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 要是能离开会议室，用什麽姿态都可以吧？ 「所以我就是照着投影片这些说明就好？」佩慈坐在会议室看着吴念华准备的投影片。 「是的，你刚刚说的很好。语速可以慢一点，不同阶段的资讯可以分开来描述。我们这一 页总共罗列三个可以说明的细节，但只要是任何客户或者review你的人问问题，你只要一 步步说明就好，只要先丢出第一个资讯就好。就像是把球丢在他们的手中，下一步就是看 他们发球，假设他们没有任何反应，这一页投影片就是我们获胜了。若他们问出我们准备 的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细节，你再一一回覆。假设问中了你有所准备的项目，也不要满脸写 满『我早有准备』的表情，最好还是要保留约20%想要寻找答案的神情，但却是优雅地找 出答案这样。」 「我之前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佩慈讶异地看着念华。 「原因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就是做到『最低限度的揭露』。这跟你在其他会议上直接谈论技 术细节是不一样的。每一个技术细节、或者所使用的沟通名词都是需要给第三方公正单位 再三确认是否可以提起。」 「好的，所以这次我们只要说明这三页就好。」 「是的，不难吧？」 「表演倒是比较难，所谓20%的表情大概是怎麽样？」 「嗯──大概抓体感时间三秒钟吧。可以用一些『嗯，我找一下……』或者『不好意思， 我这边有资讯可以……』每个语句用起来没有绝对，要找出一句你个人说出来十分中性、 软性、但有效的句子，去带出这三秒钟的时间。假若用胸有成竹的模式直接把你的细节全 部揭露，接下来就是问不完的问题了，太过有自信的回应有时反而会招致危险。」 「不说的话，我以为我在上表演课。」 「说实在这个工作跟表演有相当充分的关系，也十分政治，这次让你练习练习。」 「可是我一开始就要直接上场吗？我没把握可以说的好。」 「我刚刚已经听过你说的，没问题。」 「所以学长你到时会在台下吗？」 「哈，你问到一个好问题。」吴念华尴尬地笑了笑。 「哦？」 「我最晚17:50要离开。」 「欸，这样不就是会议一开始就要走了。」 「抱歉，真的。我今天一定要接我的小朋友下课，事出突然。」 「学长还好吗？所以平常也是你接送吗？」 「是啊是啊，我都跟Q部门说过了，他们还是执意要排这个时间，没办法。」吴念华自然 是撒了点小谎。 「了解。那我等等回去再看看资料，还有什麽需要注意的吗？」 「我会跟Q单位的人提醒，请她们尽量帮助我们一下。你只要放轻松表现就好，任何问题 都算在我这边，你不要有压力。倒是这个会议的能见度很高，表现得好自然也满多人会看 见你的。我之前上课的时候就觉得你口条相当不错，所以特别找你来试试看。」 「谢谢学长。」 「不会啦，倒是我才要谢谢你，那就五点半的时候八楼见罗。」 除了新官三把火以外，新人也有三把火。这三把火比较像是自燃特性的火苗。充满冲劲的 新人得要用这三把火好好地在职场上踏出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道路，在这三把火熄灭以前 ，得开创出自己可以掌握的格局。因为一旦火苗熄灭之後，当你仍处於荆棘黑暗之处时， 可能选择会放弃，并放逐自己，最後成为这个大型社会机构下的循环站点。 拥有火苗的新人们，就像是装备着加速引擎一样，会不顾一切地往前冲。吴念华完全了解 佩慈的眼神中说着什麽，她就像过去的某个自己。 想在最快的时间让大家都认识自己。 这样的过去究竟多远的记忆呢？ 走在办公室走廊的吴念华感受到岁月的流逝感。 随着时间，你可能最後看着一撮撮充满蓬勃生气的火苗从你眼前滚动而过。你不舍戳破那 些火苗自身所幻想的泡泡，但有时却也想奋不顾身地戳破这些谎言。而无论怎麽做，都显 得多余。你终究成为了你过去讨厌的那一种人。那一种站在角落任凭那些火苗逐渐黯淡熄 灭的一群人。 吴念华知道余佩慈可以撑过这一场混乱。她可以的。她的外文能力优异，加上做事机灵， 应该可以快速地上手。实际上他早已与许多主管要求这个专案要有代理人选，或者指派一 名可协助他处理稽核各项大小事的人选。但由於这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项目，至今没有 被指派任何合适人选。虽然对於新人相当不好意思，但是这已经是不得不的选择，脑中已 经勾勒出许多「可能性场景」。 佩慈有可能接受这种一次性任务就被她的主管发现，一状告到资深经理的面前，接着可能 就迎来梁焕秋的无节操破口大骂，但也有可能因为佩慈的表现，让更多人看见「稽核」这 件事。