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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伽楼罗里,寂静如死。 戎装的年轻元帅在金座上静静睡去,呼吸平稳而细长,紧抿的唇角依然露出某种暴烈残忍 的气息——在背向的金座上,鲛人女子静静听着身後之人的呼吸,眼里露出宁静和满足的 神色。 是的……只要这样,便足够了。 可以在他身畔不离不弃,并肩战斗到最後一刻——她这样一个被天地抛弃的人,能得到这 样的结局已是足够,还能再奢望什麽? 「师傅……师傅。」身後的呼吸忽然紊乱起来,「不!」 「主人?」她失惊,知道对方有陷入了梦魇。 然而她被金针固定在作为上不能回头,只能任凭身後的人在梦境里战栗——很多次了,在 睡去的时候,这个君临天下、翻云覆雨的最强者都会露出醒时从未有过的恐惧和脆弱,一 次一次在梦里发出惊呼,甚至落泪。 而在最近的一个月里,也许因为战争的持续白热化,他的噩梦越发频繁。 「主人,主人?」潇低声唤道,「醒醒啊。」 「呵呵。」忽然间,一个声音冷笑起来,「没事,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人还真是种软 弱的东西啊,连破军也也不能例外。」 潇一震,感觉全身忽然间僵冷——又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了。 那个声音无视她的惊骇,继续发出指示:「别管他了,给我转向西方!伽楼罗,你没有看 到三个人从镜湖出来,朝着那里去了麽?立刻杀了他们。」 然而伽楼罗没有动,潇垂头坐在金座上,对身後的命令毫无反应。 「鲛人,聋了麽?」那个声音暴怒起来。 「我只听从主人的命令,」潇的声音平缓而冷静,「对於占据他身体的魔,没有听从的必 要。」 一只手忽然从後面伸过来,卡住了她纤细的脖子--金色的眸子熠熠生辉,魔的表情狰狞而 可怖,声音透出冷意:「一个卑贱的奴隶,居然敢违抗我的意志......」 一瞬间,潇几乎喘不过起来,身上的金针发出细微的裂响。伽楼罗剧烈的颤抖了一下,从 万丈高空失衡而落,冲向了地面。 地面上,无数人看着金色巨鸟的下坠,发出了惊骇的大呼。 「住手!」忽然间,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手伸过来,用力掰开了那只卡在她咽喉上的左 手,「给我住手!」 「主人!」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潇在得以喘息的瞬间发出惊喜的低呼。 金座里沉睡的人睁开了眼睛,缓缓坐起,右手死死扼住左手的手腕。眼眸里的金光盛了又 衰,仿佛一个躯体里的另一个灵魂苏醒了,在争夺着控制权。金色的烙印从破军的左手升 起,慢慢覆盖了全身,他的眼睛莫测而诡异。 「这是我的鲛人,我的机械,轮不到你来下令!」终於,云焕的声音清晰的传出。右手用 力将左手按回了金座的扶手上,蔓延的烙印慢慢消失了。 「是麽?还是那麽要强啊,破军......」魔的声音模糊的传来,带着冷笑,「连自己的身 心都已经祭献给我了......你的一切,迟早都是我的。」 伽楼罗的舱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潇在第一时间控制住了伽楼罗--金色的巨鸟在离地面三 十丈的地方堪堪止住趋势,重新上飞。 巨大的鸟翅擦着大片居民的屋顶,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在重新稳住机械後,潇听到了身後急促的呼吸声。云焕松开了扼住自己左腕的手,仰起头 ,眼神变的空茫而黯淡,看着伽楼罗金色的顶舱,沉默不语。 「主人?」潇有些担心的问道,「要追镜湖里出来的那三个人麽?」 然而,云焕似乎有些恍惚,没有回答--潇迟疑着,看着从镜湖里出来的那三个人乘着天马 而去,迅速化为白点,消失在西方大漠的黄沙里。 「潇,你说,到最後,我的得到又是什麽?」忽然间,背後的军人垂下了头,发出了低沉 的问话,带着一丝茫然,「只是报复时的那些快意麽?」 潇轻声:「主人,整个云荒都是你的。」 「整个云荒?」云焕忽地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奇特的表情,「是啊。听起来多麽美妙,我 手里握着这个天下!可是,整个云荒到底是什麽呢?看似庞大却空无一物。我的手能抓到 的,只是虚无而已。」 他侧头看着舱室外面,帝都,镜湖,云荒......所有都在他脚下。 「我把自己祭给了魔物。」破军的眼里露出一丝冷芒,「所有的权势富贵,在生命被剥夺 的瞬间都会显得微不足道--多麽可笑,而我却付出了後者,获得了前者。」 「主人!」潇惊慌起来,为他这种前所未有的灰暗语调。 这半年多来,逐步征服了云荒的破军成就了前所未有的辉煌,站到了天地间的巅峰上。 他指挥着全境的战斗,将军事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无数的血流了出来,染遍了云荒大地 --所有的仇人都被消灭了,甚至连他们的後代都已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了;他的战士们崇 拜他,仰视他,在他的强悍里战栗......一切,仿佛都如了他的意。 而开始的那种愤怒爆发,也在不停止的杀戮里消失了。在半个月前凌迟处死了辛锥後,他 心里的那种不甘和报复也慢慢地被血冲洗而去,归於沉寂--失去了最初的那一点憎恨和愤 怒,帝国的主宰者居然变得无所适从起来。 --原来杀戮和毁灭不能持久,憎恨和报复不足以支撑人的一生。 那麽,如今把一切祭献给了魔的他,又将何以为继? 「潇,它正在渐渐侵蚀我的意志。」云焕仰起头,看着金色的舱顶,声音冷漠,「迟早有 一天,我会成为它的傀儡......会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 潇颤声:「不,不会的......您不会败给他的,您是这样强的人。」 云焕闭上了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是的,」终於,他开口了,「它不会如愿的。」 青水静静地流淌,战火刚刚消散,这个侥幸得以保存的偏僻村落依旧平静。 那笙一个人从紫台来到了这里,在村口张望。暮色里,终於看到了一群从嘉禾园里跑出来 的孩子,她看得真切,忽然大喊了一声:「晶晶!」 那个青衣小女孩愕然回头,大眼睛里闪着明亮的光。 哑巴女孩侧头看着这个来到村里的陌生人,仿佛觉得有点眼熟,「咿咿呀呀」的比划着, 却还是说不出一句成形的话来。 「哎呀,真的是你呀!」那笙确是惊喜交加,上去一把抱起了她。「晶晶!」 小女孩似乎认出了这个人曾经救过她和她姐姐,也不怕生,反而欢喜地笑了起来,伸出手 拦住了她的脖子,笑眯眯的将手里的一串嘉禾递了过来,发出一个单音节:「吃。」 「你没事可真是太好了,我都担心死了。」那笙却顾不上接那串嘉禾,抱着这个粉团似的 孩子看了又看,「那天我忘了带上你,回头你就不见了!可吓死我了......我,我都不知 道怎麽和你姐姐交待,唉......」 她摸了摸晶晶的头,满心欢喜:「这下可好了,终於找到你了!」然後想了想,又觉得奇 怪:「对了,你这个小家伙到底去了哪儿啦?满地都是战火,你居然躲到了这里!」 晶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仿佛不安,又仿佛伤心。 「怎麽了?」那笙感觉出小女孩的反常,抱紧了她,「你...... 遇到了什麽事情?那一天,你跑去哪里了?」 晶晶抬起头,看着远处发出了低低的「咿呀」声。那笙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却看到了哪一 座矗立在暮色里的白色巨塔--虽然被拦腰撞断,但依然还是整个云荒的中心。 「什麽?」她大吃了一惊,「你去过那儿了?」 晶晶点点头,孩子的眼睛澄澈无邪。 「天哪......」那笙喃喃,「难怪我四处找不到你--你居然去了那里!可是,可是你怎麽 又回到九嶷了呢?是谁把你送回来的?」 晶晶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想起了什麽可怕的事情,眼睛登时暗了下去。