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aderu (滑的鲁夫?)
看板sttmountain
标题[转录] 追 (联副.刘崇凤)
时间Mon Jun 24 14:39:37 2013
※ http://udn.com/NEWS/READING/X5/7980806.shtml
追
【联合报╱刘崇凤】
2013.06.23 04:17 am
我们追,追的是昨日的单纯,没有人想追到,因为自己正逐渐成熟。但总会记得反身探视
……
图/芥末草原很大、很大。
玉山箭竹低矮匍匐像绿色的毯子,直铺到眼睛的尽头。大地的胸膛,一起一伏像山的呼吸
。
秋天的草坡是黄绿相间的,一点一点发黄的草尖在风中摇摆,「黄毛丫头黄毛丫头……」
我在风中指着一丛丛黄草喊着,瞥眼能看见阳光带着云,在草坡上缓移,光影交错时你屏
息,如此简单深刻的一瞬间。前方小小蜿蜒的山径上,有队友瓜瓜和小饱的身影,间杂在
草坡之上,人渺小的时候,心就平静了。
专注地走路,除此之外,你其实没有其他选择。
想起了多年前在中国新疆旅行的秋日,以为自己身在边境。
而这里是台湾,你的岛屿。高山芒已开花、小擘的叶子转红、深紫色的高山乌头开得灿烂
……亚热带岛屿不是没有秋天,山里的秋意,那麽鲜明。
我们在花莲县秀林乡,中央山脉北段,合欢山的隔壁,木瓜溪与立雾溪的源头处:奇莱山
区。
这些字面上的意思,之於从前爬山的自己完全没有意义,充其量不过是地理名词,现在却
只要单单想着:木瓜溪与立雾溪的源头,就满心兴奋感激。
因为已经懂得,什麽叫立雾溪,什麽又是木瓜溪了。因为自己住在立雾溪南方,因为常去
木瓜溪玩耍,因为这两条溪,与生活息息相关了啊!不只是名字而已。这些名字深化进自
己的生命,散落在日常的琐碎里。为此我走上源头时,彷佛就看见了更深长的故事,如同
──阳光小鹿草坡。
六年前,他们来这里,走上七天,走一条奇莱东棱,在过盘石中峰後下切,找到一小块平
坦的短草地,在那里取水紮营,回来後,他们老爱昵称它叫:阳光小鹿草坡。
六年後,我们来这里,山谷盛满大雾,细雨飘下,什麽都看不见,你明明知道它就在附近
,仅依凭记忆却无能下切,我们走回盘石中峰下营地紮营,瓜瓜搭帐,小饱和我去取水。
「会不会,沿溪谷走一走,就发现阳光小鹿草坡?」我一边下坡一边问。
小饱没有回答,迳自沿谷线绕行,没有路径的箭竹草坡很软,踩下总要抬起脚才能走下一
步。黄昏即将降临,雾已散去,我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看谷地与棱线交叠。更远的深处,
有森林。
大石堆叠,溪沟都是乾的,走了好一阵子,直到钻进森林里,才听见潺潺水声。
我们当然没有遇到阳光小鹿草坡,取水时我还是哼着歌,淅沥沥的水抚过石头,装满水瓶
我们背起小背包,对明天还抱有期待。
那一夜,满天都是星子。小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走出帐外,头灯光束一打,遇见六对晶
亮的眼。
这里是牠们的家,不请自来的是我们。尽管被水鹿包围,睡前还是必须如厕,同是动物,
我们的气息那麽相近,我却如此害怕,那样简单明亮的眼睛。
牠们为觅食前来,我们为排尿出帐。满满、满满的星星底下,我们相遇,水鹿们冷静优雅
,低头舔舐人类尿液里的盐分,夜是牠们的舞台。
我站在那里怔忡,很正常地有了恐惧:那是人类面对不熟悉的大型动物所自然产生的反应
。来不及消化的同时,碰触到一种矛盾:明明极欲逃离,却舍不得进帐。
头灯关掉,除了星星一片阒黑,你感到不安,再打开头灯,光束移动,又看见水鹿的眼睛
──像地上的星星。这些夜里的眼安之若素,惊慌的是自己。你不知所措,只能悄悄地偷
看牠们,聆听牠们:舔舐叶子的细碎声响,移动时身体擦过箭竹,鹿蹄举起又落下,那是
山的声音。
又恐惧,又感动。
夜静极,满天、满天是星星。
●
瓜瓜说起水鹿,也是六年前的记忆。
那是隔天一早,阳光明媚,穿过一小片树林,我们在山径上走着,小饱走上一块大石眺望
,「就是那里。」他指着一块平坦的短草地说。
下切的路上,我走在最後,感觉到走在前头的小饱与瓜瓜,都被那块短草地吸附住了。他
们如同铁片般向磁场移动、靠近,没有迟疑。草坡一样起伏,我在後头闷笑一声:「追一
条青春的路。」瓜瓜回头纠正:「是追一只青春的鹿!」我知道,她在说当年走下阳光小
鹿草坡,又冲上棱线追鹿的阿凯。
那一年,我没有去奇莱东棱,却听他们说了好多年。
快到了,就快到了,小饱已经在草地上了,他把风衣扔下,倒头就躺下。
