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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系列】 作者:沧月 拜月教之战‧双星辉夜篇(4)   「红蝠王?……他、他居然认识飞翼!?」手臂上的伤已经包好,在木楼中,烨火捧 着受伤的红色蝙蝠,独自低语,想着迦若最後留下来的话,惊讶莫名。   「我还记得你……能驭使红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认识我了麽?」   他居然知道自己是苗人──他是谁?他是谁?   十岁那年寨子被灭後,自己就流落中原──那麽,他是在那之前见过自己麽?   烨火怔怔的呆着,掌中的飞翼微微挣扎,发出受痛的吱吱声,然而,它的主人却依然 深陷在昔日的回忆中,没有理睬。   英俊神秘的白衣祭司,披散的黑发和额环间的宝石,以及他那深沉如海、无法回溯推 算的往昔……这一切,完全是她所陌生的──他是谁?难道自己幼年在那岩山寨里时,曾 见过他麽?   只有一些依稀的熟稔感觉……那种感觉来自於他临走伸手画出符咒的那一瞬间。   他伸手的瞬间,她看见有什麽辉光闪烁在他手指间。   一个小小的、玉石的指环。   ──难道、难道是……!   ※       ※       ※       ※       ※   十岁。杀戮与火光。自己关於故乡的最後一幕回忆。   「有汉人妖孽进了寨子!小心!小心!」   那一日,她记得自己在竹楼中午憩,忽然间听到外面人声沸腾,老巴朗将竹筒敲得砰 砰响,惊动了整个寨子。十岁的她揉着眼睛,从竹席上起身,想跑出去问爹爹出了什麽事 情,然而忽地眼前一花,床前已经站了两个汉人装束的少年郎。   那个穿白衣的看起来温和些,空着一双手;另一个穿青衣的却手持双剑,剑上有猩红 的鲜血一滴滴落下,洒在她竹楼的地面上。   那些服侍她的侍女们,已经静悄悄地躺倒在竹楼各个角落里。   「呀!──飞翼!飞翼!」孩子惊恐地叫了起来,呼唤自小养起来的守护灵兽。   红火色的蝙蝠应声从梁上飞下,直扑敌人。然而那个青衣的少年身手却快的如同鬼 魅,在她第一声叫喊还没有发出来的时候,手指抬了抬,她的喉咙便哑了。同时,她的身 体瘫软了下去,手足一阵麻痹和剧痛,痛的她流出了泪水。   同一时间,旁边的另一位白衣少年抬起手,凌空画了一个符号,那只火红色的小蝙蝠 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半,扑簌簌的在半空扇动着翅膀,却飞不过来。   「岭南的红蝠王?这个丫头还有些本事呢。」应付完了飞翼,白衣少年转过头来看 她,见了她那般痛苦的脸色,轻轻叱了同伴一句,俯下身来解了她除哑穴和软穴以外的穴 道:「青羽师弟,不过是个小孩子,出手别那麽重。」   然而,那个叫青羽的英俊少年看着她,眼中却是愤怒的光亮:「冥儿也是个孩子!这 些该死的苗人就忍心把她关起来这样折磨麽?!青岚师兄!」   十岁的她哆嗦了一下,看着他那样的眼光,自觉的往白衣少年身後躲了躲。她不知道 出了什麽事情……然而她敏锐的感得这个白衣少年显然比较温和、也比较安全一些。   然而,听到师弟这样的话,叫青岚的白衣少年却不说话了,只是叹了口气,然後一抬 手将躲在後面的她拉了起来,手指扣紧了她的咽喉。   因为窒息,她的嘴不自禁的张开,然後,她就觉得有什麽东西流入了喉中,苦涩而炽 热。   「告诉你们的土司那岩!他的女儿那燕在我们手上!」   她还没有想清楚自己被灌下了什麽,白衣的青岚已经将她拉了出去,走到竹楼的廊子 下,双手托起她的双肩,将她高高举起,对楼下奔忙的族人厉声大喊,「那燕已经中了金 波旬花提炼的毒!一个时辰内,如果不带我们去见青冥,她就会死!」   少年方才还温和的语气,在此刻却是那样凌厉。她感觉胃里有热流沸腾,被高高的举 着、展示给楼下熟悉的叔叔伯伯,十岁的她蓦然明白了自己的险恶处境,惊骇交集的,她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爹爹说过,住在沉沙谷里面的汉人哥哥姐姐,全部都是族人的死对头。如果碰到了他 们要赶快逃跑,就是逃不掉了,要马上喊救命──不然,这些人是会杀人、吃小孩血肉 的。   不久前,她听那芦姐姐说,长老们抓住了一个沉沙谷里的女孩子,关在地牢里。她现 在知道:这两位汉人哥哥、一定是为了关在地牢里那个小姐姐而来的!   听说族里人本来也没有想杀她,只是想逼她说出白帝在沉沙谷里布下的玄机,然而那 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却是出奇的倔强,寨子里的人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刑法,甚至施用 了蛊虫。然而她咬烂了自己的嘴唇,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如今落到了汉人女孩同伴的手上,他们会用同样的法子来对付自己麽?   想到这里,她哭得越发厉害,然而被点中了哑穴发不出声音,只好抽泣颤栗而已。   「快放了我们的俄塞!不然土司饶不了你!」   被举在半空,她俯视着,看见了族人们聚集在竹楼下,平日服侍她的那芦姐姐吓得脸 色发白,却仍然咬着牙战战兢兢的站出来呵止。   「罗嗦什麽!──快去叫你们土司放了冥儿!」身边叫青羽的青衣少年不等她说完, 手指一抬,十岁的她只看见白光如同蛇般从他手指间游出,瞬间从那芦姐姐头上一掠而 回!   「再罗嗦一句,我要你的头!快放了冥儿!」他冷厉的叱道。   「哎呀!」那芦满头的银饰仿佛被一剑砍开,片片落地。她捧着头,尖叫一声退回了 人群中,不敢再说话。   慌乱了片刻,她看见爹爹已经赶过来了,後面跟着族里的几个长老法师。   人群蓦然一片寂静。族人都纷纷恭谨的退开,给爹爹和长老让出一条路来。   爹爹在竹楼下停住,看着被举在半空的十岁女儿,刚毅风霜的脸上毫无表情。   青岚举起她,站在高高的竹楼上,修长的手指扣紧了她的咽喉。她眼珠乱转,看见那 双修长秀气的手上还带着一只玉石的指环──然而,就是这样无论从哪一面看上去都是温 柔可亲的哥哥,在说起杀死她的时候也是眼神冷酷。   他们的确是会杀了她的……为了那个地牢里的小姐姐。   爹……救我……救救我……   她害怕极了,拼命的挣扎着,然而发不出一个字。   这时,她看到爹爹转头,和身边几个长老伯伯们商量了一下,然後点点头,扬起头看 着竹楼上面,对两个汉人少年厉声道:「好!我放了你们的人,你们也放了我女儿!」   片刻後,人群散开,让出了一条路。   十岁的她第一次看到了那个女孩子……那个被族人拖过来的昏迷的小姐姐。   「冥儿。」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托着她的手颤抖起来,青岚和青羽同时脱口唤了一 声,显然是叫这个女孩的名字。   那个被拖过来的女孩子只比自己大几岁,然而一望而知受到了极其残酷的拷打,全身 血肉模糊,被拖过来时、沿路那些沙石都嵌入了她的伤口中,形状可怖。   「该死的畜生。」咬着牙,身边的青羽低低吐出一句话,手指缓缓扣紧了剑。他飒地 转头再次看着土司十岁的女儿,眼睛里的光芒带着可怕的血腥味。   「青羽,不要这样。」虽然因为同样的愤怒和激动,那双手在剧烈的颤抖,然而白衣 的青岚却阻止了师弟眼中投向十岁女孩的杀气,「她不过是个孩子……」   话音一落,青岚放下了她,但是一只手仍然扣在她的咽喉上,她垂下眼帘,就能看见 他修长有力手指上那只温润的玉石指环。   