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份雷。 一. 川端康成《雪国》 越发让人难以忍受的是雪中苹果般驹子的脸，暖暖的、她的苍白彷佛连脚趾缝都是 完全洁净的，但她的红却是在酒後的伤心以及拿针刺软垫的徒劳排遣；叶子她放开 喉咙、对山谷以及站长的方向大声叫唤：「请您多多照顾我弟弟，拜托啦！」，那 道空灵的回音伴随着往後天际的银河，呈现出悲凉而且孤单的氛围，银河本来就是 孤独的一条长带，叶子今後也将独自在其上盘桓。 我始终无放忘却川端先生在其中架构的美丽，而他却从不用太传统的方法告诉读者 ，这位女性长得闭月羞花、沈鱼落雁。成语虽然有它的力道，而我们也都知道它的 意思，但成语毕竟抽象，远远不及用对比的方式来建构意向来的有效果。 在《雪国》里，时间空间彷佛都是长久凝结的冰块。静静地横陈在隧道的另一端。 某次我在感动之余突然意识到，我也正在搭车、也正在看着窗外。可惜我与岛村有긊太多性格雷同之处，所以我讨厌岛村。 从高中被这本书卷入漩涡以来，我必须自认我在思想还有各个方面有我自己的长进 ，不管是面对米兰昆德拉、卡尔维诺、艾柯、托马斯曼还是德希达、罗兰巴特、索 续尔、伊格顿、或者是让惹内，我都已经有一定程度之体悟，但也因此，一个阶段 一个阶段我都会停下手边的书，重新打开《雪国》。 反覆阅读，脑袋反覆撞击。重新反省。 我一直认为这个问题，也就是所谓前十名的小说，这问题是非常不精准的。文学可 以被比较、有优劣，但存在脑袋中的上上之选却从来不会只有十个、甚至连前一百 都很难一一挑选出来。我挣扎了很久决定前十名，也决定了第一名是先生的《雪国 》，因为我遇见在往後几十年的生命里我会有无数的阶段让我重新翻阅它，尽管前 十大、前百大小说会随着年龄的不同而产生相当大的调动，但是有一部小说可以让 我反覆阅读於各个阶段──那麽，我就认为它有绝对的资格在我脑袋中是第一名。 二. 三岛由纪夫《金阁寺》 有两场九把刀的校园演讲讲了一些想法，其中提到了关於认定大众与小众嗜好的议 题，隐约记得他的举例是，如果今天询问一个人他喜好的小说前几名，那麽那个人 很有可能不会去想他以前读过的、很精彩的大众小说，却会反覆思索通识课程中上 过的哪些经典文学名着，比方有个人可能会因此说出他喜爱《金阁寺》、却矢口不 提他昨天在租书店看的小说、更何况，或许他根本没看过《金阁寺》。 大意是如此，如果有听过那场演讲对我的举例有所问题的，还请指证。 严格说来，九把刀这个指证是很精确的、虽然不能说没有错误，但挖出了不少让人 汗颜的错误以及掩饰。当然这是题外话。 我毕竟是喜爱《金阁寺》的。从沟口反覆被强加一个概念以及印象的时候，他心中 的美便形成，不管那道美他本身在表象世界的客观本质是什麽，至少在沟口小和尚 他心中的形上世界的主观认定，金阁已经成为美的代名词。 这边我在高中时候读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我竟然有所感悟。 如同Said的後殖民理论，我粗浅的了解是，面对於西方世界带给西方世界的东方中 东文明的长相，西方世界可能就只剩下一些残破不堪的既定印象。当然那些印象是 某方面的真，但那只是「某方面」，绝对不可能是全面。於是这有了一种名词，叫 做「再现」（Representation），当我们大家都认为中东整天是黄沙滚滚、让恐怖 份子拿着步枪横行的时候，我们便被我们自己蒙骗，而失去了对那个世界的较全面 性认知──也就是，中东国家很可能对我们而言就是恐怖主义绝对性统治、以及沙 漠与落後骨头，却没能知道（甚至不想知道）那个国家他的美好、文化的样貌、或 者远胜於中正机场的国家级机场硬体。 「再现」的权力被握在某些较高点的人们手上。 近年来有个有趣的例子是，日本人到了法国巴黎之後被脏乱所冲击，於是浪漫形象 不再、甚至罹患了一定程度的忧郁症状。我想说，浪漫是巴黎的部份长相、但那绝 对不是全面，即使有垃圾（或者横流），也应该是很正常、至少不应该让自己遭到 那麽重大冲击的事情。 我自作主张的把这种情况看成是某种「再现」的实现。