许久,才轻声说 了一个字「碧......」 黄沙漫漫,风沙呼啸。 入夜,博古尔沙漠一片寂静,在大漠的尽端,空寂之山如巍峨的屏障般矗立。山下灯火辉 煌,那是驻扎重兵的沧流大营。 灯下,一个秀丽的少女托腮看着北方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旁边正在磨剑的少年看了她 一眼,露出关切的神色,却没有开口。 「不知道我妹妹怎麽样了。」闪闪眨着眼睛,露出黯然的神色,「我离开家已经这麽久了 ,都没有时间回去看看......也不知道那个丫头现在好不好,那笙姑娘又没有找到她。」 「嗯。」音格尔轻轻应了一声,利刃在石上停下,「等事情定了,我们回去一趟九嶷吧。 」 「事情定了?」闪闪苦笑,「这时局恐怕要乱很久,等定了不知道要到什麽时候了。」 「也是。」音格尔想了想,「那麽这样......我派一些手下去九嶷查访一下?毕竟我们盗 墓者对那一带都比较熟悉,说不定可以找到她。」 「真的麽?你太好了!」闪闪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凑上去在对方的颊上亲了一下。 音格尔的脸忽地红了,侧过脸去不看她。手一震,磨着的短剑割破了手指。 「哎呀,」闪闪心疼得叫了起来,连忙将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嘴里吮吸。 「别这样......会被人看到的。」音格尔低声道,脸更红了。 闪闪露出狡黠的笑--她最喜欢音格尔的这种表情了。很多时候,这个纵横大漠的盗宝者之 王都是冷漠而镇定的,指挥着一群豺狼一样的手下。但在独处的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腼 腆的大孩子,脸红的时候非常可爱。 她伸出舌头故意舔了舔他的手掌,轻笑。音格尔的脸红得如同晚霞一般,忽然反扣住她的 手腕,将她拉入了怀里--就在快要吻到她的那一刻,帐子被人的出其不意的撩开了! 「咦,抱歉抱歉......」进来的人一看里头如此暧昧香艳的景象不由吃了一惊 抬手挡住眼睛下意识的退了出去,却「砰」地一下和後面的人撞了个满怀。 闪闪没料到这个时候会有人不告而入,大吃一惊,登时满脸飞红,一下子闪到了音格尔後 面。音格尔脸上的血潮在刹那间淡去,霍地抬头看着闯入者,眼里闪过一丝冷芒--他一手 拉着闪闪,另一手已经握紧了那把刚磨好的短剑。 「怎麽啦,慕容?」後面进来的人被退出的那人踩了一脚,不满的推搡着他进帐,「见鬼 了,干吗踩我?音格尔少主不是在里面麽?」 音格尔看清了进来的两人,失声叫道:「西京将军?」 「是啊,九嶷一别,好久不见了,」西京大大咧咧的一笑,靠着盗宝者之王和躲在他背後 的少女,「闪闪也在?咦,为什麽脸红?」 闪闪本是个羞涩的少女,只是在自己的情郎面前才如此娇嗔,此刻看到两个男人闯进来, 早羞得一溜烟躲开去了。 慕容修来自中州,颇重礼法,此刻也觉得尴尬,便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将军,我们这 次来是为了......」 「哦哦,对了,说正事儿!」西京回过神来,猛一拍手,目光炯炯的看着音格尔,「少主 ,你来到空寂大营也算有段时日了,觉得飞廉怎样?」 「飞廉?」音格尔愣了一下,脱口回答,「当然不错,是条好汉子。」 「哦!」西京似乎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旁边的慕容修,两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似乎 达成了什麽共识,「果然。」 「怎麽了?」音格尔蹙眉,有些怀疑的看着他们,「你们千里迢迢赶来,难道就只是为了 问这个?」 「嗯。」西京一拍桌子,回头看看慕容修,「慕容,你看怎样?以前碧那麽说,未免有私 心的嫌疑。如果连少主都这麽夸奖,看来飞廉这个人可以合作。」 慕容修缓缓地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这麽说来,计划的可行性有大了一分。」 「什麽计划?」音格尔极是敏锐。 「合作对付破军。」慕容修轻声开口,声音冷而锐,「是的,我们是来和你商量的。对手 太强了......只有联合所有的力量,才能对付破军啊......」 「怎麽?」音格尔还是不明白,西京便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嚓」,一声轻响,音格尔受理的短剑直坠落地,盗宝者之王脸色一变,抬头看着站在一 旁的中州人:「是你的主意?」慕容修无声地鞠了一躬。 「呵......」音格尔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冷笑,不知是惊诧还是愤怒,「不愧是中州来的商 人!」 「不敢。」慕容修笑了笑,眼神不动,「少主莫非想骂在下一顿?」 「啪」的一声,金色的长索闪电一样卷来,将他脸侧的帘子抽得粉碎。音格尔冷冷的看着 他,声音冷酷:「你可知道,你的提议违反了盗宝者最重要的准则?我们只取宝,不惊动 死者。居然要我去做这样的事,实在是太过分了。」 「我知道是过分了。」鞭子在脸侧一寸之处掠过,慕容修俊秀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 少主是个明理的人,应该知道在下也是不得已为之--不这样,怎能除去破军?」 音格尔冷笑:「活人做不到,就要去惊动死者麽?」 「是,」努容修丝毫不已为耻:「活人是做不到--这个云荒的活人里,已经找不到可以压 制破军的;而唯一能牵制他的人,已经在这个古墓里死去--所以,我们必须借用她的力量 !」 音格尔沉吟道:「可是这个计划,也实在太......」 「是,」慕容修继续道,「这个计划虽然代价极大,但也有相当的把握--只是此去危险, ,若得不到少主的支持,是满盘皆输。」 音格尔垂首沉吟,显然也在权衡轻重,迟迟不答。 「真岚皇太子承诺,此次少主若是恩於空桑,日後复国,使封少主为大漠之王,将霍图部 空出来的领地划给少主。」慕容修侃侃而谈,将条件一项项抛出,「到了那个时候,乌兰 沙海上的盗墓者便可以安定下来,不用再打劫掘墓--岂不是很好?」 音格尔神色微微一动,任何珍宝在他眼里都是微不足道的,然而,这样一个扭转全族人命 运的机会,却是千载难逢的。 许久,他吐出一口气来:「即便是我答应了,湘和飞廉也未必会答应。」 「这个少主不必担心。」慕容修从容答道,「湘和飞廉那边,碧已经过去协商了,相信很 快便会有结果--少主只要做一个决定:参与,或者放弃。」 音格尔沉思了片刻,抬起头,少年的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冷定和决断:「当然是参 与。」他微微冷笑起来,「何况,我还欠真岚殿下一个人情,此次又怎可袖手旁观?」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一直没有开口的西京募地叫道,按剑而起,「少主快人快语, 不愧是大漠上的豪杰!」 音格尔微微一笑,忽地看到内室帘子一动,闪闪探出头来吃惊的看着外面的三个男人。「 你们在说什麽?」她轻声问道,好奇的看着他们。 少年脸上的笑容忽然凝结了,眼里的豪情猛地暗淡下去,下意识的转过头去--是的,他居 然忘了考虑她。 「没什麽。」音格尔轻声道,语气有些烦躁,「男人说话时女人别插嘴。」 「哼。」闪闪撇了撇嘴,然而也习惯了这个盗宝者之王的大男子态度,便缩回了帘後,怏 怏离去。音格尔确盯着那一片犹自晃动的帘子,有略微的失神。 「怎麽?」西京有些纳闷。 「西京将军,」他看着身後的某处,眼神却仿佛穿越了那片薄薄的布帘看到了极远的地方 ,「如果我这一次不能回来......真岚和你,能保证我母亲和闪闪一生平安麽?我不在, 也不要让任何人欺负她们?」 西京怔了怔,一时没有回答。慕容修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应该马上答应下来稳住对方。 然而空桑的将军顿了顿,却断然摇头:「不能,这我可不能答应你!」 音格尔霍然回头看着他,脸色苍白:「不能?」 「我才不会替你照顾她们,你的老妈,你的女人,要照顾就自己去照顾!」