暴露、被黑道分子殺害,然後屍
體在那所國中的垃圾場被發現。
「怎麼可能,那小子能空手奪槍、連警察都打不過的呢……」
確認從樓下看不出公寓中有人之後,雖然很睏,林文彬還是在公寓暗紅色
的鐵門前停下車,熄火點上菸來抽。他沒打算等太久,或許等快睡著時就會去
打通電話回局裡,確認少年有回報,就收工回家。
「喂。」
少年的呼喚把林文彬從瞌睡中驚醒。年輕警員睜開惺忪睡眼,看到煙蒂掉
在機車踏板上,而穿著制服的莫高流在面前。
「唔,我睡著了?」
莫高流沒有回話,看他醒了之後就逕自轉身,掏出鑰匙打開大門。林文彬
摸摸鼻子,正打算回家時,卻發現少年按著門卻沒有進去,變成黑色的眼睛正
瞪著他。
「不進來?」莫高流問。
「啊,好。」
因為沒預料到會有這種發展,林文彬想也沒想就答應了,拔起車鑰匙隨著
少年走進樓梯間。爬樓梯時他注意到莫高流背上有整片污跡,頭髮也有點亂,
連長褲的褲管上也滿是塵土。
林文彬下面有一弟一妹,從小到大他看過好幾次這種情形,於是忍不住開
口問:「你跟人打架了?」
少年的腳步停在三樓右手邊的門前,把鑰匙插進門孔裡開鎖,對警察的問
話充耳不聞。一直到走進屋裡,光線充足、林文彬的視線也不模糊了,他才注
意到少年臉上有很明顯的瘀青,嘴角也有傷口。
「隨便坐。」
莫高流隨手往空曠的客廳一指,自己卻靠在門口牆上開始掏書包,從裡面
拿出一根冰棒。林文彬在大理石長椅上坐下時,少年正把冰棒往臉上按,連眉
毛也沒動一下。
「你到底……」林文彬又忍不住開口。
「無線電。」
「什麼?」
「不回報嗎?」
「啊?」
莫高流把書包往地上一丟,發出哐的金屬聲響。林文彬一邊思考少年的問
題,一邊思考著到底是多大的便當盒才會發出那種聲音,他睡眠不足的腦袋花
了不少時間才理解狀況——少年以為他是為公務而來。
「我已經下班了,身上沒有無線電。」林文彬忍不住起身走向少年,從褲子
口袋掏出花格子大手帕。「冰棒給我。你家沒有冰塊嗎?」
莫高流搖搖頭,遲疑了一下,還是聽話把冰棒交給林文彬。林文彬用手帕
把冰棒纏了幾圈,再還給少年,他得花很大力氣才能克制住搖頭嘆氣的衝動。
「這樣不會凍傷,也不會弄得濕答答的。」林文彬說。「怎麼被打傷的?我
不相信你打不過國中生。」
「不能贏。」莫高流回答,把裹著手帕的冰棒又敷回左眼角。「一對六還打
贏,太顯眼。」
「所以你就讓他們打?」
莫高流又拒絕回答。少年沉默著走到電話旁,坐下來,開始撥號。
「么拐四么三,這裡是暴龍,今日由於……」
莫高流缺乏感情的語調跟渾身打架後的狼狽非常不搭,林文彬在他對面坐
下來,看著回報任務的少年。在電話或無線電中交談過這麼多次,每次想像中
莫高流說話的表情都是這麼死板、無生氣,今天現場看到,他才確定自己想的
完全正確。但或許是那身髒污,和包著手帕的冰棒造成的吧?相遇以來,林文
彬第一次打從心底覺得對方是個少年,不是軍人也不是什麼怪物,只是個少年
而已。
——是他的業務對象、社會該保護的、國家未來的棟樑!
