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下午，徐敏浩坐在书桌前发呆，他翘了一整天的课。他被罗襄理告知清照昨夜遭到陌生人 强暴消息，也看到报导。他有生以来头一次感到极大的震惊。平常他是协助别人解决各种 问题的高手，当别人一派惊慌失措时，他往往是一派冷静自若。但他今天却一反常态，陷 入了旁徨无措的状态。 他试着让自己恢复冷静，试着静下心来问自己为何如此慌张、焦虑、不安。清照只是被强 暴，她又不是死了，而且从报导中她身体上并没有任何器官遭到永久性的伤害。至於处女 膜，清照有着很强烈的反传统性格，应该不可能被这种传统观念绑住。敏浩试着让自己冷 静下来，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排山倒海的焦虑。 是的，这跟他昨晚做的事情有关，他故意不接清照手机，无论她打了多少通。昨天算是他 和湘灵第一次感到如此靠近、如此紧密的时候。 原本湘灵和社团同学说好要骑机车上阳明山夜游赏夜景，可是其中一个学长刚好临时有事 不能参与，结果机车数量不够，势必有一人落单无法去成。湘灵觉得好不容易有个一起夜 游的机会结果有人竟然不能参与，这很可惜，然後她打给徐敏浩。这敏浩而言是一个机会 ，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他骑机车载湘灵，和她的朋友们一起骑机车到阳明山上赏夜景，一群人狂欢了一整晚，玩 到凌晨三点，他才送湘灵回到住处，然後自己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回到家，躺在床上 ，他还沉浸在恋爱的喜悦里面。湘灵就读的是一所历史悠久的教会学校，该校的同学对他 都很友善欢迎，他们不自觉地把敏浩视为湘灵的男友。就是这股喜悦让敏浩兴奋地久久才 入睡，睡梦中他还梦到她、她的朋友、游玩的过程…，一直直到中午老妈一直狂call家中 电话，才把他吵醒。 罗襄理在电话中劈头就问：「敏浩，你昨天去哪了？」 「我…我没去哪啊，我只是跟朋友骑机车到阳明山夜游啊。」 「那你为甚麽都不接电话？」 「出游前我有跟你事先报备啊，你不是说出游前只要有打电话报备、交代行踪，你就会放 心，不是吗？」 「妈妈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你怎麽都没接清照的电话？你是故意不接她电话吗？ 」 「我没有必要向她交代行踪啊。」 「但我听她说，你故意不接她电话，然後还故意关手机。你知道她昨晚发生什麽事了吗？ 」 「她怎麽了？」 「你去翻今天水果日报的社会新闻，你就知道了。如果你当初有接到她电话，她也不会发 生这事…」最後一句话带着一点哭腔。 到底发生了什麽事？妈妈的语气有异，敏浩不解，只好到附近的便利商代买一份水果日报 来看。看到了「教授之女惨遭性侵」的新闻，他才惊觉到事态严重。遭到强暴已经很惨了 ；但更惨的是，报导当中虽没透露受害者的姓名，但却提到受害女子年方二十，皮肤白净 、有170公分左右的窈窕身材…这些特徵让他马上知道那就是清照。既然他可以很快地就 认出是她，那麽其他也认识她的人呢？这不等於把她的事情昭告天下吗？ 敏浩不懂为甚麽，为甚麽他永远摆脱不掉她带来的混乱和麻烦？一物克一物，难道她就是 他命中的魔星？是什麽让他始终无法跟她划清界线、老死不相往来？ 他试着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他已经跟她分手了，他的女朋友是柳湘灵，而她只是 前女友，对於她的行为和遭遇他应该没有责任。真的没有责任吗？而且情侣之间要有怎样 的行为才算是真正分手？恋爱中的分手与离婚完全不同，离婚除了要有书面之外，还得到 户政事务所登记。一旦完成登记，这段婚姻就成了过去，各自恢复单身，但分手并没有一 个法定的制式行为。 所以在旁人眼中，他和她并没有分手，妈妈在电话中有责备他的意思，她似乎也认为他要 为清照的遭遇负起责任。可是为甚麽他要为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受他控制的人负责呢？她常 常说风就是雨，情绪起伏大，他要怎麽为她的行为负责？ 「我对她的行为与遭遇并没有责任。