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q8876632 (趴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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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录] 恋物情深的宇宙观──读锺怡雯
时间Fri Nov 16 18:59:22 2012
恋物情深的宇宙观──读锺怡雯《我和我豢养的宇宙》
◎黄宗慧
「女人的宇宙(cosmos)就是她的化妆品(cosmetic)」;「女人总是关心一些猫狗小事」;
「物(matter),来自拉丁文的母(mater),似乎已经说明了物质的基本女性特质」…
…,证诸锺怡雯《我和我豢养的宇宙》,以上这些我们耳熟能详的说法境彷佛都能成立。
锺怡雯的宇宙观望从〈红颜悦色〉启程,在如梦幻泡影的缤纷妆色中悠悠追忆自己失败的
新娘妆容,也在水亮的唇蜜、感光的粉底尖细细寻思年华在色彩中的流转,她的宇宙,当
真从化妆品开始。梦里三条腿的流浪狗,那逆来顺受的眼神和自己的眼神交流之际,变理
解了她的感受,锺怡雯自谓这是她乌托邦投影的隐喻;而「小女生」和「小肥」这两只猫
的故事,则不但诉说了锺怡雯无限心事,也让作序者李奭学看见钟怡雯这个老去的小女生
,如何透过养猫悟得化己为物、以物观己的哲学,「猫狗小事」在书中的份量,果然非同
小可。至於物与女性的难舍难分,当然更可以在书中找到印证:「似饰而非」写她的弥勒
佛坠子、写祖母的绿手镯、血童年想望却错过的黑色椰壳戒指;「梳不尽」写发腊、写篦
,当然也写梳子;「怀被」写的则是牠的老棉被与被套上一百只猫的微笑……,在锺怡雯
的宇宙中,物之为用也大矣!
《我和我豢养的宇宙》於是可以说是一本写物、观物的书。不需要如巴特勒(Judith
Butler)这位写出《造就身体》(Bodies that Matter)一书的重量级学者来为「物」翻案
一一来强调物或物质性如何内蕴了反覆指涉表意、创造或生成的潜力──锺怡雯关於物的
书写本身就证明了知性,或说知识,并非在物之外。书写流行的金色系彩妆时,她看到不
只是颜色本身如何炫目,还看到了语言对慾望的媚惑勾引:「凡塞斯专柜小姐的口才软中
带硬……她说今年衣服也流行金色和驼色,金色系的化妆品时髦又实用,好啦好啦,带个
眼影和睫毛膏回去吧!……她们用『带』而不用『买』,多高明的修辞,让人错觉喜欢就
可以拿走,不用付钱」;写梳写篦的时候,她不忘把妇女束发的传统追溯到燧人氏时代;
写温柔的玉石如何被赋予趋吉避凶的想像时,她记忆起玉器传达政令与表彰身分权力的阳
刚历史。锺怡雯每每以清丽的文字为针线,串起细琐缤纷的物事与个人感知、文史古籍间
的牵系,无怪乎李奭学会说,她在体物写志中总有份气定神闲了。
每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物事,都既可能成为引发个人记忆的触媒,也可以是反思人生与
慾望的契机。但是如果我们只是从「以物悟道」这样的观点来看待物,未免还是把物看成
了一种媒介或手段而已;锺怡雯所豢养的宇宙,当不只是她用以观物悟道的工具,其实既
说是「豢养」,就已经难掩深情,小宇宙中的物事,是观望的起点,但物质肉身的本身,
也可以是眷恋的所在,观物,同时也恋物。不待男性心理学家费力去证明女性对物的执着
关注是否与她们「先天的缺憾」有关──例如狄奥多.芮克(Theodor Reik)就承继佛洛依
德的说法,想证实女性是为了弥补没有阳具的缺陷,才把对於身体的关怀转移置换到衣服
、饰品、家具等种种「身体的延伸」上头──锺怡雯的恋物有其一迳的气定神闲,甚至理
直气壮,例如她对棉被的执着:「毫无疑问,棉被绝对比情人忠诚。那些不快乐、胶着、
灰蒙蒙的情绪,被巨大而柔软,像海绵一样的棉被吸附了」,大学时代同寝室里感情受挫
的学姊是否夜夜被破碎的梦所困?锺怡雯以棉被如此这般地替学姊找到了出路;而自己的
棉被呢?当然更是用以凭吊旧日时光的梦之守护神,「现实再怎麽坏,至少有一床殷实的
棉被可以依赖。我无法用一些抽象的概念来安抚自己,譬如『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这种
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的高蹈理念。最好是具体可触之物,一件旧睡袍,或是老棉被都远比高
不可及的说辞来得即时而有效」。
抽象的总比具体的来得高尚?精神性的语言文字总比会腐朽的物质肉身更隽永?锺怡雯
并不服膺这样的心物二元论,她不只以老旧的棉被取代「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重要性
,更诚实地道出即使文字足以昇华失落,她仍宁可不要失落,即使物质肉身终将腐朽,也
不愿放弃对物的眷恋执着:当猫咪小肥已逝,回忆起枕在牠的肚腹上,嗅闻蕴含生命温度
与热能的「肥之味」的那段岁月时,锺怡雯一面安慰自己「小肥终将不朽──我们的故事
已永藏绘本」,但又由衷感叹,「要绘本做什麽?若能选择,我毫不迟疑要换回那个可触
可枕可闻的猫肚」。这样一种看待生命的态度其实也隐含在她对「色即是空」的蓄意误读
之中:「虽然色并不作颜色解,我却喜欢这样美丽的误读。下意识里,总以为彩妆只合不
稚嫩又不显老的脸庞。华年老去再妆,便有白头宫女的悲戚况味,即使化妆技术再得体,
近观之下,徒然令人感叹而已。那些颜色又哪里盖得住时间辗过皮肤的辙痕?不过让人更
加误读色即是空的意义呀!」这番「梦里韶光,镜里珠黄」的设想可是对色相的勘破?恐
怕对粉黛与华年的恋恋情深还来得多些──果真「色即是空」的话,也许就不会在意着时
光辗过皮肤的辙痕,揣想着白头宫女的悲戚吧?
