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生如夏花 死如秋叶)
看板marvel
标题【转贴】镜·辟天 序~第一章
时间Thu Feb 15 01:13:20 2007
镜·辟天 作者:沧月
序章:云浮
六合之间,什麽能比伽蓝白塔更高?
唯有苍天。
六合之间,何处可以俯视白塔顶上的神殿?
唯有云浮。
云浮城位於最高的仞俐天,飞鸟难上,万籁俱寂。九天之上白云离合,长风浩荡着穿
过林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尖碑,发出风铃一样的美丽声响。从云荒大地上飞来的比翼
鸟收敛了双翅,落到了高高的尖碑上,瞬间恢复了浮雕石像的原型。
无数的尖碑矗立在云浮城里,一眼望去如寂寞的森林。
每一座尖碑底下,都静默地沉睡着一个翼族。在这个浮於九天的孤城里,所有人都在
各自冥想和修行,或者静悄悄地灰飞烟灭。
那些尖碑指向更高的苍穹,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
每一个碑上的花纹大同小异:最顶上是一个象徵着太阳的圆,然後是平行的波纹,象
徵着大地和海--在那之下,却雕刻着一只巨大的、正在向上飞翔的金色的鸟。那只鸟展
翅向着太阳飞翔,一步步超越了大地和海。
--伽楼罗金翅鸟是她们这一族的象徵。
亘古以来,翼族就如伽楼罗金翅鸟一样、一直在追求着力量的极限,从大地朝着太阳
一步步飞昇羽化,从大地一直迁徙到九天上的云浮城。
自古以来,她们就被所有陆地和大海上的人仰视,被冠上了神族的称号。然而,严格
的说,她们并不是神袛,她们这一族诞生在鸿蒙开辟之初,早於鲛人和空桑人而存在。他
们生於云荒七海外的云浮岛上,足迹却遍布整个海天,一度是天空下最骄傲的民族,在这
一片天地之间留下了最初的脚印。
因为神的恩赐,他们拥有出众的天赋。他们观望星辰,记录日月,播种和收获,建造
巨大的神庙、宫殿和尖碑--在海国的鲛人还刚刚从泡沫里诞生、云荒上的空桑人还在茹
毛饮血的时候,他们已然创造出了辉煌灿烂的文明。
他们甚至可以用念力从身体里展开双翅,翱翔於海天。
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他们的心也越来越高:
他们不再甘於困顿大陆,而想探求九天之上的奥秘。
他们不甘於被星辰照耀--因为凡是被星辰投影覆盖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宿命的流程
所控制。
然而他们虽然可以飞翔,但凭着双翅却无法到达星星之上;他们生命长久,但是却无
法永生--所以他们逐渐开始修习术法,探求天地之间的终极奥妙。
终於,在一万年前,云浮国的力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颠峰。
云浮最後的城主是一对孪生兄妹,长成後联袂主持族中事务,被族人称为大城主和少
城主。那对同胞兄妹均是万古难遇的奇才,年级轻轻便登上了术法的颠峰,窥破了诸多长
老皓首穷经也参不透的迷题--
两位城主寻求到了停止光阴的方法,从此族中再也没有衰老和死亡;
两位城主预知了每一颗星辰的轨道,从此便能洞察大陆上与之对应的一切命运;
然而,没有了衰老死亡,又能预知未来的命运之後,翼族人并不因此而活的更好,反
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悖逆和混乱之中--他们从此过着漫长得看不到头、却清晰得一眼看
得到头得人生。
不生不死、明知宿命却无法改变宿命--在活了上百年後,云浮翼族里一大批的人到
了崩溃的极限。於是,达到了辉煌的颠峰後,整个云浮城却陷入了突如其来的疯狂。
血刹那间流满了这个辉煌的国度。甚至连两位城主都不能遏止这样的混乱,因为他们
内心也开始对生存的意义提出了疑问。
最终,为了摆脱星辰的投影,挣脱被控制的宿命,两位城主做出了旷古未有的事情-
-他们联手施展了极限禁咒,使整个云浮城飞上九天,超越星辰,消失在云荒的海天之外
!
从此,他们这一族超越了宿命和轮回,无生亦无死。
他们舍弃了故园,朝着太阳飞起,便如离弦的箭,一去不能回头。他们获得了神一样
的力量,超越了地面上那些刀耕火种的族类,从此便不能再回到大地,去干扰那片土地上
的兴亡枯荣的流转--他们只能成为局外人。
云浮翼族退出了云荒的历史舞台,只留下了种种隐约的传说。
没有人知道这一族在星星之上过着什麽样的生活。九天上隔绝万年的岁月,让她们这
一族蒙上了种种传奇色彩,在後人的口耳相传里被附会成接近了神袛的存在。她们的真正
来历被岁月掩盖,没有谁记得宇宙洪荒之前、她们也曾翱翔於天地之间,随意地栖居和生
活,与其他族类一模一样。
如今的她们居住在最高的仞俐天上,拥有着超越云荒大地上所有种族的力量和长久得
看不到头的生命。然而,却是如此的寂寞。
───
沧流历九十一年,云荒大地上风起云涌,大变将至。
而这座九天上的孤城里,却依然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孤寂。
从北方尽头的黄泉归来後,比翼鸟合拢翅膀休息,而联袂返回的三位女神坐在高台上
,俯瞰着伽蓝塔顶的神庙,彷佛静静地等待着什麽。
「太阳又落了。」当颊上的那种温暖消失时,慧珈轻轻说了一句。她侧头望向云荒的
最西方,言语中有一丝眷眷的惆怅:「又是一天。」
明天,云荒上又将会激起什麽样的风云?
不同於死寂的云浮城,她们脚下的那片大地是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新的,每一日都有
激变,令人目不暇接。当海皇的力量回归於人世,当六个封印被逐一解开,当破军光芒照
耀苍穹--这一片云荒大地,又将会迎来怎样风起云涌的岁月?
然而,她们却只能是一名旁观者。
「该布夕照了。」曦妃站起身来,在背後瞬地展开了双翅。她升到云浮城中那一座最
高的飞鸟尖碑顶端,抬起皓腕,轻轻地点燃了上面离火。
只是一刹那,漫空便腾起了炽烈艳丽的霞光。
虚空中,竟然隐约浮动着无数巨大的镜子。那些透明的镜子被无形的力量悬挂在九天
之上,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折射着尖碑顶端的那一点离火,在云上漫出无数的光。当下面
陆地上的人们抬头时,便能看到千里璀璨的晚霞。
九天寂寞如雪。每日里无聊,她们不愿修炼,便各自寻找可以做的事。
曦妃便在天上布出各种景色;而慧珈便会藏起翅膀,混迹於人间行走。魅婀则喜欢和
大陆上那些花妖山鬼打交道,经常来往於天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但是无论在何处来往,看到了什麽样的兴亡,她们都严格
恪守着大城主订立的规矩:绝不插手大地上的一切纷争。
这,也是当年云浮人脱离大地飞向天空时,对着上苍许下的誓言。
曦妃从最高的飞鸟尖碑上落下,重新坐到了高台上。三位女神静静地呈三角坐着,望
着高台居中的那一缕莹白色光。那白色的光在九天的风里摇曳,缥缈如缕,纯白如雪--
一如那个人的灵魂。
晚霞消散,暮色渐起。
三位女神静默地低下了头,双手按地,行礼--已经整整七千年了啊……如今海皇复
苏,离湮少城主也到了归来的时候。大城主,也是该苏醒了吧?
然而,长风寂寞地从空城上掠过,穿梭在林立的尖碑间,发出细微如缕的乐声,却始
终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三位女神眼里的神色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连少城主回来这样的事情,都无法让大城主从苦修中苏醒麽?
自从飞上九天以来,他们一族保持了对一切外物的疏离,只关注於自身。在这个云浮
城里,其他同族都在自顾自的修行或者长眠,对於身外的一切毫无兴趣。
大城主甚至已经将实体彻底舍弃,化为虚无与天地一起存在和呼吸。
像她们三位一样这脚下的大地始终保持着关注的,已然是罕见--在离湮被驱逐出云
浮天界後,更加少之又少。
日月交替了不知几个轮回,又一个薄暮的黄昏里,一阵风过,高台上的离火摇曳了一
下,忽然熄灭。然而离火在熄灭之前猛然又亮了一下,映照出尖碑上的名字:「尚皓」。
那,正是那个已然舍弃了实体的同族最高首领的名字!
--那个俯仰於天地之间,一重一重突破了力量极限的云浮大城主。
离火熄灭时,尖碑里忽然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叹息。
三位女神悚然一惊,立即匍匐在地,禀告:「大城主,海皇已经复生,一直保存在云
浮城的力量也已经归还海国--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一贯无喜无怒的声音里,隐约有如释重负的轻松,「那……她呢?」
慧珈抬起了头,捧起高台中间那一缕白色的光,回禀:「少城主已经从轮回中归来-
-大城主,当年您惩罚少城主轮回尘世,直到新的海皇复苏。如今,一切宿缘已尽,我们
已将她的魂魄从黄泉的轮回里带回。」
那一缕灵光在她手心,彷佛活着一样,温柔的映照出周围的一切--还是那样的温暖
,那样的宁静,恍如千年前的那个美丽灵魂。
许久,大城主终於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是的,也够了……让她回来吧。」
尖碑的顶上,忽然凝结出了一个幻影。冷月悬挂在更高的苍穹上,映照着九天之上的
这座空城。尖碑寂寞如林,而在最高的一座碑上,却凭空出现了一个扭曲的人形。
彷佛是长久没有尝试过凝聚,那个形体变化了好几次,才定了下来。
「你们看,我这个样子和以前是否一样?」那个虚空中的人低头,问底下的族人。
然而三女神面面相觑,却都无法回答--大城主在五千年前已然消散了实体,进入长
久的冥想和苦修,从此再也没有以人形出现过。
那样长的岁月过去,谁还能记得当初城主还是一个「人」时候的模样?
「您非常俊美。」最後,慧珈只能那样回答,「是日月的光辉。」
「是忘记了麽?……呵,难怪。连我自己也忘了自己的模样。」大城主站在尖碑顶端
,浮起冷冷的笑意,仰起头去看虚空里浮着的巨大镜子,慢慢调整着自己凝聚起来的外形
--渐渐地,镜中出现了一位须发微苍的中年人,气度萧然,负手望天。
「是这个模样罢?」照着巨大的天镜,大城主喃喃自语,摇了摇头,「不对……在七
千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我应该更年轻一些。」
镜子里随即变幻,转瞬出现了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眼神宁静深睿,手握算筹。
「不知道这个模样对不对……」静静地看了片刻,大城主忽地笑了笑,低下头去看那
一缕风中摇曳的白色光芒,「不知道阿湮苏醒过来後看见,还能认出我来麽?」
底下的三位女神听见,微微一怔,相顾无言。
原来,大城主对於重逢,竟是怀有那样的深切期待着--那种期待是阻碍修行的。难
怪七千来大城主始终无法突破最後的「障」,彻底的忘记自身,融化到无始无终的时空里
,与天地同在。
大城主那样惊才绝艳的人,可以勘破天地奥秘,摆脱生死轮回,却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麽?