他拉着她,一步步走下竹楼来,青羽按剑站在两人的前方,对着楼下簇拥的苗人冷冷 道:「好,你们退後,将冥儿放到前面空地上,我们交换人质!」   那岩土司举起手,缓缓挥下,所有寨子里的人都退开,让出了一个十丈见方的场地, 将昏迷中的女孩放在空地中间。两位少年缓缓下楼,走到了场地中间。   「冥儿!」在青岚俯下身去查看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听见他低低唤了一句,然而,那 个血团也似的人根本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是微弱的呼吸着。   青羽一直没有动,按剑而立,四顾着周围虎视耽耽的苗人,保持着警戒。   「你回去罢!」看到同伴那样重的伤势,白衣的少年已经来不及多想什麽,看也不看 她,手上加力将她推出,同时俯下身去抱起了那个叫青冥的女孩儿,丝毫不顾她满身的血 污,紧紧抱在怀中,唤着:「冥儿?冥儿?」   ──她忽然间放松了,然而,又感觉有些委屈的想哭……   ──十岁的她,实在是不知道、为什麽自己会忌妒那个被打得很惨的汉人姐姐。   她被青岚毫不考虑的推出,踉跄了几步,却不知道为何没有立刻跑开,反而关切的回 头、看了看那三个哥哥姐姐。然而无数族人对着她焦急的伸出手来,那芦更是急得眼睛里 都是泪水:「俄塞!俄塞!快过来!」   十岁的孩子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准备投入亲人的怀抱──然而,忽然之间,她却看见 族里的大巫师脸色阴沉的从怀中拿出一支牛角做的小笛子──   「哎呀!」从小见多了法师们奇奇怪怪的法术,直觉到要发生什麽可怕的事情,她叫 了起来,「傀儡虫!傀儡虫呀……」   就在那一个瞬间,她看见那个昏迷过去的女孩子忽然被操纵般的动了起来!   青冥的手指间夹着一根蓝光盈盈的针,向着白衣少年的胸口拍了下去。   只是咫尺的距离,青岚根本来不及避开──   「哎呀……」她哭着叫了起来,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然而,被无形魔笛操纵的那只手,却忽然在半空中僵硬了──仿佛另外有一种看不见 的力量在抢夺着,青冥的手颤抖着,停滞在半空中。   昏迷的人身体在微微发抖,阖着的眼睑底下眼珠在不停地动着,看得出、是在极力挣 扎着想醒过来──虽然衰弱到了如此,这个女孩的意志力、居然仍能和傀儡虫相抗衡!   「铮。」就在她的手迟疑的瞬间,一边守护的青羽蓦然出手,闪电般弹掉了青冥手中 的毒针,同时青岚也已经点了她的穴道,防止她再度不自禁的动作,抱着女孩站了起来。   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仿佛经过了计算、无数的毒箭、毒针、吹箭……都纷纷往场地中 间的三位少年招呼了过去!   「该死的!」青羽手中的剑已经化成了一片白光,忽然身子飞纵了出去,一把将快要 跑出空地的十岁女孩子拎了回来,「自己孩子的命都不要了麽?」   青衣佩剑少年的眼神已经闪亮如剑,凌厉而不容情,一把拎着她的後领,将她的身子 横扫过去,挡在三人面前、作为盾牌。   「爹爹──」忽然间天旋地转,晃动的视线中看见无数明晃晃的暗器向自己刺来,十 岁的她吓得大哭起来,拼命挣扎。   「青羽,不要这样!」身边的白衣少年急叱,然而因为抱着冥儿也已经无法腾出手。 电光火石之间,女孩只看见眼前白衣一闪,所有打过来的雨点般的暗器忽然全部看不见了 ……   「师兄!你、你竟然做这麽蠢的事!」耳边,蓦然听到了青羽有些震惊的声音。   然後,她看见眼前面的白衣上,有一行鲜红的血缓缓流了下来。   挡在她面前的青岚一个踉跄,几乎倒下,他双手依旧横抱着那个叫冥儿的昏迷女孩, 然而宽阔的肩背上却被暗器打中了好几处,血纵横流在雪白的衣襟上──   他转身过来,用肩背在瞬间挡住了打向孩子的暗器。   这个哥哥救了她……这个哥哥竟然救了她!   她就知道他会救她的!这个白衣哥哥的眼神……那样的善良温和……   「咳咳……快走、快走。」面对师弟的责问,青岚也只是无奈的笑笑──青羽的做法 是对的,虽然残酷了一些,却是生存必须的手段。而他,却只是无法看着这样年幼的孩子 死在面前、却不动手救助……虽然这是多麽愚蠢的行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看到他这样的举动,甚至连那些苗寨里的人都惊住了。   「好吧好吧!」没有时间再说什麽,青羽也是苦笑着,一用力、将手上的土司小女儿 扔了出去,抢身上去从师兄怀中接过昏迷的女孩,「我们快走!」   「土、土司……我们,我们要追麽?」看到少年们已经奔出了一段距离,那些呆住的 苗人中才有法师反应过来,低低问头领。   「……追。不能让他们这麽跑了!」咬着牙,那岩土司不顾叫着「爹爹」扑到怀里的 小女儿,冷冷下令,同时一把推开了饱受惊吓的女儿那燕,「没有用的东西!居然被那群 汉狗给救了──真是丢尽了我那岩的脸!」   十岁的她蓦然呆住,怔怔的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青筋凸出的脸,忽然感觉到奇怪的陌 生,又「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俄塞……俄塞不哭……」侍女那芦这时慌忙上来抱起了她,拉到一边。   她抽泣的靠在那芦怀里,周围那些叔叔伯伯都已经不再理睬她、而各自忙着追那三个 哥哥姐姐去了。听到兵刃破空声,幼小的孩子忽然不停的颤抖起来,怯生生的抬头,问:   「那芦……他们、他们会死麽?爹爹会杀了他们麽?我、我不要那个哥哥死啊……」 说着,孩子呜咽了起来。此时,那只被定住身形的小蝙蝠也扑扇着翅膀飞了过来,绕着小 主人上下盘旋。   「……」方才那个汉人少年的举动,也让她内心震动不已。不知道说什麽才好,那芦 只是抚摩着孩子柔软漆黑的头发,微微叹息。   苗寨十岁的俄塞那燕,攀着侍女的肩膀,看着一行人离去的方向──   那个穿着白衣的汉人哥哥已经看不见了,然而,从那一角落笼罩着的浓重巫气可以看 出、爹爹他们在和对方做着激烈的交战……   「我还记得你……能驭使红蝠王的苗疆小姑娘……你不认识我了麽?」   记忆中,那个白衣祭司微笑着伸出手来,凌空画了一个符咒。   他的手指间,有一个小小的玉石指环,闪着微弱的光芒。   是他……难道真的是他?那个十年前闯入山寨救人的白衣少年?   如果迦若就是那个叫「青岚」的少年,那麽,按照他们两人的对话推断,靖姑娘…岂 不就是那个叫「冥儿」的女孩?   ──那个十年前被抓到寨子里来、严刑拷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女孩。   ──那个青岚和青羽拼了命、也要维护的小师妹。   他们联袂的闯入,引起了寨子里前所未有的动荡,几乎全部巫师术士都倾巢而出去追 拿三个少年。然而,趁着那岩山寨里这样的动乱,一直蛰居在灵鹫山上的拜月教却趁机出 手,一举灭亡了这个号称南疆最强盛的山寨!   所有的男丁都被杀死,年轻的女子们被下了蛊毒,被迫忠实於拜月教。   十岁的她,拼了身上蛊毒发作生不如死也要离开那个月宫。在侍女那芦的帮助下,逃 脱後在泉州城外遇到了云游四方的张无尘真人,入了他门下,成了今日的二弟子烨火。   不知道那三个少年後来如何……或许已经死在了族人的围攻下吧?   然而,却不料在今日、竟然又看见了他!   他……居然成了拜月教的大祭司‧迦若。   可笑的是,昔年那岩山寨的俄塞今日却成了听雪楼门下的人,准备前来攻打拜月教。   世事……难道都是如此令人哭笑不得的麽?