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按>好棒的文章啊...... ※ [本文转录自交大台文站] 作者: wanyu (白花香青) 看板: mountains 标题: 深入中央山脉的早春 时间: Mon Apr 10 09:37:18 2000 深入中央山脉的早春 丹大 位於中央山脉的心脏 南三段纵走的重镇 因缘际会地 认识了一位台大动物系研究所的学长 在丹大附近做他的硕士论文 连络确定时间之後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休假 去那里帮忙他做草食性动物调查 行前学长的信中提到 山上的春天到临 花儿或含苞 或绽放 鸟与昆虫忙碌地穿梭其间 公水鹿正在换角 我的心境也随着这样的提醒 充满了期待早春的清新 从花莲瑞穗林道上山 跟随着春天的脚步 慢慢地从山下要走到丹大去了 在充满水气的绿色林道上 放眼望去 是一片片湿漉漉的浓密森林 天气由小雨渐渐地转为晴朗 一叶兰 堇菜 蛇根草 龙胆正忙着开花呢 初冒芽的褐毛柳 虎杖 彷佛也称许着: 这是个美好的春天啊! 这条登山步道有别於其他热门的高山路线 垃圾和路条少了很多 偶尔会遇到以往猎人留下的帆布塑胶布猎寮 充满了亲切感 一路上都有云海和鸟鸣相伴 学长又是精通赏鸟的 除了沉重的背包 带给我们略为缓慢的行进步伐 以及多次的休息之外 一切似乎都是那麽地轻快 有时候会经过一些没有水的乾溪谷 石头与倒木上面 都长满了厚软的苔藓植物 或者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草本 让我忍不住凝神注视这样温柔的绿 紮营在太平西溪双溪口 是春分又逢农历十五 星星很少 月亮很明 夜里走到溪边 溪水就变成浸了月光的酒 浓郁香醇 我对我的同伴说 这情景 像极了我最喜欢的诗句"长沟流月去无声...." 应该掬一捧 再吟一首李白的诗吧 溪边的夜晚风很大 睡在帆布帐篷底下 大家都很早就被冷醒 抬头望着上头的树林 在月光下发亮着 溪边传来说话声 嗨 朋友 在这样如水的月夜 你们也和我一样 睡不着吗 离开双溪口 时而拨拂着芒草 游过密箭竹 时而行走於迷人的二叶松与华山松落叶之上 好久好久 学长有时担心叮咛着危险的地形 有时又与我们分享赏鸟辨认鸟叫的心得 出了树林 休憩在草坡上看着丹大山与内岭尔山 曾经是我梦想中 的丹大 终於有机会看见你壮阔的容貌了 腰绕过内岭尔 就快到太平溪源营地 太平溪有很多美丽的深潭 是那种连冬天你都会想跳下去游泳的盈洁 黄昏的斜阳 照着水边的青苔 泛着金黄色的绿 令人动容 水面上跳动的阳光 映在溪边的大石头上 希望我能够拥有这样的一面屏风 可以像眼前的这一个 明暗活泼地变幻着 我们带着驱体的疲惫 满心的期待与欣喜 来到一个四周都是山 被森林和鸟鸣包围的草原营地 草原的中央有清澈的小溪流过 月亮出来之前 天空很乾净 有着三百六十度的展望 周围的山棱 框出一片春冬季交接的星空 在这里的第一个晚上 我第一次听到了水鹿的叫声 住在太平西溪上源草原营地的四天 每天早上最早起的都是褐色丛树莺 清晨三点半就开始"发电报"了 再来是冠羽画眉 鹪鹩 金翼白眉的婉啭 渐渐地 整个清晨就浸在一片热闹的鸣声里 清朗无云的夜带来低温 为帐篷外的草与树 添上白色的霜花 当阳光从溪谷去处的两山间爬起 霜退了 阳光在草原上嬉戏 叶尖与草地上 便闪烁着蓝水晶般的光芒 第一个工作日 在内棱样线和内棱草原样线 学长教我辨认公母水鹿与长鬃山羊的排遗 我总是边工作边抬头偷看山容随着云雾的变幻 深怕错过了一个景 黄昏前工作完毕 我们就坐在内棱顶的草原上看风景 远望着卢利拉骆山与马路巴拉让山 还有几天後要去的森林样线 丹谷 婉流的太平西溪 好像 是丹大草原的主动脉 是丹大地区的生命泉源 晚餐後 冒着帐篷外的低温 学长拿起探照灯 扫射着四周的山坡 山坡地上真的有水鹿! 