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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砂壶 作者:杜若  转自公主志   一   侯洙偶然间走进那间古董店。   他那时在夜市里逛,到处是喧嚣的人声。他本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可是当他经过 这里的时候,忽然看见刚刚升起的月亮,就那麽细细的一弯,静静地悬在树梢头。风吹树 梢动,倒像那弯月摇摇欲坠。   看了许久,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觉得该去那夜市里走走。这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忽 而一浮上来便像非这麽做不可,於是慢慢地走进去。   目光在人群里穿过,似乎想寻找什麽,可是又不知道到底想要找什麽。浑浑噩噩地走 着,忽然看见拐角处的那间小店。乾乾净净的雕花木门,灯光透过一尘不染的玻璃,薄雪 似的洒在店外的街面上,在光怪陆离的夜市里,孤零零地清净着。   以为是间小茶室,冷不防抬头,却又看见招牌——「古董杂货店」。   侯洙不由自主地走进去。门「吱呀」一声轻响,满耳的喧嚣便仿佛一下子隔在了外面 。店里收拾得整洁清爽,一边有货架,架上一应的瓷器、漆器、文房之类。店角置了张古 旧的四方桌,一个年轻女子坐在桌子後面,闲闲地看书。听见客人进来,也不过抬起头, 微微地一笑。侯洙只觉得这安静惬意极了,便也答以微笑。   女子并不像别家店里那样谄媚招呼,依旧低头看书,留侯洙一个人慢慢地看。他本也 不知自己为何进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货架,忽然在一个角落停住。   那角落,放了一只小小的紫砂壶,只一手大,珠圆玉润。   段泥壶。   这段泥,俗称「绿泥」,生时是浅绿色,烧成了该是米白微褐。但这段泥壶也是最难 烧的,差了火候的壶,初成时不觉,几泡茶後,便开始「出黑」,犹如发霉。这一只却不 曾「出黑」,泡养得珠玑隐现,洁莹似玉。最奇巧的还是做工,一枝藤蔓自壶柄攀缘而出 ,在壶身分做两枝,各自在一边兜缠,便似两个人儿,互相地试探,试探。终於,绕上钮 子,绽开并蒂的两多花,用朱红的笔,细细描了那花瓣,隔了多少年的尘埃,兀自鲜灵灵 的,恍若一双笑脸。   「这叫做『连理壶』。」那年轻女子不知何时走过来,站在他身後说道,「『曼生壶 谱』里,传说该有这一式。」   侯洙一惊:「哦?」   女子浅笑:「传说。若真是曼生壶,该高阁供起,放在这货架上岂不委屈?」   侯洙便也松口气,笑:「不错。」   「虽然不是曼生壶,到底是一只好壶。」女子将壶从货架上取下,递到侯洙手中。   壶拿在手里,堪堪的一握,温润得像有生命一样。不由自主地握住,像握住生命。   「这壶,也不知是什麽人做的。」女子闲闲地提起,「看这泥色,也有些年头了。壶 底上刻了『甲酉』,也不知是哪一个甲酉年。」   侯洙翻过来看壶底,果然刻了「甲酉」两字。旁边还有两枚小篆。一枚「子安」,一 枚「绦彤」,齐头紧挨,便如钮子上的一双花儿,并蒂而开。   侯洙细细地看那两枚小篆,女子也看,侯洙便说:「是两个人吧?」   「应该是。但只怕不是壶匠的名字。」女子忽而一笑,「小生,可是知道这壶的来历 ?」   「我怎会知道?」侯洙笑笑,将那壶放回架上,却又十分不舍。心里想,要不要买回 去?   不期然的,斜刺里伸过一只手,端起那壶。莹白如玉的一只手,仿佛不带一丝血色, 只有无名指甲上,一点丹蔻,红艳得有如那壶上绽开的花。   「我要了。」   回过头,便见一个女人。紫红的旗袍,微卷的短发,削得极薄,所以显得精干。细长 的眉眼,细长的嘴唇,深紫的口红,苍白的面色中,便有如一抹乾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侯洙果然惊心。这女人面容全然陌生,却无由地感觉熟悉,犹如认得了几生几世。侯 洙痴痴地望她,仿佛失了魂魄。   二   苏星的人生,在见到那只连理壶的时候,重新开始。