当然，更多的内容我并不清 楚，现在的我只是现在、将来的我会知道更多。可惜过去的我看不大懂Michel Fo- ucault跟Edward Said两个人互相讨论再现本质的那场辩论记录（甚至，是不是傅 柯与萨伊德争论，我都可能记不清楚了。） 从结构上来看，如果沟口小和尚的爸爸负责再现的任务，那麽沟口很可怜的就被带 入了强大的既定印象。 於是初次见到金阁的幻灭不言而喻。但是重新爱上的那种狂热却远远出乎我意料。 那Ｘ型腿的魔人、还有南泉斩猫的隐喻、以及乳房跟乳汁的印象（川端先生的《冬 之虹》有个关於乳房的有趣片段），将沟口推向极端。 我不能说三岛也因此被自己推向极端。我不能做这种毫无责任的推断。 但是金阁炎上以及最後的存活意念，它所递给我这个读者的是无止尽的偏颇以及不 完全──我十分嫉妒沟口，因为有太多东西我喜欢、但却绝对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的 。沟口为什麽要先我一步做到？不少时候我产生了这种偏颇，它正悄悄的敲击我的 後脑。 三. 安部公房《沙丘之女》 今年在movie版发了一篇观影心得，有关《巴尔札克与小裁缝》这部电影。我引用 了一点读安部先生这部书的概念与想法。 主要还是对於生活的焦虑。 我们每天过日子，我们称呼其为生活。我们要怎麽维系我们的生活？靠工作。每天 的工作或者长得都同一个样或者长得都不同样，但不管怎麽说我们都在工作，在这 个庞大像珊瑚礁的社会当中，为了换上一点地位跟权力我们必须不断尽责，这是很 正常而且十分正常甚至极为正常的一件事情。 可惜的是一但我意识到工作的永无止尽，心情就难免郁闷起来。如同一只困兽。 但为了生存仍然必须要，去年七八月指考完的打工我每天不断跟自己对话。因为工 作太无聊，甚至我不需要去想身体都会自动做好。 《沙丘之女》的主角与女主角两个人为了维持生命每天要除沙。弄的身体满是沙粒 ，眼皮上、耳朵里、牙龈上、指甲里、大腿上、阴部里。生存的焦躁像沙子一样黏 在人的身体各处，不时让身体发痛、流血、但没有水、抹也抹不去。 如同卡夫卡把人说成是只虫，每天可供的变化少之又少，我们被生活的焦躁触动着 ，很少人能够将焦躁转化为糖浆。卡夫卡把工作与生活之间的联系，从我们工作完 顺手抄起一本叫做《变形记》的小说里提了出来，让我们不得不去想像变成虫的痛 苦以及主角变成虫的原因，还有工作的痛苦。 但《沙丘之女》看似痛苦的工作实际上我在阅读的时候，是被吸往「生活」的这个 方向去。 这是什麽意思？简单来说，工作是为了生活，生活是为了工作。但是卡夫卡告诉我 们的东西最强烈的是「工作的无限轮回」、关於生计困难这种攸关生活的事情也被 转向到「加强工作轮回的可怕」这个方向；而《沙丘之女》则是在主角脱离教师工 作之後被骗来沙丘里工作，但这工作却是直淋淋的呈现给读者：「你不工作，只有 死。」这个生活的关键，於是我的焦点放在了「生活」上，而逐渐忘却工作。 所以在类似的概念上，《沙丘之女》的恐怖像沙子一样黏在我工读时候的皮肤，但 我的手并没有像虫肢一样脆弱易折。 所以《沙丘之女》最後的新生是个绝对可怕的无间地狱。 我们无法询问安部公房：「你一直强调工作与生活之间的痛苦联系，那麽你有没有 好办法让我们不须工作就能够痛快生活！？」 因为没人逃的了，就算有也是极为少数。可惜的是我不是这种人、安部公房恐怕也 不会是。他只能够提出这个问题、这个意识。 而我跟他将持续在这痛苦里。 四. Italo Calvino《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 暂时不提这部书的实验。 我相当喜爱卡尔维诺的笔调。 「如果在冬夜，一个旅人，在马尔泊克镇外，从陡坡上斜倚下来，不怕风吹或晕眩， 在逐渐累聚的阴影中往下望，在一片缠绕交错的线路网中，在一片穿织交错的线路网中 ，月光映照的银杏叶地毯，环绕一空墓，什麽故事在那头等待结束？」 光是这段文字，就已经让我着迷了流下口水。 冷冷的叹息从文字的一笔一话中被诉说出来，但重点在於这段文字根本没有什麽太像 叹息的字句。我反覆看着「月光映照的银杏叶地毯，环绕一空墓，什麽故事在那头等待 结束？」