西京笑着拍了 拍少年的肩膀,「如果不放心的话,就非要活着回来不可!」 音格尔一震,感觉内心有某种热潮涌动,让他无法出声。 慕容修也松了口气,微笑道:「将军说的是--若少主不求生,先求死,此次计划便十有八 九要败了......而那麽多人,也将会白白的牺牲。」 音格尔点点头,俊秀而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枭雄才有的冷傲:「我明白,那就让我们立刻开 始吧。」 慕容修看向了帐外,轻声道:「碧那边,差不多也该好了。」 碧站在飘摇的风灯下,手里的利刃闪着水一样的冷光。她极力想稳住自己的情绪,然而脸 色却比刀光更苍白,看着躺在榻上的同僚,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榻上的那个人面目溃烂,四肢皆腐,只有独眼里还有一丝光彩。 「动手!」湘勉励撑起身子,侧头看着同族,「还迟疑什麽?」 「叮」的一声,匕首从碧的手里落到了地上。 「我做不到!」暗部的队长发出了绝望的嘶喊,抱住了自己的头,「我做不到啊......湘 ,我怎麽,怎麽可以对你下手?怎麽能对一直并肩战斗的人下手!」 「是,我们一直在并肩战斗--所以这一次也是。」湘的声音冷定而不容置疑,「碧,不要 手软,砍下我的头,既然你们需要它!」 碧俯下身,从地上捡起了匕首,脸色苍白如死。 「咳......堂堂暗部的队长,对着一个残废的同族,怎麽会怕成这个样子?」湘轻笑道, 「碧,不要有任何负担,因为我是为能有这样一个死法而欢喜的--你定是了解我的。」 碧的眼神慢慢的变了,她和湘相识多年,自然会明白这个同僚的心意。 湘点了点头,看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所以,还要多谢你,在最後成全了我。」 碧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匕首,踏前一步,一手握住了湘的头发,一手贴着颈部的肌肤切 割而入! 「记住,千万要完成那个计划!」湘看着同僚,在刀光割入咽喉的瞬间忽的厉声道,「杀 了破军!否则,我便是白死了!」 「好!」寒光在颈侧一闪即没,碧下手干脆利落,只是一刀便将对方的头颅割下。 血从腔子里喷涌而出,有少许溅到了她的脸上--鲛人的血是没有温度的,然而那一瞬间却 仿佛有什麽东西烫着了她。碧伸出手接住湘掉落的头颅,看着对方溃烂面庞上那只犹自睁 着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发出了再也无法控制的低声哭泣。 多少年了?她们同为复国战士,并肩作战,几度出生入死,守望相助,上百年的艰苦岁月 里,她们救了对方很多次,也结下了外人无法了解的深厚情谊。 没想到最後,却是由她来斩下她的人头。 她抱着湘的头颅在飘摇的风灯下低声哭泣,只哭得全身颤抖,却没有发现身後的帘子悄然 撩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湘,你今天的药吃了麽?」话语终结在一瞬,来人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碧?」 --即便是不曾回头,他依旧第一眼就从背影认出了她。所有的话冻结在喉咙里,飞廉只觉 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恍惚的宛如梦境一般,无数喜怒哀乐从心头呼啸而过。直到 她转过身来,他才从震惊中醒来。 「飞廉,」她却远比他平静,直视着他,似乎早就做好了重逢的准备,「好久不见。」 「你……杀了湘?」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发现了她手里割下的那颗头颅,「你来这里的 目的……竟是杀她?!」 碧回头看着他,缓缓点头,眼神悲哀而沉重。 飞廉定了定神,努力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情绪。她的回答显然如一桶冷水泼灭了他心头残余 的一线希望和温情,他的眼神冷了下去,往帐篷里踏进了一步,眼里涌起了怒意:「为什 麽?!她是你们的英雄,不是麽?为什麽你要千里来取她首级!」 「她是甘愿就死的,」碧嘴角噙着一丝奇特的笑意,「这是任务。」 「任务?」飞廉看了她很久,忽地一笑,轻声:「我真的不懂你……碧,你既可以出卖我 ,可以对晶晶下手,甚至可以残杀同僚——只因为那是『任务』?你难道只为『任务』而 活的麽?人说鲛人的血是冷的,果然不假。」 碧脸色苍白的看着他,却没有丝毫为自己辩解的意图。 飞廉叹息:「碧,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啊……我真是愚蠢,相处数年,却对你一无所知。」 碧看着他,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笑意:「不必了解,因为我们是敌人。」 飞廉定定看着她。半年多没见了,这个女子依旧温柔甜美——然而眼神却变得如此遥远, 再也不似曾经在帝都朝夕相对的那个人了。他曾为之忤逆长辈、几度和门阀制度抗争的那 个温柔鲛人女子,早已泯灭了痕迹。 「无论如何,很高兴你在内乱里活了下来,」碧微笑,镇定的看着空寂大营的统帅,「所 以到了今日,我们还有机会成为合作者。」 「合作者?」飞廉诧异於这样的用词,眼里涌现出戒备的光。 「是的,飞廉少将,」碧的笑容仿佛一个无懈可击的面具,侃侃而谈,「我奉龙神之命前 来西荒,就是为了谋求合作——少将,我们也听说了那一场剧变,你们十大门阀背破军血 洗,已然不得不逃离帝都,论处境,如今比我们鲛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飞廉没有说话,只是在灯下定定看着昔日的枕边人,不敢相信那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居然会 变成如今这样的情形:「你……到底想说什麽?」 碧却只是微笑:「少将,我想说的是:事到如今只有我们通力合作、才能除去破军!」 「除去破军?」飞廉一震,蹙眉。 「不错,如今他已经是我们三方共同的敌人,不是麽?」碧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露出某 种复杂的感情,「龙神和真岚殿下都认为你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伙伴,而我……也是那样认 为的。所以,我今日受命来到这里,和你商量合作的计划。」 「……」飞廉无话可说,尚未从这一猝然而来的消息中回过神。 ——空桑和海国,居然会向冰族的自己伸出手?他们……到底想要做什麽?要什麽合作? 要怎样才能除去那个破军?其中是否有什麽阴谋? 「所以,拜托少将可以抽出一刻钟,来听一听这个计划麽?」碧柔声开口,声音柔婉一如 往昔,令他无法拒绝,「西京将军和慕容公子也已经来了,正在音格尔少主的帐里密谈— —飞廉少将是否愿意移步一见?」 「哦,好……不,等一等,」他脱口回答,忽然间回过神来了,记起了如今的身份,「我 得先回去一下——太晚了,我出来太久明茉会担心。」 明茉?一下子听到这个名字,碧不由自主地怔了一下,露出复杂的表情——那个门阀小姐 ,难道不该在帝都麽?怎麽也到了这个荒僻的西部沙漠? 「明茉现在是我的妻子。」飞廉凝视着她,轻声解释。 碧微微笑了一下,脸色苍白:「恭喜。」 「有些事,真的是天注定。」飞廉低低叹息。 「所谓患难见真情,更是难得。」碧柔声,「少将当珍惜。」 「是。乱世动荡,命如朝露——当珍惜眼前人,以免一生虚度。」飞廉微微一笑,拂帘而 出,回头道,「少等,我回去和明茉说一声,便来音格尔少主帐中与你们商议。」 他的背影消失在西荒的风砂里,冷月下,瀚海无垠,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 碧抱着湘的头颅默默目送着他,身形微微颤抖。飞廉的身形隐没在不远处一个点着暖黄色 灯火的房间里,有一个秀丽的女子侧影迎上来,为他拿下肩上披的大氅,两人侧首殷殷低 语,如此温暖而和谐。 