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是与众不同的。她出生的那刻,雷电轰鸣,大雨倾盆。 便在那一夜,赶来医院的父亲出了车祸,人没有大碍,却因此识得了一个女子,从此心就 不曾再回头。   她的母亲从未跟她提过这段往事,只说她父亲死了。奇怪的是,她却一直明明白白地 知道真相。她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懂事的,所以发生了什麽事她都很清楚,连她母 亲望着她的时候,那种冷漠的目光,她也明白那是什麽意思。   有一次当母亲又这样望着她的时候,她说:「你为什麽要怨恨我?又不是我造成了这 一切。你应该知道,世间的男人都不过如此。」   她的母亲惊谔莫名地看着她,就像看着一个怪物。那年,她十岁。长到十七岁,母亲 患上癌症。临终时,叫来了她的父亲。那男人,只在她刚出生後不久来看过她,所以对她 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提出接她回去,与她的後母和弟弟一同生活,她淡然拒绝。   十七岁,高中刚毕业,她挽起一只旅行包,离了家门。走过许多城市,换了许多工作 ,见了许多人世沧桑,看得多了,一点点写下来,投给杂志。日子久了,居然也混出了一 点小小的名气,算是一个作家了。   但她写下的,都是别人的故事。至於她自己……她没有故事。她的生活,还奇怪地空 白着。没有恋人,连朋友也没有。   她从小就是冷漠的,总是整天想着自己的心事,总觉得有什麽事情曾经发生过,她想 要记起来,可是却总也想不起,闷闷地堵在心里,这样的感觉好不难受。   终於有一天,走进了一间古董店。   本来漫无目的,在夜市里逶迤地走,喧嚣在耳边一掠而过,不留任何痕迹。身边的男 男女女,装作不经意地从眼角打量她,露出好奇的目光。时下虽然流行复古,然而这个女 子,却像从旧时画中活生生地走出来。   不管多少人的目光,她恍若未见地走,然後便看见那间古董店。薄雪似的、清净的灯 光,从雕花木们的缝隙里流泻,像一只手,温柔地召唤,一下,又一下。她久久地看着, 那一扇门,就像在那里等了好久,单等她来。   於是她来了,生命便在那一瞬清醒。知道为何要来这世上一遭。   「我要了。」苏星冲那男人微微一笑。   她心知自己的美丽。曾经有位熟识的女编辑见到她无意中露出的微笑时,惊讶地说: 「为什麽你不多笑笑呢?多笑一笑,没有人能抵挡你的魅力。」   那时她懒得笑,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现在,她却一心要眼前的男人看见她的笑容。心里还不免揣测,那话是不假的麽?真 的没有人能够抵挡?这一个男人,真的会上钩吧?   男人回答:「好。」   苏星松了口气。看他失神的样子,先前的担心真是多余。也不免起了轻视之意,男人 真是经不起诱惑。可是这麽想着,心里又莫名地涌起一股悲哀。   店的主人,那年轻女子问她:「那麽,你要买这只壶?」   苏星点头。   女子轻笑:「可是你连价钱都还没问过。」   苏星眼睛看着那男人,慢慢地说:「不管多少钱,我都要买。」   女子悠然地说:「其实也不贵,只要三千。」   三千确实不贵,可是苏星并没有带那麽多钱。   她刚刚露出一点为难的神情,那男人就说:「我带了。我买给你。」   她心里一惊。我买给你。这话好耳熟。她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个人,也在第一次见面的 时候,说过一样的话。那是在一间玉器店里,她手里拿着一只翡翠镯子,没有带足钱,又 舍不得放下。他便走过来,这样说道。那时他一身半旧的青缎,却是儒雅翩然。她在逆光 中望定他,只见他眼里的温柔,便已乱情迷。   苏星咬了咬牙,淡淡地回答:「我们初次见面,怎麽能够收你这样贵重的礼物?」   他笑了笑,说:「没有关系,只要你喜欢。」   只要你喜欢。那人也曾这样说。   苏星更加惊心。忍不住再一次仔细端详他的面容。没有错,人还是那个人,可是又分 明不是。经过这麽多次的轮回,他一定什麽也不记得了。所以责只是冥冥之中的巧合吧。   她又露出氢弹的笑容:「我住得不远,可以回去取钱。」   