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WeinoVi (言颿)
看板marvel
标题[翻译] Nosleep-星期二,我母亲出院回家
时间Tue Apr 28 11:21:56 2026
原文网址:https://www.reddit.com/r/nosleep/comments/1sts8aj
原文标题:My Mother Came Home from the Hospital on a Tuesday
是否经过原作者授权︰尚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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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时为语句通顺有稍作修改,若有错误或误解原文的地方,还请不吝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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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 Mother Came Home from the Hospital on a Tuesday
星期二,我母亲出院回家
她只待了三天。胆囊问题。常规手术,外科医师说。星期二早上,她打电话问我能不能接
她回家,我说当然没问题。
我到医院时,她正坐在病床边,穿戴整齐,双手叠放在大腿上。看见我时,她露出微笑。
我记得自己觉得她看起来精神不错。事实上,比她来医院前更好。她的皮肤光滑透亮,彷
佛她多年来第一次睡得这麽沉稳。
「妈,你看起来不错。」
「我感觉十分美妙。」她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她很安静,而这不太寻常。她看着飞逝的屋子。有一次她转头对我说:
「树木真青翠。」当时是十月中旬。树木不青翠,而是金黄、橘红,甚至有些都光秃秃了
。我望向她,而她微笑望着窗外,彷佛她能看见我并未看见的事物。
我把它归为麻醉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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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没什麽问题。大致如此。她谨慎的在屋子里移动,捂着开刀伤口的位置。我买生活
用品给她。我为她做汤。每次她都会非常正式的向我道谢,好像我是和她不熟的邻居。
「感谢你为我这麽做。」她会这样说。不是『谢谢你,亲爱的』。不是『你救了我一命』
。每一次都是完整的句子,彷佛她正读出这句话。
第四天,我打开冰箱放牛奶,却注意到我第一天带来的食物完整无缺。汤也是、饼乾也是
、苹果酱也是。我问她有没有吃东西。
「喔,有的,」她说:「我有在吃东西。」
垃圾桶里空无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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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不先打电话联络就去造访。我告诉自己,我只是想当个好儿子。但事实是,有种感
觉正在拉扯我。脑袋後方传来我无法命名的低沉嗡鸣。
星期六早上,我去她家。大约是她回家後的第十天。我用了自己的钥匙。屋子里一片寂静
。不是安静。寂静。没有冰箱运作的声音、没有热气吹过通风口的声音、没有壁炉上方时
钟的声音。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能。我想告诉你我听见了什麽,而我什麽也没听见。
我在客厅找到她。她坐在爸爸的老躺椅上,但她以前从未坐过。她讨厌那张椅子。爸爸死
後,她说了十几次想把它送去二手店。
她挺直身子坐在上面,双手摆在扶手上,双脚平踩在地面。没有读书、没有看电视。电视
关着。她面向墙壁。
「妈?」
她转过头。没有移动身体。只有转头,缓慢而平顺,像监视摄影机。
「喔,你好。感谢你过来。」
「你在做什麽?」
「坐着。」她说。
「坐在黑暗中?」
她看了看四周,彷佛她没注意到。「我想是的。」
我打开台灯。在光线中,我能看见屋子十分乾净。不是她以往保持的那种整齐但有生活气
息的整洁感,像是咖啡桌上会有杂志、沙发上会有毯子、厨房流理台上会有她的老花眼镜
。这是那种『空荡荡』的乾净。像型录一般的乾净。每个平面都空无一物。壁炉上的照片
仍在原处,但被重新摆放过了。它们现在被摆得平均而完美,就像用尺排出来的。
我再次打开冰箱。空的。彻底空的,我之前买来的东西也都没了。但垃圾桶仍是空的。
「妈,食物都去哪了?」
「我吃掉了。」她从另一间房间回应。
「全部吗?」
「我饿了。」
她说『饿了』的方式让我悄悄关上冰箱,双手抵在门上,原地站了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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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周。我带妻子莎拉一起去拜访她。我们坐在厨房里,妈泡茶给我们。她买了一个
新的壶。不锈钢的,看起来很贵。不是她的风格。妈喜欢逛拍卖市场。她喜欢有历史感的
东西。
对话表面上一切正常。她问了莎拉工作的状况。她问了我们的狗。但她的回应都会微微延
迟,彷佛说话前需要半秒钟的处理时间。而且过程中她从不眨眼。一次也没。我特地观察
了。我们聊了十五分钟,她的眼睛不曾闭上。
回到车上,莎拉沉默了许久。
「她似乎精神不错。」最终她说,语气却像在选择用词。
「但?」
「她喊我莎拉。」
「那是你的名字。」
「过去九年来她都喊我『甜心』。每一次。就连讲电话也是。就连简讯也是。」莎拉看向
我:「她喊我莎拉,像从名牌上读出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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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周。星期三晚上,我去找她。时间很晚,接近十一点。我不知道为什麽。我脑中的
嗡鸣更大声了。我停在对街,坐在车里看着房子。
所有的灯都关着。但我能从前方的窗户看见动静。几乎看不见,只有某样东西在客厅中移
动的微弱感觉。前前後後、前前後後,如节拍器般稳定。那个身影会抵达其中一个墙面,
停住,如机械般精准转身,再走回去。一次又一次。
