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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殿中,派令堂前,除下官帽的落魄仙官单膝跪地,自请处分。 时令殿主高坐堂上,听过叙述,神色愤怒,转瞬之间便已打定主意。 司掌时令本属冗员,即使身为殿主,也同样前途黯淡,总是受尽冷落,饱经白眼, 每日揣摩上意,逢迎拍马,想方设法由黑翻红都来不及, 如今这不知好歹的愚蠢部属竟还如此胡来,平添祸害, 身为上级若被连带处分,岂非冤枉?无妄之灾,不能遭殃。 「你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吗?」时令殿主强压怒气,拼命思考。 天界耳目无数,洞悉千机,尝试隐瞒太过危险,也不可能, 若是知情不报落个罪加一等,反而白受牵连得不偿失。 无论如何,切割部属都是最佳方案。可光靠牺牲这头前科累累的驽钝笨牛, 并不足以让虎视眈眈的竞争对手跟擅长抢功补刀的各层长官善罢甘休。 非得来个轰轰烈烈的将功抵过,自己这芝麻绿豆大的殿主才能全身而退。 程序好补,可以事後再办,事实好说,只要串通杜撰, 但行动得快,才能彰显赤诚,免除後患。 明哲保身,刻不容缓。所以殿主暗施术法,召唤支援。 「卑职误事,错发令牌,甘受处分。」通风报信的低等法术,自然瞒不过仙官灵识。 所以仙官低着脑袋,双眼紧闭。只因他不想看见那丑陋自私的官僚嘴脸。 尽管已经看过太多。 自身荣辱,不值一提。仙官早已做好面对一切的心理准备。 过往种种,皆为云烟。未来万象,形同虚幻。只有现在,才值得舍身把握。 这个道理,他竟蹉跎了千百年才得以理解。自己,果然是笨蛋呢。 「废话!」殿主重重拍桌: 「时令官肩负大道平衡,专责监督天下草木,你管辖之下有妖异违反时令,已是失职, 自当定罪。明知犯错,却没有收回令牌,惩处妖异,形同放纵,更显无能。 待本座奏报上级,申请出兵,剿灭了那下贱妖异,再逐条向你检讨究责。 识相点自己滚去刑律殿里入监反省!」 仙官暗自叹气。他太清楚这些腐败至极的狗官会打什麽如意算盘。 但求仁得仁这种事情,最好自己来就够了。毕竟这是最後能做到的义气。 那怕天庭不会答应,也要尽力尝试争取。先礼後兵,文优於武。 「是卑职误发令牌,那妖异才错开花期。区区一头无名小妖, 修为浅薄,思虑单纯,只知道顺从令牌,并无二心,不值得天庭『大动干戈』。 卑职听凭发落,愿一力承担。」仙官已於话中重点加强语气,充分表态。 可惜殿主没听明白。 「凭你?扛得起吗?时令有序,以牌为凭,又岂容私相授受! 不来个杀鸡儆猴,天下妖异还不反了?」殿主语气轻蔑。因为援兵已完成布署。 他不是没听懂对方话中警告,只是不知道这警告有多严重。 这件事能否善了的决定权力,从来就不是握在殿主手上。 「扛不起,也得扛。求殿主成全。」不畏前程,不计後果。 仙官双膝着地,伏下身去,将额头紧紧贴地,连仅存的尊严也自愿放弃, 只求能帮丑树消灾解厄,过了这关。此事若能善了,无论自身如何,都只是轻微代价。 「笑话!你纵使为仙,也活罪难逃,那低贱妖异不过死有余辜。 劝你还是担心自己就好。」殿主奚落冷笑,酷吏之情溢於言表。 看来谈不拢呢。仙官再笨,也明白多说无益。於是缓缓起身,抬起头来,瞪视殿主。 终於还是撕破脸了。眼下也只能尽力而为,希望那块丑木头懂得自求多福。 至少至少,要让这场不合时宜的执着花期,支撑到一人一树的夙愿能了。 那女人付出一生,够资格苦尽甘来。那怕天瞎了眼,也得拚它一拚。 轻松了。释怀了。再也不用想这麽多了。接下来,只剩下一件事情。 