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enowaru (田终)
看板BB-Love
标题[自创] 不打不相识
时间Wed Jan 11 13:01:42 2012
民国八十年代初,六年国建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台北市被四处挖掘的捷
运工地翻得灰头土脸。那个时候,整个台湾经济起飞、政治正走向开放,张雨
生的「我的未来不是梦」还街头巷尾传唱,基本上还算是充满理想和希望的纪
元。
「未来啊……这个国家真的有吗?」
在夏天的某个午後,灰沙满天的忠孝东路捷运工地旁,有辆黑白相间的警
车停在路边。菜鸟警察林文彬斜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卡车进进出出,对着收音机
中传来的高亢歌声发出以上反驳。
那是个一如往常闷热难耐的台北夏天,随着午餐时间过去,街上的上班族
已经相当稀少。跟着前辈搭档出巡的菜鸟林文彬被扔在路旁看车,而号称去买
便当的前辈已经离开警车至少二十分钟了,可怜的菜鸟只能坐在空调不太够力
的巡逻车中,听着无线电中的各种讯息和广播歌声交错轰炸。
因为受到好莱坞警匪片的影响,又或许是过度泛滥的正义感使然,高三毕
业後林文彬放弃吊车尾的私立大学,选择进入警察专科学校,毅然决然投身维
护治安的行列。过度美好的理想总会被现实击败,日复一日的机械式巡逻和细
小案件、高层的故步自封与不尊重专业……更多现实不会出现在影集中的故事
冲击着初出茅庐的警察新手。简单来说,当时他处於对警察工作相当沮丧,却
又还没办法埋葬热情,心底依旧隐隐期盼什麽大案件落在自己头上的心理状
态。
「真是够了。」
沙地关掉广播,林文彬烦躁地摇下车窗,点上烟来抽。抽烟也是警校毕业
後才染上的习惯,因为要跟下层社会的人交流,也因为苦闷。槟榔是还没开始
嚼,但日子久下去,都不知道还会染上什麽坏习惯。
「唰!」
明显超速的机车的引擎声从旁边呼啸而过,林文彬转头,只见蓝色野狼125
的尾烟奔去。一股怒气让他眉头皱起。
「干嘛啊?连警车都当没看到?」菜鸟警察伸手向对讲机,喃喃抱怨。「交
警都在干什麽……」
「轰!」
更为惊人的引擎声从後方直扑而来,林文彬反射动作再次转头,只见一辆
特技用越野摩托车,用比刚才那辆野狼更夸张的速度掠过。
「小心!」
就在同一瞬间,前方的工地门口驶出巨大的混凝土预拌车。在林文彬的惊
呼中,越野摩托车压车急转弯,用骑士几乎擦到地面的角度闪过追撞的危险,
转眼间就消失在前方。
「这个当没看到,警察就白干了!」
林文彬离合器一踩一放,重踩油门时也启动了警笛,巡逻车猛地从路边
窜出。超过那辆水泥车的同时,他抄起对讲机,大声吼出所在位置。
「没牌的车还这麽嚣张!猴死囡仔!」
前面那辆竞技用轻型机车没有牌照,上面骑士穿着短袖上衣,只靠一副
防风眼镜固定住飘扬的短发。从骨架背影看来,应该是只有十几岁的年轻男
生,线条还带着某种中性的纤瘦。
「前面的无牌机车,靠路边停车!」
林文彬打开窗户,探头向车外喊话,但前方的骑士毫无反应。越野摩托车
不但没有停下,还猛催油门加速,左闪右闪地在路上车阵中蛇行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你当警察都瞎子吗?」
血气方刚的年轻警察握稳了方向盘,赌上自己开车不满三年的技术,咬
死了机车的尾灯不放。林文彬本以为那越野机车只想甩掉自己,但仔细一看,
才发现之前的蓝色野狼125也是横冲直撞,後方的越野机车像在追赶。三辆车
就这麽一个追一个,幸亏午後时段交通尚称流畅,街上车辆行人也不多,这场
飞车追逐才没造成连环车祸。
「靠!」
越野机车猛地拐弯,钻进一旁不满两线道的巷子里。巡逻车煞车不及,林
文彬怒骂一声之後没有掉头,这附近道路他太熟悉了,知道机车钻进的那条巷