他说:「我替你付钱,你再还我,也是一样。」   他毕竟还是不一样了。那时他是不由分说地坚持。苏星倒是松了口气。她也是不愿放 过这个机会的,便点点头说:「好。」   三   苏星抱着壶,一语不发地走着。他在後面,一语不发地跟着。她一次也未曾回头,却 看见地上他淡淡的影子,一忽儿晃得不见,一忽儿又移过来。拖长了,两人的影子便叠合 在一起。   那时却不是这样。他们刚走到店子门口,就有他家的马车。她原以为他只是个寻常的 富家哥儿,却不想是个有资格坐蓝呢後档大车的公卿子弟。心里便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他却坦坦荡荡地微笑:「来。」   她本不是那样一个没有主张的女子,却只因他这一笑,便失了分寸。这一跤到底,一 切都不可收拾。   到了楼下,苏星抬头看看,他便也抬头看看。四层的旧楼房,唯有二楼上,她住的那 一间没有灯光。   「我上去拿钱给你。」   她没有请他上去,他便在楼下等着。总觉得她无论想做什麽,他都会依她。明明是初 次见面的女子,这样的感觉好没来由,可就是不由自主。   那一间的灯亮了。   过了会儿,苏星走下楼,手里拿了一只信封。她在旗袍的外面,套了一件线衣。天色 很暗,本来是看不清颜色的,但他莫名地就知道,那一定是件大红的衣裳。   苏星把钱递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   她忽然一笑:「你也不数数?」这一笑妩媚动人,与她一直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沉默半晌,摇头:「不用了。」   苏星又嫣然一笑:「那麽要是少了的话,你再来找我好了。」   春日的季节,桃花开着,玉兰也开着,清清淡淡的月光里,花影悉悉索索地摇。她眼 里映着月光,也微微地摇摆不定。摇摆不定,好象并不十分自信的猎手对着猎物,不知道 赌注是否下对了地方,有点莫名的张皇。   「好。」他忽然答道。   也许因为太突然了,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转身沿着小区的窄路走了。苏星呆呆地 望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里忽然便空落落地不安起来。   这时候,他却又回头,大声问:「你叫什麽名字?」他这样问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还有几分孩子气。   她便也忍不住微笑,说:「我叫苏星。」   他点点头,更大声地说:「我叫侯洙。」   苏星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安心了。   侯洙。苏星。转过人世了。   翌日夜晚的月亮更细,若有若无的一丝悬在天边,就像一缕清冷的雾气。   苏星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只连理壶。煮去了尘埃,越发滋润得如同一颗珍珠,茶 水微微地溢开清香,混在花香里,在恻恻轻寒的春风里,手心的温暖一直沁入心里。只是 心里,总有凉凉的一团,是任何温暖也化不开的冰。   侯洙走到楼下,站住。   他从小路彼端走来时,苏星就看见他了,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扬脸望着月亮。即使 不看着他,她也知道他正在注视她,目不转睛。   从前也是这样子的。月上梢头的时节,他就来找她。那时她是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红 人,自住一座小楼。暮色降临,她便坐在楼上。但不肯显得是在等他。悠悠然地吃茶、赏 月,却又总留了一只眼睛,在那一径幽暗、几点红灯中留意着,那一个人影有没有来?   他来了,便松口气,却不肯先跟他招呼。其实招呼男人,原是她的本分,可偏偏只有 这一个,她不肯。总觉得先招呼了,便会被他看轻似的。他却也不说话,只在楼下静静地 望着她。