在强光照射下 牠们一点也不惊慌 还好奇地睁着一双绿色的眼睛望向我们 熄了营灯以後 帐篷外响起一阵阵脚步声 是水鹿在外面走吧? 有一次半夜醒来 听到的是如同马匹在奔跑的蹄声 是水鹿在草原上奔跑吧? 早上醒过来 旁边的学弟笑说 我讲了梦话 "哥哥 好多水鹿喔!" "水鹿在星光灿烂的原野上奔跑喔..." 那是一种幸福吧? 在梦里 我想告诉我的家人 山上的生活是多麽喜悦 於是 从那晚开始 我常常注视着天狼星 少年小树之歌说:"只要你凝望着天狼星 就可以把思念传达给远方的亲友" 不是吗? 那就让我遥寄这份想念吧! 在太平边缘样线顶着烈日 往箭竹草丛和树林间地毯式地翻找 阳光强烈时 反差大 不多时就头晕眼花 晒了一早晨的太阳 中午时 我们顺着一丛盛开的森氏杜鹃 走入一片很特别的林子 杜鹃花彷佛一张张甜美迎人的笑靥 吸引着熊蜂忙碌穿梭其间 森林的组成是铁杉与冷杉 沿着一条很深的乾溪沟两侧 长成高耸入云霄的巨木 林子很冰凉 宛若置身於一个有着阵阵松涛 风声轻呼 鸟语细碎的巨型冷藏室 这里的树不只是高 还是几人才能够合抱的粗 在这个深邃的乾沟 要长出强壮的树根 才能紧紧地抓住土地 它们的树皮 树形 盘根错节的模样 是不是正诉说着这条溪沟演替的历史呢 是不是正记录着它们成长的轨迹呢 真希望我能够懂得大树的语言... 仰头望着穿透顶层树叶的阳光 我又希望我懂得用甚麽颜色去形容这样透亮的绿! 好绿的乾溪沟啊! 覆盖着一片令人走进去会幸福得想哭的森林 不需要任何人造物指引我 就以原始的感官跟着厚厚的枯枝落叶上隐隐约约的兽径行走 我竟有一种无意间闯入这片森林的恍然 早上炽烈的阳光 雨鞋扫过箭竹叶的撕裂声 完全浸入森林的凉冷宁谧中 沉淀了 在树冠层的蔽荫下 阳光不再刺痛我的双眼 清风相伴 我独自在树下行走 拥抱大树 爬到大树的臂膀上写日记... 我小口地啜饮着这甘美 几日的劳顿之後 能有这一段小小的留白...我满足了 也许是最冰凉 也最翠绿的留白吧 出森林之後 我的心里就一直停留着林子里的静默 彷佛短暂地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中午我们在太平西溪边煮午餐 四个人各自找了一窟别人看不见的水潭盥洗 我原来只是想在溪边洗头发 没想到却把头和脸都埋进了溪水里 最後乾脆整个人泡进水中 小溪哗啦啦地唱歌 小翦尾飞过来在石头上相和 直到太阳把头发晒乾了 我们才出发去太平溪谷样线 第三个工作日的森林样线是沿着一条比较陡的棱线爬上小山头 这条棱线上有很多巨大的松树 地上铺满的松针 在阳光蒸腾起的热空气中 泛着松香 我收着一把一把的松针 想带回去放在枕头里 希望山下的夜晚 也能够做着山上小溪唱催眠曲的梦 一只白面鼯鼠被我们惊扰 展开了双臂向下面的树林滑翔 啊 如果 我也有翅膀 我也要飞翔! 长鬃山羊似乎特别喜欢这条路线 总是在陡峭的裸岩 够开阔 又可以看到远处风景的地方 发现牠们的踪迹 我们就着山羊站的位置 看着前日的内棱样线 内岭尔山 或者 望向另一头 隔天要去的丹草 丹缘 心中默想着 我们居住的台湾真是个美丽的地方.... 下午做丹谷样线 学长带我们去看一个水鹿的巢 水鹿平常就睡在树丛或者草原中 只有生小水鹿时 才会筑巢 牠们用牙齿咬断箭竹 铺成一很厚 很有弹性的草堆 我们都很高兴地上去躺一躺 好好玩喔 水鹿睡的弹簧床呢..... 不知不觉地 天上的雾降了下来 棱线上的树木 就有了层次 一重又一重 天气阴凉起来 今天应该不会有晚霞吧 风吹着我们疾行在没有遮蔽的草原上 从背脊凉起来 只想赶快回到帐篷去 也许是因为夜里有云的屏蔽 晚上不那麽冷了 今晚的水鹿很多 我们早早地关了营灯 牠们就优雅地在附近山坡走动 甚至从树丛後面探头与我们对望 当云散去的时候 我们就在星空下数着星星 架起相机拍摄星轨 最後一个调查日 学长允诺说 中午要带我们进去丹草森林边缘的另一片林子 所以我们都更加认真地工作 这一天的风景 几乎可以说是这样区内的精华 丹草是一片比前几天所见更美的草原 无论是草原中的几棵独立圆柏 或者回望太平溪 或环顾四周的森林与山棱 都让人感动不已 丹草的风很大 与云雾玩着捉迷藏 时隐时现的阳光 对我们而言 变得好珍贵 做完丹草的最後一站 我们把自己扔在草地上 摊成大字形 太阳终於整个露脸了 景物都清晰起来 原来这里是这样的一个地方: 你看到了一片很美的草原 可是 当你走到你认为的草原尽头 又看到森林夹着另一片更美的草原.... 