然而锺怡雯对物的探勘不只是深情款款的。写爱物时她或许深情款款,写惧物时她则是
小心翼翼,例如〈虫幻〉。勘物的步伐的确必须谨慎地跨出,否则所勘出的就未必是「活
得趁心」的豁达之境,而可能是生命中难以承受的重量或空茫了。在〈虫幻〉里锺怡雯小
心翼翼地思索且归类区分闯入生命中的各种昆虫,而思索的开端,肇因於她与毛虫之患的
抗衡:辛苦种植两年的薄荷在一个下午竟被上百只毛虫啃噬殆尽,「惊惧过度,加上愤怒
,只用了一个多小时,一百多只毛虫便成焦屍」,火烧毛虫後那残留的杀戮快感、无以名
之的罪恶感与不快,触动锺怡雯自问「薄荷翠玉透明的绿到了毛虫身上,怎麽显得如此浑
浊可厌?」也让她回忆起生命里的第一只蝉被祖父悬在柴房矮门上垂死挣扎的景况。同样
是翠玉透明的绿,在薄荷与毛虫身上却体现爱恶的两极,锺怡雯的提问,莫不是发现了我
们对爱物与惧物的想像投射可以何其武断?一念之间,天差地远。再向前勘一步,锺怡雯
也许将看到我们与爱物惧物间的纠葛,或者,还有恐惧与憎恶与攻击慾之间的连动,以及
我们与异己之间你死我活的想像挣扎。但此时她却不再继续追探毛虫之死,而写起打蟑螂
与杀蚊子时的自己如何可以全无愧疚感:「让隐喻和象徵出现在文学里就好,现实生活就
不必那麽曲折了,一切都应该简单而乾脆,像打蟑螂蚊子那样──死了就是死了,不必在
心上烙痕,否则只有徒增生命的负担。如果昆虫都像毛虫和蜘蛛那麽复杂,死了还给人类
留下谜团,那麽,活着何其艰难…… 何况,我的能量,也只够用来惦记那只蝉。」对於
在探勘昆虫之死的谜团前选择止步的锺怡雯而言,虫患未必真能不在心上烙痕,否则又何
以有〈虫幻〉一文呢?只不过她小心翼翼地停下了探勘的步伐,选择一种活得较不艰难的
宇宙观。也就是她在後记中所说的「赖活哲学」。
「那是一种很卡通的状态。卡通取悦观众的方式,是角色历经各种惊险必死的状态而不
死,譬如被重型车辗过,大树压着,下半身给倒塌的房子镇住等等。不死,且屡仆屡起,
愈战愈勇……谁都知道那只能是卡通,现实生活里,人只能死一次,活一次。因为只有一
次,活着,比什麽都重要。」其实卡通里的奇蹟岂只是辗不死压不倒?还有坠深渊犹能漫
步云端的经典桥段──卡通里的人物走过深渊却不知身已坠,而荒谬的效果也就在於,若
是不低头看,不发现脚下的万丈深渊,就能继续空中漫步,低头勘看的瞬间反而是下坠的
开始。如临深渊般、艰难地活着的人们,处境是否有些类似卡通里这样的景况?没看见生
命如深渊般空无的本质,便有走下去的力量,一如漫步在云端,以幻想遮住象徵秩序的缺
口;看见了却勘不破,反倒会被吸纳到那巨大的空无之中。然锺怡雯书写的卡通记忆里没
有这个经典画面。她的宇宙观稀释了「低头便看见坠落的可能性」这样晦涩的色彩;也许
未曾临深渊俯瞰空无,才更可能抬头寻找到飞翔的机会,或至少是喘息的空间。也许如此
,方得以豢养自己的宇宙,「重建适於我居住的宇宙」,且眷恋地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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