等得久了,忍不住低头看了看,便见他的一双眸子,像星子般微微闪亮。   「干嘛?」她讪讪地。到底还是她先开口。   「看你。」他答得理所当然。   她忍不住脸热心跳:「我有什麽好看的?」   「你的什麽都好看。」心里一阵窃喜。那时她深信他的话,只因他的眼神如此真挚。   然而此刻,那眼神就像针一样戳在心头,痛不堪言。   「你来干什麽?」她问。声音一点也不大,可是他却听见了。   「来看看你。」他说。他的声音也不响,可是她也听见了。   他又问:「我上楼去,行吗?」   她默然良久,说:「你想上来,就上来吧。」   侯洙的脚步沿着楼梯上来,苏星打开房门,却没有打开防盗门。他也不要求开门,两 个人便隔着门说话。   侯洙说:「昨天我回去,还是数了一下你给我的钱。结果发现多了五百。」   「哦,是麽?」她漫不经心地说,「那一定是我数错了。你今天是来还钱的?」   洙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屋里的光线亮,楼道里的光线暗,她的脸庞模模糊糊的,却 依然美得惊人。就如同雾气笼罩的一枝曼佗罗。   他说:「我本来是想来还钱的。可是路上我把钱花了。」   苏星忍不住轻笑:「那你来干什麽?」   侯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明天再来还你,好不好?」   苏星望着他,即使换了人世,那人眼里的执着还是没变,心里便泛起一丝酸楚。   宿命已定。   四   苏星到裁缝店,取她定做的旗袍。   旗袍是大红的,大红锦缎。轻轻一抖,便在阳光下泛出媚惑的光泽。   裁缝问:「要做新娘了?」   苏星怔了一会儿。新娘?新娘。   「是啊。」她笑笑:「快了吧。」   「那恭喜啊!」裁缝乐呵呵地说道。   恭喜……   「恭喜啊,姐姐!」「恭喜啊,这回脱身火坑了!」「恭喜啊,姐姐就该飞上枝头! 」「恭喜啊……」   那些欢笑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地回响,倒像阴毒的火,一点点噬着人的心。   手里的大红旗袍似是越来越艳,陡地涨满了整个天地间,像火,也像血,无边无际, 将一个渺小的人儿困在其中,逃不脱,挣不开……   苏星既是作家,也有些作家的通病。譬如白天睡觉,夜来伏案。所以,侯洙也只得每 天入夜来找她。那五百块钱,当了一个礼拜的借口。一个礼拜之後,他便也不再找什麽借 口,依旧日日来访。也不知他这一世以什麽谋生,接连一个月来,天黑下来便准时到,倒 像上班一样。   他来了,其实也没有什麽事做。有时苏星写作,连话也不跟他说。他也不打扰,自己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旁边,也许手里拿一本书,但苏星从眼角打量,大多时候,他并不在看 。他总在看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目不转睛。眼神里有很多内容,似乎有探究,似乎有迷 惑,更多的还是依恋。   这样专注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心酸。也忍不住犹豫。可每当这种时候,恨意便像潮水 一般涌起,心又硬起来。   这天,苏星告诉他:「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她坐在窗边,这时已经是暮春,窗子大开着。将满的月在她的脑後,莹白的一轮,映 着她的脸庞,仿佛也泛着淡银色的光泽。虽然美,却有着一丝诡异的味道。   「以前我写的都是空洞的故事,可是这一个不同。」她微微侧过脸来,「你想知道我 写的是什麽吗?」   侯洙点了一下头。   「我要写一个舞妓,她的名字……」她看了看手里的连理壶,「她的名字叫绦彤。」 思绪有些乱,她停下来。   侯洙忽然笑笑说:「那麽她若有一个情人,就该叫子安了?」   苏星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脸上却笑得明媚,像个被识破诡异的小孩子: 「对了,她的情人就叫子安——我的灵感,正是从着壶上来的呢。」   