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ucklee (alessio)
看板novel
标题■人间---拜访96岁的杨绦
时间Thu Oct 11 07:36:45 2007
中国时报 2007.10.11
■人间---拜访96岁的杨绦
莫昭平
2007年9月1日,一个清爽的北京秋日,我坐车来到三里河南沙沟一个安静的院落,
怀里揣着杨绦先生刚刚出版的新书《走到人生边上》,要拜访这位九十六岁的作者。
约好的时间是十点钟。早早出门的我,九点半就到了杨先生家门口。我站在门外树
荫下,凉风习习,拿起新书,我安静地再次细读。
这真是一本世纪奇书!我无法形容两天前第一次翻读这本书的震惊,光是《走到人
生边上》这个书名就让人震摄──这位九十六岁的世纪老人「正以无比的勇敢、冷静和平
和,在为她的灵魂清点行囊,要带着她一生宝贵的收获,准备上路」(周国平先生语)。
何等的人,才能写出这等告别世间之作呢?
上次来看杨先生,是三年半前了,当时,我带了她以《我们仨》荣获台湾的中国时
报开卷2003年度十大好书的奖座给她,老人接过奖座十分开心,笑容灿烂。受到隔海读者
的深深感动与肯定,杨绦衷心地感到欣慰。但谈话之间,思及逝去的挚爱亲人,几度眼眶
泛红,让我深觉心酸与不舍。
头号粉丝二访文学偶像
十点整,我按了电铃,拾级走上三楼。一进门,杨先生立刻从书桌前站起,满脸笑
容地欢迎我们。
三年半不见,杨先生似已走出阴霾。她穿着简单得体,看来健朗、愉悦,气色及精
神都好,走路也很灵活,外表一点也不觉更老!但她的耳朵却重听得严重,又不愿戴助听
器,於是,我们决定笔谈──我写她说。
杨先生先细心一一交待一些出版事宜──合约、文稿的再修改、照片的使用……,
我把所有的东西谨慎地放入一个牛皮纸袋中,并承诺一定做到「精确无误」,老人便放下
心来。
我以头号粉丝的身份告诉杨先生我好喜欢这本书。我说这是一本独一无二的书:上
半部真诚平和地直视人生的尽头,自问自答地探究人生最终极的问题──生死、灵魂、鬼
神、慾望、灵肉……,下半部则是注释,以十四则不按顺序的故事来诠释上半部的问题探
讨。
我佩服写作者的心情能够如此平和、豁达与澄澈,我更爱读她写一则则注释的俏皮
、生动与洗链。
杨先生很高兴我给她的回馈,连说能欣赏的读者就是作者的知心朋友。
我在对谈的笔记上飞快地写着,杨先生急切的侧身过来,一面看一面立即回答或主
动提问,我们的交谈顺畅无碍。
美酒加咖啡与清茶
我再度赞叹这本书的表达形式很有创意,注释中的故事,尤其写身边人和小人物,
写得特好,文字又极洗链;丰富的学养与对问题的认真研究流露字里行间。杨先生一直说
我「过奖」,她谦称自己只是写的「乾净利索」而已。她还说女儿钱瑗曾如此形容:「爸
爸(钱锺书)的文章是double laced coffee(加了酒的双份咖啡);妈妈(杨绦)的文
章则是tea(清茶)! 」
我倒觉得杨绦的文字清晰平和中特别耐人寻味。如何能做到「乾净利索」呢?杨先
生引述塞万提斯的话说:『就是要舍得割弃不相干的东西。』是啊,就这麽简单。可是人
往往最难割弃与放下,不论是文章、还是生活。
我说她的人生反思颇能让人反覆沉吟与咀嚼,其实年轻人不免也会思考这些人生终
极问题的,像她这样一位博古通今的世纪老人在告诉我们她的感受,确会给年轻人许多启
发与思考。