身经百战的复国军暗部队长忽然间有再也无法控制的悲哀,跪倒在砂风中,哀哀哭泣,将 战友的头颅紧紧抱在了怀里——两个女子冰冷的脸庞紧贴在一起,泪水和血水混合着渗入 了黄沙,迅速泯灭无痕。 生为乱世人,宿命如飘蓬。 将毕生奉献给了民族的解放大业,这些为自由而战的女战士们,披上了冰冷坚硬的铠甲和 面具终身血战,是否永远也无法得到一个女子该有的温情? 没有人知道,那一夜飞廉和来自空桑、海国方面的使者达成了什麽样的协议。因为那些半 夜到访的外族人在天亮前便已悄然离开,并无第二人知晓——天亮後,飞廉少将照旧从自 己房里走出,音格尔少主照旧在磨着自己的短剑……空寂大营里一切都和往日一样。 唯一不同的,就是那个鲛人死在了帐篷里,而且失去了头颅。 然而几乎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毕竟一个鲛人在西荒的沙漠里随时随地都可能死去,何 况她本身就已经伤得如此之重。 她死得无声无息,仿佛一滴水渗入了大漠,随即消失无痕。 ——直到镜湖上空那一战爆发,世人才明白在那一夜里,三方达成了什麽样可怕的协议。 也明白那个鲛人女战士,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还在不顾一切的战斗,献出了自己所能献 出的一切,没有一丝妥协,也没有一丝犹豫。 那是一个令破军都动容的、拥有钢铁一样意志的女子。 她的名字,将永远流传在海国的众口相传之中。 五、盗墓 沧流历九十二年十月初七,云荒战事依然频繁。云荒全境都陷入了战争,诸多势力纠缠斗 争不休。龙神在白日里率领族人作战,真岚皇太子则在入夜後带领冥灵军团和征天军团周 旋——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双方必须通力合作,才能应付那个操纵着伽楼罗翔於九天的破 坏神。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虽然魔的力量在战乱中迅速提高,破军反而沉寂了下去。除了偶尔出 来战斗,云焕越来越多地躲在伽楼罗里,高高居於帝都上空,不愿出来见他的下属——甚 至最获重用的禁军总管季度航也经常看不到他一面。而他的举动也越来越反常,脾气反复 多变,口谕朝令夕改,指挥战争也不如一开始那样条理明晰、井井有条,反而频频出现急 进或者怠惰的情况。 原本该高歌猛进、一扫天下的沧流军团,也因此陷入了轻微的紊乱中。如果不是冥灵军团 无法白日作战而鲛人复国军陆上战斗力有限,沧流的形势恐会更加不利。 「师父!师父!不是我……不是我!」戎装的元帅从金座上醒来,右手尚自紧紧握着左手 手腕,原本陈旧的烧伤痕迹上又被勒出了一道乌青的印记。当的一声,他的左手腕骨居然 被自己捏裂了! 「主人!」伽楼罗里,潇的声音担忧而惊慌,「你醒醒,醒醒啊!」 「潇,魔有没有又趁机出来?」这是他睁开眼後第一句话。 「没有。」潇轻声道,「你死死压住了自己的左手。」 「那就好……」云焕吐出一声叹息,疲惫的将身子靠回了金座——这几日,为了防止在昏 睡时再度被魔控制,他几乎不休不眠的坚持着,直到最後无法控制的睡去,「我这次睡了 多久?为什麽如此惊慌?」 「主人三天里只睡了一个时辰,」潇的声音痛心无比,「可都在做噩梦。」 「是麽?我做梦了麽?」云焕抬起手覆在自己脸上——他的左手仿佛有极大的魔力,虽然 腕骨被生生捏碎了,却已经在急速的自我痊愈,很快又能行动如常。他喃喃道:「做噩梦 了麽?为什麽我醒来就记不得了?」 潇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主人的噩梦永远都是同一个。」 云焕怔了一下,忽地轻笑起来:「是麽?潇,也只有你敢和我如此说话。」他忽然从金座 上站起来,走到了另一侧,俯下身看着鲛人傀儡的脸——潇虽然不能睁开眼睛,但却能感 知他的一举一动。所以当他的手落在肩头时,整个伽楼罗都发出轻微的战栗。 「潇,」帝国元帅看着自己的武器,叹息道,「被那群家伙弄成了这个样子,很痛苦吧? 这些日子以来,这样辛苦的战斗,为什麽从来不见你抱怨过?」 潇怔了一下,低声道:「不,我不在意自己变成了什麽摸样——只要对主人有帮助。」 云焕闭了一下眼睛,钢铁一样的心里也有了一丝震动。他在她的耳边轻轻道:「你的愿望 是什麽,潇——趁着我还有控制这个天下的力量,告诉我,我一定替你实现。」 潇的唇角动了动,仿佛鼓足勇气才说出那个曾经被驳回的请求:「主人,求您放过我的族 人——让冰族不要再杀戮奴隶了。」 云焕的手顿住了,这一瞬,那只凝聚了魔之力量的左手仿佛骤然变成了森冷的寒冰。他定 定凝视着被金针固定在伽楼罗里的鲛人傀儡,眼神复杂的变化着,而每一种光芒的转换都 仿佛是一柄利刃在缓缓翻转。 「呵,」他短促的冷笑一声,「提一个和你自身相关的愿望吧,傻瓜!」 和自身相关?她的愿望?她的愿望其实是卑微而不足与外人道的——她希望被某个人需要 ,能被某个人珍视,即便天地都背弃了她,那个人也不会将她驱逐。 而这些,他都已经给予了她。惟独不能给予她的,大约便是真正的感情——那种东西对他 来说,实在太过奢侈,心头的那一点点光和热,早已在那个人和长姐死後消耗殆尽了。 潇脸上浮起了微笑,低声道:「那麽,潇的愿望,只不过是和您并肩战斗到最後一刻,同 生共死。」 云焕低头看着她闭上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她的声音,即便是化为机械音传出,依旧 带着无法掩饰的暖意和依恋——他并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在拥有一双染满鲜血的手的同时 ,他也拥有一颗敏感而高傲的心。只可惜,他对此却无法回应。 如今他能给予她的,只不过是一个战士对於武器的珍视和爱护而已。 「好,」他低头吻了吻她冰冷的唇,「那就如你所愿,直到最後一刻。」 「最後……」伽楼罗里发出柔软的叹息,仿佛从这短短两个字里预见到了某种终结,感伤 无限。 云荒最西端,空寂之山静静伫立在夜色里。 「狼朗将军,飞廉少将有事找您,」大营里有传令兵奔出,对着驻守古墓的军人挥舞旗帜 ,「速回空寂之城!」 狼朗愕然,只能暂时离开。 一队战士在西荒冰冷的夜里伫立,守卫着那座可以保住一方平安的古墓。然而,他们驻守 了大半夜,却没有察觉这座守卫森严的古墓里已经有人潜入。 地下的沙子在不易察觉的波动,如果把盾牌平放在地上,就能发现盾牌上的沙砾在缓缓的 滑动,显示出地面下方有什麽正在潜行——有经验的牧民往往会就此判断,这是博古尔沙 漠底下的沙魔正在苏醒。 然而奇异的是,这个举动太柔和了,不象是性格暴躁的沙魔的行为。 「到了。」沙漠深处,忽地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随即便是石块移动的声音。 「嚓」的一声,火光在黑暗的墓室里亮了又灭。 「太黑了……简直封得一丝气都透不进来。」伴随着一个老者的喃喃声,地底的一行人依 次冒出地面,为首的老人在空荡荡的墓室里点起了火把,「这里好象没有什麽珍宝啊,少 主——到底为什麽要在飞廉少将的眼皮底下做这种营生?让他知道了可是一场大麻烦。」 「九叔,不必多言。」随之出来的是音格尔,他拍了拍族里长者的肩膀,低声道,「此次 行为极为隐秘,只有您和莫离两个人知道——请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 「是。」 九叔点点头。 「您和莫离在这里守着,我们进去一下就出来。」音格尔见随行的人都已顺利到达,低声 嘱咐同伴,「千万小心,不要被外面的军队发现了。」 「少主放心。」九叔和莫离低声答道。 後面的几个人犹如幽灵一样无声无息的冒出了地面,他们一路跟随着音格尔等人潜进了这 座空寂之山下的古墓,也不开口说话,点燃了火把,便向里走去。 西京走在这座封闭已久的古墓里,火把跳跃的光映照出冰冷的石壁。他回忆起数百年前和 师父在一起的情形,相处的时光不过短短一年,记忆里那个温婉美丽的女子的面貌已经有 些模糊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还会在某日回到她的面前。 「果然一点儿人的气息都没有。」音格尔叹道,神色肃穆的合掌祝颂,许久才睁开眼,「 大漠上传说这座墓里住的是女仙,所有的牧民都会来此朝拜——如果不是为了这件大事, 我绝不敢贸然前来打扰女仙的安宁。」 西京在某处停下了脚步,长久的凝视。 ——火把映照和一个简陋的石室,一个石雕的莲花灯台撒谎能够缺了一个角。西京的神色 严肃起来,看这断口缓缓点头——这是被剑削过的痕迹,已经很陈旧了,大概是十几年前 ,被某个新学剑术的人失手砍掉的。他侧过头,看着黑暗墓室的深处:「果然,这里是当 年慕湮师父教云焕剑技的地方。」 慕容修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忽地失声叫道:「血!」 火把的光芒赫然映照出了无数了无数淡红色的血迹——那些血呈喷洒状散落,一大片,一 大片,似乎曾有无数人在这个宁静的古墓里死去。而後又仿佛曾有人来擦过,地上的血迹 淡了一些,然而墓顶、四周依旧像被在血池里浸泡过,颜色浓烈许多。 「一年前,曼尔戈部的牧民曾在这里避难,」音格尔回过头,轻声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结果还是被破军少将屠戮殆尽——只有极少数人逃了出去,流落各方。此後破军就封 印了这里,再也没有人可以接近。」 「最不可赦,」西京无声的吸了一口气,「竟然在师父灵前大开杀戒。」 火把的光从室内一掠而过,西京被角落里的某物吸引住了。 那是一卷凋落在墙角的黄纸,上面凌乱的画满了各种图案——只有剑圣门下的人才能看懂 ,那是「击铗九问」里的剑招拆解。墨迹已经陈旧了,上面有着明显的两种笔迹:一种是 柔和而洒脱的,而另一种则是倔强而强硬的。满满一卷纸上,全部都是这两种笔迹,仿佛 一个耐心的教导者在对一个年轻无畏的弟子无声讲授着什麽。 西京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他知道慕湮师父的身体一直不好,隐居大漠後更是极少露面 。即便是教授课业,多半也是以纸笔为主,甚少亲自握剑。然而,她对於最後的一个弟子 ,却是呕心沥血到这般地步。师父,您是否知道,您教出了怎样一个魔鬼啊?他草草翻阅 着那一卷纸,心里诸多感慨,慕容修不做声地在他身後站这。 「等一下,」慕容修忽然开口道,「看最後一页。」 西京愕然,依言翻到最後一页,上面依旧是纵横凌乱的笔迹——然而仔细看去,这些笔迹 却又比前头的新一些,仿佛是在一两年前才写上去的。而且不同於前面几爷,上面只有一 种笔迹。 刚硬凌厉的笔迹画满了整张纸,写下的却是与笔迹完全相反的婉约的诗句:君生我未生, 我生均以老。 西京猛的呆住了,不敢相信的看着上面潦草的笔迹,仿佛明白了什麽。满纸只是重复这两 句话,刚开始字迹是慎重而颤抖的,然而写到後来就渐渐失控了,纵横而凌厉,铺满了整 张纸,仿佛写字的那个人陷入了某中入魔的境地,不可自拔。 「果然如此。」慕容修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带着莫测的笑意,「果然如此。」 「什麽果然如此!」西京却霍然回身,厉喝,「你知道什麽!剑圣门下素来高洁坦荡,并 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息怒,息怒,我对剑圣一门并无不敬之意,」慕容修收敛了笑意,忙道,「我知识验证 了自己的某个猜测,对下面的计划更加有把握而已。」 西京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然而视线落到那张纸上,脸色还是沉了下去—— 这一瞬,他忽然想起了在桃源郡和那个同门的生死一战,想起那个年轻的沧流军人眼里的 冷酷和执着,想起了白璎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他将手按在纸上,心绪纷乱。慕容修的的确是对的,这个聪明的商人在每哟看到这张纸前 ,就准确的猜中了答案。 如果真的要击败破军,封印魔之左手,的确只能惊动着里的长眠之人。 「别看了。」慕容修伸过手,扯下那几张纸,「走吧。」 「快来,」走在前头的音格尔蓦地顿住了脚,「这里!」 最後一道门通向墓室的最深处,里面有轻微的水流之声,似有冷泉从地底涌出。音格尔执 着火把站在水畔,神色恭敬,看着水中央那个静静坐着的人。她仿佛只是靠在轮椅上睡去 了,长发直垂到水面,面容宁静而安详,唇角依稀还有着淡淡的笑意,让人不敢仰视。 火光在水波上跳跃,宛如万点烟火,映照得冷泉中心的那个白衣女子宛如梦幻一般——即 便是满心权欲的慕容修也被这样的景象震住了,一瞬间居然不敢呼吸。 西京将光剑举起,用剑柄抵住眉心,缓缓跪下:「师父。」在他跪下的时候,音格尔举起 右手按住胸口,也在水边单膝下跪,深深俯首。慕容修也不由自主的深深低下了头——只 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静,那些缠绕着他的权谋利益、争夺报复都忽然远去了,在这样的 景象前,他甚至不敢仰视。 「师父,弟子大不敬,今日竟然来惊动您的安眠。」西京跪到在水畔,低声祷告,「您在 天之灵一定明白弟子的苦衷,若您泉下有知,请原谅弟子。」 他跪了许久,终於缓缓起身,涉水而去。 在离轮椅一步之遥时,西京恭敬的行礼,然後俯下身,将师父的遗体连着轮椅一起抱起— —入手沉重,竟不似血肉之躯,而似一座玉石雕像。 音格尔看着西京将前代剑圣的遗体抱过来,恭恭敬敬的弯下腰,展开了一张巨大而柔软的 毯子,上面金色的驼绒竟长打一寸,为盗宝者用来收藏最珍贵的宝物所用。 「咦,这是什麽?」慕容修一眼看到玉像上的某物,微微一惊。 那时一只蓝色的狐狸,毛色干枯,静静伏在玉像的膝盖上,已经死去多时。三人不知道这 座被封死的古墓哪里来的狐狸,下意识的想拿走它,却发现那只蓝狐虽然枯死了,化为白 骨的爪子却依然死死抱住了慕湮的手腕,竟然不能扯开。 「算了,」西京低叹道,「就这样带走吧。」他回头最後看了一眼这座古墓,想象着慕湮 师父生命中最後的一段时光是如何度过的,心里惊讶而震撼,竟是不能再深想,硬生生转 开了头去。 在看到少主等人从古墓深处搬出裹着驼绒的东西时,九叔忍不住诧异起来,想起音格尔此 前的叮嘱,终究没有发问。 「立刻从地道离开,我已另行安排人手在赤水旁接应。」音格尔转头看着莫离,「莫离, 你连夜回空寂大营,带领所有族人立刻离开!一刻也不能停留!」 「怎麽了?」莫离大惊——几个月前盗宝者的部队入驻空寂之城,和飞廉领导的沧流军队 一同对抗破军,一直相处还算融洽,没有道理忽然说撤就撤,连招呼也不打一个啊。 「不要问为什麽!」音格尔语气严厉,「立刻就去!否则来不及了!」 「是!」莫离一震,立刻低头领命,迅速离开。 「来不及了吧?」在那位高大的盗宝者离开後,慕容修微微叹了口气,「飞廉那边应该也 开始清剿空寂之城里的盗宝者了——没有人流血,不好对族人交代啊。」 「闭嘴!」音格尔脸色苍白,被这个中州商人漠视生死的语气激怒。然而慕容修却是正色 :「少主息怒,要知道凡事总是有得有失——盗宝者的血,绝不会白流。」 「走吧!」西京不想再听下去,低叹。 一行人抬起毯子裹着的玉石雕像,从地道静静离开——远处的出口处,早已有一辆马车停 在夜色里等待,只等一行人得手,便立刻飞驰向乌兰沙海的铜宫。 狼朗来到空寂之城,发现飞廉夜里居然不曾回去休息。 「什麽事这麽急?」他踏入帐中,只见里面灯火通明,卫默、青络等几个将领居然都到了 ,调侃道,「我说飞廉,你怎麽又半夜紧急召开会议呢?新婚没几天就冷落明茉,实在说 不过去吧?」 「狼朗!」飞廉却霍然抬头,一脸严肃,「我刚刚接到密报,那群西荒盗宝者并不是真心 来帮助我们抗敌的!他们另有图谋,私下还和帝都叛军有联系。」 「什麽?」狼朗吃了一惊,「你说……音格尔他们不怀好心?」 「是。」飞廉冷笑,「那群惟利是图,又怎麽可能不计较得失来帮我们对付破军?」 狼朗迟疑:「可是,他们图的是什麽?」 「我也在想,」飞廉颦着眉,「不知道是……」 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了外面一声巨响,似有无数人马在猛烈撞击着入夜後紧闭的城门。 「禀,禀告少将,」一名士兵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那群盗宝者们忽然间要离开!半夜城 门不开,他们,他们居然疯了一样撞开了门!」 「禀告少将!」另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却是守在古墓前的那队士兵之一,「盗宝者,盗宝 者们偷偷挖掘了古墓!」 