子是露天菜市场,这时候刚收市。轻型机车要穿过那团混乱很容易,但警车不
可能。
「目标转入XX弄巷中,请包围拦截。」
往无线电中请求支援後,林文彬在下个街口右转,选方便巡逻车通过的道
路往回开。他运气很好,才接上刚才目标窜入的巷道,就看到越野机车的尾
烟。然後越野机车转入前面右方的暗巷,林文彬在心中叫好——那条巷子没出
口。
用警车把巷口堵住时,其中传来猛烈撞击的声响。林文彬想也没想就冲
下车,巷底只有越野机车撞烂的残骸,汽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深入再走几
步,就发现左方有条防火巷,野狼125摔在旁边,里面传出扭打的音效。
「警察!不许动!」
年轻警员拔枪,摆出好莱坞标准架式往防火巷里大喝。但巷中两道人影
非但没有顺从指示,还做出相当让人意外的举动。
那个景象,林文彬终生难忘。
刚才骑越野车的少年背对着巷口,正用疑似某种不明武术的姿态戒备着
;安全帽男子摔倒在地,应该是野狼的125骑士。当这一幕纳入林文彬视野
时,地上的人从怀中掏出枪,朝另一人射击。而少年只是侧身闪开,用很像擒
拿的动作抓住持枪的手、把那人从地上拖起,再把那只手朝反方向扭回。
然後少年就维持着枪在那人手上的姿势,以那人他手里的枪,朝戴着安
全帽的脑袋开火。
「轰隆!」
枪响後不到三秒,身後也传来爆炸声,应该是越野机车的残骸爆炸了。
爆炸和枪声让林文彬的双耳嗡嗡作响,他呆楞看着巷中,几乎要怀疑自己不只
是耳朵耳鸣幻听,连眼前的景象也非真实。少年鹰般攫着一具无力人体,猎物
原本透明的安全帽前罩渐渐从内部被鲜血染红。那个样子,怎麽看都像场恶
梦。
「不、不准动!」
依照标准程序,林文彬对空鸣枪的同时大吼。因为没有得到回应,他只好
握紧了佩枪,试图瞄准丢下屍体的少年。少年仍然戴着防风眼镜,他面无表情
地转头看来时,年轻警员留意到枪还留在屍体手上。少年看似手无寸铁,但为
什麽?为什麽却给人「不开枪下一秒就会被他杀掉」的压迫感呢?
「再动我就开枪了!」林文彬大吼。
少年站直了身子,转身面对持枪的警察。当少年朝林文彬的方向迈出第
一步时,他终於忍无可忍地开枪,目标为少年的大腿,这是标准程序。
「菜鸟。」
就少年来说略低的嗓音在林文彬耳旁出现,年轻警员甚至没有看出少年怎
麽移动的,握住佩枪的双手就已被抓住。少年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力气大到不像
话,跟学校的搏击教官相去无几。然後林文彬惊恐地注意到:少年把他的双手
分开、右手扭到背後。尚在冒烟的枪虽还在林文彬的右手上,手却在少年的施
压下完全无法施力。
「要被同样的手法杀死了。」林文彬这样想着,不甘心地转头。就算会
殉职,他坚持至少在死前要看清楚凶手的面孔。
出乎意料的,枪声并没有响起。
「你一个人?支援呢?」少年平板的话语几乎听不出来是问句。
少年提出疑问之後,林文彬感觉到另一只手接过他的枪,听到锁上保险
的声音。然後腰间一动,他低头看到少年戴着黑色手套的手,那手正在把他的
枪插回他腰间的枪套中。
「你……」
林文彬站直身体时,少年已经略过他,往防火巷的出口回走。在火光映照
中,少年双手环胸看着自己的车残骸思考了一下,然後弯腰把倒地的野狼125
拉起来。
「站住!不许动!」
虽然打从心底觉得可笑,年轻警员还是重新摆好姿势威吓眼前的杀人现行
犯。毫不意外地,重复的喝叱依旧没有打动少年,他把车摆正之後,试着发
动。结果车只是冒出一阵黑烟,就无声无息地不动了。少年肩膀似乎微乎其微
地下垂了点,转身面向林文彬。
「你。」
「不许动!」
「没叫支援吗?」少年面无表情地说。「叫消防车。」
「你……」
「这个国家的警察,原来是这样对待协助制服通缉犯的人啊?」少年从刚才
杀人到现在都毫无波动的面部第一次表露情绪,是很明显的讥嘲。「无线电运作
正常吧?」
然後在林文彬无法反应的僵直中,少年走向巡逻车,打开副驾驶座坐了进