毕竟,少城主是他唯一的妹妹,唯一相同的血裔啊。
「说什麽日月光辉……慧珈,你也和那些陆上人一样,学会应付的虚假花样了。」选
定了样貌,云浮大城主侧头望着下界,微微冷笑起来,「论容貌,天地之间只有鲛人最出
众,我等也无法与之比拟--你知道为什麽吗?」
顿了顿,大城主望向苍穹:「传说中,大神造物的时候为了公平起见,许诺每一族都
可以要求一样东西--我们翼族最先开口,要求被赋予智慧和创造力。而海国人则次之,
只要求了美与艺术。」
慧珈刚开始不敢回答城主的话,然而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那麽云荒上的人,又
获得了什麽呢?」
「他们?」大城主笑起来了,带着不屑,「不像海国和云浮,云荒上杂糅着各种民族
--他们各自要的都不一样,又不肯妥协,争吵不休。最後大神厌烦了,随手一抓,将善
恶美丑每一样都给了他们一些。」
「所以,他们并不纯粹,心里一直有光明和黑暗在交锋--他们牢牢地被星辰束缚在
大地上,有着各种烦恼: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永远无法挣脱轮
回的流程。」大城主睥睨着脚下的大地和海,冷冷:「而海国人软弱唯美,耽於现状不求
上进--所以唯有我们这一族最聪敏,最纯粹,可以凌驾於苍生之上。」
「是。」三位女神齐齐低首。
大城主低下头,将那一缕白光捧在手心,唇角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可是,阿湮啊
……你居然为了那些蝼蚁,背叛了我们最初的诺言。」
那一缕白光悄然在他手心流转,静默地闪烁。
「你可知道,在万古之前我们联手将云浮送上九天之时,便没有回头路了。」大城主
将那一缕光护在手心,喃喃,彷佛那微弱的光可以温暖他那并不存在的身体,「我们舍弃
了故园和其余的族人,从此只能望向更高的地方,一直一直的向上……我们已经超越了那
些陆地上的芸芸众生,不可能再回头了。」
「如果你如此舍不得那片土地,为什麽当初不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呢?」
他喃喃低语,瞬地从尖碑顶上消失。
在三位女神还没有觉察之前,尖碑林中心的那座神庙里忽然亮起了光。
云浮的上空布置着「天镜」,所有巨大的镜子以一种精妙的角度簇拥成弧形,朝向神
庙,让坐在神庙中心冥想的修行者只要一抬起头、便能看到天地间的一切--此刻神庙里
的光一旦亮起,漫天也就忽然闪烁出了无数繁星!
一条银练,瞬间便光华璀璨地横过了天际--银河!
大城主坐在神庙祭坛的中心,扶着那口封闭已久的水晶灵柩,望着头顶上横过的那一
条璀璨星光之河--那些下面大地上的人夜夜观望的银河,其实只不过是他们云浮人的灯
火而已。
水晶棺里静静地沉睡着一个女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眉心有一个朱红色的封印,面目
苍白而秀丽,如一朵枯萎多时的花。
那是云浮翼族的少城主:离湮。
如果有云荒大地上的人看到她,说不定会惊呼出声--这张素淡如莲花的脸,曾经在
云荒的历史里反覆出现。而每一次出现,都有着不凡的身份。
在最後的一世里,她的身份,是空桑的女剑圣慕湮。
「阿湮,你看,天地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他低下头去,对着棺内沉睡的那个人低
语,「七千年了,对於那个被违背的誓言,你也已经获得足够的惩罚--回来吧。」
他挥开广袖,手指掠过密封的水晶棺,在上面划下一个符咒。
指尖离开的刹那,整面水晶化为了齑粉,在星光下如同风暴一样散开。天风浩荡吹来
,将那些水晶的碎片从九天吹落,洒落大地和大海。
「看哪!流星雨,有流星雨!」静默中,隐约听到脚底那片大地上传来了欢呼。
大城主微笑起来,骄傲而睥睨一切。是的,对陆地上的人而言,云浮人便是神!神与
人之间,需要保持敬畏的距离。
他竖起手沾了一沾,那缕白光便飘上了指尖,他探出手去,将那缕白光点在沉睡女子
的眉心,低声开始喃喃念动禁咒:「魂兮归来!」
伴随着招魂的咒术,光芒从眉心透入。那一瞬间,十字星的封印消融,女子的容颜彷
佛枯萎的花获得了滋润,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
「魂兮归来!」大城主重复了第二次,再一次摧动手指,将那一缕灵魄送回躯体。
棺中女子身体震了一震,眉头微微蹙起,彷佛留连於某个残梦之中尚未醒来。然而,
不知为何却依旧执着地闭着眼眸,没有回应。
咒术无效?大城主的眼神也微微变了,俯首按着那一缕不肯进入身体的魂魄,几乎是
一字一字地吐出了咒语,强力压制着魂魄归入窍中。在咒语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女子的眉
头一振,终於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缓缓睁开了眼睛。
「尚皓!」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她就叫出了他的名字,「哥哥?」
「我……这是在、在云浮?」她惊诧的望着身边的亲人,记起了亘古前那一场激烈的
争执--那一场血腥的空海之战末尾,她从天空俯视碧落海,不忍心看到海国的彻底覆灭
,终於出手干扰了尘世,将海皇力量带回云浮保存,帮鲛人逃过了灭绝的命运。
那时候,作为大城主的兄长,盛怒之下将她驱逐出了云浮城,打落凡界。
她从此在那片大地上生生世世地漂流。如同大地上那些回不到云浮城的流亡翼族一样
,只有偶尔抬起头望见那一条银河,才会恍惚地想起某些支离破碎的前世记忆。
就像,这一世的最後,在那个沙漠古墓里阖上眼睛时,脑海里就曾浮现出了展翅飞翔
的白鸟……那只矫健的飞鸟一直一直的向上飞翔,最後没入了一片璀璨的金光。
「云浮……」生命的最後一刻,空桑女剑圣彷佛在幻觉中看到了什麽,脱口喃喃。
然而,那些埋藏在宿命深处的记忆一闪而逝。
再一次睁开眼,居然就回到了云浮。
她抬起手,却摸不到身侧的光剑--那一瞬间,她清楚地记起了几生几世的漂流过程
,也记起了最後一世里、自己的种种遭遇。
那一瞬间,她沉默下去。她回到云浮了。难道,一切终归成了一梦?
望着棺木上方俯视着自己的那个人,她倦极地喃喃:「我梦见了我回到了那片大地,
遇到了好多事,好多人。好长的梦啊……哥哥,你知道麽?」
「我知道。」尚皓温柔地低声回答,「我一直在天上注视着你的宿命。」
他的手指触摸着她的长发,叹息:「可怜的阿湮,你为背叛誓言受到了惩罚:你的宿
命一直被那颗不祥的星辰照耀--每一生每一世,所爱的人都会背叛你、离弃你。无论你
是如何真心的对待他们。」
「啊……原来是这样。」棺木中的女子叹息了一声,恍然,「难怪我一直没有一个圆
满的好梦。原来,是被哥哥诅咒了麽?」
「我只是想让你看到那片大地的真像。」尚皓望着脚下的大地,唇角露出锋锐的笑意
,「我并没有强行扭转那些人的命运……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出自於本心里的种种慾念。
」
「七千年来,你该知道那些云荒上的人是怎样的丑陋吧?他们内心隐藏着黑暗,那是
大神造物时就给予蝼蚁的烙印。」他怜惜地捧起了妹妹的脸,「阿湮,你看,当初为了那
些肮脏的蝼蚁,你做了多麽愚蠢的事。」
离湮笑了笑,没有立刻回答。感觉着那只捧着脸颊的手,她一惊:「哥哥!你的身体
,怎麽是虚无的?」她惊慌地伸出手:「你……你难道已经死了?」
她的手,直直穿过了兄长的身体。
「没有。我只是舍弃了实体--五千年前我就已经修行到了『无色』的境界了。」大
城主微笑起来,「为了迎接你的归来,我特意重新凝结了一次--阿湮,哥哥很厉害吧?
」
「啊,你已经再也不会死了麽?」棺中的女子茫然地望着他,却没有欢喜,喃喃:「
可是,永生有什麽用呢?哥哥,你的手都已经冰冷了。」
尚皓微微一惊,停手看着醒来的妹妹。
「为什麽要惊醒我?」她再次阖起了眼睛,似乎又要沉沉睡去,「我真想一直一直这
样地睡下去。这七千年的梦,好美。哥哥……让我回到凡界去吧。」
她阖上眼睛,那一丝灵光又开始从眉心透了出来,一分一分地从躯体里散逸。
「阿湮?!」在她闭上眼睛的刹那,尚皓终於无法掩饰眼里的震惊,扑过去一把扳住
了她的肩膀,「你说什麽?难道你还想回到那个遍布肮脏蝼蚁的地方去?!」
他的手闪电般地探出,按住了她的眉心,硬生生地将一缕逸出的灵光封闭回去。
逸出的魂魄被强行封闭,离湮四肢挣扎了一下,有苦痛的表情,被迫睁开了眼睛。一
开眼,就对上了那双熊熊燃烧的双眸,尚皓一只手封住了她的眉心,另一只手却捏了一个
防止魂魄逃逸的诀:「你…你居然……」一瞬间不知说什麽,大城主震惊得无法继续。
她心里猛然一惊:哥哥……发怒了?--这样的愤怒,甚至超过七千年前她打破天规
插手凡界之时!
