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evilCry (小王子)
看板prose
标题[创作] 桌球练习
时间Sat Sep 17 23:04:26 2011
如果上课前十分钟先抵达地下室,你会看见阴暗、陈旧、斑驳的桌球间。
桌球间与撞球室共用了不到六十坪的空间,以一道薄网隔开;球没打好,
抛物线飞出,撞击到网子上时,我想:还好,是桌球。听说曾经有人打撞球没
打好,穿破网子,撞到正在打桌球的人,脑震荡送医急救,赔了许多医药费。
几天前的比赛,我抽到一个很强的球伴。他灵巧稳重的回击,黄色小球都
落在我可以十分简单地打回去的位置,让我觉得,他是故意的。於是我不停尝
试,左打、右打、长击、短切,一个高球飞来,我用力一挥──
乓的一声。脱离疆界。
我常常想,还好,是桌球。
谢谢指教。我说。他说。我们握手。就像老师教的一样。我跟对方聊了几
秒,然後收起拍子,开始看别人的球赛。
眼睛随着黄球不停摆动,撞击声规律来来回回,像一只舞动的蝴蝶。一出
神,我已站在幼时国小操场圆形草原里,时近傍晚,满天的蜻蜓和黄色蝴蝶飞
来飞去。我迈开双脚,踩着柔软的草地,嗅闻花草气味,欢快地笑着。父母站
在塑胶跑道上,看着我玩。突然脚下感觉异物,我低头,发现自己踩到一只黄
纹蝶;牠翅膀破损,身躯孱弱,流出透明的血液。我彷佛看见牠胸口起伏,一
吸一吐,挣扎求生。我小心翼翼地捧起牠,走到父母身边。
「怎麽办?」我高举环成漏斗型的双手。
他们叫我把牠葬在土里,但我不肯。我一路走回家里,那只蝴蝶在路途中
就已失去生命,逐渐僵硬。
「集合了。」
比赛早已全部结束,在球伴的呼喊之下,我从童年中惊醒,走入队伍中。
接下来,考试。平推、击杀球。
(关於平推:平推纯粹使用手肘的伸缩,手腕不动,像弹簧般迅速的伸直
、拉回手肘,让球拍呈现平行前进、後退,达到借力使力的效果。球速在过程
中并无变化,只是把球打回去而已。)
我拿了九十分。
(关於杀球……)
「你是要打到太平洋去喔!」老师说。
没有一颗球落在界内的,不及格。我笑了笑,走回队伍中。
关於杀球,必须要对方球打过网,弹起高度超过网高一倍,球拍平举,看
准球,以弧度用力回击,手肘与肩膀同高,拍面最终落於左肩。这样打回去的
球,由高至低,球速加快,球直坠,以彗星之姿,攻入敌方领土中。
成功的时候,往往可以让对方反应不及,直接吃败仗。
这是关於生死、胜负的回击。有的时候我却宁愿什麽都不要知道。
两年前高中,夏日午後的窄房内,笑声随着撞击来回,谈天说地、天马行
空,即使球越打越高,失误频繁。蝶是我那时固定的球伴。大家叫她蝶,因为
她跳舞的样子,然而我以为更多在於她的自信、乐观、活泼。
有次跳舞比赛,她利用课後时间练习,转身、走位、情绪、力量。当然少
不了摔伤、瘀青,甚至骨折。
可是比赛输了。
她看起来与平常没什麽不同,一样的笑,一样的开朗,舞还是跳的一样好
。然而当被人们称赞的时候,她都说,没什麽啦,这只是兴趣。
直至去年高三期末,我拿毕业纪念册给她签名,她才写了一段话:念书念
输人家就重新复习,无关痛痒,但要说出呕心沥血怎麽输给别人的呕心沥血,
何尝容易?