侯洙没有说话,她便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绦彤那时,是乾隆年间的名妓,那既是一个太平盛世,人物风流,绦彤也很有些际 遇。慢慢地便眼高於顶,倒把自己看得跟个侯门千金一般。」   她不由得一阵苦笑。那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叫那些个公子哥儿们一捧,便不知天 高地厚起来。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侯洙忽然说道:「她一定是位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大概是吧。她有七步成诗的才气,也有一舞倾城的姿容 。她那时,喜欢穿大红的绸衣,因为爱这喜色。欢场已经诸多辛酸,为何不叫自己快活些 ?她便日日穿着大红的舞衣。也不知引得多少章台走马的贵介,掷下千金,只求一睹芳容 。」   那时,日日欢歌,也觉得平常。直到遇见他。   「子安那时候是个子爵,他的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姓富察……」   苏星叹口气,富察公子,京中公卿第一族。   也不是没有忌惮的。连鸨儿都婉转地劝过。但一见他温柔的神情,便什麽也不顾了。   「那怎麽呢?」她对着鸨儿半蛮横半撒娇,「将他拒之门外?」   谁敢?   有富察公子在,别的客也不必接了。於是,便有双宿双飞的日子。花前对斟,月下吟 章,仿佛称心如意。   她从来未曾提过要他娶她。不愿提,不愿叫他觉得她别有所求。也不必提。其实那一 个名分,对於她来说并没有多大用处。她富有积蓄,待到年迈,宁可效法鸨儿,在八大胡 同寻个安身处,也不想去那公府中低眉顺目。   但他不肯。他总是很固执,再三坚持。那时年少,也就答应了——   五   「绦彤那时,满心地信任子安。他说爱她一世,她便信了。他说花轿来迎,她也便信 了。」   侯洙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芒:「後来呢?」   「那一晚,本是子安与她相约,来迎娶的日子。结果……」她说不下去。   恨意一点点的积起来。像针一样扎在胸口。侯洙一直深深地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目光 也像针一样扎在胸口。   「你走吧。」她忽然说。说完自己也愣了。好不容易下决心走到了这一步,为什麽要 让他走?可是想了一想,还是说:「你走吧。」   侯洙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扶着门说:「我明天再来,你把这故事讲完吧 。」   苏星怔愣了好久,终於无可奈何地笑笑:「好。」   侯洙的脚步沿着楼梯慢慢地走远,苏星的心里便怅然若失起来。一个人坐在窗边,已 经有一点暑气,入夜不散。热气便仿佛一直闷到胸口,呼吸不畅。目光忍不住往窗外望, 看那一条树影摇曳的小径,渐渐行远的人影。他的脚步,似乎很是犹豫,几度停下来。她 以为他会回头了,忙忙地转开视线。但他却不曾真的回头来看。   那时却不同。   每一回他走,都一再地回头。她便在楼上挥一方雪白的丝帕,故意要他看见,故意要 他回头。那丝帕的角上,绣了一双并蒂莲。那一回他走,她故意地,失落了那丝帕,像一 朵云般,飘落在他脚边。他便拣起来,仔仔细细地收起,把那一双并蒂莲,收在了怀里。   连理并蒂。   苏星的手在连理壶上壁上慢慢地摩挲。   那壶,本是他亲手递到她手上。因为她提起曼生壶的别致,他便辗转相托,特为请陈 曼生做了这一只。曼生十八式不载这一只。人世间惟有这寥寥的几个人知道根底。   所以,那一晚,她便穿着大红的嫁衣,在红烛腻人的光影里,捧着这一只壶,静静地 等,静静地等。   不虞有他。   想起他临去时候,执起她的手,似乎有许多的话,却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她那忐忑的心,便真的安定了。   侯洙再来时,发觉门开着。苏星坐在窗口,手里捧着连理壶。那模样,仿佛自他走後 还不曾动过。