一直感念的救命恩人,十年来寻觅着,然 而一旦见面了,却又是变成水火不容的局面。   「青岚。青岚……」仿佛鼓足了勇气,烨火低下了头,抚摩着掌中的飞翼,感慨万分 的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那岩山寨的小俄塞,你终於记起来了麽?」   身後忽然有清冷的声音,烨火大惊回首,看见了挽帘而入、静静看着她的靖姑娘。   那个叫青冥的十三岁女孩儿。   ※       ※       ※       ※       ※   离开木楼已经很远了,然而体内的刺痛在慢慢地加剧,蔓延……他抬手,掌心向上, 承载着月光。奇怪的是,天幕中那一轮明月、居然再也不能给他任何转移痛苦的能力。   而伤势却在恶化。   刚才那一战里,虽然表面上他占尽上风,然而他却知道自己在施用「指间风雨」时, 遭到了咒术的反噬──   所有术法都有反作用,通称为「反噬」或者「逆风」。如果施用法术失败,在施法者 没有防护的情况下,咒语将以起码三倍的力量反弹回施术者本身。而即使施用成功,也会 有一定的力量反弹回来,造成潜移默化的不良影响。   这是术法家都知道的常理,对於这种情况,天下各派的术士们也都有不同的防御方 法,原理大都是将反噬的力量转移到别处。   即使拜月教的大祭司,也不例外──   因为咒术反弹而造成的小小伤害,这种情况他以前不是没有遇到过。然而,令他惊讶 的是、这一次,他居然无法同以往一样将反噬的力量转移出去!   明河、明河她……或许已经采取了什麽措施。   凝聚的真气渐渐有涣散的迹象,迦若皱起了眉头,加快了脚步──无论如何,他要赶 在月沉之前回到灵鹫山的月宫,不然,越来越溃散的神智支持不了反噬回来的袭击。   走了几步,脚下的感觉却越来越虚浮,他视线也有一些模糊。恍惚中,仿佛周围的树 林中浮起无数幽暗的眼睛,怨恨而阴冷的看着他──糟糕。   那些恶灵……那些恶灵又回来了麽?那些以往死在自己手下的无数冤魂……居然趁着 他衰弱的时候、涌现出来了麽?   杀一人,聚一魂。   在拜月教十年,他杀了多少人,已经不可计数,圣湖中累累的白骨见证他灵力增长的 过程。转换怨气为灵力,驭使死灵和鬼降──在南疆近似於神明的拜月教祭司,所掌控的 力量却是如此阴毒……   平日里仗着自身修为的深湛,那些聚集听命的恶灵无法作祟,然而如果出现今日一般 的失误、让他灵力降低的话,那些死灵和鬼降恐怕会群起反噬。   特别是那些被他活生生放乾了全身的血、做成鬼降的少年男女魂魄,只怕是一直以来 都恨不得食他的血肉而後甘吧?   今夜,真是不该离开月宫来这里……   今夜是拜月教一月一度的开启宫门的时候,也是为了对南疆百姓显示教中「神力」的 时机──身为大祭司的他、此时应该在大殿的宝座上,一一接见前来祈福禳灾的子民,用 他的灵力表现「神迹」、让那些百姓更加相信月之神的力量。   明河该是真的愤怒了吧?……所以才停止了转移对於他的术法反噬。   她是想让这个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知道,即使独步於天地间,他,仍然不能少了她的助 力。   「可依陀洛阿梵密托安谛。」   苦笑着,集中最後的灵力,迦若轻轻念出了那一句咒语,瞬间,雪白的巨大幻兽凝聚 成形,一跃而至,匍匐在他的脚边。   「朱儿……带、带我回月宫。」白衣祭司拍了拍饕餮的额头,饕餮亲热的打了个响 鼻,伏下身来驮上衰弱的主人,对月啸了一声便奔了出去。   然而,刚奔出几步,饕餮就警惕的停了下来,前爪扒着地面,冷冷看着前方的虚空。   月光明亮,前面几步便是一条小溪,在月光下泛起万点波光──然而,溪面上却慢慢 腾起了一层稀薄的雾气!   无数双惨白的手从溪水中伸出来,那些死去许久的灵魂们安静地聚集在半空,用诡秘 怨恨的眼睛看着他,形成了一个圈,将祭司和幻兽都包围在内。   迦若感觉到身体中剧痛的蔓延在加快,仿佛有什麽在撕扯着他的身体,将他全身往各 个方向拉开──莫非是天意……居然让他在这里遇到一条冥河……   南疆不多见的极阴的水……是能汇聚所有阴灵的地方。在这里,冥界的力量会战胜阳 世。即使他平日来到这种地方,也需要小心防护、更何况今日这样的状态!   饕餮在怒吼,一次次的扑向虚空,却一次次的被看不见的力量撞了回来,落在圈中。 溪面上水汽蒸腾,死灵聚集成一道墙,安静地一次次阻挡着幻兽的进攻,却丝毫没有反击 的意思──   迦若蓦地明白了:他们,是想将自己困在这里到月亮西沉、不然自己有返回月宫补养 灵气的机会!这样,等天一亮,自己就会因为衰弱变成普通人,丝毫无法对付这些恶灵。   「朱儿!我给你破开灵瘴──跃过溪对岸去!」有些孤注一掷的,他下定了决心,摘 下额环中镶嵌的宝石,双手紧握,喃喃念咒,将所有的灵力注入宝石中。忽然,用力将那 一块「月魄」对着死灵结成的屏障扔了过去!   宝石映着天上的月光,焕发出璀璨之极的光辉,那些死灵纷纷避开,来不及退开的, 就在光芒中如冰雪般融化!饕餮大吼一声,对着虚空中出现的那一个缺口飞跃了过去。   在腾空的刹那,他感觉到了穿越幽冥两界的剧烈变幻。   那些死灵的努吼和凄厉的叫声都在耳畔一掠而过──在飞跃过冥河上方的刹那、他知 道自己是和那些冤魂们擦肩而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化成枯骨的手拉扯着他的衣襟。   然而,所有接近他的灵体,都在月魄的光芒下烟消云散。   饕餮负着他、落在溪的对岸。   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叮」的一声轻响,月魄也掉落在地面上,滚了一下,消失在草 丛中。迦若不禁苦笑,回视着身後那些重新迫近的死灵……现在,恐怕都已经没有时间去 捡了。   堂堂拜月教的大祭司、号称接近天人的术法大师,居然会有如今的狼狈……不知道苗 疆那些视自己为神明的百姓见了,会有什麽样的反应?   白衣祭司苦笑着,一边却丝毫不迟疑的拍了拍幻兽的脖子:「朱儿,快走!」   然而,饕餮低低叫了一声,迈开步子,前脚却忽然一软,屈膝跪下。   迦若一惊,勉力翻身下来,查看幻兽的前腿,发觉它的左腿弯处流出了暗红色的液体 ──在方才越过冥河上方的刹那、居然有恶灵抓伤了它的前膝!   白衣祭司眼神才真正的变了,回头看着那些冉冉逼近的怨灵,手指慢慢收拢──   「咳咳……」忽然间,寂静的树林里传来马蹄泠泠的敲击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咳嗽 声,溪对面的小径中,居然有一位白衣公子策马行来。   南疆的冷月下,那位白衣如雪的年轻人神情有些落寞,微微咳嗽着,握缰在密林中独 自走来。迦若看着他,眼神忽然微微变了变。   斑驳的树影投在年轻人的白衣上,光影变幻着,病弱年轻人脸上有一种沉静的、压倒 一切的气度,让看见的人都凛然。他缓缓策马来到溪边,穿过薄雾,马蹄得得,涉水而 来。他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在深夜的密林中显得分外的清冷。   迦若神色慢慢严肃起来,倚着树,侧过头冷冷看着来人。   ──在他策马穿过溪流的时候,聚集在河上的幽灵们仿佛收到了什麽惊扰,居然纷纷 退避开来!而那一人一马,因为看不见此时周围可怖的阴魂,只是自自然然的涉过了浅 水。   然後,他看见了他。   「咳咳……是阁下掉落的东西麽?」看见长草里闪动的宝石辉光,马上的白衣公子微 微咳嗽着问,俯下身、探手。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激动地上的宝石,月魄划出一道闪光的弧 线,掉落在他手心。   