「有潸然泪下吗?」我站在後头,好整以暇地揶揄瓜瓜。
「是重温旧梦。」瓜瓜持续前进,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激动。
我们没有大声欢呼,也没有跑跑跳跳,三个人安静地各找了一个角落坐着,吹风、晒太阳
、吃东西。
●
这些年,各自经历了许多事,可是走到那一片草地的路,还是一样单纯。
回程又在黄黄绿绿的草坡上,以为自己又在边疆。瓜瓜说我的黄色背包套从後面看去,像
一根胖胖的草。
我灵机一动,对她哼唱:「我是支胖胖草(我是只小小鸟)──」换来瓜瓜大笑。我才不
管,转头上坡的同时,又哼了很多遍:「我是支胖胖草,风吹来摇又摇,自由逍遥──」
摇头晃脑,如果真的自由逍遥。
愈大愈明白,愈简单愈难。当初在大学登山社相识的三个人,恰恰好都住在离中央山脉那
麽近的花莲,但要有共同的意念去走那麽一遭,其实并不容易。
我们已经长大,生活须考量更多细节,很多事情不再那麽理所当然、热血热情充满梦想。
而我们也已经长大,爬山不再只是冲锋陷阵或躲在营地八卦五四三,我们终於停下来、蹲
下来,探看路边的小花小草,并期待自己认识它们。
我们一边走,一边讨论沿途看到的树种,或者飞禽、或者动物……这是过去不曾发生的事
。
回程风很大,气象报告说台风外围环流与锋面将影响北台湾,风大带走了体温,我拉着肩
带,在寒风里喘气上坡,身体适应着,听见瓜瓜逆风的尖叫,想着那千篇一律的问题:为
什麽总把自己抛到这麽简陋辛苦、美丽残酷的地方?如此不厌其烦十数年。
但我真喜欢,每天认真走路、认真吃饭、认真睡觉的日子,这约莫是人类最原始的三种行
为。喜欢早上五点起床吃早饭、晚上七点多我和瓜瓜吃完晚餐就不支倒地的日子,熄灯前
,向导小饱总要叫醒盖着睡袋的我们:去刷牙与如厕。
我们愈走愈慢,愈走话愈少,愈走愈熟悉山的气味。那是一股混合泥土与草叶的芬芳,起
初你不会察觉,必须一再走进来才渐渐意识到,并记住的,因为太习惯了。
小饱捡起脚边深紫色的冷杉球果,我接过来,手指沾染了球果上的树脂胶体,黏乎乎的,
一股强烈的香气扑鼻,彷佛凝聚所有岁月精华,一次释放。「再晚一点,它会一片片剥落
。」小饱说。过去我们会偷偷捡回家,现在就这麽放下,任由它在山径上滚落。
一株老铁杉下,玫瑰状的小球果躺在朽木上,朽木因终年阴湿穿上厚厚一层苔藓做的绿毛
衣,我们停下脚步,蹲在其间探头探脑,为丰富的微观世界惊叹。如同走进宫崎骏的卡通
里,多少不知名的植物微生物隐身其中,菌类和地衣在更底层,然而其实,那只是一根朽
木而已,却如此充满生命力。
你摸着老铁杉的鳞片,在山坡旁静听风响。高山芒花齐力演奏,沙沙沙、沙沙沙沙地,无
须任何彩排,和谐又动听。「风之谷!」瓜瓜在身後轻轻说。你只是静静站着,看虎杖有
白有红、看一串串高山白珠低垂路边、黄苑正盛放、如剪纸般细致的石竹静悄悄守在角落
、淡紫钟形的沙参依旧娉婷可人。
那是从什麽时候开始的?我们不再独锺眺望壮丽的山棱,而开始留意脚边不起眼的花草。
我指着圆白小花信誓旦旦说这是矮菊,小饱说粉黄色的花不像是玉山龙胆,瓜瓜开心地说
她跟着两只胖胖的金翼白眉走到登山口。然後我们一起讨论,有一种花,戴有红紫色的头
盔,伴随我们上北峰,低垂着头的样子真漂亮──那时还不知道它叫高山乌头。
我们为山的细节热烈讨论,下山後立刻翻阅植物图监,一边翻一边想它们在山里摇曳的模
样,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
走了这麽久,终於弯下腰,认识山里细微动听的生命。
六年後我才明白,我们追,追的是昨日的单纯,没有人想追到,因为自己正逐渐成熟。但
总会记得反身探视,在复习单纯的过程里,学会享受现在进行式,然後发现岁月因此更独
立、更完整。
我多麽庆幸,我们变老了,而青山依旧。
海拔三千米驱车滑降,我们从晴空万里到云雾缭绕,那真是一种非常奇怪的过渡感。缥缈
云烟里看得见顶上有蓝天,近处却迷蒙如诗,我趴在车窗上紧紧盯着,不愿错过窗外清楚
的流变,想起在山顶看见三百六十度的澎湃云海。汽车载我们迅速滑降,过了中横的碧绿
神木,我们就在云里了。
车过天祥,天色阴沉,夜转瞬即来,我眯眼看向朦胧伟岸的山壁,那是再熟悉不过的,立
雾溪和太鲁阁千百年的恋爱。
溪水哗哗地流,峡谷在夜里闪烁。
峭壁拔起,飞鸟孤悬。
对不起,我懂山懂得好慢,可是我好喜欢爬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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