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Lady嘉嘉)
看板poem
标题[读诗] 〈甜蜜和辛辣:重访商禽诗作的黑暗之心〉
时间Mon Aug 2 22:39:19 2010
〈甜蜜和辛辣〉
--重访商禽诗作的黑暗之心
文字/罗毓嘉
INK文学生活志
2010年八月号
突然,汽车在过平交道时惊灭了车内的灯,黑暗就将人们
的声音压成一块姜糖──甜蜜和辛辣在里面拥挤。但是,
一个乘客大声告诉他的邻座:「那是假的!那是假的!……」
无人知道他们在讨论什麽,我却懂得他所以嘶喊的用意: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他发光的声音。
──〈水葫芦〉
那日一如往常,我在电子布告栏上来回阅读着各个看板,尽如海水滔滔
般瞬息更新着的千百条讯息。喧哗淹没里,读到一则新闻,大约是那站台上
最充斥着道听涂说一知半解,却又都人人想要说点什麽以显示自己未曾与世
界脱节的看板吧,新闻标题是这麽下的:「悲伤至极的诗人 商禽27日病逝」。
若用人们最习於用以形容商禽诗的标签来看,这真是一条超现实的新闻。
之所以超现实,是诗人之大去,彷佛突然将我们惯常供奉於文学庙堂的
姓名,一下子拉近来。拉到最俗世的位置,噢原来诗人并非在远远山上看着
的人,那已被多数文学论述给典范化、经典化的诗人之诗,他所凭依这透镜
般的纯粹肉身,亦随着时间过去而终将倾颓。商禽逝世,会再次将他的文学
地位推至一高不可触,而人们因此却更惫懒於阅读的「经典的先验」位置吗?
如此看来,则正好敲响了这个时代读诗人的警钟--怎麽可能,光凭着一两
个「主义」形式的标签与口号,来阅读一位诗人写诗数十年,跨越几个世代
的悲伤。或者问,我们如何在诗人大去之後,重访他的作品,耙梳其间时代、
家国、与文坛所亏欠他的,而能稍微知晓诗人的悲伤,究竟所为者何。
能不能,就透过阅读,重访商禽诗行里头的黑暗之心?
随时序推演,写诗人和读诗人无论愿意与否,都已并肩前进至网路世代。
这同时也是将大时代自个人生命割裂开来的,微分原子世代。
诗,作为一种总被调侃谑称为「写诗的人竟比读诗人多」的文类,一方
面商禽逝世的新闻在论坛上被讥为「早期台湾文坛毕竟还是外省挂的天下」,
另一方面,则有未曾读过诗人作品的言论,大剌剌发问「他谁啊」,皆幽微
地反映出当代台湾的匿名群众,将沉厚蓊郁的诗之语言,视为某种本土/外
省、普罗/菁英的位置对立。因此商禽的外省身分、他奇险的「超现实」语
法、甚至他「
为了有所记不清而哭泣」(〈哭泣或者遗忘〉),皆能被读者
存而不论,迳行以单一的、平面的、後见之「明」的讥讽所抹消。姑且不论
这些讥谯之言,是如何将岛国社会长期所习练的泛政治语汇放到最大,我却
要反问,如果悲伤与时代的巨轮辗轧有关,与回不去的故乡、被拘限的生活
有关,悲伤怎麽能,不与政治有关?
而诗人来自与政治紧密关连的漂流时代,从大陆到岛国,从流放到拘囚,
从人慾的禁锢到渴望解放的「
无辜的手啊,现在,我将你们高举。」(〈鸽子〉)
诗人的悲伤,来自於他清楚明白看见,这一切困境乃源於自身之搭筑:
夜莺初唱的三月,一个巡更人告诉我那宇宙论者的行径,
想起他日间拆篱笆的艰辛,我不禁哭了:「因为你是一个
梦游病患者;你在晚间起来砌墙,却奇怪为何看不见你自
己的世界……」
──〈行径〉
拆墙砌墙之间,诗人闻讯悲哭的眼泪,为的是人们总是孜孜矻矻在自己
周围立起巍峨的高墙,一觉梦醒,却「奇怪为何看不见你自己的世界」。难
道不是因为,我们都太清楚地仰望自己所陷囿的囹圄,我们深切谴责、咒骂
自己深陷的泥淖,却迟未能同样明白地看见,所谓牢笼,竟是我们在梦游之
间给自己所筑上的陷阱。
诗人提点我们,若不能觉察此一根本的困缚,何能空谈启蒙,妄言觉醒?
诗人的悲伤来自於,时代改变从未保证了人心的改变。慾望仍是慾望,
局限仍是局限,人类社会的流变,乃源於身处困局之中对自由的想望与挣扎,
那璀璨如花的一页页历史,正是生而为人的求生意志所谱下的乐章。然而吊
诡的是,诗人看见旁人所不见的悲剧,却是历史新局逐一翻阅过去,人性的
暗面并未因为新的时代、新的书写体裁、新的文化情境,而获得解放。
於是,在新的时代,我们是变得更自由,还是更不自由了?