既然不得不反,那便大闹一番。 「你也反了?还不跪好!信不信把你就地正法!」殿主暴怒,再度拍桌。 自恃後盾就位,以为胜券在握。 「不信。」仙官摇头。有能力实现的才叫威胁,没能力实现的只是挑衅。 身经百战的他,自然能厘清两者差异。 「大胆!以下犯上,自讨苦吃!」时令殿主发动暗号,伸手怒指昔日部属。 收到风声受命赶来,潜伏周遭的八名天兵缓步现身,伸手握刀,以示恫吓。 可仙官不禁失笑。就凭这八个草包,恐怕连起手势都用不到。 当初自己甘愿献出颈脖,戴上项圈,还乖乖一戴就上千年,做牛做马,毫无怨言, 也活该难怪会被天庭小看。半斤八两,都是鹰犬,没必要为难对方。 「放过妖异,我不反抗。」这是仙官看在同朝为官的最後退让。 「嚣张跋扈,罪加一等。就让你比那贱妖更快伏法!」 时令殿主一声令下,八名天兵抽刀进攻。 ======== 没了累赘文服,动作俐落许多,三拳两脚就摆平杂兵,还顺便把时令殿拆成废墟, 吓得那堂堂殿主哭爹喊娘,不断磕头连叫饶命。 可仙官动作再快,终究快不过消息传递。眨眼间大军逼近,将时令殿团团包围。 刀光剑影,战马嘶鸣。仙官走出废墟,不疾不徐。 「大胆逆贼,还不束手就擒,领命服法?」领军天将声如绽雷,千军万马呐喊助威。 却只换来仙官冷眼以对。殿里殿外,都是一套。虚张声势,可悲可笑。 不想无谓杀戮,对方却不知死活。实力悬殊,也是无奈。 领军天将颜面无光,恼羞成怒,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无礼狂徒,速速下跪。若再不知悔改,莫怪天威无情!」 仙官点了点头,慢条斯理:「一人做事一人当,放过妖异,我任凭处置。」 「行!你自断双腿,以示诚意。本将保证替你传达诉求。」 天将傲慢狞笑,以为找回威严。 「拿谕旨来。别说双腿,要头也行。」 打滚千年,深知天界黑暗,仙官又岂会轻信敷衍之词。 整个天界,只有玉帝的话才能算数,而玉帝的话,一定要写成圣旨才会认帐。 遥想当年,无论是镇压哪吒还是降伏石猴,都让仙官对天界的两面手法有深刻体会。 当初有幸受命,列队参战,无奈凡胎成仙,地位有限, 连那空有蛮力的巨灵神都能担当前锋,自己却几次请缨上阵都被回绝。 连续两回百年不遇的大好机会,却没能和两大强手一争长短, 只能眼睁睁看别人表演,实属遗憾。 「还敢蹭鼻子上脸谈条件了?这可是天条律例,由不得你讨价还价。」 领军天将嗤之以鼻。天威莫犯,可是基本常识。给了台阶,就该乖乖下来, 甭管这台阶是虚是实。不识相的家伙,在天上可吃不开。 「拜托了。当我求你。」仙官闭上眼睛,压抑语气,眉宇之间却难掩愠色。 说什麽天条律例,不过是弱肉强食。 领军天将得意洋洋,哈哈大笑: 「求我?凭什麽?你不但自身难保,还连累那株树妖提早应劫。 我已派了军令,要雷公电母襄助伏妖。」 「何必呢?」仙官眉头更紧,语气哀戚。没有勃然大怒,只是悲伤痛心。 今日血战,在所难免。无法手下留情,只能大开杀戒。但他仍想试试,仍想阻止。 心软,一直是他的弱点。退让,依旧是他的选项。 「是我独断独行,自把自为。一切罪责,我领就是。又何必迁怒无辜,赶尽杀绝?」 「除恶务尽。」天将轻蔑冷笑。「别逼我。」仙官无意恫吓,只是单纯提醒。 「 逼又怎样?」「 你逼。我反。」「你敢!」天将挥剑。众兵士举矛扬戟,蓄势待发。 「是我太笨,竟想和你们讲理,无异於对牛谈琴。」仙官叹气,很是遗憾。 自视甚高的狡诈天庭,又怎麽会想真心谈判?如今只有先让对方知道厉害, 才能争取机会杀出後路。 不想拖累树妖被秋後算帐,仙官特地大闹,拆毁宫殿,就是想把矛头全引到自己身上。 可现在看来,都是白费。上天有好生之德,终究是笑话一句。 