「什麽!」帐中人大惊,仿佛明白了什麽似的霍然起身,相顾失色——原来,这群盗宝者 千里迢迢从乌兰沙海过来,并不是真的为了援助他们,而图的是这个!他们的真正目的竟 然是那座古墓! 「该死的狗杂种!居然想拿这个去向破军换取荣华富贵!」飞廉铁青着脸,喝道,「给我 关上城门,全部击毙,将他们全部击毙!」 「是!」帐中众人哄然应道,领命退出。 飞廉呆坐在帐内,看着跳动的烛光,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外面人声鼎沸,刀兵交击声 和嘶哑的惨叫声不绝於耳,空寂大营里的这一次动乱,恐怕要持续到天明。天明之後,那 些盗宝者的屍体便会钉在高高的城墙上,空寂古墓被盗的事情将传便云荒。而那一群人将 会带着从古墓里偷到的东西,远走高飞。 ——余下的事,已经不再是他能够预料和控制的了。 「干吗叹气啊?」身後忽然传来温柔的语声,柔软的手按在他的肩头,「飞廉,你在为那 些盗宝者的事情担心麽?」 明丽的女子站在灯下对着他微笑,手里端着熬好的汤。这是他的新婚妻子明茉——历经波 折,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少女了,褪去了昔日那一层耀眼光芒,她反而显得更加沉静 而端庄。入夜後,她端着熬好的汤到军中看望自己的丈夫,眼里闪过一丝担忧的光。 「不,不是为了他们,」飞廉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汤碗,一饮而尽,「是为了其他的事 。」 「是麽?可是,古墓被盗,空寂大营就会面临很大的危险——博古尔沙漠那边的帝都军队 会大举进攻,我们能撑的住麽?」 飞廉愕然抬头,看着自己年轻而美丽的妻子——这个门阀贵族出身的大小姐,居然还是这 样一个聪颖的女子。「是的,失去古墓的庇佑的确是个很严峻的问题。」他点了点头,「 即便是得到了西荒几个部落的支持,我们的力量也无法和破军对抗……如果不能按计划完 成『那件事』的话,空寂大营就会遭到灭亡。」 「什麽事?」明茉瞪大了眼睛。 「不要再问了,这是我和破军之间的事。」飞廉摇摇头,对妻子微微笑了一下,「你回去 休息吧,我还要在这里等最後的结果——这不是你应该参与的。你已经经历了太多,如今 应该好好的休息。」 破军……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她依然微微战栗了一下。 第二日,空寂大营发生动乱、盗宝者盗掘空寂古墓之事便传了出来。 空寂城头血淋淋的钉满了未曾逃脱的盗宝者的屍体,一个个遍布刀痕、死态可怖,然而, 他们的少主却已经带着从古墓里挖出来的珍宝顺利逃离了。 只是,没有人注意到,昨夜,一具鲛人屍体也静静葬入了赤水。 「湘,安息吧。」夜色里,复国军女战士对着冰冷水里的那一具无头屍体道,「相信我, 我们一定不会让你白死的!」 ——那颗腐烂的头颅上独眼圆睁,犹自透出愤怒和不甘的神色。 「走吧。」身後的同伴低声劝道,按上碧剧烈颤抖的双肩,「我们马上要去乌兰沙海的铜 宫……否则那个计划就要来不及了。」 「你应该知道,她是宁可这样死去,也不愿在余生里做一个废人的。」远离云荒大陆万里 的碧落海上,黑色的波涛在呼啸. 哀塔顶上站着的红衣女祭长袍飞扬,乱发舞动如蛇.她已经在这里对着天祈祷了七七四十九 天,祝颂声连绵不断的响起,知道声音嘶哑~嘴角流血,却都不敢停下来.这是一个可怕的法 术,包括了"斩血"和"裂天"两步----而每一步,都是惊天动地的骇人之术. 在第四十九天时,她返回了黑暗的塔室,凝望着那个被钉在符咒中心的人.地上纵横着他的 血,渐渐干涸.那些从他身体里涌出的血液,无声无息的从哀塔四周漫出,渗入了广袤无垠的 大海. 在斩血这一步完成後,他的衰竭已然达到了顶点:蓝发变成了白色,肌肤上满是皱纹,一切都 已经和昔日那个宛如天人一般的俊美的海皇不同了----然而,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清 澈明亮,宛如一泓冷月下的深泉. "海皇,"她跪在他身侧,将头凑近他的耳畔,"只剩下九天了……还要继续麽?" 那个人没有回答,仿佛极其衰弱,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睛表示继续. 溟火的手微微抬起,颤抖的握住了插在他心口的法杖,却难以移动丝毫----只要这一刺下去 ,就再也无法……再也无法逆转接下来的命运了! 在她迟疑的瞬间,海皇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凛冽而无畏. 红衣女祭全身一震,忽然仰起头,看向漆黑的屋顶,仿佛在积蓄勇气和力量----那里还有烈 火燃烧过的痕迹.那是七千年前,星尊帝麾师入海,攻破海国之时,她不惜以身赴火向天地神 明祈祷时留下的痕迹. 七千年的封印和禁锢,换来了今日的重生.然而,刚刚获得自由不久的她,居然要再一次施行 这样可怖的咒术麽? "纯皇,纯皇啊……"她握着法杖,心绪翻腾,回忆起多年前那个温和而亲切的王者,"请给予 我力量,让我可以完成这一次艰难的跋涉." 大海在怒吼,黑色的波浪仿佛一座座小山,朝着哀塔聚集. "海皇苏摩……告诉我,你最後的愿望是什麽?"在海浪的怒吼声里,红衣女祭终於平静下来, 睁开了眼睛,静静地俯视着符咒中心那个衰弱的鲛人,"一但法杖钉入您的心脏,咒术就开始 生效----您将在这个法术里渐渐耗尽全部的生命和力量.鲛人没有轮回,也没有来生,一旦 做出了决定便无可挽回……请您再次告诉我,是否心意已决?" 那双深碧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微弱的笑意. "愿望?"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碎片,那些记忆在一瞬间几乎动摇了他此刻的决心.然而,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不再去回顾那些往事,低声吐出了最後一句话,"我……我想回到大海之 中." 溟火闭上了眼睛,大颗的珍珠从她眼角铮然而落.她的手指渐渐不再颤抖,握紧了那根尖利 的法杖,猛然抬头低低吐出了一段咒语:"九天之上的神啊,请听从我的祈祷----海皇已经切 断了所有命运的丝线,断绝了一切.如今,请让他回到大海,让他在愤怒的风暴里重生,让他化 为七海的怒潮席卷天下!"她的声音渐渐凄厉无比,"让天地间一切水的力量,都由他来支配! 为此,我们甘愿献上所有的鲜血!" 随着最後一个字的吐出,法杖用力往下一刺,洞穿了那个人的胸膛! 一道黑色的光忽然从海凰的胸口逃窜而出,仿佛体内有某个深藏的魔物被驱逐到无路可退, 仓皇的从这个躯体中逃离----然而,那个黑影却在接触法杖的瞬间发出了惨叫,拼命挣扎, 在金色的法杖光芒之下"??"地燃烧着. "净化之光,请扫除所有内心的阴暗吧!"溟火看到了那个可怖的黑影,却并不惊讶,"让他内 心所有阴暗都扫荡一空,让他的血回复到最初的洁净----让我,给您献上最高贵的祭品!" 那一缕黑影被钉死在金杖上,在净化的光芒下嘶声挣扎,却如冰雪一般消融了. 苏摩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奇特的笑容,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悄无声息的消失了.阿诺,看来, 你还是比我先行一步消失了呵……这一生的纠葛,终於在最後一刻到来前彻底了结了.阿诺 ,争斗了上百年,到最後,我终於还是战胜了你. 血无穷无尽地从鲛人的心脏处涌出,从哀塔四面渗入了黑色的海里.怒吼的大海忽然安静下 来,然後,仿佛受到了某种控制一般,忽然见向着天上拍击而去! 巨大的黑色巨浪如同一只只愤怒的巨手,向着天空不停击打,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 烈,苍穹之下回荡着可怖的涛声,仿佛七海在一瞬间沸腾了,想要扑向天宇,用黑色的波浪埋 葬苍天! 这是一种极端可怖的景象,恍如末世的噩梦----整片大海被一种莫名的力量操控着,正从大 地向着天宇扑去!海水在天地尽头上卷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水墙,不停地朝着天上升去! 