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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新聞] "清華簡"鑒定可能要經歷長期過程——再談對《保訓》篇的疑問
時間Wed Sep 30 10:17:27 2009
"清華簡"鑒定可能要經歷長期過程——再談對《保訓》篇的疑問
姜廣輝 2009-06-12 光明日報
一 作偽與防偽之博弈
古代竹簡文獻作偽突出表現在《古文尚書》上,說起來它已經有兩千多年的歷史
。西漢成帝時張霸偽造《尚書百兩篇》獻給朝廷,當時即被識破。而東晉梅賾獻偽《
古文尚書》,卻蒙蔽了後世無數大學者。南宋時朱熹雖然懷疑此書為偽書,但又擔心
因此“倒了六經”,所以其弟子蔡沈作《書集傳》仍把它當作“聖經”。明中葉梅鷟
作《尚書考異》,抉發梅賾《古文尚書》之偽,但因其考辨方法的缺陷而不能完全起
到證偽的效力,直到清代閻若璩《尚書古文疏證》出來,由於其考辨方法的卓越,才
使《古文尚書》是偽書成為定讞。需要指出的是,閻若璩考辨偽《古文尚書》所取得
的成就,依靠的是傳統的古文獻學和思想史研究的方法。可惜今日學者對這樣的方法
沒有很好地總結和利用,甚至完全忽視。
那麼,現代是否還會再次出現《古文尚書》造假的可能呢?我們認為,從動機上
說是絕對有可能的。近年竹簡文獻的價格已經炒成天價,這足以激起 一些人作偽的熱
情。當然,今人要造出足以亂真的假簡,並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它需要有高技術手
段(例如能通過碳14技術測定)和高知識含量(較高的古文 字學、古音韻學、古文獻學
、古代史以及思想史等方面的知識),顯然這不是一兩個人所能做到的,必須有若干具
有高水準專業知識的人的合作,以及高經費的投入 (此即所謂“三高”作偽)。雖然有
這樣的那樣的困難,但並不意味著絕對做不到,民間藏龍臥虎,什麼樣的人物都有,絕不
可小看。更何況“竹簡熱”已經“熱” 了十多年,如果作偽者同時起步,時至今日,以
他們所積蓄的能量和經驗,很難說不能上演一齣新編偽《古文尚書》的鬧劇!而這正是
今天許多人,包括我自己所深 以為憂的。這正如古語所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在作偽與防偽的反復博弈中,防偽的一方若低估了對手的實力,就可能鑄成大錯,付出
沉痛的代價。
這裡我們面對的問題是:以現在對這批從香港文物市場上購得而非經考古發掘得
到的“清華簡”所做的鑒定,能否絕對排除其為今人偽造的可能性?我們的回答是:不
能。為什麼?這是由竹簡文物鑒定的特殊性決定的。
現在鑒定古代竹簡的方法,基本是兩種:一是靠專家的直覺經驗判斷,二是靠碳14
的技術測定。兩種方法中,又以專家的直覺經驗鑒定為主。 竹簡文物的鑒定不同於一
幅古字畫或一件古瓷器的鑒定,後者是以整體呈現給鑒定者的;而竹簡文物往往是由批
次計算的,一批竹簡文物經常有一兩千支竹簡,而由專家組成的鑒定會通常只開半天或
一天,這樣一來,除少數樣簡經專家粗讀辨識外,絕大部分竹簡只是看看外觀和字體而
已。這就是說專家們在有限的時間裡所做的 判斷只是在竹簡的外觀和字體上把關,並
沒有全面有效地從文獻的內容上設防。就拿這批“清華簡”來說,2388支簡,整理小組
說全部破譯需要十年。一批需要 十年才能破譯的竹簡,卻要求專家在半天或一天之內
做出真偽鑒定,這也許神仙才能做到!一言以蔽之,此種竹簡文物鑒定方式的縝密性是
有待認真檢討和改進的。
至於以碳14測定作為防偽措施,也同樣並不是一個絕對的保障,這裡不擬多說。
從理論上說,以上兩種方法並不能做出絕對肯定的鑒定結論,這使許多研究者心裡
並不踏實。那麼我們對這批竹簡應抱持什麼態度,還應採用什麼辦法進一步來確定其
真偽呢?