「哥哥……」她微弱地唤了一声,带着央求之意。
「为什麽!」那个人却咆哮起来了,重重拍打着水晶的棺木,「为什麽?你居然还想
回去?!流放了七千年,难道还没尝够苦头?你留恋着什麽!」
随着他的拍击,整面水晶碎裂为齑粉,随着天风卷入虚空。
「流星雨!快看,又有流星雨!」遥遥地,下界传来欢呼,兴高采烈。离湮嘴角浮出
了一丝微笑,侧头倾听着大地上那些声音,眼神温柔。
「哥哥,就算是获得了那样大的力量,你觉得欢喜麽?」许久,她才回过头凝视着神
庙里常态尽失的兄长,低低问,「七千年了,你有和那些看到流星雨的孩子们一样高兴过
麽?」
尚皓怔住。
「是的,是的……那些人并不纯粹,心里有阴影,也经常做出一些让自己後悔的事情
。但是--」离湮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那个睥睨天地的兄长,「但是你不知道他们其实
多麽美丽!他们的心里充满了光明和黑暗的交锋,那些转换极其细微也极其锋锐,只要你
仔细倾听,就像暴风雨呼啸一样!」
一口气说了那麽多话,她的神色又困倦起来,轻轻叹了口气:「那才是生命和生活的
真谛--而这,在这空荡荡的云浮城里,根本是不存在的。」
尚皓一直沉默地听着,十指紧扣。
「哥哥,我想回到凡界去……我曾答应过一个人,必将重生在那片大陆的某一处--
」天幕中所有巨大的镜子都围绕着神庙,她从镜中望见了那一颗破军,眼神忽然肃杀,「
哥哥,我不能失约!否则破军脱轨,乱离必起,云荒将苍生涂炭!」
「你管什麽云荒!你是云浮人!你早已离开了!--你舍不得大地,为什麽当初不和
琅玕留下!」尚皓的十指扣紧,再也压抑不住内心情绪的波动:「你怎麽还不醒悟!你的
双足已经离开了那片有阴影的大地,你的眼睛,应该一直往更高的天空看去!」
「更高的天空……」离湮躺在神庙里,望着虚空巨大的天镜,微笑,「更高的天空里
还有什麽呢?只有永恒的日与月吧?连星星,都已经被我们超越。」
然而她垂下了眼帘:「可是,就算能与日月争辉,又如何呢?」
她伸出手,努力去碰尚皓的肩膀,然而虚无的形体已然不能被触摸。
「哥哥,从小你都是我们这一族的首领,我只是一直跟随着你的步伐。」她微笑起来
,眼神寂寞而哀伤,「你知道麽?那时候,我是多麽想和琅玕他们一起留在大地上啊……
可是如果没有我的协助,你就无法将云浮送上九天--所以,所以我就只能跟你来到了这
里。」
「可是,太寂寞了……真的太寂寞了啊。」
「哥哥,你一直沉迷於对力量极限和个人圆满的追求,可以抛弃所有别的--可是,
我作不到啊!几千年来,你光顾着自己修炼,我和曦妃她们却日日都在遥望大地。我好想
回去,你知道麽?所以你罚我轮回尘世,我真的是……很高兴。」知道哥哥虽然性格严厉
,却一直珍爱自己,她软语央求,看着尚皓的神色从剑拔弩张渐渐缓和下来。
尚皓的手紧紧绞在一起,极力克制着自己起伏的情绪:「可是……你舍不下那片大地
,就舍得下我麽?如果你要像琅玕一样离去的话,迟早会後悔的。」
「哥哥?」离湮睁大了眼睛,露出震惊的神色。或许是错觉--她看到那个已然舍弃
了实体的人,眼角闪过晶亮的光。她不自禁地伸出手去,却在虚无的脸庞上触了个空。
一万年以来,从未看到过冷定强势的兄长为任何事情露出这样的表情!
「啊……哥哥,你也需要别人陪伴麽?」她讷讷,「你那麽强……怎麽还会……」
「就算是最高的天空里,也有日和月并存。」尚皓转过头不看她,仰望苍穹,平静地
回答--然而眼里却有难以掩饰的哀伤。
「阿湮,你以为,在决定永远脱离大地时,我心里不害怕麽?」他双手交握,低声,
「我很怕……怕这一步走出便没有回头路,怕从此成为无根的民族,时空里谁都不收留的
飘流过客!--我是云浮的城主啊,我扭转了全族的命运,但却不敢确定未来的方向。」
他终於回头,看着她:「但是,那时候你选择了留在云浮城,没有和琅玕一样离开…
…正是因为你的支持,我才觉得这条路或许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离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有些为难地低下头去。
「既然哥哥你这样需要同伴,那麽……」许久许久,她才问了一句,「当年,你为何
不许琅玕回到云浮?他也想过要回来的啊!」
尚皓沉默,然而眼神渐渐锋利。这七千年前的旧事,向来是他们兄妹间心照不宣避开
的话题。
万古之前,云浮一族里有三个最优秀的人,其中有一对是兄妹:尚皓和离湮。而另一
个名叫琅玕,是他们的朋友,也是族里唯一可以与这一对兄妹比肩的才俊。
当云浮翼族到达大地上力量的顶点,从而陷入混乱和疯狂时,尚皓决定将云浮城送上
九天,以超越星辰宿命的控制,继续追求更高的力量极限。
--然而,琅玕却并没有跟随他离开。
他认为六合之间都有力量存在,不必一味想着更高的天空探求。他不想和云浮城一起
飞上九天,而选择了在大海和陆地之间继续寻觅和修行--於是,琅玕带着一部分不愿意
飞昇的翼族人来到了云荒大陆。
这些留在大地上的云浮人用法术隐藏了自己的翅膀,混迹於云荒诸民族之中,将本族
的文明带入了当时还是刀耕火种时期的云荒大陆,并和云荒上的人类共同生活,生育後代
。
一代又一代,云浮翼族的血渐渐被分薄了。三代之後,混血後代大部分再也没能长出
翅膀,也不能再飞回到云浮城。
虽然他们中还秘密流传着上古本族的故事,有着「回到云浮城」的传说,但他们特有
的翼族纯血渐渐被消灭了,融入了空桑民族,并与之无二。
这是一群被遗留在大地上的翼族,流亡的天使。
那些混了血的云浮翼族逐渐融入云荒上的人类中,外表上与之无二,然而却拥有着远
远超出一般人的力量。那些混血家族传承百年,势力日渐雄厚,逐渐形成了七个不同的部
落,进而形成国家,并开始争夺云荒大陆的控制权--那就是被後世称为七国争霸的时代
。
後来,冰族在七国混战中失败,被逐出了大陆,剩余的六国成为六部,被同一个帝王
所征服--那个彻底统一了云荒、被後世称为星尊大帝的人,名字就是:琅玕。
几千年过去了,这千古一帝的身世始终是一个谜,他似乎不属於七国中的任何一国,
而在他拔剑而起在乱世中一统天下时,已然具有了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出生於何地、来
自於何处,师承於何人,活了多少年……这一些,连六部之王都不知道。
只有九天上的云浮人知道,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来自於天上。
他是真正的天之子。
「七千年前,他已经在下面的大地上流浪了很久。他寻找到了力量,获得了力量,也
在云荒大陆上建立了空前庞大的国家……」离湮望着天镜,追忆着,「他娶了一个白族的
妻子。可他的凡人妻子很快就死亡了,在她死後,琅玕万念俱灰,想舍弃大地上已经获得
的一切,回到云浮--可是,那时候,你却不许他回来。」
天镜里映照出大地上浩瀚的湖泊,以及那一座通天的白塔,她凝视着,发出叹息:「
他是多麽想回到故国啊!所以才在暮年以举国之力建造白塔,试图通往九天--可你却一
次又一次的用幻术将其推倒。」
「白塔第三次倒塌後,琅玕明白了你的意思,知道族里已然将他驱逐,终於放弃了归
家的努力,从此消失在大地上。」离湮侧过头,看着尚皓,眼里隐约有泪水,「哥哥,琅
玕是你最好的朋友,你这般记恨,是因为他当年没有顺从你的决定麽?」
那样尖锐的问题,从来没有任何人敢问尚皓--包括当时身为少城主的自己。然而,
不知为何,在尘世里轮回了几千年後,醒来的她却有了当年所没有的勇气。
「不。」尚皓并没有像预计中那样发怒,居然如此平静地回答了,「不是因为这样-
-虽然当年他的离开让我很愤怒,但我并不是因此而不让他回来。」
他抬起眼睛,望着天镜里那些变幻的星辰,眼神忽然变得深邃。
「不让琅玕回来,是因为……他已然变得极具破坏力!」尚皓的手默默握紧,眼神冷
酷,「你说的没错:他在大地上寻找力量,也获得了力量--但是那种力量,却是用来毁
灭一切的!那是破坏神的力量啊!我怎能让这样的一个会带来毁灭的族人返回云浮?」
离湮全身一震,说不出话来。
原来……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自从大神开辟出天地以来,各族之间都有着自己的领域,一直相安无事:九天是云浮
人的领域,七海是鲛人的疆土,而云荒大陆则是人的国度。他们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界限
,也各安天命地生存,互不干扰。直到七千年前,那个悖逆天地的星尊帝打破了这一界限
!
海国覆灭,龙神被镇,就连长久消失的云浮人也被卷入了那一场浩劫。海天之间战火
燃烧,屍横遍野,血流漂杵--那个流亡在云荒大地的同族,给那片土地带去了如此惨烈
的死亡。
「他获得了破坏神的力量……那可怕的力量侵蚀了他的身心,到最後,连白薇皇后都
被他亲手杀了。」尚皓仰视着天镜,喃喃,「我是一直一直的在天上,注视着他这些变化
的……我不能让他回来,不能让他把杀戮和毁灭的危险带入云浮。」
「所以,你最终遗弃了最好的朋友。」离湮喃喃。
「是他先离弃我的!」尚皓蓦地低声厉喝,眼中有火一掠而过,随即又平静。
「阿湮……你莫要重蹈他的覆辙。」他微微叹息,抬手揉着妹妹乌黑的头发,「几千
年後,说不定在你想回来的时候,也无处可去。」
离湮轻轻颤了一下,没有说话,神庙中一时陷入了沉默。
空空荡荡的云浮城里,丝毫没有人的气息,尖碑林立,九天之上长风浩荡吹来,巨大
的天镜里映照出星野变幻。
两兄妹的眼神忽然同时落到一点上,变了一变--那里!在东南方的分野里,那一颗
虚无的「黯星」的轨道,就在方才的一瞬间改变了!那样明显的横向一移,掠过了大半个
星宫,远远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有人在移动星辰的轨道!」离湮首先低呼出来,不可思议地望着天镜里的变化--
那颗本已湮灭了光芒的「黯星」,其实是早已死亡却一直保留着幻影的星辰,它会和其他
暗星一样,最终滑落在巨大的黑洞里,湮灭无痕。
然而在方才那一瞬间,居然有强大的力量硬生生将其拉出了轨道!
漫天的星辰亘古以来都有自己的流程,千亿个轨道各自运行,有着神秘微妙的平衡-
-如今有人竟然敢改变轨道,势必会导致满空的星辰轨迹都被打乱、无数星星相互碰撞陨
落!
「是谁做的?」她吃惊地问,脸色苍白。
「族中没有谁敢违背天规,擅自改动星辰的轨迹。」尚皓显然也是看到了,眉头蹙起
,语气里带了一丝冷酷,「应该是下面的人做的。」
「不可能,下面的人谁有那样的力量!」离湮震惊。
「有的。而且不止一个--」尚皓冷笑起来,有些讥讽地看着妹妹,「除了琅玕,还
有那被你保全下来的海国力量。」
「你说……是复生的海皇做的?」离湮低头喃喃,「不可能……即便是海皇,要转移
星辰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他刚刚在千年之後复生,怎麽会……」
她霍地抬头,望着天镜里不停变幻的星斗,眼睛彷佛也逐渐闪出了光芒。
破军已经很黯了,然而微弱的光却隐隐泛着血红色,凄厉可怖--那一颗号称三百年
爆发一次的「耗星」,如今已然到了要汹涌薄发的时刻了!
天狼现,昭明盛,归邪笼罩大地。而这个时候,竟然有人又强行移动了星轨,打乱了
天宫!