去。当林文彬想到少年可能会强夺警车逃亡而冲上前时,少年拿起了车上的无
线电麦克风,用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开口。
「这里是X么XX,刚才追捕目标为枪击要犯杨新财,」少年顿了一下,朝
林文彬投来挑衅的眼神。「目标在路人见义勇为下走投无路自杀,机车爆炸起
火,请求支援。」
林文彬目瞪口呆地看着少年,他花了好一会才想通为什麽少年现在用的声
音如此耳熟——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他在侦讯录音带中听过自己的声音几次,
每次都觉得跟自己讲时听到的不同,怪罪於录音机失真。没想到被另一个人模
仿之後,才知道听起来根本就是那样。
「你……到底是什麽人?」
等少年用林文彬的声音向他的同僚报告详细所在地完毕,林文彬已经坐回
驾驶座。至此他已经失去一切想逮捕少年的想法,更多疑问包围着他。
「……」少年没有回应。
「你叫什麽名字?」
「程鸿文。」
「你学过擒拿吗?」
「……」
「你几岁?有没有驾照?」
「……」
之後,一直到救护车、消防车和两三辆巡逻车赶到,少年都用沉默来回应
林文彬的询问。几句之後自讨没趣,林文彬只好注意着四周,顺便不着痕迹的
端详少年。
少年把护目镜拿下之後面孔更显得幼稚,漂亮中性的面孔要说是少女也不
奇怪。他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轮廓和纤长的睫毛都不像东方人,但和缓的线
条散布在眉角与唇边,让他站在街上人群中又不觉得突兀。当少年冷漠对上他
视线时,林文彬被那双没有感情的眼慑住好一会,才注意到那对眸子是东方人
绝对没有的深蓝。
「你是侨生?还是混血儿?」
「……」少年根本懒得理他。
然而等支援赶到之後,少年的表现又让林文彬跌破眼镜。「程鸿文小弟弟」
现在看来就是个平凡的中学生,据称他在私人场地练习摩托车特技时目击通缉
犯杨新财,杨当时正戴上安全帽走向银行,似乎意图抢劫,他见义勇为追上。
没想到在此地一番扭打之後,杨新财举枪自杀。程鸿文小弟弟惊吓非常,幸好
有警察大哥哥一直安慰褒奖他,他才开始觉得自己做了值得骄傲的事……
「谎话连篇!」
林文彬在开回警局的路上敲着方向盘大骂,後座的少年刻意伸手摀住耳
朵,害他火气更盛。
「我不会帮你圆谎!我决定了!回去局里就把一切都说出来!」
「没有人会相信的。」少年静静地回应。
「我不管!我无法忍受!你他妈的到底是什麽怪物啊?」
恢复冰冷表情的少年没有继续接口,林文彬在红灯停车时转头看了一眼後
座,少年靠在巡逻车的皮椅背上,正在闭目养神。
「这世界一定是疯了,不然就是我疯了。」年轻警员喃喃对自己说。
※
回到警局之後,林文彬由於擅自行动而被叫进队长办公室臭骂一顿,无论
戳破谎言或替少年圆谎的机会都没有。当他摸着鼻子、一肚子郁闷,感叹着警
探片中常见场景终於发生在自己身上而走出办公室时,让他下巴掉下来的场面
等着他。
「什麽?他要回家了?」
一个穿着西装的平头男子站在「程鸿文小弟弟」身旁,正替他填写着笔录上
面的住址栏。林文彬快步上前,也无视於正处理着笔录的是自己学长,揪住人
就问。
「为什麽放他回家?他可是——」
「重要的目击证人,我知道啦!」小腹微凸的警官说。「不过人家未成年,
又是考生,就早点让他回家休息啦!感谢状什麽的以後再说。」
「不是那个问——!」
「文彬哥,谢谢你。」少年打断林文彬的咆啸——用天真阳光到几乎会刺人
的笑容。「无照又超速是我不对,谢谢你不开我罚单。」
「你……!」
就在林文彬的哑口无言、他学长的一团和气下,平头男子带着少年离开。
外面快要傍晚的天空飘起了雨,林文彬发誓,那个来接「程鸿文」的西装平头男
子撑起来的伞上面,有「宪兵」二字。
「那小鬼……到底是什麽人?」年轻警员喃喃对警局外的车水马龙问。「这
世界是疯了吗?还是我疯了?」
※
两个月後,林文彬因为人力缺乏,被调到少年警察队。不久之後,他又见