牵连本属常态,赦免终是特例。 「神就是天!天就是理!这是最後警告!立刻跪下领罪,自断双腿, 否则不用等雷公助阵,我现在就调拨部队,兵分两路。 到时大军压境,辗死妖孽不过像捏死蝼蚁!」领军天将额冒青筋,七窍生烟。 知道仙官在意树妖,反而更加有恃无恐,仗着人质步步紧逼。 「恐怕你没有余裕。」虎目圆睁,精光四射。剽悍本色,再难压抑。 仙官实话实说,绝非挑衅。 「不知好歹,还敢嚣张!」天将挥手下令。千军万马迅速移动,变更部属, 准备分派战力同步灭树。 仙官看着,不慌不忙: 「天庭高高在上,习惯睥睨万物。地表芸芸众生,确实有如蝼蚁。可蝼蚁尚且偷生。 纵使是魔孽障厉,若只想安分守己,平淡生活,上天又有何权利要其灭亡?」 「这是天条,不容置喙!」 「那我只好逆天而行!」仙官战意高涨,斗气勃发,转瞬之间震慑全场。 原本井然有序变换阵形的大军顿时停住,神情凝重。 部分修为较低的天兵甚至留下冷汗,哆嗦打颤。 辨识无法忽视的恐怖威胁,是所有生命的天赋本能,那怕修仙成神也不例外。 「大……大胆!」领军天将强作镇定: 「你身陷重兵,赤手空拳,寡不敌众,还敢作怪?我看你拿什麽保那妖孽!」 「是啊,这倒提醒了我。」仙官起心动念,宝光乍现,灿烂流转。 下一瞬间,竟已身披金甲,手持宝剑。金甲滚烫,宝剑亢鸣。神兵有灵,心意相通。 渴战之情,不言而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说过了。你没有余裕。」果然还是这样的装扮舒服。 过往仙官不复存在,只有英雄顶天立地。挺拔如山,威风凛凛。 都怪自己看轻了同生共死的夥伴,委屈它们被镇锁在藏兵库里。 原来它们更加勇敢,更早觉悟,只等没用的主人决心一战。 如今久别重逢,终於万事俱备。 领军天将目瞪口呆,不敢置信:「藏兵库重重封印,层层禁制,为何会……会……」 「我与剑甲并肩作战,有如一体。诛过邪神,灭过大魔,千古恶妖也斩过几头, 什麽凶狠咒法没有遇过。区区结界,岂能阻扰。若想再聚,易如反掌。」 英雄语气淡漠,不怒自威。 「那为什麽等到现在?」领军天将大感不妙。 这样的对手,恐怕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也难以压制。 方才宣战前的最後通牒,是谁的催命符还不知道。 「为替天下镇祸平乱,我曾宣示效忠天庭。削职除权,没剑卸甲,都是天罚。 既然为官,自当依法。可这一刻起,我不当官了。」英雄拔剑,气定神闲。 原来「想通了」跟「想不开」只有一线之隔。独自苦恼许久,想不到受那木脑点化。 今日血战,就当报恩。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不觉习惯了服从权力,竟差点忘了当初为何为官。 比起高高在上的傲慢权贵,脚踏实地,土生土长的妖异反而更有人性,更像神明。 任重道远,只为苍生。 动作必须得快,要赶在雷公电母之前。所以现在,无须多言。眼前障碍,尽皆诛灭。 「上前半步。杀!无赦。」英雄无惧,重义舍命。 ======== 天庭重地,南天门前,天兵天将全副武装,整齐列队,准备围剿叛徒,讨伐逆贼。 根据回报,包围时令殿的大军已是强弩之末,遭到突破只是时间问题。但无所谓。 那些本来就是打下手的普通军队。能奉旨戍卫南天门的兵将,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领军神将意气风发,两侧副官精神抖擞,都准备好再添一笔显赫战功。 看在抱胸旁观的杨戬眼里,却是显得滑稽可笑。 他等着看,看那天庭,又要闹出多大笑话。 