「哥哥!」她转过头望着他,眼神坚定,「我还是得回到下面去--星野乱了,大地
上会有一场浩劫!我不能置之不理。」
在尚皓开口之前,她坐起了身子,张开双手轻轻虚合,抱了兄长一下。
「哥哥,不要再为我担心……等你把自己融入到洪荒,和天地共存,我就能一直感受
到你的存在了。」彷佛是下定了决心,她轻轻在尚皓耳边道,「让我回到云荒去吧……我
答应了别人,要回去。」
尚皓微微阖起了眼睛,面无表情地听着妹妹的请求,嘴角微微抽动。啪。那颗已经虚
无的心里有撕裂般的痛,彷佛有什麽弦硬生生被扯断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湮终於也是要离弃自己了……和琅玕一样,离开这座空荡
荡的城,去往那充满了光明与阴影的、被星辰照耀的大地。她要和那些人共喜怒共命运,
而不在乎兄长的挽留和孤独。
「哥哥,如果我想念云浮了,只要抬起头看到银河,就知道你在神庙里看着我。」她
还伏在耳畔继续轻轻地说着,虽有眷恋,语气却坚决,「你让我走吧。」
「哈……」他忍不住冷笑了起来,惊住了离湮。
那片大地上蝼蚁一样生活着的人们,对她来说居然比唯一的胞兄更难舍?!
「阿湮,不必如此牵扯不清。」他瞬地往後移动了三尺,从她虚合的手中离开,冷然
地望着胞妹,「你知道哥哥的脾气。对我来说,要麽,就是彻底的!或者,就乾脆什麽都
不要!」
顿了顿,他眼里浮起一丝绝决:「我成全你。」
他瞬地伸出手,食指点在她的眉心。只是一掠,指尖收回时沾了一缕白色的光,已然
是从眉心里将那一缕魂魄抽出!
「既然你选择了回到大地,那麽,从此尘归尘土归土。」望着指尖上的灵光,尚皓眉
间有孤绝的表情,冷然,「阿湮,你不必再记着有我这个哥哥,我也就彻底的舍弃一切-
-如今我将你的实体消灭掉,以後你便可以永永远远地在下边轮回!」
显然也没料到兄长转瞬如此无情,那一缕灵光微微颤了颤。然而尚皓只是一挥手,那
一缕白光便被抛向虚空。他双手随即下压,两手结了印记,按在了水晶灵柩中那一具躯体
上!
巨大的力道吐出,光芒轰然盛放,将实体和虚体一起击碎!
一切归於无形。那个以「湮」为名的女子,终究在九天彻底湮灭。
无数的水晶碎片在空中飞舞,伴随着点点灵光,如碎羽一样落向夜空。
「少城主!」神庙外,三位女神骇然惊呼,望着那一缕被击碎在虚空中的魂魄,不明
白转瞬间为何起了如此剧烈的转变。
大城主不知何时步出了神殿,立在背後,负手静静凝望了天空半晌,森然开口:「不
用担心。她实体虽毁,魂魄在一年之後却会重新凝聚,去往九嶷黄泉转生,从此在凡界生
生世世漂流。」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似悲似喜,凝视着三位女神,说出了最後的嘱托:「曦妃,慧
珈,魅婀,今日起我即将彻底『消解』,连灵体都不复存在--从此後,这个云浮城里,
就只剩下你们三人了。」
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天镜里的那些星斗:「你们就守望着星辰和大地罢!」
「是。」三位女神领命,有些惊骇--难道在少城主消散後,大城主终於突破了最後
一重「障」了?从此後与天地同在,不生不灭!
风卷来,少城主的魂魄和那些水晶碎片一起落向大地。
「流星雨!流星雨!」隐约的欢呼再度从云下传来,稚嫩而雀跃。
大地上那些蝼蚁,竟然因为一些小小的事便能如此欢喜麽?尚皓轻轻叹了口气,若有
所思--不知道修至「太上忘情」的滋味,会不会比这样的喜悦更好?
他将双手交叉按在胸口,瞬地飘回了最高的尖碑顶端,身体化为稀薄的雾气,随即消
失。
云浮城里,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沧流历九十一年十月十五日夜的事情。
那一夜,云荒和七海间有无数人仰头,望见了数场接踵而至的流星雨。一场比一场盛
大,一场比一场华丽。而最後那一场,漫天划落的星辰里居然有碎羽一样的柔光飘洒而下
,静默如飘雪,洒入云荒大地,融入了森林、荒野、城市和湖泊,淡然湮灭。
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灵魂的碎裂与重生--一年之後,那个纯白色的灵魂将重新在
黄泉之瀑上升起,从此在凡界生生世世漂流。
那之後大城主再也没在光阴的任何角落出现过。或者说,他已然融化於天地之间,无
处不在。而其余族人都在自顾自的修行冥想--於是,那一座空荡荡的云浮城中最终只剩
下了三位孤独的女神,还在风雨兼程地守望着这片大地。
百年,千年,万年。她们冷眼看遍了兴亡起落沧海桑田,然而,却一直只是个忠实的
守望者--云浮,始终是云荒大地之外的另一个故事。
而真正的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第一章 叶城
深秋的子夜。陪都叶城。
开镜之夜,这座云荒最繁华的城市依然还是彻夜不眠,车水马龙。来自云荒各地、甚
至远自中州的商人们冒着寒气外出,成群结队地来到夜市上,出入於林立的大大小小酒楼
歌馆,大声笑语,嘈杂而纷繁。
灯红酒绿之间,流淌的金钱和慾望。
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
在云荒大陆上,没有别处比这里更容易看到镜像两面的清晰对映:雕梁画栋的华美高
楼,灯下有金盃,倚楼有红袖,一掷千金的富豪在此斗富炫耀,空气中总是浮动着馥郁的
脂粉香气和酒气;然而,仅仅一巷之隔的黑暗里,可能就倒毙着僵冷的屍体,地面上残留
着呕吐物的秽气,冷不丁会有鸟爪般乾枯黑瘦的手伸出来,拉住游人的袖子苦苦乞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如果你想知道云荒是什麽样,那麽,就去叶城吧!」
那些从中州大陆不远万里来到这片土地的商人,都带回了这样一句话。从此,宝石黄
金筑成的叶城作为云荒的象徵,几百年来一直流传在民间,诱惑着一批批的中州人舍生忘
死的翻山越岭前来。
却不知,在他们一脚踏上慕士塔格下的新大陆时,天堂和地狱都同时到来。
开镜之夜的叶城是如此热闹繁华,然而,有两位不知何时悄然降临的夜行者、却彷佛
游离於这样的热闹之外。
他们从叶城南门方向而来,一直沿着笔直的街道朝北而去。两人都披着一色的黑长氅
,风帽遮住了脸,一前一後沉默地穿过喧嚣的夜市,彷佛有无形的障碍将他们和世俗隔离
开,居然不沾染丝毫气息。
没有人留意到他们是从哪里来,自然,也没有人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在这深秋的寒
意中,这两个人呼吸的时候,嘴角却没有丝毫的热气透出!
他们直直朝着叶城的北方走去--那里是北方的玄武门,也是叶城通往帝都伽蓝的唯
一官道。然而却已然在入夜後关闭。
「还不到时辰。」其中一个人叹了口气,一头银白色长发在风帽下微微飘拂,她抬头
望了望天色,然後将手按在心口上,默默用幻力在内心低唤。
然而,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这个灵体的主人还在沉睡。九天上那一场星魂血誓完成後,轨道瞬间偏移,所有
相关的命运都发生了转折,从那一刻起,白璎就一直没有醒来。不知道是因为那个极端的
术法过於强烈、对冥灵造成了损害;还是她自身不愿意醒来。因为一旦醒来,也不知道该
如何面对眼前的人。
我愚蠢的血裔啊,你为何总是如此优柔寡断、摇摆不定?
白之一族血里的刚烈和决断,难道你连一半都没有继承麽?
白薇皇后摇了摇头,继续和苏摩前行--而这个披着斗篷的傀儡师同样也是面无表情
,只顾自己往前走,甚至根本不侧头看身边的冥灵女子一眼。完全不可想像这样一个漠然
而冷酷异的人、竟然在九天上做出了那样不顾一切的举动。
他,心底里究竟是怎麽想的?
白薇皇后微微摇了摇头,忽然发现自己这种揣测有些无谓和无聊,不禁苦笑--看来
,七千年的封印解开後,重新回到云荒大地的自己,似乎有点不能适应了呢。
忽然间,心里微微一跳,闪电般地抬头看天--这、这是?
十月十五还不是下雪的时节,却有一片细微的白,从夜空里辗转飘落在夜行者的身上
。
白薇皇后伸出手,拈住了那一片落到肩头的雪,默然凝视了一眼,戴着蓝宝石戒指的
手却是一震--
「苏摩,这是魂之碎片啊!」她抬头望着天空上璀璨的星辰,诧异,「从九天上洒落
下来--是谁的魂魄?」
话音未落,那一片细微的白色已然在她指尖迅速融化,消弭在云荒的微风里。彷佛在
这一刹那的接触中获得了诸多的讯息,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子怔怔看着空无一物的指尖.
「很久很久以前,我听琅玕说:九天之上,有城云浮。超越了命运和生死,凌驾於所有苍
生之上。」她眼里闪过复杂的表情,抬头望向夜空,「可是……他也说,云浮城里居住的
都是不老不死的神族--又怎麽会有死亡呢?」
然而苏摩似是对此毫无兴趣,只是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他的眉心有一个奇
异的火焰状的刻痕,彷佛被什麽深深刺入,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细小针孔,由内而外的
透出诡异的黑暗气息。
那是叫阿诺的傀儡、钻入颅脑後留下的痕迹。
星野之下,两人静默的站立,和周围的热闹气氛格格不入。
苏摩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伽蓝白塔,那座巨大的塔伫立在夜幕下,塔顶金光四射,近得
彷佛触手可及--然而在这无形的空气中,却被布下了这样强大的封印结界!
这种名为「九障」的封印,源於空桑人皇族才能掌控的「非天结界」。这种神秘的术
法,传说在上古甚至曾经封印过创世神。
--而那个智者,居然能重现上古的神迹!
他到底是谁?