侯洙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总是坐在这个位置,刚好看见她的侧面,日 日来,已经成了习惯。   逢十六,仍是月圆。清辉洒在窗台上,也洒在她的脸上。侯洙看了她一会,又慢慢地 转下去看她手里的壶。那珠圆玉润的壶壁,便在月光里泛着莹莹的光,看来竟有几分妖异 。   苏星忽然回过头,很奇怪地看着他说:「你来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我说过要来,就一定会来的。」他微微一笑,「如果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来,为什麽 要把门开着?」   苏星淡淡地说:「这是两回事。我开着门当然是为了等你。可是我等你,你就一定会 来吗?」   侯洙觉得她的话很奇怪。怔了一会,没有回答。却问:「那麽,绦彤到底等到了子安 没有呢?」   苏星转过脸来,见侯洙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忽然一阵说不出的烦恼。她摇摇头,烦 躁地说:「我想不好。我也不知道,绦彤等到了子安没有。」   侯洙笑笑,说:「那你慢慢地想,我不会着急,无论多少时间,我都可以等着你想出 答案来。」   这不是她设想会听到的回答。苏星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望着月亮发了会呆,她低 低地问:「你相信有些事,是前世注定的吗?」   侯洙回答:「如果一个人不记得前世,那就算被前世注定,也没有什麽意义。除非一 个人能记得前世,那今生也许能被前世注定。可是一个人,真的能记得前世吗?」   苏星默然。半晌才道:「听说一个人的恨意若是能够上达九天,就能够三生三世都记 得这段仇恨。」   「听你这麽一说,我倒也有点相信起来。」侯洙忽然笑了笑,「你知道麽,其实我第 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很面熟,可是我并没有见过你。现在听你说前世,我想,我也许是 认识前世的你吧。」   「哦?」苏星勉强笑了笑,「你怎麽会这麽觉得的?」   侯洙说:「我不但这麽觉得,而且我想,我一定很喜欢前世的你。你说恨一个人可以 记得三生三世,那喜欢一个人也是一样吧,不管你怎麽转世,我都会喜欢你。」   苏星不由得失神起来,可是心里就像有一根冰棱,又冷又尖锐,狠狠地刺下来,便又 惊醒过来。   「你不是想知道绦彤有没有等到子安?现在我想到了。」她慢慢地说,「她等来的, 不是子安。」   六   那是两个富察公府的家人。拿着子安的绝情信,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绢帕,还有……一 杯鸠酒。话却只有一句:「花轿,你也配!」   你也配。   只这三个字,如同三把刀,将她一段段地切,一段段地割。人僵了,心也木了,连那 酒是如何滑过喉咙都没有感觉。   只是不甘心。什麽花开并蒂连理同根,原来全都是镜花水月。但,她并不曾求过他呀 。死死地捞住那最後的一丝自尊,如同捞住沦入沼泥的落红。什麽绝世有佳人,自欺欺人 吧?命里注定要被人踩的。只是不甘心,为什麽是他?为什麽是他,来踩这最後的一脚? 那麽狠,那麽不留余地——   侯洙不语,良久,忽然长叹:「原来结局是这样,我倒是不曾想到。」   她冷笑:「那你以为结局该是什麽样?」   侯洙想了一会,说:「那子安原来想将生米煮成熟饭,逼得家里不得不认下儿媳。他 在外面赁屋,备下喜宴。那一天,他本来该去迎娶绦彤,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不 曾瞒过府里,才出门就被捉回。等他终於脱身回去泉香楼,绦彤却已经死了——」   苏星冷冷地望定他:「你想说,这一切子安都不知情?」   侯洙默然片刻,苦笑了笑,说:「这结局是不好,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好。绦彤是个刚 强的女子,便是情郎真的将她抛弃,她也会活个好样儿的,绝不会自尽。」   