这麽说虽然会令人反感，但就像是日本环岛骑士阿伯，用了变脸App就迎来了上千 人追踪与分享，甚至肉搜，但若只是阿伯自拍环岛照，可能就是乏人问津的照片，最终成 为老伯自身记忆的某个片刻。 --- 吴念华在傍晚的会议开始前， 再三善意地提醒谢安平， 会议绝对要准时开始， 他的部门第一顺位报告。 「欸，不可能啦，等等40分才开始，老板上一个meeting已经delay了。」谢安平经过吴念 华身边，低声地跟他说。实际因为疫情的关系，公司再次开启实体会议的时间已经落入 2021年3月了。大夥们还不太习惯实体会议，虽说如此，会议人数还是得要掌握在25人以 内。 「大家，我们40分开始喔。」此时安平使个眼神给吴念华。吴念华点点头。Review会议的 主席是品质部门处长「张建宏」。他算是公司内难得的高龄人士，Q部门的同事都戏称「 张爷爷」。他对着安平点点头，缓缓地坐在主席位子，带着令人觉得和详的表情，实际上 过去的事蹟却是常常问出令人无法接球的尖锐问题。 「大家好，一开始先由前段区的负责人『吴念华』为大家报告。」谢安平播放开头的投影 片。实际上东繁科技因应生产线优化的关系，将所有产品分为「前段」、「55中段」、「 49中段」、「後段」、「Cell段」。吴念华负责的部份是所有前段制程相关的稽核事物。 吴念华开始讲解他熟悉的讲稿部份。首先介绍整个前段制程的大方向元件结构，并且带到 了不同制程方法，为前段的制程介绍起了个头。 「接着我请我们的同仁介绍我们的范例。」吴念华说完之後交给余佩慈主讲，他感受到写 在她脸上的心跳声，谢安平也在旁深呼一口气，他一直都不是很支持要新人直接在这种场 合提枪上阵，任何一个环节要是有衍生题，都会带来为数不小的波动与新措施。身为稽核 的老负责人吴念华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吧？谢安平并不了解，而等等吴念华的举动或 许会让他更意外。 好险的是撑过前面两分钟的声音胆怯期，佩慈的心思似乎可以专注在她所讲述的例子上了 。吴念华此时盯着手上的手表时间。只是短短的开场已经让时间走到了17点58分。从八楼 冲到一楼经过安检区，再到地下三楼的停车场发动车子，到离开公司至少需要15分钟跑不 到。他在旁默默地打开google地图开始使用导航系统倒数，现在开到幼儿园要的时间── 1小时12分钟，what the fuck。 他不禁有点想骂脏话，一定又是谁在高速高路上发生擦撞了。大概一小时半跑不掉，以物 理角度上来说，他已经不可能七点之前幼儿园。找人帮忙呢？谁可以先去接小柔？ 「John。」 「John。」 「John──你有听到吗？」谢安平的声音让吴念华离开数字计算世界。 「学长……」在旁的佩慈也紧张地看着吴念华。 「是！」吴念华点头。 「这个项目是不是有问题，为什麽会选这个例子呢？这张FDC(Fault Detection and Classification故障侦测与分类)看起来有问题啊。」张爷爷的眉头深锁，用投影笔挥着 投影片的一角问着。 「报告，是这样的。通常我们会选定一个经典范例去跟客户说明所有相关的稽核事宜。这 个例子不仅从SPC系统、到FDC甚至机台进行保养的工序与记录，使用的工具校正报告、还 有相关CPK指标都相当平衡的例子。假若老板对这个FDC疑虑，我们会请设备同仁再次 review合适的例子放上来。你可以看到这个范例在我刚刚说的例子中其他项目都相当匀称 ，甚至衍生题GDM以及FMEA都有可以拿出来说明的项目。」吴念华几乎是用自动导航的方 式念出这一串字串。在他脑中打滚的不是他所说的这些有关制程、设备项目的事情，而是 他的朋友名单中，谁身处於跟他同一个城市，在这个时间点可以先去接小柔，然後可能信 得过的人。 真的没几个人选，就只有「阿宝」而已。实际上，他并不想找阿宝，因为阿宝这个人本质 上与「育儿」两个字没有关系。他是吴念华的高中好友，情场浪子，长得十足接地气的帅 ，自然是三句话不离脏字。由於两人的工作内容超没相干之处，通常两人见面都只是在聊 NBA、直男们的话题。随着吴念华慢慢地步入家庭之後，两人相聚的时间变少了，虽说如 此，还是一直有联络，也是他急中生智所想出来的人。 「Chris啊，John说的这个例子你们是不是有先看过了？」张爷爷调整了一下眼镜。 「有。其实大部份都没什麽问题，的确我们在FDC有看到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谢安平 自然是顺话高手，他顺着张爷爷处长的话往下说。 「那为什麽今天还会这样review呢？我应该说过final review的会议就是让多数例子应该 都去芜存菁，只让大家看看还有什麽小瑕疵需要处理，对吧？