到了那个下午杀人的神秘少年,但不是在街上、也不是在犯案现场,而是在会
议室里面。
「学弟,这位是海巡部、以前的警总的王一帆王少校,这是莫高流莫少
尉,接下来的校园缉毒案,他们将与你合作。」
小队长向他介绍的两人来自刚由警备总司令部改制成的海岸巡防司令部,
其中之一是穿着军服的男人,另一个则是那个蓝眼的少年。小队长替来人介绍
时,林文彬两眼发愣,直呆呆看着眼前穿着简单格子衬衫的少年。直到一旁同
僚提醒,他才注意到王少校伸出的手,连忙伸手相握。
「莫少尉跟我提起过您,说之前意外合作的经验非常愉快,我们非常期待
这次的共事。」穿着军服的王少校说。
「不敢当不敢当。」
与少校寒暄结束後,便服少年也伸手来握。林文彬接过那只稍微冰凉的
手,嘴角浮出讽刺却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要演戏,大家一起来嘛!
「好久不见,莫少尉。」林文彬用力握紧那只少年的手,笑着问。「莫少尉
看起来好年轻啊!敢问今年贵庚?」
「上月刚满足岁二十四。」
骗子!——林文彬在心底怒吼。
※
虽然看上去年龄绝不超过十六岁,但少年的表现的确过於老成。共同搜查
筹备会议中,少年的发言几乎让林文彬相信他真比自己年长。
「……如王少校所言,在原定租屋处不可得的情况下,取消设置临时搜查
站,改采用增设巡逻箱、联络人以巡逻做掩护的替代方案。另外经过实地测
试,此两点收信范围覆盖校园内死角,适宜接应人员待命。」莫高流边解释,边
用钢笔指着校园平面图上的两个阴影区域,以及校外的两个红点。「每周二四,
可在么两一零——该校的午餐时间——通信,期待误差为前後十分。周六由於
适逢放学区间,通信时间连带例行回报延迟至一三零零进行。其余时间请尽量
避免接触,以免引起市民疑心。使用频道……」
看着外貌只有国中生年纪的少年满嘴术语侃侃而谈,那景象倒是有些类似
电影。林文彬想起参观妹妹演讲比赛时的经验,正常国中生连站在台上做命题
演讲都没这麽挥洒自如、条理分明,而这少年一板一眼的态度过於老成,对於
提问的解释也相当清楚,绝对不是背稿。这完全不符合他的年纪,更增加了脱
离现实的可疑度。
就算可能跟毒品走私有关,海巡部跑来要管校园问题已经够奇怪了,更别
说还找了个怎麽看都很不像成年人的少年来帮忙。林文彬想起这几年上演的好
莱坞电影《小鬼当家》,又想起他在少年队接触过的其他少年,越想越觉得头
痛。
「唉……」
中场休息时,林文彬走在与会者群最後,捏着肩膀走出会议室。叫做莫高
流的少年离门口最近,早在宣布休息时立刻消失无踪。年轻警员在发现贩卖机
前有人排队後,叹了口气,转身往楼梯间移动,打算到其他楼层去买饮料。
「叩!」
丢下硬币之後,杯子落下,然後深褐色的液体冲入其中,廉价咖啡的香味
从塑胶板後飘出来。林文彬取出温热的饮料,往贩卖机旁的走廊底踱去。窗台
上有两盆万年青,土里散落着脏兮兮的烟蒂,年轻警员皱着眉头靠上窗台,把
咖啡放在平坦的地方,从胸口掏出菸盒来敲菸。
「呃!」
叼着菸找打火机时视线往旁边飘,眼角出现没有预期到的人影,吓了林文
彬一跳。饮料贩卖机放置在走廊末端,和走廊底的墙壁间只有两公尺不到的空
隙,那个阴暗的空间放着大型垃圾桶,也被扫除人员拿来堆放拖把和扫把,理
论上没有人会想走进去。但莫高流站在那,紧贴着墙壁,几乎和其他杂物融为
一体。
「莫少尉,是你啊。」林文彬吸了口气,习惯性地问。「抽菸吗?」
面无表情的少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有些人摇头时会闭眼,有
些人会看地面,但莫高流摇头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眨也不眨。
「那不好意思……」
林文彬掏出打火机,正要点菸时却又想起了有未成年者在场。虽然莫高流
宣称自己二十四,但他死也不信,人民保母的直觉和责任心让他默默把打火机