迦若仍然没有回答,微微抬起眼睛看看天,沉吟着,又看了看白衣的公子,眼神复杂 的变幻着,隐约有犀利的冷光。   他只是靠着榕树站在溪边,看着在深夜密林的薄雾中、俯身拾起宝石的年轻人;看着 那个人看了一眼手心的宝石,然後脸色如他所料的微微一变──   「萧楼主,幸会。」在那个白衣公子说话前,拜月教的祭司淡淡笑着,首先开口,指 了指天上东南角,那里,有两颗大星,正遵循着轨道,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靠近,「 看见了麽?星宿相逢的日子到了呢。」   「咳咳…」仿佛不能承受南方夜里湿冷的气候,马上的白衣年轻人更加剧烈的咳嗽起 来,好一阵才勉力平定下来。然而,虽然用手巾掩住了嘴角,迦若仍然知道此刻有丝丝的 血从这个病弱年轻人的嘴角沁出。   「咳咳……迦若祭司?」方能开口,萧忆情便翻身下马,对着溪边树下那个白袍长发 的高大男子抱拳,「果然风神俊朗──幸会。」   「幸会?不幸的很啊……」迦若蓦地笑了,笑容清冷如同寒塘上的波光,捂着胸口, 勉强扶着树站了起来,回了一礼,「方才施用术法出现失误,被一些恶灵所伤,我此刻可 以说是衰弱的很呢。」   萧忆情略微怔了一下,或许不曾料想狭路相逢、这个劲敌居然会一开口就说出自身的 弱点。然而只是微微一愕,听雪楼主清瘦的脸上忽然也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淡淡道:「巧 的很──因为星夜兼程来到南疆,奔波中瘴气入侵,我的旧疾今夜竟又复发了。」   话音方落,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中,萧忆情一扬手,将手心里的宝石抛回给了迦若:「这应该是拜月教镇教三宝 之一的月魄──即使是祭司大人,弄丢了它也会有麻烦吧?」   将宝石握在手心,迦若苍白的脸上浮出了笑意:「是啊……萧楼主,我欠你一个人 情。」   「那麽,来日对决之时,你让我三招如何?」听雪楼主咳嗽着,也带着笑意道,同时 将马散放在溪边,过去和迦若并肩而立,看着苍穹。   「不敢。天下有谁能让听雪楼主三招?除非我不要这条命了。」祭司微笑摇头,「虽 然武学术法不同道,但是我知道以萧公子的修为、绝非任何术士可以小觑。」   「祭司过奖了。」萧忆情笑着,看着天空中那一轮渐渐西沉的圆月,「连阿靖都和我 说,祭司的术法几近天人、她恐怕非你之敌──能让她这样推崇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哪 ……」   「阿靖」这两个字一出口,拜月教大祭司的眼色,蓦然沉了沉,仿佛有极度复杂的光 芒从眼底掠过。手指下意识的轻抚着右手上的玉石指环,迦若冷冷笑了一声:「你们听雪 楼的靖姑娘,堪称武林剑术第一人,能得她如此评语,真是不敢当。」   他拂了拂白袍,看着漫天灿烂星辰,东南角那两颗星辰又接近了一分,双星交互辉 映,居然让漫天繁星都为之失色!然而,再过不久,它们的轨道便会发生交错。   双星撞击──终究会有一颗陨落在夜空……   那就是命运吧?拜月教祭司的唇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却接着道:「然而迦若不才, 这一次却只是想和楼主好好切磋而已──看看术法和武学,到底何者更胜一筹?」   冷光在萧忆情的眼底也是一掠而过,他微笑着拂开鬓边的白玉流苏,静静回答:「祭 司放心,攻入月宫那一日,此事自当有个分晓。」   忽然之间,谈笑甚欢的两人都沉默下去。   「你……为何倾力也要破灭拜月教?」仿佛迟疑了一下,迦若看着天,看着辉映的双 星甚至夺走了明月的光彩,忽然问了一句,「你该知道,此事付出的代价、可能很大。」   「咳咳……」林中又有一阵冷风掠过,萧忆情再度咳嗽起来,眼神也有些萧瑟,「传 说迦若祭司灵力惊人,有通天彻地之能──自然能够洞彻拜月教的过去未来。」   「是为了圣湖底下那堆白骨麽?」祭司眼神黯了下来,问。   萧忆情微微苦笑,颔首,然而目光却是闪亮如电:「你该知道我的过去……所以,这 一次,我不管牺牲了多少的人、或者流了成河的血,我的决定都不会改变!──不毁神灭 教、让神殿坍塌圣湖枯竭,我无法让自己收手!」   迦若蓦然回头,却看见听雪楼主犀利深沉的眼睛──这个病弱安静的年轻人,身上一 直笼罩着病弱的气息,血气和神气都有些衰弱──然而,在这一刻,目光闪动的瞬间,他 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排山倒海般凌厉汹涌的气势!   人中之龙。那一刻,他才明白这个年轻人之所以能掌控江湖命运的原因。   衰弱无力的外表下,却有着何等惊人的精神力量!   方才溪流上那些恶灵,之所以一见他前来便纷纷退避,看来并不是完全因为这个人身 上所流着的血脉的缘故吧?   「好……既然如此,就让命运随着它的流程运行吧!」迦若仰头看天,笑了起来,忽 然一挥手,烟雾在溪边重新凝结,饕餮应召唤而来,祭司俯下身去,包紮好幻兽膝上的 伤,直起身子时笑了笑,「萧楼主,你我再度相见之日、便是星陨人亡之时!──好自为 之。」   「祭司,你也自当保重。」冷月下,萧忆情淡淡一笑,挥手作别,「如果我再捡到月 魄,可未必会送回给阁下了。」   迦若大笑,然而眼神深处却是平定如深海,他坐上幻兽在月下如飞离去,衣袂和长发 在风中飞扬、宛如翻涌不息的云。   远远的,夜风中送过来一句话:「靖姑娘他们就在前方十里外的木楼中,萧楼主快去 罢。」   声音落地时,他的身形已经消失不见。   ※       ※       ※       ※       ※   十里外的木楼中。   没有点灯,房间内光线黯淡,只依稀可见事物的轮廓。月光在凌乱的家具间逡巡着, 然而坐在室内的两位女子,很长时间都没有说一句话。   火红色的蝙蝠停在烨火掌上,眼睛溜溜的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主人的手为何 颤抖的那麽厉害──   「我想你一定很恨我……一定很恨我!……」蓦然间,朱衣少女甩开了手,捂住脸啜 泣起来。方才的片刻间,她回顾了最不愿回忆的片断,转眼却又直面着昔日的仇家。静默 了片刻,对方坐在黑暗中不说话,她却终於率先在压力下崩溃。   「我们、我们族人那样折磨你!……那时候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好恐怖……我、我十年 了都忘记不了!」断断续续的啜泣着,仿佛回顾恶梦般,烨火颤声道。   「我真的非常恨你们。」低低的,静坐在黑暗中的绯衣女子忽然说了一句──   「但是我并不是恨你们那样折磨过我……折磨不算什麽。我恨你们、是恨你们让青岚 死去,恨你们夺去了我们三个人平静的生活!我从来没有那样恨过谁,但是我真的非常恨 你们那岩山寨的人!」   「十年了……我以为青岚被你们杀了已经十年了。如果不是听说拜月教灭了你们寨 子、我早就会自己亲手来杀光那些苗人!」   烨火惊呆了──靖姑娘的话语是那样的激烈而血腥,完全不像她平日的冷漠。那一个 瞬间,她感觉到了对方内心最深处爆发的感情──那沉淀了十几年的愤怒和悲哀。   「那麽……方才迦若祭司要杀我,你为何……为何还替我解围?」面对着这样深沉的 悲哀,她居然感到有些退缩,然而,忍不住怯生生的再问了一句。   阿靖忽然沉默了,她的脸隐藏在黑夜中,完全看不清表情。   「青岚既然没有死,我干嘛还恨你?」过了片刻,绯衣女子淡淡的回答了一句,声音 在片刻间恢复成平静淡漠,叹息般的道,「何况,那个时候你不过是个小孩子。」   