我看了二十分钟。那节奏从未改变。一次也没有。
我开车回家。我没有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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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她开始打电话给我。每次都是凌晨3:00。永远精准在3:00打来。我的手机萤幕
亮起,显示「妈」,接起後却沉默无声。并非一片死寂。我能听见屋子的声音。我能感觉
到那个空间。但她没有说话。
第四次时,我说:「妈,拜托说点什麽吧。你吓到我了。」
非常安静,几乎如耳语般:「我在练习。」
「练习什麽?」
沉默。接着她挂上电话。
隔天,我到她家询问来电的事。她用空洞茫然的眼神回望我,说:「我没有打给你。」我
给她看我的手机。通话纪录。四通,全来自她的号码,全在凌晨3:00。
她看着萤幕好一段时间。太久了。彷佛她在记录。
「真奇怪,」她说:「我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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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给她的医生,描述了这些症状。不吃东西、人格改变、在晚间踱步。他说可能是麻醉
的副作用。他说有些病人,尤其是老人家,会有短暂的认知障碍。他要我继续观察,并在
情况恶化时带她去医院。
情况恶化了。
星期天我去找她,前门开着。不是没锁,是开着。在十一月季节里大大敞开着,屋子里冷
透了。
我在浴室找到她。她站在镜子前方。我走进时,她并未转身。我在反射中看见她的脸。
她在笑。不是她的笑容。太开了。她脸上的肌肉正在做某种它们应该无法做到的事情,用
感觉会痛的方式伸展开来,而她的目光则锁定在自己的倒影,那种专注度让我胃一沉。
「妈?」
「我越来越好了。」她对镜子说。
「什麽事情越来越好?」
她转身。那笑容瞬间消失,像电灯开关般切换。她的脸一切正常。正常得完美。这反倒让
事情更糟。
「感觉越来越好了,」她说:「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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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客厅放了监视器。婴儿监视器,藏在书柜里。我不想这麽做,但我一晚只能睡两小时
,我必须得到答案。
第一晚,我检查影像,差点把笔电扔过房间。
凌晨2:47,她走进客厅。她笔直站在客厅中央六分钟。接着她开始移动。她将手臂伸直至
两侧并慢慢转动,测试关节。她将头歪向左又歪向右,远远超过舒适的角度。她将手打开
又握住,盯着它们瞧,单独伸展每根手指,好似在清点数量。
接着她往上看。直直看向监视器。目光锁定。她不可能知道监视器在那儿。我把它藏在书
本後面。
她微笑。咧得太开的微笑。接着她挥手。
不是寻常的挥手。像刚学会怎麽挥手的孩子般。机械式的。刻意的。每根手指个别移动。
接着她开口说话,清楚得能让麦克风接收到:「我知道你很担心。但她再也不会感到痛苦
了。我希望你知道这点。」
她。不是『我』。她。
凌晨3点,我开车过去。我大力捶门。她穿着睡袍开门,一脸困惑,看起来很『正常』。
「亲爱的,怎麽了?」她说。而这让我彻底崩溃。因为打从回家以来她就没喊过我亲爱的
。她一直正经八百的用我的名字喊我,像陌生人一样。然而,此刻,凌晨3点钟,我站在
她门口发抖,她找到了正确的用词。
彷佛她也一直练习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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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进门。我请她坐下。我播放影片。我盯着她看,而她看着萤幕上的自己站在黑暗中、
做奇怪的动作,并对着她应该不知情的监视器挥手。
她看完整部影片。她的表情丝毫未变。
影片结束後,她看向我。她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着我。然後有东西发生变化。在她眼底的
某样事物重新排列,像是一张面具从内部被调整过了。
「你还不该看见这个的。」她说。她的声音变了。比较低沉。比较扁平。不是我母亲的声
音。「我需要更多时间。」
「更多时间做什麽?」
「学习她。学习她开心时如何动她的嘴。学习她如何说你的名字。学习当你还小时,她如
何触碰你的头发。」她停顿。「那是最难的。爱。没办法……很好的转译。我一直在练习
,但总是出错。」
我动弹不得。我无法呼吸。
「你是什麽?」我低语道。
她微笑。不是那种咧得太开的微笑。小而忧伤的笑容,几乎是正解。几乎。
「你知道的,她祈祷了,在最终时刻。在手术台上,在他们把她救回来前,她的心脏停了
两分钟。她祈祷能与你有更多相处时间。」戴着我母亲的脸的东西伸手碰触我的手。她的
皮肤冰冷。不是带有凉意。冰冷,像在摸流理台台面。「我是应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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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四个月前的事。
她现在好多了。好太多了。她喊莎拉「甜心」。她星期天会做点心。她在正确的时间点大
笑,也在正确的时间点哭泣。上周她像妈妈过去那样抚摸我的头发,心不在焉的、温柔的
将一缕发丝拨到我耳後。
一切完美。每个细节都恰如其分。
这正是我为什麽写下这些。不是因为我需要帮忙。不是因为我觉得有人能做什麽。我写下
这些是因为我需要有人知道那屋子里的女人不是我的母亲。她是某种研究我母亲、学习我
母亲,并日复一日越来越精确扮演我母亲的东西。
这就是最糟糕的部分。这使我每晚惊醒。这将一路伴随我直至死去。
上个星期天,她做了我最爱的食物。她用妈一贯的方式布置餐桌,叉子在左侧、刀子和汤
匙在右侧,餐巾摺成三角形。她倒了杯红酒给我,坐到我对面,告诉我她这周过得如何,
也询问我的状况。那是我这几个月以来最正常的一晚。
我要离开时,她在门口拥抱我。比平时停顿更久一些,像妈以往那般,并低语道:「我爱
你。」
我也这般回应。
因为无论在这屋子里的东西是什麽,无论爬进我母亲身体或从她待过的地方长出来的东西
是什麽……
它在尝试。它在尽力爱我。
某些夜里,我接受这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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