杨先生戏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嘛!」她接着说作者是很需要读者的鼓励的,
但又说:「如今书出版了,我正等着挨骂呢──等不同意见的人骂!」
我看杨先生的书稿一字字写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就问她这本书的写作是否顺利
,她说:「是誊得整齐,不是写得整齐!这次写作特别辛苦,翻查了好多中外书籍,也扔
掉了好多好多废稿呢!」每天写、誊的结果,造成杨先生的右手严重的腱鞘炎,每每甚至
不能写作。
杨先生的生活现在很简单,一般是闭门谢客的。每天早上,她会练八段锦,晚上则
下楼散散步,她笑说自己如今是瓷娃娃(China doll)了,走路要人搀扶,否则一摔就碎
了,她还开玩笑说:「我已不是China lady,而是China old lady 了」。(注:China是
双关语,意指中国,也指瓷器)。
生活简朴思想高尚
每天的其他时间,杨先生就是「看看书,写写字」,写字是练毛笔字,「这样写钢
笔字才好看」,大小字都练,练的是王羲之体,练大字还悬腕,这本书封面上的书名《走
到人生边上》,就是她的亲笔字。她又笑说自己写字都不稳了,连字与字的间隔都拿捏不
准了。
杨先生几度笑自己的字丑,「就像人的手指有长有短,我的短就是写字,但我倔强
,明知字写不好,还是一直要练──我从三十岁以後就一直笨笨实实地练到现在」。
至於看书,杨先生眼睛还是很好,阅读毫无障碍,「古今中外的书都读,尤其是读
过去的书。有些书重读,还像读新书一样」。
有关写作呢?杨先生摇摇头,说:「现在不写了。」但她顿了顿又马上说:「以後
会不会再写,也很难说」。我感觉杨先生还是很有创作的慾望的。那麽,我们还可以期待
杨先生未来的作品问世!
老人的生活极为简朴,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已多年没有整修,家俱也一直没有更换
,地板更是原始的水泥地,还好屋子的天花板很高,客厅兼书房的大房间有着大窗,阳光
从窗外洒入,映着满室书香,是一个典型的文人学者的家,只是朴素得有些简陋。老人却
不在意,读书、练字、写作,自有一份怡然。
杨先生自奉如此清简,却在前年一口气捐了五百万人民币(约二千多万台币)的钜
款给清华大学做「好(ㄏㄠˋ)读书」奖学金,特别要奖励喜好阅读的年轻学生,以推广
阅读。杨先生完全实践了plain living and high thinking(生活简朴而思想高尚,英国
诗人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
同属於女性的会心
我们也谈到今年11月的上海艺术节中,上海戏剧院将要上演杨先生早年的剧本《弄
真成假》。杨先生愉快地谈到这出戏抗战时在上海上演的情形。这次杨先生是无法到上海
看戏了,但「他们会寄录相带给我看。」
接着我们两代女性从戏剧开始讨论到女人的打扮、发型、旗袍的长短与开叉,流行
的时尚与变迁……,一种属於女性的会心,在我们之间流转着。
我称赞杨先生皮肤白皙光滑细致,连斑点都没几个,她则笑称自己从来不用化妆品
呢。
杨先生一再说自己长得丑、不好看,也没有什麽照片留下。其实,她怎麽会丑,她
是一位非常细致、秀丽、气质绝佳的老太太呢!