烨火怔了一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其实那个时候,靖姑娘,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烨火,如今我们都是为了对付拜月教而来,昔日的恩怨,不必再提。」在黑暗中站 起了身,阿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淡淡留下一句,「你好好养伤罢。」 ------------------------------------------------------------------------------ 拜月教之战‧风音蝶魂篇(5)   风过回廊。   满架的蔷薇荼蘼在风中怒放,吐露芳香;神殿前的圣湖上,千朵红莲绽开。   灵鹫山上的月宫,目之所及均是鲜花如海。或许因为汇集了阴阳交汇的灵气,这里竟 然不分季节的汇聚了天下所有奇花异草,在缥缈入云的山上争奇斗艳。   「叮叮」几声,风过後,廊下悬挂的一排排风铃轻轻击响。   那些风铃均为细瓷烧制,玲珑可爱,白瓷上每一个都用朱笔画了符录,挂在园子四周 的廊下。每一阵风过,便清脆的响动,一方面可以惊走飞入啄食花朵的鸟雀,另一方面, 如有摧残花朵的狂风吹过,这些附加了咒术的风铃也可以将其阻挡在外。   月宫里的所有人,都将其称为「护花铃」。据说是迦若大祭司亲手制作、并命令教中 弟子将其挂遍整个月宫。   「祭司,我只是奇怪──你是否只对没有生命的东西才如此爱惜?」在千万只风铃清 脆的击响中,一个女子的声音蓦然响起,冷诮而高傲,「杀人如麻你,不知道为了什麽, 居然对这些花草这般爱惜,真是让明河看了忍俊不禁。」   没有回答教主的话,靠着白色大理石雕琢的柱子坐在廊下,白衣祭司的脸色却是惨白 的。   一个拜月教的弟子在他面前匍匐跪下,手托一个玉盘举过头顶。   迦若的一双手、就浸在那一盘还散发着热气的鲜血中。   那都是刚刚死去的少年男女的心口热血──凝聚了生气和阳气,弥补着他昨夜因为施 用阴邪术法遭到反噬而产生的灵力衰弱。   迦若的手苍白,与玉石的托盘几乎同色,皮肤下隐隐有青紫色的血脉。然而,他闭目 靠着廊柱,手掌张开平放入血泊中後,似乎是错觉,居然有淡淡的血色浸入了他的血脉, 而且缓缓沿着手臂上升开去。   「每个人……都有他想守护的东西。」许久,仿佛精神力恢复了一些,白衣祭司睁开 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喃喃叹息般的说了一句。然而,话音刚落,苦笑着,他 又说了另外一件事情:「明河,昨天晚上你差点让我送命。」   「哦?」想起凌晨时分、刚回到月宫时他那衰弱的样子,拜月教主忽然掩着嘴呵呵地 笑了起来,她的眼中流光溢彩,映得左颊上那一弯金粉勾的月牙儿也仿佛在微笑。   「我的大祭司,天上地下最强的术士……原来你也会怕术法反噬麽?那末,你就不该 这麽不把我这个教主放在眼里啊。」用象牙骨的绢扇掩住嘴,拜月教主娇娆的笑了起来, 她的眼睛黑如点漆,仿佛隐藏着夜的妖魔,「不错,谁要你昨夜不回月宫主持仪式?   「几个寨子的土司、还有平南王的宠妃都过来了,等着你为他们施法──可是等了一 夜,你居然不回来。这麽多贵客在,你这不是不给我面子麽?我生气起来,自然停止了化 解你转移过来的‘逆风’。」   拜月教的历代教主,虽然不习术法,但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却对於教中任何术法都具 有抗力,对於反噬力亦是如此。所以,历代的祭司,都会将自身所受的反噬作用,通过太 阴星转嫁给教主,再凭着她天赋的禀异加以消弭。   不然,经常要施用如此厉害的术法,任何术士都无法承受那样的反噬力。   教主和祭司──从拜月教一百多年前创立那一日开始,似乎就是这样奇异的相互依存 的关系。一个执掌教义,一个控制力量,各自分治,然而谁都无法脱离另一方单独撑起局 面。   除了五年前那一次成功的叛乱以外,这一百多年来、拜月教可以说一直是稳定的。   「咳咳,如果我被那群阴灵侵蚀掉,你又有什麽好处?」有些苦笑,渐渐恢复元气的 白衣祭司摇摇头,「你可知昨夜我还遇到了萧忆情!若不是他当时也有病在身,你以为我 还能活着回来麽?明河……你这个玩笑开的大了。」   执着象牙扇子的手一震,拜月教主的眼神忽然雪亮。收起了扇子,她神色凝重的站了 起来,微微冷笑:「好啊……等了二十年,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一切都和冰陵预见到一样丝毫不差的发生了,不是麽?」挥挥手,命那个捧着盘子 的弟子退下,迦若站了起来,抬手拨动廊下悬挂的风铃,淡淡道。   「我就不信命中注定拜月教会亡於此战!」用力握紧扇子,拜月教主美丽的眼睛里却 是坚定冷厉的光,「凭什麽?」   「就凭圣湖下那一堆枯骨。」迦若目光注视着天际远去的一片白云,不惊轻尘的提 醒,「莫忘了……先代侍月神女是怎麽死的。」   「那是她活该!」有些气急败坏的,拜月教主大失风度的骂了一句,然後神色又转瞬 平定,有些悻悻地回答,「何况,这也是死了的老教主做下的事情,凭什麽要我们来还这 笔旧帐?」   「有人却是为收回这笔帐、等了二十年了……」有些感叹般的,白衣祭司伸手转动那 些风铃,淡淡道,「你弑母篡权、当了拜月教教主,自然连着她欠下的旧帐也要一并继 承。」   「迦若你……!」仿佛被戳到了痛处,美艳无双的拜月教主转瞬间变了脸色,然後忽 然冷笑,「你可别忘了,这件事上我们可是同谋!──当初商定篡权的时候,我们可是合 作的很愉快呢!别撇清的那麽快,这旧帐要继承也有你的一份!」   迦若脸如石雕,动也不动,然而眼睛里却渐渐显示出厌恶的神色。   「迦若,昨夜你也知道厉害了!──离了我,即使你术法再厉害又有什麽用?我们是 一条船上的、如果船沉了,大不了一起死!」看着他转头离去,拜月教主却冷冷的扔下了 最後一番话,脸上有孤高的光芒,然而,眼神最底下却是闪烁着隐秘的恐惧。   「何况……哈,我真的想像不出你死了以後会如何。那些怨灵们忍了你那麽久、恐怕 会群起噬咬你的灵体吧?哦呵呵……」用扇子掩口轻笑,拜月教主却用眼角查看着离去的 人,随着他脚步的走远,惊恐之意越来越深。   挂满廊子的风铃在风中旋转、击响,然而那一袭白衣却丝毫不停地沿着廊子飘然远 去。   「迦若!迦若!……」祭司的白衣终於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拜月教主终於忍不住脱 口喊,脸色已经是苍白,「你、你怎麽可以不管我?你怎麽可以不管我!」   手一松,「啪」的一声象牙扇掉落在地上。仿佛支持不住似的,她的身子晃了晃,缓 缓沿着柱子坐倒在风铃下。忽然间,这个美艳凌人的女子抬起手捂住脸,无声的哭了起 来。   那种无力的感觉,终於从她强自掩饰的心底弥漫了出来,击倒了她。   她是一个什麽也不会的弱女子,除了血脉中继承下来的所谓「月神之血」以外一无所 有,她甚至不会术法、也不能保护自己。除了坐在宝座上、作为拜月教的象征接收教民的 膜拜之外,她什麽都做不了。   教中虽然还有清辉、孤光两位懂术法的使者,然而他们的灵力不及祭司的一半,如果 迦若都撂开了手,那麽面对萧靖两人率领的听雪楼,拜月教上下哪里还有活路?   或许她做错了……昨天晚上她的做法、还有方才她说话的语气,可能已经惹恼了他。   而以死亡来威胁他,恐怕更加激起了他的怒气吧?   想不到,十年了……她,或者拜月教,在他心里,居然是那样不堪一提的角色。   