二郎嘴角微微扬起,不屑隐藏的嘲讽表露无遗。 蛆虫再多,也赢不了龙。早知天界愚蠢,没想到傲慢至此,摆明轻敌。 但话说回来,天界长期糜烂,盛行趋炎附势,众多要职沦为酬庸, 不肯同流合污的有志之士,不是自身难保韬光养晦,就是後继无人沉默凋零, 早已没有武将足以独撑大局,只能倚多为胜。 这富丽堂皇,却令人作呕的虚荣天界,表面有多华贵灿烂,内在就多丑陋腐败, 容不下谁鹤立鸡群。再怎麽出类拔萃,也得学会听话从众,否则就是异端匪类。 若不是身为玉帝外甥,光凭二郎这身傲气,恐怕也免不了欲加之罪。 这样也好。这些养尊处优的蛮横家伙,就该被集体重挫锐气,硬杀威风, 才会明白何谓实力。真正的强者,只会在必要时刻展露本领。 酷爱显摆示勇的招摇家伙,往往反而不值一提。 仗着天职傍身,惯於张扬的酒囊饭袋,只有藉助无视天条的外力当头棒喝, 才能记起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擅长以多欺少的只是野狗,能够以一挡百的才是猛虎。 骁勇善战,从不靠多。 二郎双眼微眯,额上竖目却是炯炯有神,精光四射,早将前因後果尽收眼底, 就连难以窥探的变数也不例外,推敲演绎算无遗漏。 发现闯祸忤逆的竟然是他,二郎不禁又惊又喜,这才动念上天瞧瞧。 那捣毁时令殿的招式乾净俐落,霸道汹涌,确确实实是他的手笔。 只有深刻入骨的热血沸腾,才能印象强烈记忆犹新。 英雄相惜的势均力敌,让杨戬对天界更加不耻。 二郎真君从没忘记,天界乱安罪名,屈打成招的本事有多熟练, 甚至天帝血亲都无法幸免。当年父母两情相悦,却被说成私通淫秽,拆散问罪。 虚伪蛮横,以众暴寡,仅仅为了不知所谓的天庭颜面。但是今天,有戏可看。 战争实在过去太久,久到官僚忘记要敬畏战士。 那家伙出身低微,没有血统庇护,乱世时的功勳彪炳,便成了盛世时的功高震主, 怀璧其罪。先是冷落疏离,接着羞辱排挤,然後以多欺少,甚至围剿霸凌。 就连从武调文,改职传令,也是以戴罪立功之名,行罢黜贬谪之实。 基层传令终日奔波,久久才能回殿报告,难得上天,也不得多做停留, 无异於流放下界,褫夺神格。 这一切堕落荒唐,二郎全都看在眼里,但却不语。 因他明白,纵使是最落魄的铁汉,也比正得志的小人强大。 那家伙逆来顺受,并非无力反抗,更不是什麽忍辱负重之类的深谋远虑, 仅仅只是缺乏契机。一时糊涂的忍气吞声,只是质疑理念的自我放逐。 一旦得到提醒,便能想起初衷,做回自己。 二郎知道,对方定会杀到南天门前,拚尽全力下凡护树。 这些虾兵蟹将,注定挡他不住。 回想过往战役所见强手,够本领单枪匹马,与二郎酣畅鏖战的, 除了那头桀傲不逊的通天泼猴,恐怕也只有这条勇武无双的耿直好汉。 可就连泼猴,都难逃镇压,区区人神,又如何例外?让他顺利下凡,未免也太无趣。 日日闲到发慌,二郎憋得难受,一身本领,不吐不快。大好机会,就是现在。 ======== 斑驳血迹,断剑碎甲,一路从时令殿往南天门蜿蜒推进。 天界伤亡惨重,不断增兵。前仆後继,以量拖延。 每当英雄奋起突破,就被援兵强行压制,纠缠不休。 雷公电母心狠手辣,担心孤树大难临头,英雄爆发怒吼,再无保留, 宝刀纵横,劈开血路,一路杀破大军如砍瓜切菜,好不容易冲至南天门前, 却又被重重兵墙阻拦去路。 英雄面色凝重。不是因为面临大军,而是看见二郎压阵。 「一对一,如何?」二郎扭扭脖子,提枪迈步,迎向英雄。 「真君,军令如山。吾等奉命缉拿,不能袖手旁观。」 领军神将不太高兴,只是碍於二郎身分不便发作。 「识相的,就撤兵。」二郎斗气勃发,战意凛然,正眼不瞧领军神将。 「真君难道无视军令?」领军神将掏出令牌。 