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 电话接起来只听见你「喂」了一声然後喘不过气。我想到阿公，想到那台最後用来维持他 呼吸的庞大机器，稳定低鸣的马达声和他的气喘吁吁。 你拿到梦想已久的瑞士刀高兴得像是孩子拿到新玩具，我找到第19、20、21种功能（小镊 子、细签和触控笔）时你难得的笑了。面前配饭的电视播的是 Discovery 频道，我想你 对於知识的好奇与渴望永远不会满足。你总说「我没有时间」那为什麽还要虚掷你的健康 ？ 明明在开车，你的呼吸声却像在跑步，吸吐吸吸吐吸吐吐，没有规律的短而急促。「有去 看医生吗？」我问。「那有什麽用？」你边喘着气边说。一阵沉默之後说：「如果我倒下 去了你们怎麽办？」 如果你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怎麽办？ -------- 我爸是个有很多故事的人。我听过一点，意外落榜重考的那年没有补习当家里蹲，正好爸 爸那年刚动完心导管手术在家里休养，多了很多和爸爸相处的时间。爸爸常常在晚餐後叫 我或妹妹去他的书房听他说话，妹妹总是白眼一翻躲回自己房间，我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我爸年轻的时候是个浪子。我最喜欢听他说自己当年从基隆来台北念高中，离家租房子和 一群人鬼混，整天抽菸喝酒翘课打麻将就是不念书。个子不高但长的一表人才样，风不风 流我不晓得（我想就算有也不会跟女儿讲），高中念了四年，也给他混上了前段大学。大 学四年继续混，成天打麻将。毕业後进了工程顾问公司工作，有一天遇上公家机关的人， 听到他本科读工程，拿了个问题来请教他的意见。大学没念书，他当然回答不出来，回到 家只觉得丢脸，痛定思痛决定出国念硕士，念着念着竟然开窍了，一路念上博士班，毕业 後回台湾教书做研究。於是当年成绩吊车尾成天打麻将的浪子，竟然成了大学班上第一个 升正教授的人。 我很喜欢听这些故事。从小只知道爸爸是个严以律己的研究者，从来不知道原来爸爸年轻 时也曾经荒唐过。後来才晓得爸爸当时对我说那些话是为了鼓励我低潮时不要灰心，但对 我来说，那或许是我第一次明白我眼中完美的爸爸也不是完人。 後来回想，总觉得他在那些故事当中还保留了很多没说。例如，当年浪子回头突然说要出 国念书，一大笔开销钱怎麽来？他又这麽素行不良，家里难道完全都没有反对过吗？如果 有，他当时的反应是什麽？ 我上大学之後搬离家，就再也没有机会好好听他说故事。於是故事通通吞回去，等到想再 说的时候，却不再有机会说出口。心导管手术後我爸身体愈来愈差，每次回到家，他不是 匆匆忙忙办公室实验室两头跑，就是在睡觉补充体力，要不就是家里气氛不好，我爸也就 没有聊天的闲情逸致。 我不只一次想过，如果我生来是个男孩子，如果我乖乖听他的话读自然组，或许就有机会 拎着一手啤酒回家，跟爸爸坐在实验室里抽菸喝酒聊天。听他聊年轻时可能追过哪个女孩 子，打麻将该怎麽险中求胜，顺便讨论他实验中哪个环节哪个数据有问题，然後痛痛快快 的乾掉一瓶啤酒，再帮彼此点一根菸。我能知道的我爸的样貌，可能会比我现在知道的更 多。家里有个儿子在，我爸也许也会比现在开心的多。 -------- 但或许也是因为这些故事，多年後的我总算可以鼓起勇气对他说：「我不要走你为我安排 好的路。」 我考上我想念的研究所的那天，爸爸在传给全家族的通知简讯中说，「我很替她开心，同 时也很替她难过，因为她选择了一条不好走的路。」看完简讯，明明是该高兴庆祝的一天 ，我却难过到哭了。话虽如此，现在每当我有稿子刊出，爸爸表面上说「赚那麽点钱没用 」，私底下却还是把稿子传给朋友炫耀。每次回家，我一定会去他的书房吸二手烟，陪他 一起看 Discovery 频道，然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一下近况。 「不如你来写我的故事吧？」有一天他突然说：「我有很多我这个领域的故事可以说。」 好啊我说。我没说的是，那天回到宿舍我哭得乱七八糟。我好怕，如果你时间不够，我来 不及写，怎麽办？ -------- 我爸放我在捷运站边下车。我总习惯先走远，然後停下脚步目送他开车离开我才能安心， 而我知道他也一边用後照镜在远远的看着我。 就像我坚持我的脸书不封锁爸妈。我想要他可以尽情用他认为隐密而不留露情感的方式远 远的关心我。我想要让他也看见我的故事。 我大概也是个恋父的女儿。 -- 我非得好好地回答　然而却无法好好表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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