学长说 放眼望去的每一片森林 都值得进去走一走 在里面逗留一段时间 会有与以往爬山完全不同的感受 午餐後 我们各自散开 走进丹草森林边缘的那片神秘森林 森林间漾着薄雾 踩着乱石的小径 这片林子很深远 我没有走到尽头 只是跟着悠扬的鸟语 不断地走向那一层一层灰绿的帘幕 学长喜欢爬到大树的枝桠上 坐着看风景 不意 却吓着了一只经过树下的水鹿 呦呦地叫起来 出了林子 就是最後一条丹缘样线了 这里的水鹿和山羌很多 听说山羌特别喜欢在森林边缘的树下 所以我们都钻进树下去寻觅牠们的踪迹 然後带着一领口的碎草和落叶钻出来 丹草森林边缘 有两三个很久以前布农族猎人打猎时住的家 是用石块堆叠起来的 现在只剩下一半高的石墙 家旁边的川上氏小蒪都开得很漂亮 可惜猎人不再上来了 这附近还有一个很大的峭壁 好像是一条河流的上缘侵蚀 深不见底 而且 时时有云雾从底下涌上来 让我联想到丹大札记里面 描写丹大西溪准袭夺点的文字 我在这附近偶然捡到一支小山羌角 我让它卧在一把柔软的华山松针里面睡觉 我的同伴们一直希望能够捡到水鹿角 不知道他们有多羡慕我的运气 在黄昏之前做完了丹缘样线 心情是开朗的 学长舒了一口气说 又一次结束了 他们在草坡上打滚起来 很开心的样子 顽皮了半天 我们突然很有默契地静默下来 凝望着天上降下的雾 渐渐掩盖了对面的棱线 山头 树木 草原 结束了 就是要离开的意思 是吧 黄昏了 天上放下了轻盈的纱罩 替森林和草原盖被子... 今夜 会不会有着点点的流星呢? 会不会有着猫头鹰的呼声 伴我们入眠呢...? 就这样无声地 将最後的感觉停留在心里吧 我挥手向它们道别 却泪流不止 走下山坡 云雾会短暂地散开再盖起来 再见 美丽的草原 是想让我再看一眼 是吧 我..... 想回应甜甜的笑容..... 想洒下丰盈的泪水 想让时间停驻於此....... 如果 真的有永恒的话 我的同伴们是那种离开山会一步一回首 依依不舍的人 我们回到营地几乎要摸黑了 才刚入夜 水鹿的叫声就不断 有那麽一次 一只母水鹿刚刚经过我们帐篷旁边 学长拿着探照灯出去 她回过头望着我们 缓缓地爬上山坡 将美丽的身影 投影在箭竹草坡上 很有童话故事的气氛 我们目送着她 直到她缓缓地隐没在山坳处 那山坡上的身影 一直清晰地映在我的脑海里 在回台北的火车上 学弟问我 你今天晚上会梦到什麽 我笑笑 我怎麽能预期自己的梦境呢 我还真的做了梦... 梦里 一直出现那只母鹿停下来望着我们 将美丽的身影投射在草坡上 要离开太平溪源营地的早上 收拾着东西 两边的山清楚地跨着一道彩虹 是希望我们笑着离开吧? 我是真的依恋着这里 好乾净 可以很放心地把自己交出来 交给森林 交给山 可以笑 可以哭 可以躺下来 与大地交谈 曾经 每个晚上 我都沿着小溪 走到双子座去洗脚的 这里的天空 在白天 是云朵 是阳光 是彩虹的舞台 到了夜里 就换上月亮和星座来演黑光剧 这里的草原 在白天 是风 是霜露 是我们的运动场 到了夜里 就成了水鹿星月下漫步的原野 还有那个一直说要去游泳的深潭 我在山下一定会很想念的 学长说 给你们一个小时 进去森林里面 去向山说谢谢吧 再进去乾溪沟森林 颜色与前两天不同了 是另一种感觉 这次 我们四个人分别都爬到树上去坐坐 我对大树说 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然後 坐看鸟儿从树梢落到近旁 我在我的笔记本上 画下我们营地的的样子 凭着记忆 画下很多水鹿躲在山坡的树丛後面看我们 然後很满足地离开 往双溪口的山腰路上 