答案似乎已经是触手可及了,然而终归是匪夷所思。苏摩就这样站在热闹的街道中,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独自仰首望天,眼神瞬息万变。
白薇皇后也只是静默地等待--
如今还不到子夜,离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而他们需要在黎明之时赶到叶城玄武门-
-因为在黑夜和白昼交替的刹那,将会是所有术法最衰弱的时候。而天和地交界之处,也
是「九障」中最薄弱的地方。
半个时辰之前,他们从笼罩着结界的伽蓝城上空改道而来,落到了叶城,然而时辰未
到,他们两人只能在叶城里随着人潮走动。
白薇皇后站在街道中心,有些感慨地看着这个自己亲手缔造的城市,彷佛置身於历史
巨大的洪流之中--七千年前,在她和琅玕决定将云荒帝都迁往镜湖中的伽蓝城的同时,
也在南方的入海口建起了这座城市,作为伽蓝城对外联系的枢纽。
七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茅屋土墙的荒凉滩涂,人丁稀少,土地贫瘠。
而七千年後重来,人事全非天翻地覆,这里已然成了大陆的第二个中心。
叶城是整个云荒的商贾汇集地,而城里东西两市更是通宵达旦的开张,号称不夜之城
--此刻虽然已经是下半夜,喧哗声还是扑面而来。交易还在举行,来自整个大陆甚至中
州的商人们云集在此,一秤秤的黄金,一斛斛的明珠,琳琅满目热闹非凡。
两人默然地随着人流无目的地走着,各自无言。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掌声和叫好,爆雷似的滚过,登时吓了所有人一跳,一齐抬头看
过去--前面的十字路口上,是一队穿着西荒式样衣服的砂之国人,正竖了起一面赤红的
砂鼓,摆开了架势结队表演。那些西荒来的牧民走索玩蛇,吞刀吐火,热闹非凡,一时间
街心堵的水泄不通。
他们两人也被堵在街边,只好随着众人抬起头看。
「好!好啊!再翻一个!」围观的人又发出如雷的叫好声。从人墙外看去,只见一袭
红衣起落翻飞,高高跃起,落下时转出了各种姿态,重新没入人墙--竟似飞鸟般灵活自
如。
那个英气勃勃的红衣女子束腰窄袖,足踏飞索跳跃腾挪,彷佛脱离了这片大地。
再又一次高高跃起时,走索的女子凌空翻身,手里细细的长鞭忽然卷了出去,当地一
声,正正击中了三丈外的那面砂鼓中心,与她搭档的高大汉子发出了一声吆喝,同时也将
手拍上了那面岩羊皮做的砂谷。
急促而有力的鼓声顿时响了起来,带着云荒西边的酷热风砂意味,动感十足。在彭彭
的鼓声里,那个红衣女子宛如鸟一样上下翻飞,在翻飞的过程中还不时出手,准确地将鞭
子敲击在鼓心,敲中了每一个节拍。
白薇皇后只听了片刻,便觉得有些不对,诧异地环顾四周--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彷
佛被看不见的力量吸引过来,包围圈越来越大,个个脸上都带着狂喜的表情,情不自禁地
拍手叫好,如痴如醉。
鼓声炽热而浓烈,一声声传来,敲得人血流加快。
但是……这个鼓声里,似乎蕴含着说不出的诡异味道。
--奇怪,是有谁无形中对围观者施了术法麽?
白薇皇后看向人群里,想在这一群西荒人中寻一个究竟,然而此刻鼓声忽然歇止了。
在鼓声歇止时,那个红衣女子轻盈地落回了高高的索上,身子轻飘飘地随着绳索上下
摇摆,如一片风中荷叶。她把咬在嘴里的辫子吐了出来,对周围嫣然一笑,抱拳行礼:「
叶赛尔初到贵地,听闻叶城有的是出手豪爽的老爷,还请各位赏一口饭吃!」
她的声音爽朗甜润,周围的人一时间又叫起好来,叶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登时
便有无数的钱币被掷出,如雨般落到了铜盘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白薇皇后越发觉得不妥--这个地方,似乎笼罩着某种诡异的力量,让所有踏入方圆
三丈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被诱惑,毫不吝惜地挥洒着钱财。
到底是什麽人在施法?
她心里蓦地一跳,彷佛有某种预感,看向了那一群西荒人中年纪最大的老妪。那个老
妪一直沉默地坐在阴影里,膝盖上横放着一个锦缎裹着的东西--她手里握着鼓槌,藏在
那一面砂鼓的背後,和正面击鼓的高大汉子摇摇呼应。
这个老妪,似乎有些不寻常呢……是西荒人里的女巫师麽?
她刚要进一步观察,然而就在测个刹那,一个褐发的少年捧着铜盘依次掠场,已然到
了她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将盘子伸了过来。
「谢夫人打赏。」那个少年朗朗地笑,弯腰鞠躬。他大约只有十二三岁的年纪,面目
和那位走索的红衣女子有些相似,有着太阳神赐与的金黄色皮肤,仰着脸对她笑--那样
的笑容是纯真无一丝杂念的,让叱吒天下的白薇皇后都忍不住回以一个微笑。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怀里的荷包,却摸了一个空--也是。她的血裔,那个冥灵太子妃
连身体都是虚幻的,自然也是不带这些。她对那个少年歉意的一笑,转身向身侧的同伴,
却忽然发现苏摩已然不知何时失去了的踪迹!
她微微一惊,来不及多想,便从人群中抽身而出。
在她转身时,少年的目光无意落到她手上,微笑忽然间凝结了。
「姐姐!」他顾不得去捡那洒落一地的钱,匆匆退了回去,在场中的红衣女子耳边低
语了一句。
「什麽?阿都你看清楚了?」那个名叫叶赛尔的红衣女子霍然抬头,却已经看不见人
墙後那两人的踪影。
「是!真的是那只戒指!」阿都压低了声音,却忍不住的激动,「我看得清清楚楚!
银白色的蓝宝石戒指,式样和皇天一摸一样……」
叶赛尔一把摀住了弟弟的嘴,生怕周围外人听了去,然而自身也因为这一条突如其来
的好消息、而起了难以控制的颤抖。角落里那个老妪彷佛也听到了,闪电般的看过来,浑
浊的老眼里竟放出了光芒。
「嗒,嗒!」膝盖上的锦缎里,那个敲击的声音越发响亮,伴随着微微的震动--是
那个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封印的石匣里出来了吧?
神啊……你的力量被封印得太久了,终於到了要薄发的时候了!
「当东方尽头慕士塔格雪山上出现第一次崩塌时,石匣上会出现第一道裂痕,在那个
时候,你们必须带着神物赶往东南方最繁华的城市--在那里,会有宿命中指定的女子出
现。那个女子手上带着皇天神戒,是光明和自由的象徵。
「她将解开这个封印,让帝王之血重新展现於世间,冰夷的统治将如同冰雪消融。」
冰夷的统治将如冰雪一样消融--她牢牢记住了这一句,每次想起这句预言就忍不住
激动得全身发抖。毕竟对於霍图部来说,这一场永夜,已经笼罩了太久、太久了……
「天神啊……」老妪开阖着瘪陷的嘴唇,虔诚地膜拜着神物,「就快了,就快了……
」
「那个戴着皇天的女子,已经出现了!」
在转过两个街角後,白薇皇后终於看到了苏摩的背影。
「苏摩,去哪里?」她有些诧异,对方却并不回答。
黑衣蓝发的傀儡师穿行在叶城的街巷里,彷佛对这个城市的一切早已熟悉,却不知他
脚步的终点是通往何处,又在寻觅着什麽。
白薇皇后频频回顾,心里尚自有说不出的疑问--在接近那一群西荒人的时候,她感
觉到了某种蛰伏的力量。那种隐隐的召唤让她心里有些不安,手上那一枚后土神戒在闪烁
,彷佛和什麽起了呼应。
「刚才那个红衣女子,似乎有点不简单。」她低语。
然而她的同伴却彷佛毫无兴趣,迳自往前继续走。忽然在一家门庭若市的店舖前顿住
了脚步,若有所思的抬头。
「怎麽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店舖,眼里露出某种可怕的表情--
「海国馆」。
那三个字用泥金写在碧落海打捞出的沉香木牌匾上,隐隐透出陈腐的香味。里面传出
喧嚣的笑声和放肆的议论声,从开敞的门看进去,大厅里簇拥着一群衣着富贵的人,围着
居中的一排排笼子评头论足,隐约可以看到笼子里面关着一群装饰华美的待售奴隶,男女
均有,有些甚至只是孩童。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伸手从笼子里拖出了三个奴隶,在他们洁白笔直的双腿上比划,滔
滔不绝地夸耀着。然而那一行客人却连连摇头,开始讨价还价,双方都是毫不让步,一时
间将「货物」翻来覆去的验看。
只有那几个鲛人瑟瑟发抖地站在原地,用双手抱着赤裸的肩,不知所措。
彷佛明白了这是什麽地方,白薇皇后眼里露出一闪即逝的愤怒,却随即压了下去:「
苏摩,现在不是时候。」
「少等。」然而苏摩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便举步走了进去。他似是对这里很是熟悉,
在人群里穿梭,一个转身便绕开了热闹的厅堂,推开了一扇侧门,侧身隐入了黑暗。
那是一个杂物院。不同於大厅里那些精致华丽的笼子,这里堆叠着很多破旧粗糙的铁
笼,在午夜寒气里凝结出露水,里面也蜷缩着一群瑟瑟发抖的鲛人,却大都是老弱病残的
废弃品。
看到忽然有人从前厅进来,那些奴隶吃惊的抬起头,发出了惊呼。
苏摩静默的看着,忽然走过去站到一个铁笼前,从黑色的大氅中伸出手来,轻轻抚摩
那一排精铁打制的栅栏--笼子里面无数双眼睛惊慌地望着他,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在叶
城入夜的冷风里瑟瑟发抖,碧色的眼睛宛如星辰闪烁。
苏摩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粗糙的铁笼,手指抚摩过上面的一道道刻痕,忽然开口:「很
久不见了。」
白薇皇后骤然惊住,侧头看着他。
「上百年了……居然它还在这里。」苏摩的手指抚着铁笼上残存的刻痕,那一道道痕
迹深浅不一,从三尺高的地方开始刻、一直往上延续到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触目惊心
--到底有多少条呢?十万?百万?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了他在这个囚笼里渡过的每一个日子,刻骨难忘。
笼子里的鲛人奴隶吃惊的看着来人,忽然发现了对方居然有着和他们一样的碧色眼睛
--不由又惊又喜,从缩着的角落里渐渐探出身来,小心的观察着这个不速之客。
在聚在一起的奴隶们都散开後,角落里只剩下一个女子。那个女子缩在最里面,一直
低着头,衣衫褴褛,只是一动不动地靠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上一眼。她只是无法站立一样
靠着铁笼坐着,双手抱住了肩,神色木然,一头失去光泽的蓝色头发垂落在伤痕累累的膝
盖上。
苏摩的视线接触到她,身子一震,眼睛里忽然有冷光蔓延。是她?
他抬起手指向那个女子,正欲开口,忽然背後门吱呀一声响,一个精瘦的脑袋探了出
来,狠狠盯着他们两个:「你们是谁?怎麽敢乱闯到後面来?」
那个老板模样的人叱道,「这里是不能进来的!」
然而,下一个瞬间老板就噤声了,眼睛骨碌碌一转--毕竟是生意场上打滚久了的,
第一眼就能判断出对方的身份和地位。眼前这两位闯入後院的来客衣饰华丽,气度不凡,
女客手上还带着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显然是难得一见的大主顾。
老板连忙换了一副嘴脸,陪上笑脸--说不定这一对客人误打误撞到了後院,还能把
这里头的残次品卖一个出去呢。
「客官真是好眼光!」他舌灿莲花地夸奖起来,「快来看看!这些鲛人都是刚收进来
的,还没来得及打扮--别看现在卖相不好,可一打扮,保证比前头堂里的那些还美!」
他伸手进去,毫不费力的捉住了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拎到笼子边缘。那个鲛人孩子
看起来不超过五十岁,还是幼童的模样,惊惧的睁着眼睛。
「客官看看这个--很年幼的鲛人,容易调教。父母都很美丽,长大了一定是一流货
色啊。」老板啧啧称赞,夸得天花乱坠,「你看他的发色,眼睛!多麽纯正的血统--听
说原来是碧落海海市岛上的鲛人呢,现在出自这个产地的可不多了。」
奴隶贩子连比带划说得口沫横飞,白薇皇后厌恶地蹙眉,眼里闪过一丝担心的光,看
了看苏摩,生怕他会忽然翻脸。
然而那个傀儡师居然没有丝毫愤怒,只是淡淡开口:「太小了一点。」
「是是。」明白客人是嫌弃年幼而尚未变身的鲛人,老板立刻陪着笑脸,转而抓住了
角落里那位一直低头坐着的鲛人女子,用力扯着铁链,试图将她拖过来,「那客官看看这
个?这个鲛人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捉到的。虽然现下受了点小伤,看起来品相差了一些,
实际上只要稍微打扮一下,就是难得一见的美女!你看看,你看看--」
那个女子拚命的挣扎,却手足无力,只能扭过头去,宁死也不肯面对买主。
老板喃喃叱骂着,伸手进去用力扳起那个女子的脸,一边殷勤地回头对着客人笑。然
而,只是一瞬间,他就怔住了--那个客人的眼睛!