在海浪遮蔽天空的刹那,夜空里,那两颗并轨的星辰悄然脱离了.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斩断了彼此之间经由星魂血誓产生的联系,一颗依旧停留在原处,而 另一颗则向着苍穹缓缓滑落. 在法杖刺入苏摩心脏的那一瞬,万里之外的镜湖水底,空桑太子妃霍然惊醒. "苏摩!"白璎脱口惊呼,捂住了自己的胸口----一种极其深切的痛在瞬间刺入了她的心脏, 几乎让她窒息.那种痛,并不是肉体上的痛苦,而是来自极遥远的地方,仿佛是一种血缘被瞬 间割断的刺痛. "苏摩!"仿佛猜到万里之外正在发生什麽可怕的事情,她脸色死一样的苍白,不顾一切的从 病榻上坐起,"苏摩!" "太子妃殿下!"侍女吓得连忙扶住了她,"您还不能动啊!" "水镜,拿水镜来!"白璎一反平日的温和,对着侍女大喊,"快去!" 侍女们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慌忙转头,踉跄着朝外奔去. "怎麽了?"看到惊恐的侍女,光之塔下的大司命蹙起了花白的长眉. "太子妃她,她非要看水镜,我们不敢……" "水镜?"大司命也是吃了一惊,"她那样虚弱的身子,怎能再用水镜之术?"他将书卷一扔,立 刻向後奔去.然而,刚跑几步,便看到太子妃已经披散着长发,踉跄的奔到了放在光之塔下的 水镜旁! "太子妃!"大司命大吃一惊,"您还不能开镜!" 然而,白璎已经伸出手,打开了水镜,将灵力凝聚在双眸之间----多日的重病令她极其衰弱, 甚至连坐起身都十分困难. 然而,此刻却仿佛有一种巨大的力量在支撑着她,让她奇迹般的打开了水镜! "啪",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颓然而落,镜盖重重地落下.白璎神色大变,仿佛看到了什麽 极其可怕的东西.身子微微颤栗起来."星辰已经断裂了……"她脸色煞白,喃喃道,"他,他现 在……到底怎麽样了啊!" "太子妃殿下!"大司命看到她可怕的神色,焦急万分,"您快些回去休息.等一下真岚皇太子 就会回来了,要是看到您这个样子他会不安的!" "真岚?"白璎微微一怔,然儿脸上还是那种恍惚的神色. "真岚?"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想从这个名字里吸取某种力量,低头撑着水镜的边缘, 身子摇摇欲坠,"对……他为什麽不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说……和他说……" "说什麽,白璎?"忽然,头顶透明的结界裂开了,无数战士乘着天马飞落.当先的皇太子勒马 落地,一个箭步跳了下来,扶住了妻子的肩膀,神色焦急:"你怎麽了?身体这麽虚弱,居然还 不好好躺着休息?" 然而,白璎知识神色恍惚地回头看着他,仿佛用了很长时间才认出这是自己的丈夫. "真岚……"她抬起手,颤抖地指向了水镜,声音轻如梦呓,"星辰,星辰断裂了,星魂血誓…… 被割断了,那是斩血,斩血禁咒啊!" 听到"星魂血誓"这四个字,真岚神色一变.这四个字仿佛一根毒刺一般深深第刺入了他的心 里,任凭他多包容,还是一样会感到深刻入骨的疼痛和无能为力.那个疯狂的咒术出自於另 一个和她宿命紧紧相连的人,那个人的疯狂和我行我素,如同暴风一样猛烈,几乎可以摧毁 所有女人的心。 他扶着白璎,轻轻的打开了水镜,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水镜里不知映照着何处的天宇, 镜里的天空正在慢慢变得漆黑可怖,仿佛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 正在将整个苍穹一分一 分的遮蔽!而在这样的天幕下,两颗星辰仿佛被一种巨大的力量牵制住了,正在缓缓分开.似 有无形的利刃从虚空中缓缓斩落,将他们从同一轨道上分离开来. 真岚倒抽了一口冷气----星魂血誓居然被割裂了!那是什麽样的力量?居然能割断和解除如 此可怕的法术! "不,不…… 苏摩他,苏摩他一定是出事了!"白璎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如死,"他一 定是出事了!你,你们……有没有找到他?" 真岚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为什麽还没有?!"白璎忽然爆发似的喊了起来,"一个多月了……为什麽还没有找到!这样 下去他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死了你们就会高兴麽?!" "白璎,冷静一些,冷静一些!"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安静下来.然而,她眼里的神色刺 痛了他----长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的愤怒和不知所措,却是为了那个人.他克制 住了自己的情绪:"听着,我们已经尽力去找了!无论是海国还是空桑,都已经尽了最大可能派 人四处搜索了!" "可到了现在还是找不到他……"白璎神色茫然. "我们心里也很着急,白璎,毕竟这个时候空海之盟非常需要他的力量.可现在是战时,真的 很难这麽快就找到他."真岚扶助妻子,低声安慰,"我们职能尽可能地腾出忍受去搜寻…… 你要相信,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回来?" "是的,你忘记了麽?海皇在离开的时候曾经说过,到了十月十五日这一天,他将回来和我们 并肩战於镜湖之上!"真岚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的复述,"我相信苏摩一定敢於实现他的诺言, 他一定会回到云荒的!" "十月十五日……"白璎仰起头,"是的,十月十五日,还有九天."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觉得全身所有的力气都随之消耗殆尽.白衣女子宛如一缕风一样倒在 了虚无的城市里. "好好睡吧."真岚看着昏迷的妻子,眉间有着再也无法掩饰的疲倦和困顿,"再过几天,等那 个人回来,她应该就不会有事了----"他的声音在瞬间停住了, 他又看到了妻子长发下掩盖 的那个金色符咒.那个逆位的五芒星被隐秘地印在了白璎长发下的後背上,金色已经渐渐暗 淡了----每次看到它,真岚眼里都会出现痛苦的神情. ----那个人虽然离开了,但这种不顾一切的做法,却将她本来已经渐渐平静的心猛地拖向了 另一端.怎麽会有这样疯狂的行为啊……苏摩,你的心里,到底是怎麽的一片天地? 空桑皇太子抬起头,看着万丈之上的水面,蹙起了眉. 是的……无论如何,都需要一个了断了. 在哀塔上那一场血祭进行的同时,云荒上的某个角落,另一个诡异的法术也在悄然无声地 进行着。 九十九头牛、九百九十九只羊的血洒满了冰冷的祭坛,染得沙海的中心一片血红——那满 地的鲜血,居然在黄沙上绘出了一个狰狞可怖的鬼脸。 这是一种大漠才有的秘密祭祀,而且,是最隆重、最盛大的级别。 盗宝者之王带头匍匐在沙和血之上,和大巫师一起祈祷。血海之上,巫师在喃喃念咒,面 前的金盘里放着一颗被斩下的头颅。 那颗头颅情状可怖,整个脸崩溃得几乎可以见到森然的白骨,一只眼睛已经被挖出,而另 一只却愤然怒睁着,似乎带着无限的不甘。 巫师霍然伸出手,枯瘦的手指上沾了一点朱砂,在那颗头颅的眉心抹了一抹。然後一边念 动咒语,一边抓起地上血红色的沙子,细细洒落。他身侧跪着两名少女,各自的眉心也抹 上了殷红的朱砂,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地仰着头,居然隐隐有祭献的决绝。 「天神啊……请收去这些血的祭祀,听取我的愿望!」咒语念到看了最末,黑袍巫师忽然 振臂大呼,跪倒在沙海中间的祭坛上,睁着猩红的眼睛看者上苍,「我,西荒的大巫师腾 格尔宗,祭献出无数的牲灵鲜血,以次发出诅咒:诅咒那个人的血枯竭,诅咒那个人的力 量衰弱,诅咒那个人的国家动荡,诅咒那个人的民族消亡!」 这样刻毒的咒语,从巫师嘴里一字一字吐出,带来了猛烈的沙风。 