随时都可以看到云从丹大山後面冒出来 颇有云瀑的气势 云又从天上罩了下来了 丹大山变得忽隐忽现 我们时时停在山坡上看着变化多端的云海 认着上山时来不及仔细留意的植物 才五六天的时间 原先含苞的花朵绽放了 盛开的花 却开始凋谢 好快啊 我的同伴叹息着 回到双溪口时间还很早 我们就沿着溪往下游走去 溪谷的空气很潮湿 树枝上都包裹着厚厚的苔藓类 看起来很像猩猩的手臂 亮晃晃的溪水很诱人 我们顾不得溪水有多冰 索性脱了鞋子 光脚在溪上的石头跳跃 我们各自找了喜欢的地方坐下来 以自己的方式聆赏着周遭的环境 几种溪涧常出现的鸟纷纷飞过 在大石头上扇动着尾羽 越往下游走 水声越是轰隆壮阔了 耳际就只听得见溪水与石头的对话 溪边的夜晚还是很冷 我们却都睡得很迟 这是最後一晚了 从明天以後又要再翻越千山万水才能再见着太平溪和丹大的容颜 我到溪边去洗碗 发现溪水上星星的倒影都糊成了一团 难道星星也不舍地淌着泪吗 早晨出发不久 学弟就不停地搞笑 采着笑靥花做花环 时而扮成爱神 时而桂冠诗人... 大概是怕我们太感伤吧 学长和学妹认真地比较着几种食肉目动物的排遗 留意着水鹿和山猪的脚印 前几天含苞的绣边根节兰完全盛开了 花的顶端好像一只红嘴绿身 展翅欲飞的小小鸟啊 大约中午 回到了登山口 飘降的云雾又将远处的景物盖住了 回望一眼 只留下土地公庙附近高大的云杉 作为最後的记忆 这八日来的点滴 我们应该都没有忘记 都一直在心里... 阿伯开了吉普车来载我们 我和学弟妹站在车後 颠簸於瑞穗林道上 林道很长 路很难走 我们还是不愿放弃在後面吹风看风景的自由 林道上盛开的西普鞋兰引起我们衷心的赞叹 而茂密的森林间飘着的松萝 与林荫下翠绿的青草也同样令人心动 我对同伴说 久久才能来一次 也好 这样我的生活就更能够有个对照 并且珍惜她有多美 一直都觉得自己很幸运 拥有许多深入大自然的经验 曾经深深地被憾动 想认真地做个福尔摩沙这块土地与历史的参与者 也曾许下心愿要让大自然的美好 自由自在地散播开来 如果我能够 我愿意付出我一生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到了瑞穗的第一件事 就是打电话给担心我的哥哥 迫不及待地想跟他分享我的感觉 在瑞穗已经离卓乐好近了呢 如果不是时间的关系 我真想从瑞穗坐火车去他那边 有时候想想 我们两个见面为什麽那麽难呢 我们彼此各有专注的梦想 却又彼此支持着对方 於是 见到面就变得难了 是这样的吗? 我很怀念以前我们有一些共同想做的事 然後一起去实现 他了解我的 我也了解他 心是在一起的 即使我们必须个隔着绵长的山脉 不是吗 : 毛毛您好: : As Title,预祝您丹大山的行程一切顺利. : 丹大山一直无缘亲临造访,也不知何时能去看看她; : 南三的意念只能暂时隔离在理性之外. : 等待时机的开启. : 未来一周,天气尚称稳定,无大雨,应偶而见得到阳光. : 下山後,请分享给我她的面容,好吗? : 或许,这封信发得太晚了, : 但是无所谓, : 上了山,您就会不自觉地愉快起来, : 这是大屯溪古道所见到的您. : 愿 一切充实且欢愉. : 豆豆 : 台南的家 豆豆: 我们没有爬任何地图上有标名字的山头 有上去的山头 都只有一个标高的数目字 可是生活在这些没有名字的地方 感觉很好 山上的日记还没有整理 只是 该回信给担心我的哥哥 关心我的朋友们 所以先匆促的写了这篇 我在山上一切都好 虽然前两天体力适应得不很好 睡得很安稳 也很快乐 我在山上拍了幻灯片 我们可以再约时间 一起欣赏 毛毛 -- 清雅小白菊 ~ 白花香青 -- 犹巴 边境第一剑客 流浪於腐海深处 寻找腐海和生命的秘密 .... -- ㊣Origin:《 成大计中 BBS 站 》[bbs.ncku.edu.tw] 来源:[ocean223.na.ntu.edu.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