放回口袋,把嘴上的菸塞回纸盒里。
「你也喝黑咖啡啊?对胃不好喔!」
因为觉得尴尬,转身离去又很突兀而不礼貌,林文彬只好随便找话题攀
谈。莫高流还是沉默看回来,林文彬在挫折下只好转向窗外,拿起自己的咖啡
来啜饮。
「你沉稳很多,是打坐的效果吗?」
安静了半天,垃圾桶的角落突然传来这句话。林文彬转头看向莫高流,脸
上完全藏不住惊异。
「你怎麽知道我学坐禅?」
少年没有回答林文彬的疑问,他只是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黑褐液体、把纸杯
捏扁扔进垃圾桶,走了两步来到林文彬面前。然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牌样
的东西,递到年轻警员面前。
「抽一张。」莫高流说。
「这是什麽?」
林文彬莫名其妙地照办,那叠是很薄很薄、打磨过的木片,他抽出的那张
上只有一个黑色大叉叉,或着说是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X。他把牌放回少年伸
来的左手上时,看到少年深蓝色的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这是占卜吗?这张牌什麽意思?」
「再抽一次。」少年随手把牌洗过,再次递上。
林文彬总共抽了三次,每次都拿到相同的牌。当同样的X符号出现第三次
时,莫高流冷冰冰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但林文彬看不出来那代表什麽。
「Gifu。」
「什麽?」
「时间差不多了。」少年把牌收回口袋,转身往回走。「以後请多指教,林
警员。」
林文彬看着少年离开的背影,哑口无言地愣着。他走回会议室时心里在
想:不管怎麽样,少年那微妙的表情看来都不像有恶意,应该可以这样理解
吧?
※
莫高流的任务是以学生的身份进入某所国中,混入学生之间,在其中调查
组织犯罪以及毒品泛滥问题,警方阶段性的工作只是支援和调查他提供的初步
资讯而已。由於该校刚好是林文彬小队的校访责任区,所以他在例行工作外又
增加了每周二四守在定点等待联络、或者周末接莫高流的电话。
「……了解了,暴龙,行动请小心,祝一切顺利。」每次收线前,林文彬都
会习惯性加上祝福。莫高流说他的英文名字是Rax,所以在通信中都用「暴龙」
称呼。纤细、脸孔如同女孩般的少年用此代号,林文彬初听时觉得实在很不相
配。
「谢谢,蚊子,你也是。完毕。」
没有实质用途的祝福不知道单方面持续了多久,当莫高流在电话中第一次
这样回答时,林文彬感动到想哭。虽然说是队上两名警员轮班接应,林文彬还
是注意到,似乎轮到他当班时,卧底方比较容易有消息进来。问过其他同事,
确定莫高流没有要别人抽牌之後,他益发猜不透少年的行为举止。
「关於莫少尉的私事,我不是很清楚。」某次遇到王一帆少校时,林文彬忍
不住向他询问莫高流的年龄问题,却只得到含混的答案。「据我所知,莫少尉是
刚从官校毕业,二十四或许是虚岁吧?他看起来的确比较年轻。」
「这样啊……」林文彬斟酌着措辞。「他实在看起来不只『比较』年轻而已
,怎麽看都像十四五岁的少年……」
「哈哈哈!所以才会找他去卧底啊!」不知为何,王少校和蔼的笑容让林文
彬不太舒服。「就算他谎报年龄、十岁就从军好了,那也是军方高层的事情,我
们下层不用管太多嘛?嗯?林警员。」
「……说的也是,是我多虑了。」
日复一日的杂务中,等待持续着。林文彬渐渐开始了解到,或许关於少年
的某些事情是不能问的。不要听、不要说,有些事情就不存在。或许是禅修让
人修身养性,也或许是终於超越了刚上任那种焦躁的时期,其实他本来就不是
冲动又固执己见的人,认知到社会的复杂性之後,他益加深沉起来,开始接受
不可触碰的部份存在於世间。
——如果不影响到民众安危、甚至对於维持治安有帮助,那麽,还是不要
管比较好吧?