十年前,十五岁的她从那岩山寨外救回了奄奄一息的白衣少年,作为教主的母亲不知 用什麽手段收服了他,让这个灵力惊人的少年成了教中的一份子;五年前,他更是与她一 起联手,推翻了她的母亲、前一任拜月教主。   她登上了宝座,他成了祭司。他们终於摆脱了控制,拿到了他们想要拿的东西。   然而,坐在这个位置上又是多麽的孤寂──逼得人快要发疯的孤寂!   直到做了教主,她才明白母亲临死前那解脱般的眼神──她也了解做了一辈子教主、 高高在上的母亲,为何会有那样令人无法容忍的暴虐脾气。   原来,历代拜月教主,都是将心殉了月神的人。   她们的一生,除了孤独,永远不会有其他。   似乎又有一阵风过,她听见头顶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乱响起来,不知又是什麽鸟雀飞 入了这个园中,惹起护花铃响声一片。   在这个南疆相依为命了十年,对於那个成为祭司的迦若来说,或许还是这满园无知觉 的花草、投注的关爱更多罢?   或许,事到如今,完全不能指望旁人的力量。她该先去找找女史冰陵,看看还能有什 麽样的法子,可以避免月宫被摧毁的命运。   她擦拭着颊边的泪水,暗自咬了咬牙,准备站起来。然而,甫一抬头,便愣住了──   那个白衣祭司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悄无声息的站到了她面前,静静的低头、看着她此 刻泪痕满面的脸,不说话。   平日对於一切都冷漠洞彻的目光中,居然流露出了淡淡的怜惜温和。   「你过来看好戏麽?不要指望我会哭着求你!」她挑舋的抬头,展开扇子掩住满面的 泪痕,冷冷道,站起身来准备离去。   「明河,你太骄傲。居然不肯说一个‘求’字来改变整个教派的命运?」在她提起裙 裾转身的时候,身後那个人忽然出声,有些叹息般的问。   拜月教主的身子一震,手指缓缓握紧,长长的红指甲刺入了掌心。许久,也不回头, 终於低低道:「……我求你。我求你不要不管拜月教、不要不管我!即使为了你自己考 虑,你也不要不管我……」语音虽然压的很低,但是,依然有难以控制的颤抖,微微流 露。   「好,我答应你。」抬手拨动着风铃,白衣祭司缓缓一字字回答,「先不管拜月教如 何,但是我本来就没有打算不管你。」   她的身子一软,仿佛松了一口气後,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静静地,她回过头看着祭司,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屈辱:「迦若……你竟这样逼我… …当年是谁救了你?如果不是为了帮你…如果不是为了帮你摆脱那样的控制、我也不会杀 了我母亲!即使她暴虐残酷,我也不会杀了她的!」   明亮的泪水从拜月教主的脸上再度滴落,然而手心被指甲刺的出了血,明河的声音仍 然是颤抖的──这是她第一次说出那样不堪回首的弑母往事。   「我知道,我知道的……」迦若的眼色是温和的,宛如十年前她在那岩山寨外救起那 个少年的时候,他微微叹息着,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明河,你从小就是一个善良 的孩子……你对我很好,我还欠你一条命。」   「你没有欠我──」不知为何,这句话仿佛更深的刺痛她,泪水接二连三的落在他手 上。   「所以说,我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会不管你……」不等她说下去,迦若轻声接了下去, 「只是你不该威胁我。你也知道我最恨的、就是有人意图控制我……」   「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你昨天晚上应该去见那个人了。」拜月教主迟疑了一下,还 是将实情全部吐露,「我让冰陵开了水镜,看见了你那边的情况──你、你为了和她走, 连拜月教都不管了……」   「所以你就停止了‘逆风’来警告我?」带着略微的苦笑,迦若摇了摇头,「你几乎 要了我的命……明河。你也该听到了我说:我昨夜去那里只是想印证一件事情而已。」   有些羞愧的,拜月教主低下了头。   如果除去了宗教神秘的光环和高贵的血统而言,她其实也不过是个双十年华的普通女 子。长年身居高位和孤寂促成了她娇纵凌人的脾气,然而,她本心却是温柔的。   而且,在这个世上,她或许也是唯一知道他所有往事的人了……   「我说过:每个人,总有他要守护的东西。」迦若放下了手,她眼中温暖的泪水流淌 在他的指间,那一瞬间,长久不曾有过的柔软的感觉忽然又充盈了他的心,「我不会让听 雪楼对你不利,明河。」   拜月教主安心的点了点头,长长叹息了一声,走入了花园中:「我也并不想和听雪楼 为敌……然而萧忆情内心的仇恨太深,恐怕非要血流月宫,他才满意吧?」   「放心,我自有办法。」迦若随着她一起步入花园,淡淡道。   园中繁花乱眼,五彩夺目,虽然鸟雀不入,然而依然有无数蜂蝶飞舞其间──冥儿从 小孤僻,喜怒不形於外,但如果见了这里他栽的奇花异草,也一定会很喜欢吧?   他想着,微笑着抬手,并指夹住了一只花上飞舞的凤蝶。   「何苦为难它?」蓦然间,听见明河出声阻止,走在前面的拜月教主停下了脚步,回 头看着他,微微笑道,「你看它那麽像你……」   「哦?」有些惊诧的,他停住了发力的手指,看向她。   一阵风过,四周风铃的脆响一片。明河在风中蓦地抿嘴笑了,仰头看着纷飞的蝶儿, 悠然道:「传说,每一只蝴蝶都是一朵花凋谢後的灵魂,飞回来找它的前世呢。」   迦若的手一震,那只凤蝶得了空,瞬地振翅飞去。   拜月教主的笑意更深,盈盈的眼波,映得颊上那弯月儿更加美丽,如第三只眼睛窥探 着人的内心:「祭司大人,你说它像不像你呢?」   白衣的祭司蓦然微笑了起来。   ──她果然是懂得他的。 ───────────────────────────────────────   清晨,天刚刚透亮,周围村寨里就有公鸡连绵的打鸣。   阿靖睡得分外的踏实,竟然再没有一丝纷乱的想法──或许,困扰了她那麽久的往事 一旦有了了结,反而解开了她的一重心魔罢?   她坐在溪边的白石上,掬水洗了一下脸和头发,然後将手巾拧乾,擦着湿漉漉的长 发。   然而抬手间,袖中的血薇滑了出来,「唰」的一声掉入溪中。   她立刻探手入水,抓住了剑。然而,在捞起剑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忽然微微麻了一下 ──仿佛水下有阴湿的水草,丝丝缕缕缠绕上了她的手腕。   阿靖凝神运气,用力将手往回抽。但是小臂仿佛麻痹了一般不听使唤,那阴凉的感觉 丝丝缕缕沿着手臂攀爬了上来──她的眼神忽然凝聚:是水草…不过居然是黑色的水草! 千丝万缕,仿佛是人的湿漉漉的长发!   她试着用力挣脱,然而那水草居然丝毫不受力,在她用力的瞬间,水下仿佛还有什麽 轻轻笑了一声。   阿靖抬起左手,并指成剑,狠狠划下。那一丛水草仿佛受到了惊动,抽搐了一下,将 她的手臂勒的更紧。在剑气第二次斩落的时候,水纹微微荡漾,一簇水草忽然扬了起来, 带着水珠勒向绯衣女子的咽喉!   ──然而,还没有触及她的肌肤,仿佛忽然被烈火焚烧一般,那一簇水草蓦地蜷曲了 起来,发出吱吱的燃烧声,迅速断裂。缠绕着她手臂的水草也迅速的松开,漂入水底不 见。   怔了怔,阿靖将剑从水中拿起,左手探入衣领,拉出了颈中悬挂的小小木牌。   一个略显破旧的紫檀木牌子。他送的护身符。   「哎呀!鬼母草啊!」在她略微一出神的时候,忽然听见身边有个甜脆的女声讶然 道。   阿靖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水绿衫子的年轻女子站在身侧,正手忙脚乱的从怀中拿出一 颗鸽蛋大小的珠子来:「是被它缠住了吧?