这段字句，接着我提起笔、试图写下一些有的没的诗句。 却发现，卡尔维诺的这段感觉，我永远也临摹不出。 （关於这部书的实验，请恕我不多加谈论，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我对实验的看法、并 且提出它的优缺，但这部书的实验一但我说出来，我就不能够原谅我自己，请恕我希望 各位看完整本书後在一起谈谈。） （也因此，书前的导读跟书後的短评请等到看完整本书再看，我衷心希望各位能够听进 我的劝告。） 五. James Joyce《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 对於这部书显然有点力不从心。当年阅读的时候几乎每次都会莫名陷入沈睡。 面对反覆跳出与跳动的情节跟背景、不断跌倒在操场上的泥土与泥、以及水沟 阴冷的水珠与不能暖活的棉被。我在这种不断穿插的状况中得到了一些迥异於 一般自然时序小说的美感与音律。 抓住现代主义的意识流，所谓的脑中转动於同一时间大概就是这种状况。一个 时间脑袋的无止尽意识联想在各式暖冷不同的世界来回游走。我寻思、回想， 当年面对青年艺术家的美感有如浸泡在冷冷水中，来的可怕且温暖。 六. Garcia Marquez《百年孤寂》 七. 村上春树《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 会被村上吸引并且着迷，是因为这本书。一开始不嫌其烦地详细描绘大型电梯 的缓慢移动，还有主角数钱反覆终於出错的错愕感。第一话里头的胖女孩跟无 声背景也让我大吃一惊。心想：村上到底试图表现什麽？在这些看起来合乎逻 辑却又超脱於普遍经验世界之外的东西。 无声？顶多有可能是打哑谜或默剧之类的东西。但那不是，而是确确实实地无 声。无声的可悲之处在於「沈默」，沈默的可怕之处在於「孤独」。第一话我 顺着这个逻辑推敲出了一点东西。之後也证实主角的孤独。不过，是有点《异 乡人》式的孤独。 主角的「我」跟《异乡人》的「我」有某种程度上的相似。他对自我有点漠不 关心，却又在将要注意到自己的时候毫不留情的把自己异化。比方那一高一矮 的两个家伙破门闯入他家。我正期待会有一场精彩的武打场面时，主角只是冷 漠地（而非冷酷）跟那两个人谈话，然後任凭他们在自己下腹部割一口子、和 破坏自己的房子。 乍看之下破坏房子是很合那两个人的说法：「介於记号士与计算士之间的独立 斗争，为了某部份利益和避免怀疑所做出的权宜之计。」，可是，我总觉得这 个段落，主角的冷漠实际上是深化这段情节的重要因素。 ──看着高个子的那人有条不紊地把一切物品毁坏，一边在心里叫苦（情绪却 没什麽波动），一边木然地看着他们的动作── 这个状况，我们可以再次把「房间」假设成「第一层内心世界」。然後把家具 假设成「第一层内心世界的秩序」。接下来，我们就可以去臆测，那位看着自 己「第一层内心世界的秩序」被捣毁，并且毫无阻止或重新整理的想法的「那 位主角」，就在自己的「第一层内心世界」将自己『异化』，使自己看着自己 的内心却无动於衷。 实际上，我们时常会凝视我们自己的内心。透过自省与自我对话的模式，来苛 责自己或原谅自己、怜悯自己或痛恨自己。我没有学过心理学，但这边我还是 想做个粗浅的假设，假设我们看到的是「第一层内心世界」，也就是表层。 当我们在重新审视自己的内心而感到波动时，有个人正一边看着自己的内心被 破坏却无动於衷。这个人确实是彻彻底底的「异乡人」，对他而言，就连在「 他自己的心里」，他的意识都无法准确地跟「心理」连结。 他是他自己的异乡人。 （脑内世界的风与兽。逐渐在移动的时候陷入意识的乱流。我们想要藉由抚摸 得知世界的一点规则。却只能在抚摸时被墙的冰冷与坚硬永远隔绝。偶尔还 会因此重病。在沈睡中并不做梦，却反而要经过别的事情来好好读梦。所谓 的影子与兽的梦都像是有柔软毛皮的春天。可惜森林里要关上影子脱离不完 全的人。或者我期待在里终老并且渡过一生。否则我必须要逃。但最後还是 只有影子走了。