※
秋老虎过去,接着秋蝉也渐渐停止鸣叫,台北的天空渐渐阴暗多雨起来。
莫高流每次的回报都是他已经逐渐亲近校园帮派分子,线索逐渐掌握,可以准
备收网,但细部总不多说。警方手上的讯息虽多,但品质上却有种空虚感,令
人感到不安。
某个段考後的周末,「暴龙」没有在定时例行回报。那天林文彬轮值是周五
凌晨到周六中午,平常他若是轮这班,还是会习惯性加班到莫高流电话打来、
同事接到,他才放心回家。可是这天他等到一点半,专线电话一直都没有响。
「小林,你回家吧。」同事劝他。「之前也有过晚来电话的情况,毕竟是要
混入国中生圈子,跟同学出去玩什麽的也不是没可能啊!」
「我知道啦……」
林文彬收拾着随身物品,心里却怎麽也放不下。之前几次晚来电都是在他
值班时,虽然他收线後会大骂每次都是在自己值班时晚来、害自己要多写报
告,但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这样比自己不在时晚来电让人安心多了。
「那我回去了。」等到一点四十五分,林文彬终於忍不住打呵欠的慾望,决
定回家睡觉。「电话打来的时候,记得帮我骂他一顿。」
「我哪敢啊?卧底最伟大啊!」
跟同事胡扯两句後,林文彬慢吞吞离开办公室。他跨上机车时还满脑子只
想着自己家里的床舖,却不知怎麽的,绕来绕去就骑到了莫高流的临时租屋
处。
因为讨论无线电收信的问题,最初开会时就已经知道这个住址,之後林文
彬每次晚上下班若不太累,都会顺路绕过来看看。也不需要多做什麽,只要看
到那间公寓的房间露出橙黄的灯光,他就觉得安心、那晚可以好好睡上一觉。
不然他做过太多次恶梦,梦到少年卧底的身份暴露、被黑道分子杀害,然後屍
体在那所国中的垃圾场被发现。
「怎麽可能,那小子能空手夺枪、连警察都打不过的呢……」
确认从楼下看不出公寓中有人之後,虽然很困,林文彬还是在公寓暗红色
的铁门前停下车,熄火点上菸来抽。他没打算等太久,或许等快睡着时就会去
打通电话回局里,确认少年有回报,就收工回家。
「喂。」
少年的呼唤把林文彬从瞌睡中惊醒。年轻警员睁开惺忪睡眼,看到烟蒂掉
在机车踏板上,而穿着制服的莫高流在面前。
「唔,我睡着了?」
莫高流没有回话,看他醒了之後就迳自转身,掏出钥匙打开大门。林文彬
摸摸鼻子,正打算回家时,却发现少年按着门却没有进去,变成黑色的眼睛正
瞪着他。
「不进来?」莫高流问。
「啊,好。」
因为没预料到会有这种发展,林文彬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拔起车钥匙随着
少年走进楼梯间。爬楼梯时他注意到莫高流背上有整片污迹,头发也有点乱,
连长裤的裤管上也满是尘土。
林文彬下面有一弟一妹,从小到大他看过好几次这种情形,於是忍不住开
口问:「你跟人打架了?」
少年的脚步停在三楼右手边的门前,把钥匙插进门孔里开锁,对警察的问
话充耳不闻。一直到走进屋里,光线充足、林文彬的视线也不模糊了,他才注
意到少年脸上有很明显的瘀青,嘴角也有伤口。
「随便坐。」
莫高流随手往空旷的客厅一指,自己却靠在门口墙上开始掏书包,从里面
拿出一根冰棒。林文彬在大理石长椅上坐下时,少年正把冰棒往脸上按,连眉
毛也没动一下。
「你到底……」林文彬又忍不住开口。
「无线电。」
「什麽?」
「不回报吗?」
「啊?」
莫高流把书包往地上一丢,发出哐的金属声响。林文彬一边思考少年的问