居然也是同样的深碧色,和笼子里那些鲛人奴隶一模一样!
老板一瞬间看得发呆:眼前这个鲛人的容貌远远超出他所见过的任何奴隶,一眼看去
就再也移不开视线。那样近乎不祥的美貌超出了所有种族的极限,在星夜下奕奕生辉,冰
冷而魅惑。
「你……你是……」从未在这个西市里看到过身为鲛人的买主,八面玲珑的老板一时
间也有些结巴,然而看到了旁边衣衫华丽的银发女子,顿时恍然大悟--看来,是女主人
带着鲛人奴隶外出了。
他立刻改变了态度,不再理睬苏摩,转而对着那个女子殷勤:「以夫人的身份,也只
有最一流的奴隶才有资格服侍您了。我们海国馆里应有尽有,夫人一定能满意--」
「我不买奴隶。」那个银发女子蓦然截断了他,声音冰冷,「走吧。」
她低低地吩咐,同时转过了身,然而那个鲛人却站在原地没动。
「夫人,我想你是需要一条好的鞭子。」看出了鲛人奴隶的桀骜不驯,老板谄媚地凑
了过来,低声,「我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器具,可以让你的鲛人再也不敢不听你的吩咐--
」
话没来得及说完,他的咽喉就被卡住。
「闭上你的嘴。」轻轻一震手腕,便将昏迷的老板无声无息地扔出,白薇皇后厌恶之
极地皱眉,然後回过头去看着同伴:「走吧,等会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如果刚才不是先下手掐晕了那个老板,说不定苏摩一出手,就会要了那个家伙的
命吧?
然而奇怪的是,那个一贯杀人不眨眼的傀儡师却毫无反应,只是静默的看着铁制的笼
子和笼子里的一群奴隶,彷佛渐渐陷入了某种深不见底的回忆。
「海国馆是西市最大的奴隶卖场。」他忽然开口,「祖传的职业。」
他看着那个昏迷过去的老板,嘴角浮出一丝残忍的冷笑:「他说话,和他的曾祖可真
一模一样。」
在白薇皇后来不及阻止之前,他的手指忽然弹出细细一丝光,急速的卷起了那个老板
。手指上白光四射而出,穿透了那个男人的手足,只是四下一扯,漫天便下了一阵血雨!
「一百多年了,总算了结。」他漠然看着,随手将屍骸抛弃。
「啊啊啊--!」笼子里的奴隶们发出了尖利的惊呼,拚命往後退,相互挤着缩成一
团。
彷佛被惨叫惊动,前面大厅里已然有脚步走动的声音,正在往後院走来。白薇皇后微
微蹙眉,捏了一个诀,十指张开之处一个无形的结界张开,立刻将附近所有人的知觉全部
屏蔽,让这个後院暂时与外界隔绝。
然而,奇怪的是在笼子里所有鲛人奴隶都被结界笼罩,无声瘫软失去知觉的时候,只
有角落里那个病恹恹的鲛人女子尤自清醒。
彷佛终於被同伴的惊呼声惊动,她支撑着抬起头来,忽然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眼里闪
出了震惊的光--她定定看着站在铁笼外的人同族,却看到对方早已在端详着自己。
「苏摩!」她踉跄着扑到栅栏上,不可思议地惊呼出声来,「是你?是你?你怎麽会
在这里?!」
苏摩微微颔首:「潇?」
几个月前桃源郡一战之後,她从他手里侥幸逃生,孤身返回帝都,从此就再也没见到
过他。没有料到今日,居然又在叶城的奴隶市场里又碰上了!她的目光落到了他身边的那
个银发女子身上,看到了对方手上那一枚银色的戒指,更加吃惊:「白璎郡主?」
这位前朝的太子妃,居然和苏摩半夜一起出现在这个西市上!
难道……空桑和海国正式结盟了麽?
一时间,潇脑海里掠过了那些天下流传的隐秘传闻--比如堕天,比如复生……空桑
太子妃和这位鲛人新海皇之间留下过太多的传说,至今仍然在民间口耳相传。
「我不是白璎。」白薇皇后冷冷回答,回头对着苏摩,「你认识她?」
苏摩顿了一下,最终冷冷开口:「是云焕以前的傀儡。」
唰--一道白光忽然腾出了衣袖,光剑刹那如游龙而出,直接斩向铁笼里关押的女子
!
「叛徒。」白薇皇后眼里冷芒闪烁,一剑旋即劈下。
「叮」,空气中忽然起了一声奇特的脆响,彷佛有什麽无形无质的力量一瞬间交错。
苏摩的手猛然抬起,指尖迸射出一道细细的银光,刹那间和那道白光交在一处。
「白薇皇后,」彷佛忽地动怒,海皇冷笑起来,「这是我们海国的事情。」
一剑被挡开,白薇皇后有些诧异的回头看着他:「你回护这个叛徒?」
「如果要杀她,在桃源郡早就杀了。」苏摩冷笑起来,「既然我当时放了她,就没道
理再翻悔--何况她现在还被关在当年我的囚笼里。」
白薇皇后沉默下去,知道这个傀儡师脾气阴枭多变,有时候无可理喻。潇惊了一惊,
下意识的往里靠,然而微微一动便引起了钻心的疼痛,她单薄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
「你怎麽会到这里?」苏摩回头看着铁笼里的女子,微微蹙眉。
「桃源郡一战後,我落在了大部队後面,只能自己从桃源郡返回帝都找云少将。结果
、结果……半路被人抓住了。」潇似乎有些羞愧,低下了头,「我身上有伤,没有丹书,
又……又没有主人陪在身边,就被当成了出逃的奴隶抓了起来,一直被困在这里。」
苏摩眉梢挑了一下,视线落到潇的身体上--有两条粗粗的铁索从她双肩上穿过,扣
住了她的琵琶骨,将鲛人女子死死钉在了铁笼里。
他默不作声的吐出了一口气:受了这样重的伤,这个鲛人傀儡算是废了,她再也不能
继续驾驭风隼。那一刻他隐约觉得莫名的悲哀--不知为何,从深心里、他竟一直对这个
身负背叛恶名的同族深怀关注。
「从陆路返回才被抓?怎麽不从镜湖走?」他有些诧异。
潇低下头去,苦笑:「镜湖?我……我怕遇到复国军。」
「呵。」苏摩终於明白过来,忽地冷笑。
无路可去的叛徒啊……孤身在黑暗里前行,没有一颗心朝向你,没有一个人会想起你
--天地之大,也无你的立锥之地!
为那个破军背弃了一切,究竟是否值得?为何你如此的坚定?
在他饶有兴趣的低头审视时,潇忽然仰起了头:「少主,求你放我出去。」
血污狼藉的脸上闪着急切的哀求:「求求你!放我出去!」
她的手隔着笼子探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得几乎撕裂:「我得赶紧去帝都……我
听来往的客商说,云少将似乎出事了!求求你放我出去找他!」
苏摩碧色的眼睛闪了一下,半晌才开口:「你去了,又有何用。」
他的声音冷酷:「你该知道落到辛锥手里的人,会有什麽下场。」
潇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全身难以控制的发起抖来。辛锥……她是如此的恐惧,以至於
肩上的铁索都发出了震颤的声响。她摀住脸,颓然坐到了铁笼里,喃喃:「不,我还可以
去找人帮忙……征天军团里的那几个将军…那些肮脏的色鬼……还有好多把柄在我手上。
」
苏摩微微一怔。是的,而在复国军起义爆发之前,这个鲛人曾经以卧底的身份埋伏在
叶城,窃取了大量情报--是星海云庭里红极一时的歌伎,艳冠叶城的花魁。
她有过这样曲折而肮脏过去,而现在,为了那个将她当武器的冰族少将,竟然几乎把
前半生所有用耻辱换来的资本全部赌上去了!
忽然间一种莫名的愤怒从胸臆中腾起,他俯下身去用力扯住了铁索,将她从地上硬生
生拉起!骨髓里的痛让潇全身颤抖,然而抬起头,却对上了一双冷锐的碧色眼睛。
「为什麽?」苏摩恶狠狠的看着她,几乎要把她的肩骨捏碎,「为什麽要这样!」
「在桃源郡,他是怎麽对你的?」
「又是怎麽对你同族的?」
「为什麽你不惜背弃了一切,也要跟随一个魔鬼!」
白薇皇后吃惊的抬起眼,看着傀儡师脸上露出这般激烈的表情--到底被触动到了什
麽呢?一直汹涌的黑暗潮水,忽然间就克制不住内心地爆发出来。
「何必再问我为什麽……」潇毫不畏惧的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的海皇:「我是个天地
背弃的叛徒啊……如果再不执着於这件事,还能怎样活下去?」
苏摩看着她的眼神,手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而且……云少将不是无情之人。」 她跌落到铁笼中,抬头看着西方尽头的天空:
「立场不同,你们……你们又怎能知道少将是怎样一个人?」
她苦笑了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她哀求地看着笼子外的两个人:「求求你们。就算可怜可怜我,放我出去吧!」
「我从不可怜人。」白薇皇后决然回答,强势而冷酷,「可怜的人是可恨的。」
潇眼里的期盼在对方的视线中凝结,最终转为绝望,颓然坐下。
「好吧。」然而此刻,苏摩却忽然开口,「如果你告诉我,为何要执意背弃一切去追
随他,我就放你走。」
「……」潇蓦地安静下来了,苍白纤细的手抓着铁栏,死死地看着对面的海皇,忽然
悲哀地冷笑起来:「你们不会明白。」
苏摩从黑袍中缓缓抬起了手,指尖有隐约的蓝色光芒闪烁,蕴藏了极大的灵力。
「如果不能明白,就让我直接来『读』吧!」他冷淡地说着,手却快如闪电地伸出,
瞬间扣住了潇,指尖直直地点在她眉间。蓝色的光如同一道闪电透入了鲛人女子的眉心,
刹那,整个头颅都出现了诡异的透明!
苏摩扣住了潇,制止了她的挣扎,忽然间手也是微微一震。
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幻象彷佛洪流一样呼啸着冲入他的视野--那都是什麽?