她拍拍我的肩膀,叫我加油,她说,不要放弃。
今年期末最後一堂桌球课,补考时间。老师叨絮训话,全班平均成绩不错
,最好的是平推,杀球最差。
「你们就从出生平推到死啊?」半开玩笑的口吻。
我们嘻笑吵闹,无所谓的继续玩乐,只要能开开心心的打球,成绩好不好
,其实并没有影响;就算补考,我的杀球成绩依然维持不及格。我问助教,杀
球真的有那麽重要吗?他说,如果你真的想玩,那就很重要。
「如果真的想朝这方面发展。」
创作课老师也这麽对我说过,半强迫式的鼓励我将作品投稿至校内文学奖
。初选入围,按照规定作者必须前往现场听讲,我去了。两个小时之间,少数
几篇作品在评审手中传来传去,他们各自拥戴喜欢的文章,时而严肃时而调笑
。我的作品弃置一旁,连批评也没有。我夸张地抖脚、打呵欠,跟坐在一旁的
同学聊天、谈笑。
(「好饿喔。」「真想看那篇作品。」「这次的水平好像很高?」)
那时候,我才有点明白蝶所说的话。
(没什麽啦,这只是兴趣。)
像是贴在冰箱上小小的便利贴,提醒别人,也一再地提醒自己。
像是我弟。他刚考完基测,认为自己一定可以上三民家商,一派轻松悠闲
地玩着电脑。我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触及未来,他说能上三民
就好,先读一年再想自己要朝哪方面发展。
「你记得以前说过想当运动选手吗?」我问。
他没有多做反应,只说我记错了,起身表示他要上厕所。我听见家里老旧
房门关上,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
国小六年级的时候,我和他生活在同个房间,某个临睡前的夜晚,我也曾
经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他眼里放着光,视线透过天花板,彷佛看见满天星斗
和月亮。他说,他想当运动员,虽然他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想又不犯法。
「更何况我还曾经想过当超人呢。」
我对着他笑,也看见满天的星星。
只是时间一久,那夜的星子化成脓疮,一再提醒自己与他人:别碰。房门
关上後,我顿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坏事,感觉怅然若失;就像当我拿起摄影机
询问巷口卖面的阿伯,他闪躲镜头最後脱口而出,出社会後哪能有什麽梦想?
就像在平静几乎失去热度的日子里,用力撕下那张便利贴,一次一次地提醒已
逐渐遗忘的他人:没有,你没有长出翅膀。
如果得不到的,那就让它轻如鸿毛吧。如同那两次比赛,我急欲杀入球伴
与评审阵地,却一再失败,最後只剩挣扎,和若无其事的笑容:没关系的,因
为我不看重。这只是兴趣,兴趣而已。
杀球失败怎麽办?
「那就继续啊!一百颗里面总有一颗成功的吧?不能因为害怕所以就不尝
试。」
「你只是需要练习。」
我想起〈花落花开〉里的萨贺芬,一个素人画家。她的画,尽是一朵一朵
奇异奔放、色彩浓烈的花,像梵谷的向日葵,却又充满阴郁、沉滞的气息,整
幅画可以看不见树,看不见天空,看不见背景,看不见任何逻辑。有的只是塞
满画布的叶花、羽毛、水果,偶尔失控般点缀睫毛和着火的丛林。她穷到没钱
买颜料,用的色彩全是来自於面包屑、蜡烛,甚至是生肉肉汁;水彩笔可以就
是自己的手指,一点一点利用指甲、指腹画圈。她每完成一幅画便唱一首圣歌
,感谢天使圣灵的帮助,虽然得到伯乐的赏识,却因为战争的发生,无法展览
自身的作品,最後发疯,老死在精神病
院。
如此地偏执。
在文学奖公布的那个晚上,我疯狂地与人MSN、脸书、噗浪对谈,然後
夜深人静,开启一片空白的WORD档,彷佛面对整片荒芜的草原,没有蝴蝶与蜻
蜓,只剩我自己。
站在那里。捧着破损的、斑驳的蝶翼。
我冲去宿舍的厕所,乾呕几声,却什麽也吐不出来。继续坐在冒光的书桌
前,枯坐三个小时,才输入了几个文字。
我以为我在结蛹,想像自己正在突破重围。
然而我该以什麽,当作想像的肥料?
我只能不停的对自己说:蝴蝶不都是这样的吗?等待,然後继续等待。
那天课程结束,我拿了一篮桌球,站在深蓝色球桌前,把黄色小球弹在桌
面上,弹起高度超过网高一倍,球拍平举,看准球──
如果下课後十分钟晚离开地下室,你会看见阴暗、陈旧、斑驳的桌球间,
里面有个人不停地挥拍,和一只只黄色的蝴蝶,在太平洋上空,美丽地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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