题,一边思考着到底是多大的便当盒才会发出那种声音,他睡眠不足的脑袋花
了不少时间才理解状况——少年以为他是为公务而来。
「我已经下班了,身上没有无线电。」林文彬忍不住起身走向少年,从裤子
口袋掏出花格子大手帕。「冰棒给我。你家没有冰块吗?」
莫高流摇摇头,迟疑了一下,还是听话把冰棒交给林文彬。林文彬用手帕
把冰棒缠了几圈,再还给少年,他得花很大力气才能克制住摇头叹气的冲动。
「这样不会冻伤,也不会弄得湿答答的。」林文彬说。「怎麽被打伤的?我
不相信你打不过国中生。」
「不能赢。」莫高流回答,把裹着手帕的冰棒又敷回左眼角。「一对六还打
赢,太显眼。」
「所以你就让他们打?」
莫高流又拒绝回答。少年沉默着走到电话旁,坐下来,开始拨号。
「么拐四么三,这里是暴龙,今日由於……」
莫高流缺乏感情的语调跟浑身打架後的狼狈非常不搭,林文彬在他对面坐
下来,看着回报任务的少年。在电话或无线电中交谈过这麽多次,每次想像中
莫高流说话的表情都是这麽死板、无生气,今天现场看到,他才确定自己想的
完全正确。但或许是那身脏污,和包着手帕的冰棒造成的吧?相遇以来,林文
彬第一次打从心底觉得对方是个少年,不是军人也不是什麽怪物,只是个少年
而已。
——是他的业务对象、社会该保护的、国家未来的栋梁!
「有危险的话,我们可以支援。」少年挂电话之後,林文彬尽可能温和地提
出劝告。「不管你是谁,警方都没有道理让你只身犯险。查不出来,我们可以换
别的管道,不要自己一个人扛责任。」
莫高流按住冰棒的手遮住一半的脸,但林文彬停止发言後,少年僵硬的脸
庞松动了一下。林文彬不知道那是因为他刚好换手按冰,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但少年的表情确实产生了很细微的变化。
「……我没关系。」半晌之後,莫高流才回应,表情口气依旧平板冷漠。
「快破案了,你们也辛苦,早点回家休息吧!」
「嗯。」既然被赶,林文彬只好起身告辞。「那我走了,莫少尉,请多保
重。」
「谢谢,林警员,你也是。」
莫高流回答时,稚气的脸庞看起来无比坚毅。若他讲这句话时的表情,就
是他平常在电话中如此回覆时的样子,林文彬突然觉得,不管加班到十几个小
时都无妨。因为有人比他们这些人民保母还要拼命、付出了更多,并且为了同
样的目标在努力。
十天之後,收网破案了。
林文彬只有在最後确认逮捕名单时短暂再见过莫高流,两人没有私下交流
的机会,连之後的文书报告都是对方完整写好寄来,由少年队稍微修改过之後
上呈。因为上面的要求,莫高流的名字不能出现在报告中,林文彬看着纪录中
频繁出现的代号R,无数次走神,想起那张瘀青带伤的漂亮脸庞。他以为自己
不会再见到莫高流。
※
所有的档案处理、起诉都暂告段落後,林文彬终於有一天难得的假期,他
决定要窝在家里睡到自然醒。可是很遗憾的,早上十点他就再也睡不着,只好
起来翻报纸打发时间,直到门铃突兀响起。
「谁啊?」林文彬拿起楼下大门的对讲机话筒,没好气地问。
「蚊子,我是暴龙。」
「莫——」林文彬差点脱口而出,随即想起楼下对讲机是扩音式的,不宜大
叫。「请、请进!」
林文彬才急急忙忙把散落一地的报纸收拾好,大门口就传来敲门声。林文
彬把门拉开时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做梦,为什麽莫高流会出现在自己家门口呢?
