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戲 十年前，位於臺北市的一家影視傳播公司得 到當時臺灣省政府教育廳的企劃案，要製作一部 電視劇。那是一齣味道有點像「星星知我心」的 那種溫馨家庭喜劇，具有教育意味的那種。傳播 公司來到臺北縣各小學選角。在他們的劇本裡， 故事中的可愛家庭應該有一個奶奶，一個爸爸， 一個媽媽，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哥哥有兩個同 學，還有一個可愛的小表妹。這部戲的主軸是在 孩子們，尤其是兄妹的身上，所以他們需要好幾 個小朋友來演戲。 那年我十歲。在幾次糊里糊塗的試鏡以後， 我變成了戲裡的小男主角。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 麼會進到劇組來；大概，我小時候就挺有卡通人 物的味道了吧。我只要演我自己就好了。 在幾次試鏡裡，我曾經碰到的幾個孩子，男 生女生，後來在進入劇組的第一天，又見面了。 大家在許多試鏡中脫穎而出，一齊聚集到小小的 劇組裡面來。也就是在全員集合的那一天，我認 識了我在工作中的朋友兼褓姆。這個姐姐很年輕 ，大概二十出頭吧。長長的頭髮，皮膚有點黑黑 的，笑容很開朗。其實她長什麼樣子我已經不記 得了。印象中只覺得挺漂亮，我很喜歡她。她是 劇組的助理，對我很好，不但包辦我們的三餐接 送，而且在我們沒戲的時候還會跟我們講笑話， 陪我們玩，甚至在月考前督促我們讀書。她會解 答我對攝影器材與剪接等所有好奇的問題，也跟 我們解釋拍戲的規矩，陪我們背劇本。有一此她 來家裡接我去「上戲」，我還記得我剛吃飽，在 車上一直打咯。我一直打一直打，她看著我，我 們兩個人都笑了。我問她：「姐姐...咯(笑).. 打咯要怎麼止住...」她笑著說：「在舌頭下放 一匙糖，就可以止住了。」我第一次聽到這種「 偏方」，睜大眼睛說：「真的嗎？」她說：「等 我們到了那裡，我找糖給你吧。」 拍戲的片段，都已模糊。有的時候覺得很有 趣，有時又有點不耐，因為每天都得工作十個小 時。在戲裡我有一個妹妹，一個表妹。我在戲裡 有個漂亮的媽媽。我也喜歡這個媽媽，她會和我 們玩，打枕頭仗。我的小表妹其實應該是我在戲 裡的小情人，我記得在拍「告白戲」的前幾天， 導演還找我去"Mens's Talk"一番。他問我有沒 有暗戀女生的經驗？我「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他煞有介事地跟我說：「在戲裡你是暗戀小琪 (我的小表妹)的，到時候你要把感覺演出來喔。 」我雖然說好，不過心裡其實還是很茫然。不過 說實在，比起我的「表妹」，我比較喜歡我的「 妹妹」，我覺得她比較可愛，我們一起演戲的時 間很多，她和我比較熟。記得當時每天中午小演 員們都規定要午睡，我們都躺在地板上睡。有一 次我「妹妹」竟然躺在我旁邊睡，真是睡得我小 小的心頭小鹿亂撞啊！後來我根本緊張的睡不著 ，聽著她呼吸的聲音一直到下午的戲開始...... 一次天母外景的意外中，粉碎了一切。我的 左手粉碎性骨折，必須要立刻開刀處理，把我左 手的骨頭取出來，打上鋼釘，等它長好以後再把 鋼釘抽出來。骨折真的好痛好痛，我只記得那天 似乎特別漫長，在X光診斷及宣佈我必須接受手 術的等待時間裡，無盡的劇痛從我的左手傳到我 的全身。我所有的家人都來了，爺爺奶奶、外公 外婆，父母、叔叔、舅舅、阿姨，還有學校的校 長、主任和很疼我的老師。事情似乎一發不可收 拾，原來單純的劇組生活突然變得複雜、扭曲了 起來。叔叔、舅舅用他們的人脈到處打聽好的外 科手術醫生，父母則氣憤地向公司理論、求償。 一切的紛擾對我似乎沒有什麼意義，我只是靜靜 地、無助地咬著牙，任憑臉部痛苦地扭曲，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而姐姐什麼都沒說，眉頭深鎖，靜靜地站在 我身邊。看到我的X光片端出來的一剎那，她突 然掉頭離去，我茫然地看著她的背影，回頭聽醫 生說什麼。五分鐘後，她回來了，我發現她的眼 睛紅腫。老實說，女生哭的模樣真的不怎麼好看 ，要像小雨點那樣流起淚來楚楚動人，畢竟只能 在電影裡出現。不過當時我嚇到了，忘了手疼， 支支吾吾地問：「...姐姐...」她看著我，大眼 睛裡頭水水亮亮地，但叫人看了確很是難過。「 ...妳...妳在哭嗎？」她頓了一下，微笑著說： 「是啊。」我怯怯地問：「為什麼呢？」在我小 小的心靈裡，只覺得姐姐似乎碰上了什麼麻煩， 否則她這麼開朗，怎麼會流眼淚呢？她笑得有一 點靦腆，說：「我只是看到你好勇敢，手斷了， 一直在忍耐，眼淚都沒有一滴。」她蹲了下來， 近看著我，邊哭邊笑道：「姐姐好好笑，手斷的 是你，我卻比你還傷心。」那一瞬間，我真不知 道該說什麼，只覺得這個姐姐真是個天使。 我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左手可以用，所有 拍出來的片段也無疾而終。手術後，只再見過姐 姐一次。劇組的其他人，我的朋友、妹妹們、爸 媽、奶奶等，我卻一次也沒有見過了。 悵然回憶，往事依稀。十年前的戲，沒有拍 出什麼成品來，倒只在大家的腦海裡，拍出了片 片段段的生活回憶。跟戲比起來，它更加真實； 但在我的生命之中，卻是一片虛幻。那個姐姐現 在大概也要三十多歲了吧？她還好嗎？也許她已 經結婚，或者有了孩子。她的孩子可能已經和當 年的我一樣大了，正聽他母親說笑給他聽，也說 不一定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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