二郎扬手挥枪,令牌拦腰斩断:「不服气,告御状。滚!」 领军神将涨红了脸,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往肚里吞。可恃强凌弱,并非专利。 於是他调转马头,摆明迁怒:「众将听令!下界除妖!」 「慢!」英雄提剑,杀上欲拦,却被一枪猛刺强硬逼退。 宝剑震荡,手腕发麻。英雄运劲,瞪视二郎,眼睁睁看着大批军队浩荡下凡。 「过我这关,再无障碍。」二郎舞动长枪,银光灿烂,不由分说,势在必行。 比起横扫千军,他更爱单挑强敌。 「我赶时间,速战速决。」英雄举起宝剑,锋芒夺目,正面应战,毫无怯意。 面对二郎,无从保留。全力以赴,生死由天。「杀!」双方异口同声,冲上厮杀。 区区三十回合,胜负未明,却已有上下之分。 惦记丑树,英雄心浮气躁,急於抢攻,多次曝险,却难有寸进, 始终突破不了团团枪影,反而平白挂彩不少。 二郎皱眉,长枪横扫,逼退英雄,难掩失望:「你生疏了?」 「你记得我?」英雄诧异,调息回气。 「龙鳞金甲,当然记得。」平凡人神,获此殊荣,二郎自然难忘, 早有意思与其切磋,可惜地位悬殊,苦无机会。今日终於交手,却是差强人意。 「战神二郎,竟记得无名小将?」英雄似笑非笑,有些凄凉,有些光荣。 「身分无关强弱,成败只看实力。优胜劣败,简单明了。」 二郎以枪拄地,并不急着趁胜追击。 英雄心领神会。方才几轮过招,胜过千言万语,英雄明白, 二郎虽为不折不扣的天庭权贵,却也是货真价实的勇猛武将。嗜战好斗,遇强则强。 今日挡道,恐怕不是为了恃强凌弱,只是想要战个痛快。无法认同,但可理解。 同为武将,或能沟通? 「真君挺身而出,救了南天门前无数兵将,也让在下免於多造杀业, 可那树妖的命难道就不是命?所谓神仙,不是受到祭祀才护佑众生, 而是眷顾众生才得受香火 。真君若能保留此战,日後我必舍命相陪。」 英雄铿锵有力,意志坚定,希望说服二郎延後再战,语气也多了三分敬意。 「区区妖怪,与我何干?」二郎眼神冰冷,面如寒霜: 「若不想树妖形神俱灭,那便专心闯我这关。」 原来如此。英雄重整旗鼓,找回冷静,明白二郎的执着不输自己。 看来若没打个过瘾,凡间是去不了了。武将间的道理,只能用武力来讲。 错过哪吒,擦身石猴,遇上二郎,也不吃亏。曾经的朝思暮想,如今就近在咫尺。 能与天界最强战神放手一搏,夫复何求?英雄的灼热眼神,已告诉二郎答案。 「重头再来?」 二郎抖枪振臂,重摆架势,攻守合一,毫无破绽。 「正合我意!」抱着必胜决心,英雄提剑冲杀。 ======== 天牢大狱,重犯独房,戒备森严,禁止访视。 如此禁地,二郎也如无人之境,昂首阔步,来去自如。 甚至能让英雄暂除镣铐,方便饮食。 每年今日,都是如此,被要求自动消失的狱卒们也见怪不怪, 只当再多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还会事先在牢房内外备好酒菜桌椅,以示恭迎长官巡查。 二郎身分特殊,亲自入监,已是纡尊降贵,自然不会进入牢房, 而是隔着栏後禁制,与英雄共饮一杯。 「看见真君,就知道又一年了。」 隔着层层禁制,英雄无法替恩人斟酒,只能高高举杯,先乾为敬。 即使不论救命之恩,面对竭尽全力正面交锋也打不赢的强悍对手, 英雄心服口服,只有钦佩。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打一场。」 想起那次身心舒畅的酣战淋漓,二郎感叹仰头痛饮。 毕竟这事实在太大,就算用上特权,也只能保住英雄不死,要关多久,可不好说。 二郎一面深感可惜,一面拿出信物,放上桌面。那是丑树今年新开的花。 