这鬼地方就是这种阴湿的东西多!快用柔水珠 在手上擦擦。」   「……。弱水?」看着对方,猜测着,绯衣女子戒备的吐出一个名字。   「啊!不愧是靖姑娘呢……一猜就准了!」弱水笑了起来,那样活泼泼的表情,宛如 她来到南疆後看到的那些如花苗女。看着少女明媚的笑靥,阿靖忽然间就有些郁郁,接着 问下去:「楼主来了麽?」   「萧公子和家师、明镜大师日夜兼程,平明时分已经到了。」看见靖姑娘神色中依然 是冷漠的,弱水就收敛了笑容,规规矩矩的回答,「萧公子要弱水过来通知姑娘。」   「日夜兼程?」并没有立刻起身,绯衣女子却抓住了那一个字眼,微微摇头,迟疑了 一下,低声道:「他……他的身子,可还好麽?」   不知道为何,虽然明知此时走几步便可以看到他,看到所有答案。然而她却不想立刻 起身,而是从旁人嘴里打听他的状况。   所谓的近乡情怯,或许也只是这样的心态吧?   生怕见了他、会发现一些不好的事情……所以先知道一些情况,等会儿心里才不会什 麽预备都没有。独自在南疆虽然不过几个月,然而仿佛却在回忆中过了几十年──如今自 问,心里居然有些淡淡的疲乏和无力。   「可不大好呢……萧公子旅途太过劳累,染了风寒瘴气。幸好带了墨大夫,刚刚给他 用了药,楼主已经好多了。」弱水站在一边,老老实实的回答,一边好奇的看着绯衣的女 子──这是一个武林的传奇,她一直想知道:能和听雪楼主并称的靖姑娘、究竟是何等的 人物?   然而,眼前这个清丽的女子却不过如此,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夺人的光芒,相反的眉宇 间似乎还有些疲倦,她在碧水旁缓缓站起身来,道:「我跟你去见楼主。」   在她起身的时候,弱水看见了那把绯红色的血薇──然而,她的目光却停在了靖姑娘 的颈中──那里,有一个紫檀木雕刻的木牌──附有非常强大的驱邪能力的护身符。   从那个小小的木牌上,修习术法的她,忽然隐约的看到了什麽。   隐隐约约、一望无际的红色……   那是怎样深切的残念、在经历了十数年的沧桑後,依然固执地不肯褪去。   阿靖转过竹林的时候,看见了刚刚来到的听雪楼人马。   这一大群的人,不久才刚来到这里与先期来到的人汇合,方方面面都需要打点安排, 喧哗烦杂的紧。碧落和红尘也忙的不可开交,人群穿梭似的来来去去,每个人见了她,都 是站住身子,恭谨的叫一声靖姑娘。   然而,她只是那样淡淡的点头,也不回应,只是静默的看着前方翠竹下的榻子。   「明镜大师,张真人,这些事情就麻烦你们两位了。」仿佛刚刚说完了什麽,竹榻上 的白衣公子微微颔首,淡淡嘱咐。刚刚喝乾的药盏放在他手边,听雪楼主的脸色略微苍 白,断续咳嗽着,然而清秀带着女气的眼睛里,却依然是平静而深远。   「阿弥陀佛……公子心思细密,筹划滴水不漏──既然有助於剿灭拜月教,这些小事 贫僧和张道友自然不会推辞。」榻边,须眉花白的老僧合十回答。   ──这,应该便是从栖霞山法能寺请来的明镜大师吧?   ──而旁边那个带着紫金冠的老道,则该是闻名天下的龙虎山张无尘张真人了。   烨火已经来了,侍立在师傅身侧。或许因为昨夜的情绪波动,睡了一觉後她的脸色仍 然有些憔悴──或许,她是一夜无眠罢?   「萧公子,靖姑娘来了。」她还没有出声,带路的弱水已经笑盈盈的叫了来。   话音一落,竹下三人一起回过头来。   一僧一道的神色,刚开始是有些审视意味的──毕竟,对於这样一位名动天下武林的 奇女子,没有人不存有好奇心,即使方外之人也不能免俗。   然而,等视线投注到这个站立在碧水旁的女子身上候,明镜大师和张真人的眼色都略 微一怔。然後阿靖看见他们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底下轻轻移动掐算。   她忽然有些厌恶起来……又是命运。   这些懂得术法的人,太执着於所谓的宿命和预言。   就如她的师傅白帝,即使号称剑术玄学一代宗师,居然却不能杀死她这样一个小小的 孩子──因为他惧怕命运的改变,於是放任了这个可能遗祸他弟子的女孩活了下来。   如果看见命运让人变得懦弱……那还不如看不见。   「靖姑娘。」两位术法大师分别起立,致礼,她也是静静地回礼,却没有出声。   再度往她脸上一看,明镜大师和张真人交换了一下目光,仿佛同时看见了什麽。心照 不宣的,两个人便同时告退了。烨火和弱水也跟着师傅离去。   「好久不见。」周围登时安静下来,唯有风簌簌穿入竹叶的声音,萧忆情仍用平日那 种平静莫测的眼神远远地注视着绯衣女子,血色淡漠的唇边露出微微的笑意,「你好吗? 」   「如果好,还用楼主你亲自来吗?」她也是淡漠的回应着,走过去,在竹榻边上坐 下,有些讽刺的看着他。   「赶着来这里、是因为我很担心你,阿靖。」唇边的那一丝笑意忽然转成了苦笑,低 低的,听雪楼主看着她,吐出了这麽一句话。   「哦?」绯衣女子笑了笑,看着小臂上被鬼母藻缠绕而留下的印记,眼神仍然是倔强 而冷漠,「征战武林这麽些年,你可从来没有为我担心过──放心,虽然我不是那个迦若 的对手,但也不至於死在他手下。」   萧忆情嘴角的笑意逝去了,他的眼眸如风般拂过对面绯衣女子清丽的脸,她脸上的神 色冷漠而充满锋芒,一如她袖中的血薇剑──这麽多年来,一直如此。   他忽然叹息般的呼出了一口气,低低注视着她,眼神沉沉:「你知道我担心什麽── 阿靖,你真的没有什麽要和我说的麽?」   「有。」沉默了片刻,绯衣女子的手轻轻按上颈中的护身符,回头,直视他喜怒莫测 的眼眸,忽然静静道:「那个迦若,是我的同门师兄。」   听到那样的话,听雪楼主的视线垂了下来,秀气的睫毛掩盖了他此刻的眼睛,只是瞬 忽之间,他的抬眼看着楼中的女领主,微微咳嗽着:「是吗?」   「你何必作态?烨火应该已经密告过你了。」冷冷看着他,阿靖眼神是冷漠的,甚至 带着几分讥诮和不屑,「她是你派来监视我的眼线,不是麽?你也该知道她是那岩山寨的 人。」   「咳咳……」仿佛要说什麽,然而萧忆情又剧烈的咳嗽了起来,忙用手巾掩住嘴角, 方一接触,便染上了黑色的血沫。他的手指探入怀内,痉挛的抓住了一个白玉小瓶,然而 因为手指不停颤抖,一打开,瓶中红色的粉末便洒了一桌。   绯衣女子蓦地起身,瞬间出指点了他心肺附近的大穴,将瓶中剩余的药粉倒入案上的 一盏苦茶,扶着给他喝下。待得他喝尽了杯中的茶,便道:「不要随便动用真气,我去叫 墨大夫过来。」   「不用……先别、别叫他。」然而,在她刚站起时,手腕却被他扣住,阿靖回头,看 见他衰弱无力的眼睛,那样的冷彻而阴柔,迷离得有些女气。   她忽然间就怔了一下──这个人身上,永远带着这种奇异而矛盾的气质。   他的眼神是阴柔却又强悍的,他是一个病人、然而这个病人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世上 大部分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这种阴柔中糅合的强悍形成了一种邪恶而致命的魔力,让无 数武林人士对於这个传奇产生了深不可测的感觉。   「有很多话……咳咳,说开了反而好。」他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手腕,指骨有一种琉 璃般脆弱的感觉,虽然服用了药物,他仍然是微微咳嗽着,却花了很大的力气,缓缓对着 她说。   阿靖坐了下来,反手扣住他手上的尺关穴和少泽穴,缓缓将真力送入,助他化解药 力。   「你有多少机会能够杀我?」忽然间,咳嗽着,竹榻上的病人闭目问了一句。她一 惊,手指下意识的扣紧──腕上尺关穴是人身大穴,稍微用力,便能让人半身无力。   「你也知道……病发作的厉害的时候……我连墨大夫都不允许他靠近。