大方向应该早就确认完毕。 」 「是。这部份上次会议记录其实有提到这部份的缺失了。」显然谢安平不想吃下这个「督 导不周」的亏，他很快地把球丢回到吴念华的手上。而此时念华的脑袋已经快热当机。 时间已来到了18:02，他总不能大喊我要接女儿就跑走了。吵架要吵下去，必须要有吵下 去的理由。他必须当机立断，要是继续跟谢安平讨论上次会议记录的瑕疵问题可能会讨论 超过半小时。 「不好意思，处长。这方面是我的疏失，Chris的确都有把我们要改善的部份提点出来了 。只不过我们这区因为有太多稽核要同时准备，有所疏漏，这方面马上改进，下去我们会 赶紧请设备同仁把资料调出来重新捞出一版给相关review人员进行复查。」吴念华认真地 说，完全看不出来脑中正在计算时间差。 「咦，我们最重要的不是下个月iATF(International Automotive Task Force)稽核吗？ 还有别的稽核？」处长狐疑地看着吴念华，此时可以看见谢安平摇摇头。 「还有Global不定期的稽核与两个客户稽核，这边最後都指定要看前段制程的相关资讯。 」吴念华诚恳地用眼神看着张爷爷。 「Chris他说的对吗？」 「嗯，是的。不过我们是因为key step的多寡去选定不同区给客户看，这次客户的确想看 的是偏向前段制程部份的资讯。」谢安平试着换气，他能施展的空间并不多，此时要是另 开战场再打过去会让人觉得他持续在打泥巴仗。 「好吧，那你尽量调整得平均一点吧，我们尽量让大家的负担差不多，这一点还是相当重 要的。」 「好。」谢安平只能默默地点头。 「John，我看你满资深的，下次不要再这样，可以吗？」张爷爷抬头看着吴念华。 「是的，没问题。」 「倒是你旁边的是新参与的同仁？没见过。」 「是！她叫Jessica。」 「处长好，我叫余佩慈，叫我Jessica就好。」 「很好很好，有一些新血是好的，总不能你们这群老屁股一直在这里，好像也没做出什麽 成绩。」张爷爷大笑，此时会议室自然是掀起了此起彼落的笑声，只有与会人士才知道是 不是真心的笑。 「是啊是啊，您说的是，所以我们阿Sir赶紧找一些优秀的新进同仁支援我。」吴念华自 然是堆起他擅长的笑容，100%的诚恳，那是他在职场多年来学会的工具。 「很好，下次我遇到会称赞他一下。好吧，Chris我们继续看下一个case吧。」 张爷爷点点头，指示着谢安平看其他部门的投影片。 此时吴念华带着佩慈用120%的微笑与恭敬的弯腰姿态离开会议室。 要是能离开会议室，用什麽姿态都可以吧？吴念华这麽想。 --- 两人离开八楼之後，吴念华自然还是先把电梯按到六楼办公室，好险今天决定只带手机进 公司，要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大辣辣地离开办公室，应该会引人大家的侧目。也许之後每天 都必须要把包包放在车上了。 「学长，你还好吗？」佩慈看着吴念华。 「你的表现相当好。大概开头两分钟後就渐入佳境了。」 「不好意思，因为刚刚兆凯学长Teams我，要我跟他讨论实验的事，我就回说我来稽核的 会议帮忙，他好像满纳闷的。」佩慈虽然说的很委婉，但吴念华已经猜到了讯息传讯的内 容是什麽。王兆凯是佩慈的经理，显然是相当照顾她的，吴念华也清楚这一点，只是没想 到时间那麽快。 「今天谢谢你。」吴念华点头。 「不过，他好像请你去找他耶。他说他好像不太清楚今天会议的事情。」 「好，这没问题。你跟他说，我明天再找他解释一下，好吗？别忘了，今天Q部门的张爷 爷可是有看见你的表现，这才是最重要的。」现在除了用正向回馈的说法以外，吴念华自 然没有太多妙计。 「咦？张爷爷，你说刚刚review的人吗？」 「是啊。Q部门都叫他这个称呼。兆凯学长那边的事情别担心，我会再找他谈，你只要回 报一切顺利就好。我得要去开下一个会罗。」 吴念华自然没有下一个会议， 庆幸後疫情时代的来临， 实体会议开始蓬勃发展後， 这种说词基本上不会得到太多人的质疑。 余佩慈点点头，望着看起来一身狼狈的吴念华。 心底思索着兆凯学长在讯息跟她说的事情， 她以为今天的这场会议是一个机会， 但实际上却是一件碰不得的烫手山芋。 -- 薪水小偷 [镜文学平台] https://www.mirrorfiction.com/zh-Hant/book/29395 薪水小偷 [方格子平台] https://vocus.cc/article/62befe86fd89780001b3031c 老凤 - Linktree连结 https://linktr.ee/linyo.pers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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