「天神啊,如果您听到了我的祈祷,就让这一颗头颅来代替您回答吧!」大巫捧起大把被 血染红的沙子,细细洒落在那颗可怕的头颅上——血沙如水一样地洒下,渐渐将那刻死不 瞑目的头颅掩盖了。 然而,在血沙堆积到头颅的鼻尖时,那只仅存的眼睛居然动了一下,看了一眼天,又看了 一眼地,露出一个莫测的神情,然後缓缓闭合了。 大巫和那只独眼只对视了一瞬,仿佛已经明白了它的意思,霍然跪下,双掌合十。「多谢 天神……将力量借给了我。」他喃喃,将手中的血沙洒如篝火中,然後转身看着身後一直 跪在那里的两位少女,握起了一把弯刀,「你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有半分悔恨之念 ,这一场法事便全然无效!」 「是!」两位少女同时回答,重复叩首,「绝不後悔!」 「那好……」大巫眼里露出某种冷酷的神情,将一把刀扔到了这两个美丽的少女面前,「 来自曼尔戈的央桑和摩珂,这里有一把刀,而我只需要一个人。另外一个,则需要现在就 献出生命,作为血之契!」 「什麽!」两姐妹大惊,齐齐抬头,脸色苍白。 ——一你那多前,曼尔戈部几乎被破军少将屠杀殆尽,她们从苏萨哈鲁一路流亡,然而西 荒诸部都不敢收留她们。最後,她们不得不到乌兰沙海的铜宫投奔盗宝者。虽然还是十七 八岁的绝好年龄,然而这一对原本美丽非凡的曼尔戈姐妹却好像苍老了十岁,绝世无双的 歌喉舞步都在流离中毁败,只余下苍白而枯萎的容颜,透露出无边的憎恨。 大巫冷冷看着这一对姐妹,带着某种恶意,仿佛也峡谷看到手足相残的悲剧。 出入意料的是,央桑在姐姐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时,抢身扑出,夺到了弯刀!「妹妹?」 摩珂的声音也吞炭而嘶哑无比,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央桑——在答应大巫作为祭品参与这个 仪式时她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却不曾想到自己会死在最的亲人手里。 然而,央桑却是对她微微一笑,毫不犹豫地倒转倒柄,一刀刺进了自己的胸口! 「妹妹!」摩珂发出了嘶哑的惊呼,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不要!」 刀已经从胸口拔出,炽热的血像箭一样地喷出,落在了姐姐的衣襟上。摩珂扑上去,紧紧 抱住了妹妹。央桑的脸已经苍白如死,喃喃道:「我的脚已经废了……所以,我愿意成为 祭品,助你们此行顺利。」 「姐姐……」生命在迅速地流逝,央桑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大漠天空,仿佛忆起了什麽往 事,爱憎交织。终於,她眼里的种种神色都消失了,只六下了纯粹的爱憎。她闭上了眼睛 ,在摩珂怀里轻声说出了最後一句话: 「我死也不会放过破军,姐姐……要报仇!」 「是,报仇!」摩珂紧抱着她,血泪纵横,「姐姐一定为你报仇!」 大巫跨前一步,看着死在姐姐怀里的红衣少女,将手按在她的额上。曼尔戈的妹妹花曾经 是大漠上最负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於乌兰沙海的盗宝者也有所耳闻。如今这样举世无双 的绝色,居然就这样凋零了。 帝都那个魔鬼啊……你的身上,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没有料到昔年积累下来的 仇恨,正在汇聚成一股洪流将你吞噬吧? 一直旁观仪式的盗宝者们也低下了头,这一变故多少有些出呼他们的意料。铺着厚厚褥子 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尔对着那一对姐妹低下了头,缓缓屈膝行礼。 「妹妹,你看到了麽?」摩珂喃喃,「音格尔少主承诺你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齐 心杀了那个魔鬼!」 「是!」大巫断然回答,声音忽然尖厉起来,「天神看到她的祭奠,神必然会达成她的愿 望!」萨郎鹰在展览的高空回旋,发出凄厉的鸣叫,想要等待天葬的举行,分食新死的屍 体——然而,大巫没有为这个女子举行大漠上的葬礼,反而将妹妹从姐姐怀里拉起,迎风 高举! 血从红衣流下来,染得衣服更加鲜红,如一朵盛开的红棘花。 曾经一舞倾倒大漠的角色少女胸口插着匕首,纤细的双足折断了,眼睛死死地看着天空, 充满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正在从躯壳里消散,然而那种愤怒、那种憎 恨却不曾消散,反而越积越浓! 「新死的魂魄,如果听到了我的召唤,就千年个绕圣火三周!」大巫伸手,厉声招魂,周 围的盗宝者齐齐俯身於地,寂静无声——仪式已经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谁都不敢大声呼 吸。 仿佛有风瞬间凝聚,祭坛上燃烧的火焰忽地一晃,明灭三次。 「好,既然你愿舍弃灵魂,」大巫念动咒语,忽然指向祭台正中垂挂着的帷幕,厉声,「 那就去吧,去那里吧!听从你内心憎恨的召唤!」 风忽然呼啸起来,尖厉之声几乎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宛如一支利箭射出,消失在帷幕背 後。 没有人敢抬头,包括摩珂在内,风仿佛从冥界而来,骤然而起,骤然而息——整个祭台上 瞬间恢复了平静,只有圣火还在熊熊燃烧,大巫俯下身将央桑的屍体投入火中,口唇翕动 ,喃喃念动咒语。 那具少女的屍体被火舌舔着,仿佛活了一样扭曲着,美丽的双眼一直怒睁着,映着火光直 视蓝天。 帷幕後一座石像静静而坐,一双眼睛悄然睁开,瞬忽又闭上了。 「感谢神。」大巫的声音疲惫而兴奋,双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仆人将永世侍奉您 。」 所有人这才送了一口气,不管是否明白这个仪式的含义,都向着圣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个盛大而神秘的仪式结束,也不由发出了无声的叹息 ——西荒永远是他们所不能了解的,黄沙广袤、民风复杂,特有的宗教和法术体系更是让 所有外人都为之目瞪口呆。 「结束了?」慕容修低声道。 「嗯。」西京的眼神却是复杂的,「接下来,就看音格尔的了。」 慕容修点头:「少主昨夜已经和族里的长老商议过了——应该不会让我们失望。」 「是的,每个人都不曾让我们失望,」西京看着火堆里燃烧的屍体,神情严肃,「这些人 ,一个一个地站出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後退——上天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慕容。」 「因为破军所造的杀孽实在太多,足为天下人敌。」慕容修颔首,抬头看向东北方——帝 都上空阴云密布,金色的伽楼罗和白色的巨塔矗立着,仿佛标志着天下的核心不可动摇。 然而,那些积聚在上空的腥风血雨,是否会将那座坚不可摧的白塔压倒?「很快了,」他 低声道,「破军知道了古墓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行动。」 「是的,空桑和海国也都已经做好了准备。」西京点了点头,「音格尔一旦开始行动,整 个云荒各处都会响应。」他悄然绕过了狂欢的人群,走上了祭坛。在吹落的帷幕前迟疑了 片刻,终於还是抬起手拉开了帘子——光线暗淡的帷幕後,萦绕着香气,一尊白色的石像 静静地坐在黑暗里,闭目沉睡,面容上却隐约有了一些不同。 「师傅……」西京喃喃,缓缓跪倒,「弟子不孝。让你死後尚不得安宁。」 -- 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的时候,你反而记得清楚。 我曾经听人说过,当你不能够再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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