咳咳……在发 病的时候,一个小孩子…都能杀了我……」断断续续的,听雪楼主苦笑着说,感觉到扣紧 他手腕的手指在一分分松开,「阿靖……你有多少机会、能杀了我啊……」   「那是你胆子大。」许久,她涩声回答了一句,「或许有一日我就真的会杀了你。」   风声入竹,萧忆情咳嗽着,看着南疆一片欲滴的青翠,以及颜色艳丽的蓝天,目光疲 倦而高远:「那你认为…我还有会派人监视你?」   「可是如果不是烨火告密,你从何处事先得知我与迦若的关系?」她的手指松开,然 而目光里的冷芒却不曾稍减。   「咳咳……」听雪楼主微微咳嗽,温柔的凝视她的眼睛,叹息般的轻轻道:「这个 麽…我在两年前就知道了,青冥。」   「两年前?」绯衣女子的眼神陡然雪亮。   「不错。」萧忆情微笑,眼神迷离莫测,望着高天流云,淡淡道,「告诉我这个秘密 的人,曾有个名字叫做青羽……」   「高梦非?!」再也忍不住,阿靖脱口低呼。   「是的──就是我们听雪楼、曾经的二楼主。」嘴角忽然浮现出哀伤的笑意,他回 答。   「可他答应过、永远不会将我们的以往泄漏出去……」阿靖怔住,喃喃自语。忽然 间,又笑了起来,笑容中是平日一贯的冷漠轻蔑:「是了……凭什麽我相信他能守住他的 诺言?我不是连他也杀了麽?」   用过了药,萧忆情的气色稍微缓和,用手撑着竹榻让身子微微前倾,静静看着绯衣的 女子,道:「我并没有刻意追究你的过去,但是你来到楼中不久,他就故意泄漏风声让我 得知你和他的渊源──希望以此降低我对於你的信任。」   他的眼睛沉寂如大海,仿佛千亿的星辰都沉入了其中。   她早该料到、以听雪楼二楼主的心机和手腕,本来也是就会如此的……只是她因了「 青羽」的缘故,一直都未能看清楚他在十年中的改变──   青岚亡故後,他们两人离开沉沙谷流落中原。   带着血薇剑的十三岁女孩一出现在江湖、就因为血魔女儿的身份遭到了无休止的追杀 与排斥。终於在某一天,她发现陪着他的羽师兄不告而别的离开了……他是有自己的野心 和目标的,怎能因为她的出身连累到在江湖中奋斗的路。   身怀绝艺的青羽,总不会为了护着一个邪道魔王的女儿,而葬送了大好前程。   几年之间,他便迅速的崛起在江湖中,名动武林,最後甚至赢得了萧忆情的重视、邀 请他入主听雪楼,共谋大业。   他不再叫「青羽」,而有了新的名字:高梦非。   往世如幻梦,但觉今是而昨非。   对於赢到手的一切,听雪楼的二楼主显然是满意的──他从来不曾为舍弃过什麽後 悔。   或许在某一日,因为蓦然看见新加盟的女领主时,有过刹那的震撼──然而与她再度 重逢时,他考虑的最多的、还是她的出现会对於他篡夺大权的计划会造成什麽样的影响 吧?   毕竟,白帝那个预言,三位弟子都铭刻在心。   所以,他选择了先发制人──将自己与舒靖容的过往,有意无意的透露给楼主。   他料想着、以萧忆情内心的敏感和多疑,阿靖在楼中必然不能成为楼主的心腹──何 况,要冥儿信任别人、的确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可相对来说,要让两位当权者心存疑虑 而相互猜疑,那便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推断,本来应该都没有错。   可惜,到了最後的关头,如预言所说的那样,他还是死於血薇之下。   阿靖安静了半晌,慢慢将记忆中各种零散的片断串在一起,一一印证。各种复杂的情 绪在眼底沉浮着,忽然,她再度笑了起来:「楼主,你的胆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大啊……」   高梦非的野心从来不曾刻意掩饰过,然而因为爱才、也因为对於自己手腕和控制力的 绝对自信,萧忆情依然给予他在听雪楼中的高位大权,起用了这位极度危险的奇才──同 时,也时时刻刻警惕他的反噬。   在听雪楼内乱中,他将她安排为最後的关键,对付背叛的高梦非。   在叛乱最後势均力敌的混乱中,她一招「易水人去」、刺入二楼主高梦非的心口,粉 碎了那个染血之梦。   她以为萧忆情不知道青羽和青冥的过去,才如此安排──毕竟,在武功上,除了萧忆 情和高梦非、听雪楼中便只有她最高,三楼主南楚又为人温和诚挚、不善於作假,所以才 不得不如此谋划。   然而,楼主居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明知如此,那麽他为了平叛、走的又是如何险的一着棋……   「是很冒险──但是我赌赢了,不是麽?」微微咳嗽着,然而听雪楼主有些欣悦的笑 了起来,那千亿的星辰仿佛再度浮出海面,闪烁着万顷光芒,「我赌你不是他的同党,我 赌你不会背叛听雪楼。」   「如果输了,你坟上的白杨如今也该有合抱粗细了。」即使是她,也不自禁的喟叹了 一声。江湖仇杀争斗本就残酷无情,为了稳定听雪楼至尊的地位,他又用多少心力挫败了 多少变乱和阴谋。   「阿靖:我从来都是信任你的,希望,你,也能信任我。」他看着绯衣女子,目光真 挚而深切,凝重的一字字说。   然而阿靖却只是握紧了袖中的血薇,许久,才轻轻道:「好罢……我试试看。」   虽然只是听到这样的答案,听雪楼主却蓦地笑了,病弱的脸上有淡淡的奇异的光,低 低道:「谢谢。」   他站了起来,看着远处忙碌的自己人马,忽然有些感叹的低语了一句:「真希望…… 我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绯衣女子一震,在他走向部下时,忽然问了最後一个问题:「既然你知道──那麽, 为何还故意派我来南疆对付拜月教?你难道不怕──」   「我很怕。」萧忆情的脚步蓦然停止,迅速截断了她後面的话语。然而却是不回头的 一笑,笑容里有沉寂寥落的神色:「我又赌了一次,但是这次我很怕我会赌输──所以我 有些後悔、连夜赶了过来。」   顿了顿,他终於回头微微一笑:「所以……赶来看见你还在,我真的很高兴。」   他的笑容映入她眼中,阿靖心中蓦然有一种柔软的感觉,让她平日淡漠一切人的内心 有些动摇:要如何对他说,在听说他要赶来的时候、她内心也是有喜悦意味的。   她的内心,竟然有过那样软弱的感情。   「为何…为何一定是拜月教?你从来不曾花不相等的代价来对付一个不值得征服的教 派……你为何……一定要对付拜月教?」忍不住,她仍然提出了这个一直困扰的疑问。   竹径上,白衣公子回过头来看着她,嘴角有极度复杂的笑意,然而,眼神深处却忽然 泛起了刀锋一样雪亮的光芒!仿佛有什麽掩盖的幕布忽然被扯下,露出了峥嵘凌厉的内 心。   「我恨它。」蓦地,萧忆情淡淡说了三个字,一字一顿,「就像你一定非常恨那岩山 寨一样──我恨拜月教。就是如此。」   不等她从惊愕中体会他话语的深意,听雪楼主转过了身子,不再看她,淡漠地从碧水 修竹中穿过:「我见过迦若了,真是非常可怕的对手。我不会为难你……在我和祭司对决 的时候,请你置身事外。」   他最後留下的一句话在空气中荡漾,便如拂过树林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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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29.77.129
1F:→ syou:5在4的後面, 7在6的後面唷~~~ 10/26 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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