「有危險的話,我們可以支援。」少年掛電話之後,林文彬盡可能溫和地提
出勸告。「不管你是誰,警方都沒有道理讓你隻身犯險。查不出來,我們可以換
別的管道,不要自己一個人扛責任。」
莫高流按住冰棒的手遮住一半的臉,但林文彬停止發言後,少年僵硬的臉
龐鬆動了一下。林文彬不知道那是因為他剛好換手按冰,還是其他別的原因,
但少年的表情確實產生了很細微的變化。
「……我沒關係。」半晌之後,莫高流才回應,表情口氣依舊平板冷漠。
「快破案了,你們也辛苦,早點回家休息吧!」
「嗯。」既然被趕,林文彬只好起身告辭。「那我走了,莫少尉,請多保
重。」
「謝謝,林警員,你也是。」
莫高流回答時,稚氣的臉龐看起來無比堅毅。若他講這句話時的表情,就
是他平常在電話中如此回覆時的樣子,林文彬突然覺得,不管加班到十幾個小
時都無妨。因為有人比他們這些人民保母還要拼命、付出了更多,並且為了同
樣的目標在努力。
十天之後,收網破案了。
林文彬只有在最後確認逮捕名單時短暫再見過莫高流,兩人沒有私下交流
的機會,連之後的文書報告都是對方完整寫好寄來,由少年隊稍微修改過之後
上呈。因為上面的要求,莫高流的名字不能出現在報告中,林文彬看著紀錄中
頻繁出現的代號R,無數次走神,想起那張瘀青帶傷的漂亮臉龐。他以為自己
不會再見到莫高流。
※
所有的檔案處理、起訴都暫告段落後,林文彬終於有一天難得的假期,他
決定要窩在家裡睡到自然醒。可是很遺憾的,早上十點他就再也睡不著,只好
起來翻報紙打發時間,直到門鈴突兀響起。
「誰啊?」林文彬拿起樓下大門的對講機話筒,沒好氣地問。
「蚊子,我是暴龍。」
「莫——」林文彬差點脫口而出,隨即想起樓下對講機是擴音式的,不宜大
叫。「請、請進!」
林文彬才急急忙忙把散落一地的報紙收拾好,大門口就傳來敲門聲。林文
彬把門拉開時還在懷疑自己是否做夢,為什麼莫高流會出現在自己家門口呢?
「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
「打擾了嗎?」少年依舊不正面回答問題,冷冰冰地反問。「是的話,我
走。」
「沒有沒有,請進,喝茶嗎?還是果汁?」林文彬連忙把少年讓進客廳,拿
拖鞋給他。「請坐,家裏很亂,不好意思。」
「不用忙了,水就好。」
原來這個人還是會照一般禮節應對嘛?林文彬一邊倒水一邊想。
「莫少尉,怎麼突然來了?之前的報告有什麼問題嗎?」在少年旁邊的椅子
上落坐時,林文彬忐忑地開口問。
「首先,謝謝你的手帕。」少年從口袋中掏出深藍色的格子手帕,交給林文
彬。「非常感謝你的幫助。」
「莫少尉你客氣了,不過是一條手帕,不足掛齒……」
林文彬陪笑謙讓著,心底的訝異卻像黑洞一樣擴大。這少年,就為了還條
手帕專程跑來找他?當莫高流又把那疊薄木片拿出來時,他心中的疑惑已經到
達了頂點。
「請你再抽一次。」少年平靜地說。
和上次一樣,抽牌洗牌的動作又重複了三次,三次出現在林文彬手中的木
片都是那個黑色大X。林文彬看往少年中性的臉,那對波瀾不興的藍眼帶有一
絲困惑的痕跡。
「莫少尉……」林文彬忍不住又問了。「這是某種魔術嗎?還是那疊裡面全
部都是叉?是我沒看出有什麼差別?」
「每張都不同。」
這次莫高流沒有逃避問題,很乾脆地把整疊木片在茶几上推開,像是賭場
發牌那樣,但花紋全部朝上。林文彬目測了一下,總共二十幾張木片,張張上
面的花紋都不同,黑色的X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所以,是變魔術嗎?莫少尉真是多才多藝。」林文彬問。
「如果是魔術的話……」少年邊收牌邊回答,這次林文彬可以發誓,他的嘴
角不但鬆動,而且還上揚了。「魔術師是你,不是我。」
「怎麼說?」
「我不姓莫,我的的全名叫做『流.高.Mulder』,我母親的祖先來自北
歐。」莫高流靠上椅背,臉上剛才近乎微笑的表情已經消失了,卻不如從前那般
冰冷。「Rune是種源自北歐的占卜法,兩次進行占卜前,我都在問:這個人過
去、現在和未來會帶給我什麼影響。連續抽了六次正向gifu,看來我們真的很
有緣。」
「你說的gifu就是那個叉嗎?是什麼意思?」
「美好、順利、滿足、同伴、完成……正向gifu可以說是rune中最好的
牌。」莫高流邊講邊看著林文彬的表情變化,後者的反應似乎讓他很滿意。「『
文彬哥』,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呃,請多多指教。」
「還有……」
「還有?」
「我實齡十四歲半。」
「什麼!?」
林文彬在自己的驚叫響徹公寓時,隱約有種莫名的預感——這段友情,可
能會持續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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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事情我不知道
可能因為我是第三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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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windsinger:推~ 蠻有趣的展開,前面關於菜鳥警察的描寫真實的感覺XD 01/11 14:32
2F:推 ella7198:痾痾 莫高流你到底幾歲開始當警察!!!! 01/11 18:19
3F:→ stupidbird2:這篇很可愛XDDDD 01/11 19:51
4F:推 chiti:看到十四歲半的時候我也跟著慘叫了XDDD 01/11 22:27
5F:→ teenowaru:莫先生大約是十四歲時出道(?的,老實說自己這時也是菜鳥 01/12 00:54
6F:→ teenowaru:罵別人菜鳥根本就是說人說自己 XDD 01/12 0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