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的两条时间看起来像是并行。可是性交 与否却是判断两者的最好方法。影子回去性交。而我留在这里牵没有心的女 孩的手。） 八. George Orwell《一九八四》 「老大哥在看着你。」相信这会是读过《一九八四》的读者们最容易记上的一 句话。某个像海报的东西，不用带桶帽、也不用用手指指着你，就能够让你信 服的一段文字。在极权国家里。 令人着迷的权力。即使倪匡写的科幻小说再怎麽虎头蛇尾，我都还是能够确实 地记得卫斯理这个人不攀权富贵和不依恋权势的个性，虽然在《地心洪炉》里 他差点对权力着了迷，但那是外星人搞得鬼。可惜，我们生而在世的这个世界 上，不少对权力着迷的是来自於权力本身的魅力，而不是外星人。所以很遗憾 的，战争与迫害层出不穷。屡见不鲜。 第一个让我吃惊的是每天要做的体操。家里的电视根本就是放大的「闭路电视 」。不是拿来让你我看东西的而是拿来观察你我的东西。非常讽刺地，我试着 想了一下如果我生活在其中，不能任凭我自己的睡眠时间活动，那我该是如何 痛苦与难过。在家里连写字都会被监视，那麽万一在做关起门来做的事情，不 等於被看光吗？ 书中也出现了所谓「青年反性联盟」。是国家上头的指令与洗脑，但我仍然相 信那些反性联盟的人比你我更爱好「性」。 村上龙在《６９》里头有一段有趣的描述：「高中女生、床铺、卫生纸，再也 没有比这更不正经的组合了。」这段描述是在叙述主角和某个罢课活动领导人 见面的情形。女性跟随者，男性领导者，一如社会新闻常见的宗教骗财骗色， 再怎麽样我也无法从这种架构中跳脱，不去猜测《一九八四》里头那些反性联 盟者实际上的另一面。 扯远了。国家的庞大运作重点是要愚民。让人们盲目的相信巧克力配额向上调 整，但实际上根本就是缩减。或者是让人们相信今天哪两个国家结盟，并且从 以前开始就一直是好朋友。但实际上这两个国家没有和平过。 透过主角这个在权力机制下工作的身分，我们才能够大略看清楚愚民的行动与 面貌。倘若今天欧威尔用一般被愚民後的民众来写，恐怕我们得要面对更为精 细的谎言与假象世界，并且怀疑这一本小说好像只是生活琐事、没有情节起伏 与重点──唯一让人感到意外的只有小说里头的世界是我们所不熟知的──而 不能拆穿权力在文本里头运作时产生的谎言。 去年某次读完这部书後晚上我做了个恶梦。 对於权力，我又想到一个有趣的叙述，出自雷马克《西线无战事》，某次士兵 抱怨：「为什麽不让派我们去打仗的那些人，为了他们自己的慾望拿起棍棒， 让他们自己穿着四角裤互殴就好？」 大意如此，手边没有原本。 九. Albert Camus《异乡人》 十. 川端康成《山之音》 -- 打书评跟感想实在是件愉快的事情。同时反刍与同时反胃，可惜我不是牛，只有 一个胃。 由於时间有限，所以只能暂时停在Calvino的部份。 日後会陆续补上。 之所以，会在还没打完的时候就PO出，最主要还是很兴奋的见着讨论的缘故。 毕竟这议题有趣， 同时也无理，因为这前十名经过太多挣扎， 更何况我没办法按照文体／文气／思想／诗意等等层面来加减分， 所以忍痛割爱的同时也感到如潮涌上的愧疚跟心虚。 （还有一点是，暂存档不够用了） 总之，暂时先这样orz -- 沙特曾在访谈中，说道： 「如果我喜欢一部作品，却不认真严格地批评它，那这将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25.231.233.252 ※ 编辑: RAIGON 来自: 125.231.233.252 (10/10 18:59) ※ 编辑: RAIGON 来自: 125.231.233.252 (10/10 19:08) ※ 编辑: RAIGON 来自: 125.231.211.51 (10/12 14:38) ※ 编辑: RAIGON 来自: 125.231.210.8 (10/21 19:19) ※ 编辑: RAIGON 来自: 125.231.221.251 (10/23 1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