商禽二百余首诗中,最为人们所熟知的应该是〈长颈鹿〉一条了。那个
年轻的狱卒发觉囚犯们身长的增加都在脖子,疑惑相询,长官的回答是「
他
们瞻望岁月。」(〈长颈鹿〉)经过时代岁月的锻冶,典狱长看出了岁月之
高远沉重,而囚犯们无止的仰望,从未能令他们真正跟上岁月的增长。但年
轻的狱卒,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过岁月的捏塑,又怎能充分地明白长官轻如
鸿毛的三言两语,负载的却是重如泰山的时光之倾轧:
仁慈的青年狱卒,不识岁月的容颜,不知岁月的籍贯,不
明岁月的行踪;乃夜夜往动物园中,到长颈鹿栏下,去逡
巡,去守候。
──〈长颈鹿〉
识者多以商禽作品中调度的诡奇意象,与他逸走八荒的语法系统,来读
赏他艰难的诗行。然以〈长颈鹿〉一条观之,我却以为商禽诗中最引人战栗
的,是他在历经一切的压抑、折磨、与漂流之後,竟能用巨大的冷静自持,
去描摹年轻狱卒之不知岁月。我们知道,无论年轻狱卒如何夜夜逡巡守候,
却毕竟不能用与荒漫岁月相较显得如此轻短的时间,去体验识得岁月的全貌。
这是诗人悲伤心像的具体呈现,也是现代诗深邃的黑暗之心--诗人再怎麽
写,只是逼近现实人生之万一,惟有当读者也历经了时间的磨砾,读及那样
的诗行,才会从灵魂深处感觉震颤,为之心旌动摇。
无论诗人的心灵如何勇敢坚毅,人们受时间所困,受岁月拖磨,这一负
载灵魂的肉身,某天也都要消灭四散。商禽选择面对此一客观现实的角度,
毋宁是残酷而悲观的,因为「
死者的脸是无人一见的天空/荒原中的沼泽是
部分天空的逃亡」(〈逃亡的天空〉),诗人既已预见一切的终将消失,却
也目得「
人们用话语来防御死/人们用沉默来防御死」(〈坐姿的铁床〉),
在所有话语群起喧哗之间,在话语又如六月木棉飘散四落之间,在沉默之间,
最後留下的除了诗,还有什麽能与轰隆自我们身体运行而过的死之必然,相
互对峙?
除了死亡,还有什麽筹码,让我们能与看似并无出口的人生对弈?
在没有丝毫的天空下。在没有外岸的护城河所围绕着的有
铁丝网所围绕着的没有屋顶的围墙里面的脚下的一条由这
个无监守的被囚禁者所走成的一条路所围绕的遥远的中央,
这个无监守的被囚禁者推开一扇由他手造的只有门框的仅
仅是的门
──〈门或者天空〉
时间继续前进,时间永远不停。来到诗人渐形年迈的自由时代,看似万
物皆可入诗的时代,写诗人,似乎是真比读诗人更多些了。年轻一辈的诗人
召唤城市高耸入云的楼厦,欢庆平淡生活中的微小确幸,未经言论与思想审
查的一代,不识离散与乡愁的一代,如今读来不正是商禽笔下「
仁慈的青年
狱卒」(〈长颈鹿〉)吗?商禽亦尝有言如此,「
你为何逃跑;为何去踏马
达?为你的羞愧去装一扇门是值得的麽?」(〈事件〉)时代的改变,能保
证那原无孔隙的一切变相的囚禁,会在墙上开出一扇门吗?
在表面上看来自由开放的年代,获得松绑的年代,却反而造就了更多软
甜的糖衣,包覆了这艰难的人生。我们歌唱,我们书写,彷佛是更自由了,
但会不会是被这糖衣所欺瞒妄骗,竟尔遗落了悲伤的本能,而距离人生的真
实更加遥远。
诗人的悲伤,凝塑出他作品中无比坚定强韧的黑暗之心。
他告诉我们黑暗。告诉我们「
路灯又准时在午夜停电了,」拘囚的岁月
过去,时代从诗人身上行过,彷佛打开了什麽,「
我也才终於将插在我心脏
中的钥匙轻轻的转动了一下『咔』,随即把这段灵巧的金属从心中拔出来顺
势一推断然的走了进去。没多久我便习惯了其中的黑暗。」(〈电锁〉)他
质疑着流亡的秘密身世,与认同的暧昧不明,「
尽管我的步伐依然稳健,却
为何我的身影总是忽明忽灭?」(〈火焰〉)随即又告诉我们岁月的本质,
乃在其永恒,「
你不能谋杀一个海浪,因为你不能谋杀一轮月亮,是因为你
谋杀不了太阳,是因为你谋杀不了自己的影子是因为……」(〈前夜〉)
是因为,面对伟岸的自然,甚至人类所亲手搭建的历史、社会、道德、
与时代,个人的悲伤显得如此渺小无助。诗人的哭泣与冷静,辗转几度,都
是不作数了:
摀住双耳,我逃到寒风中去,但那些过分明显的怜悯底掌
声,仍然不断向我袭来,正如经书上记载的人们用以掷击
娼妓和耶稣的那些石块一样。
──〈伤〉
在越发强调个人「主体性」的时代,现代诗的流行,也驱使更多新诗作
者从自我成长的困顿,情绪颠踬的起伏,个人展演的酷异等主题入手,热烈
地加入写诗的行伍。
固然,抒情於人文精神的复兴有其必要,却是否造成了当代诗学「偏安」
於抒情体例的现状?正因为人生不能、不会、也不应该只有甜蜜,必要是如
同商禽所直言,甜蜜和辛辣的综合体,同时在人世间拥挤着:「
生而为人,
即便是『性』,也包含着几许的悲哀。」(〈诗与人〉)那时,车上的乘客
向邻座宣称:「
那是假的!那是假的!……」(〈水葫芦〉)没人知道他们
在讨论什麽,未来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也便无从分辨个中真伪。但商禽向
来主张自己所操持「更现实」(more realistic)而非超现实(surrealistic)
的诗学核心,在在以他诗作里弥漫的残酷、冷冽、悲伤与低微,证明了现代
诗的黑暗之心,正是透过直击与盯视人生,继而能够带来理解与超越的,终
极之钥。
这,却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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