被绞死的屍体,如林般悬挂在墙头……所有死人都穿着同式样的战服,蓝色的长发如
枯死的海藻纠结;所有的眼眶都是空洞洞地睁着,因为眼珠已然被剜出。
白皙的皮肤成了深褐色,寸寸乾裂--那些鲛人,是被挖出眼睛後吊在城上,活活晒
死的吧?然而深刻的愤怒和痛苦却还凝固在那些屍体的脸上,虽死尤烈。
--那样可怖的屍体之墙,居然沿着烽火台一直绵延了出去,绕城一周!
连苏摩也不自禁地蹙起眉头:这,是什麽时候的记忆?
是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之时麽?
他还想知道这个女子心里更多秘密,然而潇拚命摇着头,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抗拒着
那种透入心底的侵蚀,试图将那只伸入脑海触摸她伤口的手一寸寸的推出去。
「不想让人看到麽……」苏摩喃喃,忽地冷笑,「可是,我很爱看呢。」
他用双手捧起了潇的头,十指上忽然有细细的引线无声蔓延,转眼透入了潇的七窍,
几乎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强行侵入了她的脑海,汲取着她深藏的一切记忆。
「苏摩。」旁边的白薇皇后眼神一闪,「你会杀了她的。」
然而那个鲛人海皇根本不顾及,那一瞬间,眉心火焰的刻痕里有什麽光微弱的一闪,
他的神色有些异常,彷佛体内有某种无法控制的力量推动着,让他去完成这一不计後果的
行为。
那扇被封闭的门一分分的打开了。
他踏入了这个身负叛徒恶名女子心中尘封已久的世界--
二十年前鲛人复国军覆灭、族人被绞死的屍体如林般悬挂在叶城墙头。
那一战是毁灭性的灾难,在巫彭元帅的指挥下,镜湖大营被击破,复国军几乎被彻底
摧毁,一战下来损失了上万名鲛人,已经没有成形的军队。被俘虏的鲛人战士中,职位高
的被处死,剖心剜眼;剩下的则被转卖到叶城,成为奴隶。只有寥寥的幸存战士们散落於
各处,极度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身份,相互之间也失去了联络。
海国几千年来仅剩的力量,在那一刻几近於彻底覆灭。
只有她,在经历了那一场覆灭性的战争後却没有受丝毫的伤。穿着华服锦衣,被八抬
大轿抬着,从城上施施然地走过--彷佛是来检视自己同族的死亡盛宴。
身边同行的,是一列穿着银黑两色帝国军服的军人。
那些沧流帝国平叛成功的军人与她并肩而行,神情得意,指点城下那些悬挂的屍体,
故意大声地夸奖:「你看,这些乱党终於全灭了--潇,你干得不错呢!不愧巫彭元帅这
般重用你。」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叛徒!不是!
这些年来,她在叶城的歌姬馆以歌舞伎的身份和那帮帝国官员周旋,只是奉了军中秘
令刺探情报。然而在战争开始後,这条埋着的谍报线被沧流帝国发现,和她联系的线人全
部被发现,先後死去,一切都没了对证--她就从一个卧底间谍,变成了彻底的叛徒。
然後,沧流帝国故意把这一战的全部责任,推到了她的身上。
她落入了一个连环的阴谋。她被擒後,受尽了各种侮辱和折磨,然而帝国刑部那个酷
吏却有本事让她全身上下丝毫看不出伤痕。沧流帝国对外面说:潇,这个曾经身为复国军
镜湖大营第六队副使的女战士已经背离了鲛人一族、投靠了帝国,成为立下大功的女谍。
她想叫,想喊,想分辩……然而说不出一句话来。
巫咸炼出的药是如此恶毒,她被灌下後完全无法动弹。身体彷佛已经不属於自己--
喉咙已经被封住,手足也已经麻痹,只能被软禁在轿子里,施施然陪同这些帝国的屠夫们
从城上走过,检阅着自己被屠杀的族人。
「潇,协助帝国平叛有功,自由和荣华从此就是你的了。」那些沧流军人领着她转到
了城墙尽头,故意在那些尚未完全死去的复国军战士面前大声说话。
那些濒临死亡的族人看着她,一双双深碧色的眼里充满了怨恨。
背叛者,出卖者……她知道自己已然被诬陷到了一个百口莫辩的境地!
她却不知道同样的事情在战争中经常被运用--包括那个被族人唾弃、被俘後变节的
左权使。那张据说是他签署的降表、事实上同样也是被沧流帝国摹仿着笔迹而写出。然後
,在刑求中全身筋络被割断的他、被沧流帝国特意放了出来,以惑视听。不出一个月便死
於复国军战士的刺杀之下。
做为惩罚、双眼一齐被挖去,留下了黑黑的空洞,一直睁着。他的心也被挖出,扔入
烈火中焚尽--在海国的传说里,鲛人的心如果不能回归於水中,灵魂便无法升入天宇。
那时候,她也曾为了左权使这个大叛徒的诛灭而欢呼,然而,没有料到转瞬自己也面
临着同样的命运--在玩弄权术和心计方面,鲛人远远不会是空桑人或者冰族的对手。比
起沧流帝国当权者,鲛人们也许只是一群只有热情和决心的孩童罢了,没有力量、没有武
器,甚至没有权谋。
被俘虏後,她承受了难以想像的屈辱,连自裁都没有机会--她知道沧流帝国为什麽
还要让她活着:因为复国军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叛徒。
果然,在她是叛徒的消息传出去後三个月,刺杀者如附骨之蛆地到来了。一个接一个
,不惜一切的要置她於死地--也许是战场上的绝望、导致了要用一切代价摧毁哪怕一点
点敌人力量的想法,每次来的、都是疯狂的同归於尽的刺杀。
然而不出意料、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杀者都被严阵以待的沧流帝国斩杀。
那些血,都溅到了她的脚上。
她坐在丝绒的华盖底下,被软禁在高高的座椅上,成了一个死亡的诱饵,让沧流帝国
可以一批接一批地引来、捕杀残余的复国军力量。她张开口,想竭尽全力提醒那些扑火般
的前赴後继的族人--但是,没有办法出声。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鲛人的血溅出来、洒落到脚背上--鲛人的血是冰冷而没有
温度的,不管那些决然赴死的刺杀者心里热血如沸。
看到那些濒死族人眼睛里深刻的仇恨,她忽然就冷得全身发抖:
他们恨她……他们恨她!
那一瞬间,她明白自己将毕生再也无法摆脱这样的诅咒。
「你看到了什麽?」冷月下,白薇皇后愕然发问。
苏摩的神色在逐渐缓和下来,眉心那个火焰状的刻痕越发诡异,然而那个被控制的鲛
人女子却发起抖来,泪水接二连三地从她紧闭的双眼中坠落,她脸上露出苦痛之极的神色
,全身颤抖得如同一片风中的落叶。
「该停止了,」白薇皇后蹙眉,「你强行读取她的记忆,会造成很大损害。」
苏摩却没有放开手,十指上无形的银线伸入了潇的脑中,继续触摸着那些回忆--彷
佛是从血池里浮出的往昔。
无法洗脱,更无法解脱。於是,什麽也不能做的她逐渐放纵自己,以无谓的表现消极
抵抗着,甚至开始用置身事外的态度,冷冷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复国军刺客血洒阶下。
反正没有人知道她的无辜、更没有人认可她的牺牲,那麽,她承受那麽多苦痛又是为
了什麽?!--是为了换来更多的敌意、仇恨和刺杀麽?
呵……我愚蠢的族人啊,你们都已然放弃我了。
我,又何必再求你们谅解?
她渐渐麻木,甚至和那些软禁她的沧流军人有说有笑起来。经常是一边等待下一轮刺
杀,一边喝酒作乐,用一种讽刺的语气谈论那些前赴後继落入陷阱的刺客。恍惚中她甚至
觉得、昔年那一腔热血都已经逐渐一点一滴的冰冷下去。
呵呵……真是讽刺啊。鲛人的血,本应该就是冷的,不是麽?
「既然如此,潇啊,你还不如乾脆加入征天军团呢。」某一日,看守她的沧流军人看
着颓废放浪的她,邪笑着提议,「反正你也回不去了,做我的傀儡算了。」
她忽然怔了一下。
「不。」她听到自己清晰而决然地回答,「做梦吧你!」
--就算所有人都背弃了她,她也决不能放任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背叛者!
时间就这样缓慢的过去,每一日都长得如同一生。渐渐地,来刺杀的人少了下去。她
心里就有钝钝的痛,因为知道必然是复国军的力量已经被消灭得越来越彻底了。
关你什麽事呢?你已经被烙上「背叛」的印记,被驱除出来了。
你什麽都没有做错,他们却这样对你;你做出了这样的牺牲,却没有一个人认可--
既然如此,既然你的国家、你的同族已经离弃了你,你又何必再眷恋?她不停地在心底对
自己说着,竭力让自己平静。
然而,那一日,已然开始自暴自弃的她,还是被一个千里赶来的年轻刺客震惊了--
「快走!」在看到那个年轻刺客衔着利刃从水池里浮起的瞬间,她心胆欲裂,不知道
从哪里来的力气,居然挣脱了药性的麻痹,冲口发出了警告,「汀!快走!这里有--」
话音未落,她的颈部受到了重重一击。
然而在倒地前的眼角余光里,她看到那个年轻的刺客已然及时发现了埋伏,在沧流军
人合拢包围圈之前一个翻身重新跃入了水里,宛如一条游鱼般消失。
在逃脱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种爱憎交错的复杂眼神,令她永生难忘。
汀……我亲爱的汀啊。连你,也相信我是一个背叛者?我一手带大、相依为命的唯一
亲人,今日,你是准备来亲手杀了我麽?
她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一瞬间,苦苦坚守的意志被全部摧毁。大颗的泪珠掉落在地面上,纷纷化为明珠四散
。那是她落入沧流军队手里後的第一次痛哭。痛哭中,她忽地又大笑起来--笑得如此疯
狂而放肆,完全不顾那些军人因为埋伏的失败而愤怒地围拢过来,惩罚会接踵降临在身上
。
那一刻,生死或者荣辱,都已经不再重要。
天地之间,七海之上,九天之下,她只是一个人。
只是一个人!
「终於,还是崩溃了麽?」忽然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冷而深。靴子声从内堂传来,屏
风被移开,所有军人都肃然退下,列队致意:「元帅!」
那个脚步一直到她身侧才停住,然後有靴尖踢了踢她的脸,低叹:「在所有的俘虏里
,你熬的最久--真是让人敬佩。」
是、是沧流帝国的那个巫彭?!她想挣扎着起来,扑向那个屠夫,然而只一动、肩膀
便被死死的按住了。她的脸贴着地,只能看到军靴上冷而尖的马刺铁。
她无法抬头,却忽然不顾一切地张开嘴,一口咬在他的脚背上!