「你怎麽知道我家地址?」
「打扰了吗?」少年依旧不正面回答问题,冷冰冰地反问。「是的话,我
走。」
「没有没有,请进,喝茶吗?还是果汁?」林文彬连忙把少年让进客厅,拿
拖鞋给他。「请坐,家里很乱,不好意思。」
「不用忙了,水就好。」
原来这个人还是会照一般礼节应对嘛?林文彬一边倒水一边想。
「莫少尉,怎麽突然来了?之前的报告有什麽问题吗?」在少年旁边的椅子
上落坐时,林文彬忐忑地开口问。
「首先,谢谢你的手帕。」少年从口袋中掏出深蓝色的格子手帕,交给林文
彬。「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莫少尉你客气了,不过是一条手帕,不足挂齿……」
林文彬陪笑谦让着,心底的讶异却像黑洞一样扩大。这少年,就为了还条
手帕专程跑来找他?当莫高流又把那叠薄木片拿出来时,他心中的疑惑已经到
达了顶点。
「请你再抽一次。」少年平静地说。
和上次一样,抽牌洗牌的动作又重复了三次,三次出现在林文彬手中的木
片都是那个黑色大X。林文彬看往少年中性的脸,那对波澜不兴的蓝眼带有一
丝困惑的痕迹。
「莫少尉……」林文彬忍不住又问了。「这是某种魔术吗?还是那叠里面全
部都是叉?是我没看出有什麽差别?」
「每张都不同。」
这次莫高流没有逃避问题,很乾脆地把整叠木片在茶几上推开,像是赌场
发牌那样,但花纹全部朝上。林文彬目测了一下,总共二十几张木片,张张上
面的花纹都不同,黑色的X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所以,是变魔术吗?莫少尉真是多才多艺。」林文彬问。
「如果是魔术的话……」少年边收牌边回答,这次林文彬可以发誓,他的嘴
角不但松动,而且还上扬了。「魔术师是你,不是我。」
「怎麽说?」
「我不姓莫,我的的全名叫做『流.高.Mulder』,我母亲的祖先来自北
欧。」莫高流靠上椅背,脸上刚才近乎微笑的表情已经消失了,却不如从前那般
冰冷。「Rune是种源自北欧的占卜法,两次进行占卜前,我都在问:这个人过
去、现在和未来会带给我什麽影响。连续抽了六次正向gifu,看来我们真的很
有缘。」
「你说的gifu就是那个叉吗?是什麽意思?」
「美好、顺利、满足、同伴、完成……正向gifu可以说是rune中最好的
牌。」莫高流边讲边看着林文彬的表情变化,後者的反应似乎让他很满意。「『
文彬哥』,以後也请多多指教。」
「呃,请多多指教。」
「还有……」
「还有?」
「我实龄十四岁半。」
「什麽!?」
林文彬在自己的惊叫响彻公寓时,隐约有种莫名的预感——这段友情,可
能会持续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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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收录:不打不相识、交易、立地成佛、归乡、子偿、疾风知劲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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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事情我不知道
可能因为我是第三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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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windsinger:推~ 蛮有趣的展开,前面关於菜鸟警察的描写真实的感觉XD 01/11 14:32
2F:推 ella7198:痾痾 莫高流你到底几岁开始当警察!!!! 01/11 18:19
3F:→ stupidbird2:这篇很可爱XDDDD 01/11 19:51
4F:推 chiti:看到十四岁半的时候我也跟着惨叫了XDDD 01/11 22:27
5F:→ teenowaru:莫先生大约是十四岁时出道(?的,老实说自己这时也是菜鸟 01/12 00:54
6F:→ teenowaru:骂别人菜鸟根本就是说人说自己 XDD 01/12 00: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