谈到她所写过的作品,杨先生说,她的作品像《洗澡》、《干校六记》、《将饮茶
》等,都在曲意表达一些东西,在当时不啻在打「擦边球」。她还称赞《洗澡》的英译本
翻得特别好,书名《Baptism》尤其传神──「洗澡的含意,其实是洗脑筋呢」杨先生说
。
时间飞快地过了两个小时,已到了杨先生要用午餐的时候了。杨先生对我说「好久
没有跟这麽聪明的人聊天了,真高兴!」,让我受宠若惊,我更觉幸运能亲炙这样一位传
奇的世纪作家,还荣幸地当了她所有重要作品的台湾出版人,像《洗澡》、《干校六记》
、《将饮茶》、《我们仨》……等等。
好记忆且好眼力
两小时中,既谈读书、写作,又间聊家常,杨先生有她自由思想的知识份子的一面
,也有她慈祥和蔼、亲切温暖的老奶奶的一面,更有她纯真自在、幽默可爱的平常人的一
面。但,同时我也感觉得到她长时间以来深深的孤单与寂寞。身体方面,杨先生也时时为
高血压和失眠、头晕所苦。
我告诉她:「读您的新书我好感动,但也有一丝丝的感伤呢」。我牵起她的手,她
也紧紧回握,我搂着她的肩,揽着她纤瘦娇小的身躯,亲着她的脸颊,我们就像已经要好
很久的长辈和晚辈。啊!我要怎样才能把我全部的爱、温暖和疼惜传给她呢?
虽然很想任性地留下来陪她吃午饭,但我毕竟没有这样做。我们礼貌地起身,请求
与她合影留念。杨先生走进卧房,把一头银发梳得光洁整齐,还戴上发箍,很花了些时间
才走出来──她还是很爱漂亮的。
我还不管杨先生的腱鞘炎──硬赖着她在新书上给我签名。杨先生正襟危坐,一丝
不苟地一字字写下上款、落款和日期──她一点都没忘掉我的名字!
我们留了电话和手机给杨先生,杨先生瞄了一眼就放下名片,促狭地背起十一个数
字的手机号码,果然一字不差,好个记忆力──96岁的老人耶!
老人还展示她的眼力,她把老花眼镜摘下,把笔记本拿得更远一些,这样她就可以
看得清清楚楚了,好个眼力!连我都大大不如。
我们在交谈时,往往我还没写完,杨先生就会迫不及待地偏身过来看,急呢。杨先
生最後还要求我把笔谈的笔记本留给她。
历经历史易帜风云
杨先生说,她是辛亥年生的。经历了整个历史世纪的风浪,也历经了各种旗帜:满
清的黄龙旗、辛亥革命後的红黄蓝白黑五色旗(代表各民族大融合),国民党的青天白日
旗,以及共产党的五星红旗,真是不折不扣的世纪人瑞。
四年前的《我们仨》是最令人伤心失魂的作品,杨先生以意识流的手法写尽丧失夫
君,及独生女儿的至恸。字里行间回荡着「我一个人思念我们仨」,那哀痛是那样深沉而
巨大,真是文字所能表达的极致,令我一再掩书而泣,不忍卒读。
如今读《走在人生边上》,我感觉杨先生又来到另一阶段。这本书是杨先生2005年
1月从医院出院後,以两年半的时光,在老、病、忙中挣扎着写成的。
这本书是在为她自己所面临的一生最重大的事情做准备,她要想明白留在身後的是
什麽,前面等着她的又是什麽。写作中,她平和的心念「有一种令人钦佩的勇敢和敏锐,
她如此诚实,所以没有得出确凿的结论,却得到了确定的真理」。(周国平先生语)
杨先生完成了这本书,她说她已经可以安心地准备「上路」、「回家」了。且看她
写要「回家」的心情,是多麽可爱、多麽有创意啊!
「我十五、六岁,大概是生平最好看的时候,是一个清秀的小姑娘。我愿意穿我最
美的『衣服』上天堂,就是大着我十五、六岁的型态面貌上天。爸爸妈妈当然喜欢,可是
锺书、圆圆都不会认得我,都不肯认我。锺书绝不敢把这个清秀的小姑娘当作老伴;圆圆
也只会把我看作她的孙女儿。」
但杨先生转而又写:「老人的前途是病和死。我还得熬过一场痛苦、熬过一场死亡
的苦、再熬过一场炼狱里烧炼的苦。老天爷是慈悲的。但是我没有洗链乾净之前,带着一
身尘浊世界的垢污,不好『回家』」
辞别了杨先生,我们慢慢步下楼梯、走出院落,外面就是熙攘的大街。我心中百感
交集,止不住地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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