苏星心里蓦地一酸,想不到转过来世,他还是如此了解她。那一世,他便是这样的, 叫她以为他是个知己。   呆呆地出神,忽听侯洙问:「我还是不明白。绦彤那样聪明,怎麽会轻信那两人一定 是子安派去的?」   「有他的亲笔绝情信。」   侯洙叹息:「可以是别人代笔。」   「还有那方绢帕。」   「可以是硬抢来的。」   苏星忽然不语,咬了咬嘴唇,一点殷红慢慢地渗出,刺目如同并蒂的花瓣。   侯洙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我总觉得,这故事还没有到最後的结局。」   苏星沉默良久,终於慢慢地点点头:「是。」   「那麽後来呢?」   後来?……後来清醒过来,已是一只鬼,一只不甘心的鬼。纵然已是一把破碎的玻璃 ,拾掇不起,却总还不肯死心,便在世上游荡,被那一腔的恨燃烧着,被那一丝不甘心冰 冻着,满怀心事地游逛。   然後见到双双对对的红灯笼,喜字灯笼,红得如同并蒂的花瓣。接着便见一乘大轿涣 涣地来。他在里面。到底是鬼了,不消看,也感觉得到,便不由自主地跟。二门轿停,看 他下轿,携一个女子的手,下轿。   当朝的公主。那是他的妻。配得上他的妻。   怪不得,不能再容一个青楼女子,坏了驸马的名声。   看自己身上,尤是那一身喜服。一枝梅花攀上,一双喜鹊婉转,有道是「喜上眉头」 ,玲珑精致,一并艳艳地嘲笑曾经的不甘心。   还有什麽不甘心?没有了。终於,彻底地,死心。只是这段仇恨,却不肯忘却。三生 三世,定要找到他,定要他偿了这条命。   她出神地想,不由笑得狰狞。   忽听侯洙说:「你穿这红色旗袍,倒真有几分像新娘子。」   她一怔,浅笑:原来你留意到了,我特地做的呢。」   「我一进来就留意到了。」侯洙上上下下地打量半晌,「要是件嫁衣,还应该再精致 些。」   「哦?」她侧过脸,似笑非笑,「怎麽样才算精致?」   「裙边该有不断边的『福』字,裙摆该有『喜上眉梢』,还该有一块『百子』大红盖 头。」   不由得怔住。昔日她正是这副模样。但,他怎麽知道?   他微笑:「我说过,恨可以记得三生三世,喜欢也是一样。我喜欢你,所以不管你怎 麽转世,我都认得你。」   眼神一黯。是苏星,还是绦彤,她已分不清。只知胸口的恨,化不开的冰。   侯洙望定她,忽然说:「这定是一壶好茶,既然已经泡了,那就让我尝尝吧。」   她看看手里的壶,眼神就像忽然不认识这只壶了一般。踌躇良久,终於递给他。看他 一饮而尽,心里便一松。终究还是这样结局了。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悲伤,停止不了地冒 上来。心如刀绞。却不明白,这一世终於偿了心愿,为何还是这般难受?   「朱朱。」   忽听那男人这样唤她。朱朱,她的小字,他给他取的,只得他们两个知道。   「你……」她诧异地,「你是……」   却听他又说:「你知道麽,其实我从来不曾骗你。我赶去得迟了几天,却已经找不到 你。」   「我一直在等你。」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冰冷的手,却仍是那般温柔。「我也 是不甘心,所以不肯转世。等你三生三世,只为了告诉你这一句话:朱朱,当日我不曾骗 你。」   她迷迷茫茫地看他,与前世一模一样的脸庞。忽然心里一阵清明。原来,还是子安。   侯洙。候朱。   他竟为了这一句话,等了那麽久。   终於再也忍不住眼里的泪:「为何不早说?」   「天人相隔,说了又如何?我只要你不再恨我。」他的笑,越来越模糊。得偿心愿, 游荡的野鬼终可以再去投胎。   「等我!」她伸手要取连理壶。   「不,你是一个刚强的女子,会活一个好样儿的。」他倾尽壶里的最後一滴茶水,形 已散,只留一抹微笑在她眼里,「恨可以记得三生三世,喜欢也是一样,我等你的来世! 」   「好。」她在心里回应,「今生我会好好地活,来世我一定找到你!」   来世,依旧要连理并蒂。一定要连理并蒂。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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