我怎麽知道她会在昨夜逃家，然後在河堤公园内遇到 这种事。又不是我唆使她这麽做的。对啊！我不但没唆使，我反而常常劝她冷静处理各种 事情，所以对於这种事我应该没有责任才对啊。她遇到这件事跟我无关啊。」敏浩思考着 。「没错！她遇到这种事情跟我无关，我不需要负责。对！我不需要为此事负责。」 想到这里，他开始觉得内心有比较平静一点。但他此时又不由得扪心自问：「为甚麽我一 直在思考着『我对这件事情有没有责任』的问题？我在害怕什麽？或者，我到底在担心什 麽？」想了许久，他才了解自己是在害怕旁人的眼光、世人的看法。170公分、身形瘦长 的女孩不多，报纸上又提到她是一所公立大学教授的女儿，而事发地点还用地图标示出来 ，而附近就只有那间国立大学，想要猜不中都很困难。 既然他能够从报纸中一眼就认出受害人，那麽旁人一样也行。渐渐事情可能就会传开，而 他在她受害的时间，竟然在跟其她女生约会玩乐，事发後又提出分手，跟其他女孩交往。 何况在他父母刚离婚时，他家曾经陷入经济困境，甚至还负债，若非李妈妈即时接济，那 麽他和他妈妈有办法活到现在吗？如此说来，像他这样的男人是什麽？不就是人渣。敏浩 被自己的答案吓了一跳，他顿时觉得自己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尽管在他看来，她 和清照分手与清照被强暴的事情毫无关联，事实上他刚进大学的时候，两人常因细故争吵 ，他就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分手，但始终没有付诸行动。直到前不久清照到她爸爸的小三住 处大闹，他才吃了秤子铁了心，因为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情绪化。 很明显地，他决定和她分手，跟她被强暴毫无关联。但是，他是在她被强暴後提出分手， 也就是分手发生在强暴之後。任何人看了都会认为女方遭强暴是导致男方提出分手的原因 。人们常常犯了「在此之後 以此为故」的逻辑谬误。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古人都以为闪电 是造成打雷的原因，因为人们都是先看到闪电，然後才听到雷声，所以认为闪电是因，打 雷是果。 更悲惨的例子就是远古时代的玛雅文明，历史上的玛雅人曾经遇到久久不下雨的乾旱，农 作物大量歉收。为了让天空下雨，玛雅人竟然想出了宰杀活人作为给天神的祭品；就在杀 了几个人之後，天空下雨了。於是玛雅人开始认为只要用活人做祭品就可以让天神赐下雨 水，从此以後只要遇到乾旱，杀人就对了！敏浩突然对自己，还有历史上成千上万的受害 者生出广大的悲悯。 晚上七点，徐妈妈下班时顺道把清照从医院接回家。忙了一天，她懒得煮饭，要女儿儿子 跟她一起上馆子解决晚餐。清照在医院就已经吃过晚餐了，所以没有跟去，独自留在徐家 。 「清照要在我们家住上一阵子。敏薇你的房间暂时给她住。」 「那我晚上睡哪？」敏薇问道。 「你跟妈咪睡。我们两个暂时挤一挤吧。」徐妈妈回答. 「为甚麽清照姊姊要暂时住我们家？哥，你知道原因吗？」 「呃…这个…」 「她最近跟她爸爸常吵架，现在心情很不好。我想说让她来我们家暂时住一阵子，缓和一 下冲突。她现在心情不好，你可不要冲撞她。你有什麽事就跟妈说。」徐妈妈代敏浩回答 ，省去了许多尴尬的问题。 「又是为了转系的问题在吵吗？」敏薇问道。 「嗯。是啊。」徐敏浩低头吃饭，头也不抬一下。 吃完饭，敏薇说想要去附近的夜市逛逛。徐妈妈不太愿意，但又不忍心断然拒绝。 「好吧！你去吧。不过等一下，我看一下你的手机。」 「看我手机干嘛？」敏薇一面不解地问，一面把手机递给妈妈。 「手机电池只剩下两格了，不行不行。把手机电池互换一下吧。」 「两格还是可以撑很久啊。」 「不行。我不放心。」 「妈，你今天好奇怪喔，你以前不会这样。」她一面看着徐妈替她调换手机电池，心里一 面嘀咕着。 「小心谨慎一点总是好的。来，我弄好啦，拿去吧！别搞丢了。」 「嗯。那我走了。」 「晚上九点半前一定要回来喔。」徐妈妈叮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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