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刹那芳华)
看板marvel
标题【转贴】伏神:神界破(三)
时间Fri Sep 8 02:28:12 2006
第十二章
烟水楼并不是真正的「楼」,它只是白虎寝宫後院里的一间很破很小的瓦房而已。但
这个破旧的瓦房中,却存放着白虎一族的最大秘密。
这已经是奎宿在烟水楼里布阵的第十九日,漫漫的长夜刚过去,第一缕日光刚好洒在
窗沿,与法阵的银色光芒相互辉映。瓦房的墙壁上,那些因为夜色而遮掩去的古怪花纹,
此刻也终现端倪。
这是一间绝对的密室,人的眼睛所能接触到的任何一部分,都刻上了那种古怪的花纹
,那是白虎之神的咒文,除了特定的咒语,谁也无法接近烟水楼。屋子里并没有他人想像
的丰富或者华丽,它是空荡荡地,只在墙角放着一具巨大的万年檀木棺。
法阵,就布在棺材上。它大约有两个手掌那麽大,其规模实在称不上庞大,但却密密
麻麻地,有无数银色勾勒的文字环绕,在昏暗的屋子里发出强烈的光芒,随着浅浅的清啸
声,起伏不定。
而巨大的棺盖,也因为光芒的强弱转换而一道一道地增加裂缝,轻微却惊心动魄的碎
裂声回响在沉闷的屋内,似是有什麽东西将要破茧而出。
奎宿的衣裳早已汗湿,满面的疲惫痛苦神色。以他的功力,能将法阵维持在十九日,
早已超越了极限,倘若再继续下去,棺盖若是被法阵的力量震碎,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思及此,他咬牙加重手上的力量,试图稳住震荡的法阵,但随之而来的一声清脆的破
裂声还是提醒他,他已经极限了。
背後忽然多出一道人影,无声地站在门边望着他。奎宿头也不回,吃力地说道:「快
过来维持住法阵!发什麽呆?!」
那人施然走来,掌心发出吞吐银光,登时将开始暴动的法阵压了回去,棺盖上的裂缝
也吱呀地癒合上。奎宿松了一口气,随手抹去额上的汗水,沉声道:「这是第二个夜晚了
吧?你怎麽现在才来?」说完回头去看那人,却是一张俊秀面容,神色漠然。
奎宿一怔,「女宿?怎麽是你?胃宿没来麽?」
女宿没说话,只是专心地维持法阵。奎宿见他眼底之下隐然发灰,不由奇道:「你怎
麽了?没精打采的。」
女宿摇了摇头,淡然道:「白虎大人要我转告你,法阵很完好,他身体的败坏已经完
全停止,初代白虎之神的神力果然不同凡响。还有三十日法阵就可结束,所以我们不可掉
以轻心。」
奎宿吸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晨光已然朦胧,白虎寝宫里的烛火又亮了一个晚上
。他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他们……一直没出来麽?你不是一直跟在暗星大人身边麽
,怎麽突然让你来这里了?」
女宿轻道:「我被软禁,不得再见暗星大人,这是白虎大人的意思。」
奎宿一惊,「什麽意思?」
女宿微微一笑,「白虎大人自有他的安排,我向来不多问半句。」
奎宿沉默了半晌,才道:「我一直不清楚白虎大人要的是什麽,麝香山吗?还是这个
天下?他眼看就活不过一年半载,要来有什麽用?女宿,你说他到底在想什麽?」
女宿淡然道:「我怎麽知道?但有时候,得到了什麽并不重要了,大人他,是在享受
过程吧?他这样的神,只要想要,什麽得不到?或许就是因为什麽都得来太容易,所以他
才追求一些困难的东西……或许是某种境界?又或许,是……」是暗星大人?