每年冬季,女人忌日,丑树都会准时开花,而下凡巡视领地的机灵哮天, 也总会咬下一朵带回覆命。 「多谢真君。」英雄知道,若非二郎相助,丑树早已天打雷劈,灰飞烟灭, 自己也定会被推上斩仙台千刀万剐,魂碎魄散。 「 结交权贵,有好处吧?」二郎半开玩笑,将酒斟满。 真正的权贵,从来不用亲自出手。护树渡魂,派狗就行。 那天兵天将越是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就越显得荒唐可笑,自取其辱。 当年那天,满树芬芳。奇花怒放,红艳似火。 天兵天将浩荡杀到,却看到雷公电母呆立树旁,神情尴尬。 再看树下,只见哮天趴地打盹,悠哉惬意,旁若无人,摆明没把这群神仙看在眼里。 幽幽清香,沁人心肺,倚树而坐的年老女人沐浴芬芳,抬头仰望,嘴角带笑,神情安详。 一树花焰,漫天细雪,如梦似幻,美不胜收。得此落幕,人生无憾。 尽管大限将至,却是无比幸福。 如此场景,映衬着嘎然而止的来势汹汹,更让大军颜面无光。 可哮天休息的树,又有谁敢妄动? 直到女人的心跳彻底停止,哮天才打着哈欠缓缓站起,伸完懒腰抖擞身子, 再当着雷公电母千军万马的面前抬起後腿,舒舒服服往树根撒了抛尿,宣示主权。 正所谓打狗也得看主人。目睹哮天明明白白划下地盘,领军天将火气再大, 也只能鸣金收兵,无功而返,把这整套丝毫不留情面的狗眼看人低给吞进肚里。 大军走後,不急着回家的哮天还送了那女人魂魄一程, 让阴司官吏知道这位贵宾怠慢不得,免得天上有人想暗中施压补刀泄恨。 「当初是我目光短浅,不知真君神机妙算,早有安排。」 事後回想,英雄才明白当初有多鲁莽,感叹天机果然不是自己这等笨蛋可以参透。 那些官僚狼心狗肺,怎麽可能善罢甘休?守得了丑树一时,可守不了它一生一世。 况且要真闯过了南天门,杀到地下让天庭兵将在众生眼前丢了大脸, 那才是害得丑树在劫难逃,自己也注定死路一条,恐怕还会牵连无辜,祸害苍生。 要想让神仙听话,就得照天界的规矩。千军万马,敌不过哮天的一泡狗尿。 仗势欺人也有高下之别,权贵遮天亦有层次之分。 这场以一敌万的逆天硬架,别人不能直接涉入,可二郎依然找到方法伸出援手, 而且一劳永逸,免除後患。这是只有武者才懂,不打不相识的纯粹义气。还有敬意。 三杯已过,探望结束。二郎生性潇洒,起身就走,却被英雄喊住步伐。 「它发现了吗?」即使缘尽,英雄依然关心丑树。 二郎背着身子,摇了摇头,随即迈步离去。他自然明白英雄在问什麽。 丑树过於自卑,所以迟迟无法明白自身有多不凡, 更不知道其实光是坚持活着,就已对万物生灵有莫大贡献。 秃丘土质不但贫瘠,更充满瘴疠毒素,所以寸草不生,蝼蚁难存。 长年以来,丑树吸收毒素,化解代谢,在挣扎求生的同时不断净化环境, 终於将土壤改善至允许孕育其他生命,可以容纳更多生力军加入循环。 曾经的不毛之地,即将要迎接丰饶。假以时日,必成乐土。 「它不该看轻自己,否则一起发芽的同伴们一定很不服气。」英雄惋惜,发自肺腑。 即使丑树是靠同伴们的牺牲才得以幸存,同伴一样会替丑树骄傲, 而且因为丑树替未能生还的它们扳回一城而与有荣焉。因为战场正是如此。 每个英雄身上,都浸透了同袍的血,背负着战友的命。 想通这点,就不孤单,即使身陷囹圄,也能活得自在。 -- 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 有些不朽篇章是纯粹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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