「卡」。牙齿几乎碎裂,军靴的粗布底下,居然垫着软而密的坚固物体。
「身体都到这样了,还有这麽深切的恨意……真是难得。」沧流元帅冷笑起来,「难
道你以为自己还能回到那边去麽?」
他一脚踢在她脸上,坚硬的靴子磕破她的额头,死死踩住她的脸:「听着!现在只有
两条路:第一,留在征天军团成当我的傀儡;第二,不当傀儡的话,你就得--」
「我宁可死。」不等巫彭说完,她嘶哑着嗓子抢着回答。
这样决然的答覆,反而让铁血的元帅怔了一下。他看着地下奄奄一息的鲛人战士,眼
里有无法征服的搵怒。沉默许久,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死?那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
他冷冷说完了那句话:「第二,不当傀儡的话,就发配去西荒,给镇野军团当营妓!
」
苏摩的十指托着潇的头颅,不停地从她脑海里阅读那些过往--然而到了这里,回忆
的画面忽然开始恍惚了,彷佛接下来的那段日子流逝得模糊而迅速,并不曾象前面这一段
那样令她刻骨铭心。
荒芜的原野。广袤的沙漠。漫天的尘土风沙。
满地的辎重武器和伤员。在战壕里休息的、清一色黑色装束的军队。远处有简易的牛
皮帐篷,升起缕缕炊烟,血色的夕阳正在风沙里缓缓下沉。
天,又要黑了……
在那一段记忆中最强烈存在着的,除了对荒漠乾涸气候的长时间痛苦、便是对每一日
夕阳跳下地平线那一瞬的恐惧--因为,那意味着又一个黑夜的到来。
--那些野兽们的狂欢之夜。
「快去快去!去的晚了营里的女娘可都没了!」
「来不及啦!只怕现在去,那个鲛人美女已经让参将给抱上床了吧?」
「真该死,又让上头给私独吞了,难得来一个鲛人,也不放出来让我们尝尝鲜。」
「嘘--被参将听见可不好啊!」
「我就是要骂!真是他妈的不公平--征天军团每个小队都配了一个漂亮的鲛人娘们
来玩,凭什麽我们镇野军团就只分了那麽一个?」
「叫什麽?征天军团里头可不设营妓,远不如这里女娘多!那些贵族出身的家伙可假
正经的很呢……而且,鲛人在西荒也活不长嘛--你看那个鲛人来了不过半年,已经快不
行了。」
「妈的,那老子岂不是再也尝不到鲜了?」
「啧啧,你也想开点--那个鲛人虽然漂亮的不像话,可好像没有魂似的。与其抱个
行屍走肉的美人儿,还不如和热辣的沙蛮女人混呢。」
帐外肆无忌惮的议论不停传来,然而她眼前却只是晃动着一张油腻黑亮的脸,那个魁
梧的朔方城参将压在她身体上,八尺高的躯体是那样的沉重,几乎要将她窒息。
然而她只是木然地看着,眼睛不知道看向哪个地方--头顶是黑沉沉的牛皮帐,风砂
在呼啸,肌肤乾得几乎要裂开,砂子随着呼吸进入了肺部,一点点的积存起来。
她忽然咳嗽起来,感觉嘴里有什麽无法压抑地涌了上来。她甚至来不及扭过脸去,就
这样直接地将咽喉里涌出的东西、呕吐在了那张正吮吸着她嘴唇的口腔中。
「臭女人!」那个参将愣了一下,很快呸的吐了出来,气急败坏地甩了一个耳光,「
竟然敢败坏老子的兴致!」
然而下一刻,他马上就跳了起来,抹着嘴角惊呼:「血?!」
大量的血,从她咽喉内涌出,又从那个镇野军团军人的嘴里流下,狼藉可怖。
她在昏暗的牛油蜡烛下看着满床可怖的殷红,手缓缓伸向那一滩没有温度的鲛人之血
,一贯无知无觉的眼神慢慢颤动。忽然间,她把头一扬,打破了一贯的死寂大声笑了起来
,狂喜万分--终於是可以死了!终於是,可以死了!
笑声未毕,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苍白赤裸的身体浸没在自己的血中。
真好……
终於是,可以结束了。
叶城的冷月下,白薇皇后惊诧地看着忽然间疯狂大笑的鲛人女子,再也忍不住地出手
喝止:「苏摩,快住手!你会逼疯她的。」
然而傀儡师的脸上却浮现出莫测的神情,彷佛这样还不足以完全地触摸那些回忆,反
而更紧地按住潇的头颅两侧,缓缓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了潇的额头上,缓缓读
取着最後的记忆。
片刻後,他眉心那一道火焰的刻痕里,闪过了微弱的光。
原来是这样……只是保持着那样的姿态再「读」了片刻,苏摩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化,
忽然松手放开了潇,所有的引线在一瞬间抽出。彷佛失去了所有支撑,鲛人女子筋疲力尽
地倒了下去,痛苦地用手捂着头颅,脸色苍白地低低呼号。
而苏摩只是静静地凝视着她,脸上有复杂的神情。
「她怎麽了?」白薇皇后问。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太过於痛苦。」他缓缓开口,松开了手。白薇皇后诧异地看着
他--到底这个叫做潇的鲛人有过什麽样的记忆,竟然能打动苏摩这样的人?
然而傀儡师低头凝视了那个昏迷的鲛人女子半天,轻轻吐出了一口气,抬手挑断了捆
绑着潇的那两条铁索,回身静静道:「我们走吧。」
「真的放过这个叛徒?」她问,「让她回到云焕身旁?」
「放她走又如何。」苏摩戴上了风帽,冷然回答,掠了一眼夜空,「破军光芒黯淡,
七日内必当陨落--她区区一个普通鲛人,以残废之身,又如何能挽回宿命?」
白薇皇后抬起头凝视夜空:北斗已然移到了西方分野,已然是三更的天。果然,西北
角上一颗大星摇摇欲坠,发出黯淡的血色光芒。她只是一望、便已知道星宿轨道的走向所
在,也知道此星的主人必然气数将尽。
「破军……」她蹙眉,心里不知如何却隐隐有不安。
那个角落,漆黑一片的天幕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汹涌而来的彭湃力量,以及无可估量
的变数--到底……到底这颗三百年爆发一次的「耗星」,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变数呢?
「得走了。」苏摩侧头,彷佛倾听着黑暗里的某个声音,脸色一变。
白薇皇后手指一合,撤掉了结界,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准备结束这段旅途中的小插曲
。然而刚转过身,背後却传来了哀哀的哭泣声--那些鲛人奴隶随即苏醒,个个脸上都露
出了惊惧的表情,不知所措地看着地上狼藉的屍体。
--店主死在了这里,等明日被人发现,他们这群奴隶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快要走出的结界的苏摩默然顿住了脚步,也不回身,手指只是一划,一道白光从指尖
腾起,精铁打制的牢笼喀喇一声拦腰折断。他并没有回头,只是站住了脚步,对笼子里那
些瑟缩成一团的鲛人奴隶开口:「走吧。」
然而那些奴隶害怕地看着外面,居然没有一个人敢走出这个已经破裂的笼子。
「您……是准备买走我们麽?」终於,其中一个胆子较大的鲛人孩子开口了,怯生生
的挪过来,「你们愿意当我的新主人麽?」
「不,」白薇皇后尽量把语气放的温和,「你们自由了,快走吧。」
然而那个快要挪到笼子外的鲛人孩子彷佛吓了一跳,一下子又缩回去了。
「不行的,」孩子惊惧地抬头看着他们,「你们如果不买我,我们就没有主人了……
没有主人是不能离开这里的!离开了也会被抓回来!」
「你们可以当自己的主人。」白薇皇后神情隐隐严峻起来。
「不……不成的。」那个奴隶孩子慌乱地摇着头,退回了铁笼的角落,「没有主人我
们哪里都不能去,这是规矩--逃出的话,会被活活打死的!我、我已经看到他们打死过
好几个了!」
一群奴隶瑟缩着,用又是期盼又是恐惧的眼神望着外面的世界,却没有一个人敢挪过
来一步--所谓画地为牢,也就是如此罢?
「已经连逃跑都不敢了麽?」白薇皇后止不住的蹙眉,手一挥,整个铁笼被无形的力
量扭曲,一瞬间如裂开的甘蔗一样向外瘫倒,成为一摊废铁。然而奇怪的是没有了笼子,
那群鲛人奴隶居然还是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他们面面相觑,眼里带着茫然和恐惧。
「逃?」有奴隶嗫嚅,「又能去哪里?……我们生下来就没出过笼子。」
白薇皇后怔了一下,随即道:「你们可以去镜湖的复国军大营,那里有你们的族人。
」
「复国军?」奴隶们脸上出现更加恐惧的神色,「那是乱党啊!抓到了都要杀头挖眼
的!」
「那你们想怎样?」白薇皇后压住了怒气,耐心问,「回答我--如果现在给你一个
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们究竟想怎样?」
「我们……」那个奴隶害怕地抬头看了一眼他们,最终只是低头嗫嚅,「我们想求龙
神保佑让,早点来一个仁慈的主人把我们买走……」
「……」白薇皇后终於彻底沉默了。
那,就是这些鲛人最大的愿望?
被关在囚笼里长大的一代,已然连对自由的渴求都已经消失了麽?
「哈!」忽然间,一直沉默的苏摩冷笑起来,霍然转身,手指闪电般的划下!
「你要做什麽!」白薇皇后惊呼,旋即抬起手臂格挡。然而还是慢了一步,锋利的引
线呼啸着卷入铁笼,毫不留情的将其中两三个奴隶的头颅平整地切了下来!
「啊啊啊……!」人头骨碌碌乱滚,其余鲛人惊叫着,终於四散逃出了囚笼。
「你怎麽连族人都杀!」白薇皇后变了脸色。
「这不是海国人,皇后。」苏摩转过了头,抹去溅到脸上的一片血迹,眉心那一道烈
焰的刻痕里隐约透出入骨的黑暗色泽,厉声,「这不是海国人!--海国没有这样的子民
,我也没有这样的同族!」
他冷冷看着空桑的开国皇后:「这是你们空桑人培育出的奴隶--天生的、世袭的奴
才!我宁可海国全死绝了,也不愿留下一个这样的奴才!」
白薇皇后默然,虚无的心中有剧烈的刺痛。
「知道什麽叫做亡国麽?不,七千年前的海天之战其实并不算亡国,」苏摩的语气起
了波澜,彷佛内心的黑暗潮水再度无法控制的泛起。他俯下身去,一把拉起了一具无头的
鲛人屍体,扔到她面前:「看看,这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你们空桑人……你们空桑
人……」
看着这个纯白色的冥灵女子,苏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还是沉默--你们空桑人
罪孽深重,万死不足以赎……可是,为什麽不让我彻底的憎恨你们呢?
「苏摩。」白薇皇后脸上也流露出某种软弱的表情,低声叹息。
「走吧。」彷佛不想再看到眼前的人,他转过头去。
「对不起。」白薇皇后轻轻叹息了一声,彷佛为了掩饰某种表情,同样也转过头去看
着白色的巨塔,「当年,我无法及时阻止琅玕出兵海外。」
她抬手遥点白塔:「希望这一次,我可以将他永远、永远的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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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遥遥而来。携今生後世。
终於,终於得遇他,三千红尘灿如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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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 bluesky0226 来自: 61.230.171.162 (02/15 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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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F:推 melaine:好看QQ 02/15 0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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