(一)現在既然不能絕對排除“清華簡”為今人偽造的可能性,那對“清華簡”的
真偽就要做雙向思考,而不是單向思考。回顧歷史,在正常的 科學探索和學術研究中,
從不排斥“懷疑”和“質疑”,“懷疑”和“質疑”反倒可能促進科學研究的健康發
展,無論是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歷史科學都是如此。 因此對來歷不明的竹簡在研究
過程中始終保持一種存疑的警惕,恰恰是一種科學的理性的態度。
(二)我們以為,目前以及今後一段時期,最重要而可靠的方法就是通過各種管道和
辦法弄清這批竹簡的真實來歷。如果這批竹簡文獻是真 《古文尚書》和《樂經》等,
那我們更需知道它出自哪裡,給歷史和後人一個明確交代,而不能再像前人那樣將《古
文尚書》問題弄成一筆很難理清的糊塗帳。
(三)在我們看來,傳統的文獻考證和思想史研究方法對於“清華簡”內容真偽的
鑒定而言,在方法論上仍有其價值,甚至還有某些優長之 處。因為相比之下,現代作偽
者若造假,困難的可能不是讓竹簡通過碳14檢測,也不是會認、會寫古文字,並能把它
設法寫在竹簡上,困難的恰恰是如何編出竹簡 的內容,並使其表述方式符合規範,其思
想內涵合乎義理。由於在這方面需要複雜的看不見摸不著的綜合性知識,特別是有關
史書筆法的知識,而這些正是造假者尚一時難以掌握,往往容易露出破綻的地方。這就
需要學者獨具隻眼去辨識它。傳統的古文獻學和思想史的考辨方法的意義在於:如果
竹簡其他方面都“對”,而從簡文內容上能發現其中若干確切的作偽破綻,則此竹簡涉
嫌“高級”作偽的可能性就非常之大。這種方法可以增強現代學者防偽的“免疫力”
,避免重蹈歷史覆轍。
二 《保訓》疑問申論
從已披露的“清華簡”的內容看,在這方面恰恰是存在問題的。為此,我在5月4日
光明日報《國學》版上發表《〈保訓〉十疑》,“十疑”中 於每一“疑”下又提出若
干疑點。當時只是點到為止,並未展開論述。拙作發表後,王連龍先生于5月25日在光
明日報《國學》版上發表文章:《對〈《保訓》十 疑〉一文的幾點釋疑》,對拙作做
出回應,由於王文的回應多未中肯綮,本人並不能由此而“釋疑”。在我看來,《保訓》
中的重要疑點約有數事,正符合前人歸納 的作偽者容易犯的錯誤如錯用、誤仿、妄說
、不似等,今再申論如下:
(一)錯用。關於“昔舜舊作小人,親耕於歷丘”,《尚書‧多士》篇有“舊為小人
”句,這裡“舊”讀為“久”,仿此,“昔舜舊作小 人”若譯成現代白話,就是:“從前
舜曾長期做小民”,下文“親耕於歷丘”就是在這一語境下講的。王連龍先生在其《
對〈《保訓》十疑〉一文的幾點釋疑》一文 中說“舜並非為以往學者所認為的庶人”
,舜是“氏族部落首長”或別的什麼身份,這裡沒必要討論。因為我們只能在《保訓》
篇“舜舊(久)作小人”的語境下來討論問題。《保訓》正是在“舜舊(久)作小人”的
語境下,講他“親耕”於歷丘的,而這恰成為一大敗筆。因為在古代,“親耕”二字從
來不是隨便用的。我們查了漢代以前古籍,只有天子、諸侯行藉田禮時,方書“親耕”
,三公九卿大夫隨行藉田禮時,則書“躬耕”。而天子微時、聖賢在隱,皆書“耕”或
“躬耕”,絕對 不書“親耕”。傳世文獻在述及舜的往事時照例皆書“舜躬耕歷山”
云云。王連龍先生文章說:“《保訓》篇既然為傳世抄本,即不排除異文訛誤、甚至潤
色改寫的 情況存在。”這種情況當然不能排除,即便如此,古人無論如何“潤色改寫”
,都不應該犯這種一面說“舜舊(久)作小人”,一面又說“親耕於歷丘”的低級錯誤的
。犯這種錯誤的只能是不懂史書筆法的現代作偽者。此等處猶如仿古瓷器雖然仿得足
以亂真,但一看瓷器底部的款識而一下露出了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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