白虎寝宫的烛火粹然熄灭,已近卯时。
案上的烛泪半乾,重叠的纱帐随着不知从什麽地方来的微风款款摇摆,屋内安静到了
极至,室宿极力放轻脚步,生怕惊动帐内的人,但长长的袖子拖在地砖上,还是发出了细
微的声响。
「……室宿。」
是白虎低柔的声音。她急忙垂手低头,「属下在。」
「去开窗。」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柔倦,淡淡地,让她的心微微一跳,不敢多想,急忙回身推开窗
户。清凉的风随着璀璨的日光灌进密闭的屋内,吹散了三日来的靡香与沉闷。是的,三日
了,白虎大人与暗星大人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
室宿不知怎的,忽然红了脸,居然不敢抬头看前面。依稀听见他拨开帐子从床上坐了
起来,她赶紧走过去,等候吩咐。
「不用了,叫你来,是让你去一趟烟水楼,代替他一些时日。告诉奎宿,辰时在大殿
等我。」
白虎披散着长发,看上去有一种迷离的神采。室宿一刻也不敢多待,转身便要走,眼
光不小心一瞥,却见白虎腰上缠着一双细白的手臂,帐子後面隐约有淡金色的长发散乱,
那张娇媚的少女的脸,似乎欢喜无限。她一窒,心都提了起来,全身都觉得不对劲,赶紧
低头,逃一般地奔出去。
白虎低低笑了一声,将那双柔软的胳膊抓住,柔声道:「你开心麽,澄砂?」他的手
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手腕上的一串乳白色的珠子,目光却是些微的涩然。
身後的少女却不答,把唇贴上他的背,细细吻上来,如同一只撒娇的猫。白虎反手一
捞,将这只乖巧的猫抱过来,凝视她半晌,她却不依,双手粘腻地攀上他的脖子,把脸贴
上去,满面春风,异常妖艳。
他叹了一声,「澄砂,你若能一直这麽乖便好了……」
他细细替她理着头发,象牙梳缓缓梳到底,爱不释手。她在镜子里欢喜地望着他,彷
佛在好奇,更像是赞叹。白虎却不看她,抽出嵌玉鎏金的鹊嘴簪子,小心把她的发束起来
。
「澄砂。」他唤她,从後面将她紧紧抱进怀里,「我多希望能听你真心说……若我有
时间,我可以永远等你。但我却是等不到了……」
他盯着镜中少女游离不定的眼,似是想寻找什麽。澄砂渐渐安静下来,怔怔地与他对
望,眼神安宁喜悦。白虎骇然发觉她原本正常的左眼在这一个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深琥
珀色的眸子眼看着变淡,浅浅的暗金色。她静静地看着自己,一个字也不说。
白虎顿了良久,忽然苦笑一声,抚上她的脸,将她那双兽眼遮住,呢喃道:「若我不
先下手,你是会立即杀了我吧……澄砂,喜之珠能让你开心多久呢?」
言语间,澄砂仰头在他的掌心印下一吻。
眼前是一棵巨大的,熊熊燃烧的樱花树,血红的火舌一直舔去半空中,头顶的天空都
被映上那种嚣张的红。火点乱飞,如同无数只炽热的萤火虫。炎樱惊骇地退了一步,被热
浪逼得无法呼吸。
神火宫为什麽会变成这样?
她惶恐地打量四周,却见焦黑的残壁断垣遍地都是,存在记忆中那座如同艳丽火焰般
的宫殿竟然成了废墟!拥有种种美好痛苦回忆的中庭,此刻只有那棵燃烧的樱花树。她还
记得,在这棵树下,那些吻,那些笑,那些泪……最後是自己的血,飞溅半空,染红了土
地。
如今,人是物非。
她怔怔地望着这一切,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你怎麽一个人回来了呢?」
一个甜美绵软的声音忽然响起,炎樱一惊,急忙回身,就见非嫣一身红衣,拢着袖子
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她顿了一会,才轻道:「……镇明大人什麽也没说,结了式便送我回
来了。」那麽匆忙,连荧惑的面都没见上。
非嫣面色一凝,低声道:「他当真什麽也没说?……也没说算卦的结果?」
炎樱摇了摇头,「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其实我也是刚刚才被结式送来这里……
这里,为什麽?」
非嫣吸了一口气,神色间颇为失望,口中却依然甜腻地说道:「你都忘了麽?那天你
被人杀死,荧惑怎可能冷静。你是他的克星呢!这些,都是荧惑发疯弄出来的。大概他原
是想带着你将身躯完全化成火,回归成神火,但不知道什麽原因被困去阴间了……你能说
这不是你们俩的缘分麽。」
炎樱红了红脸,眼里却满是温柔之色。
非嫣笑道:「这麽大的麝香山,如今就剩我们三个人,所以放肆一点也不要紧。难得
你回来,牡丹那丫头再不会觉得两个人无聊了。」
说着挽住她的手,两人往断念崖方向走去。一路走来,天绿湖畔那些奇花异草如今早
已荒芜,白玉的小道如今却被枯黄的野草覆盖,景色甚是荒凉。
炎樱感慨道:「这里……唉,怎麽会变成如此模样。我曾以为,这里永远也不会改变
的。」那些极至的繁华,那些富丽的宫殿,那些被世人仰慕憧憬的神界圣像,现如今都成
了空洞的孤寂。世事如此,神也如此麽?
非嫣淡然道:「你什麽时候见过永远不变的东西?你以为不变的事物,只是因为你没
察觉罢了。麝香山如此,只是因为我们有幸经历它最萧条的衰败,即使不是我们,以後也
总有人会经历的。」
炎樱满心感叹,正要说话,却听很远的前方,一个清脆的声音欢快地喊了起来,「非
嫣!你带了谁过来呀?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出去玩玩好不好?」
对面一个娇小的翠绿色身影,正对着她们用力挥手,满面天真灿烂的笑容。两人都不
由自主笑了起来,为了这种直率的快乐。非嫣咳了一声,笑道:「我错了,收回刚才的话
。世上的事再怎麽变,牡丹却是永远不会变的,永远这麽开心。」
两个人加快脚步走过去,牡丹早已不耐烦地奔过来,扑到非嫣身上拉着她的袖子大撒
娇,「非嫣带我出去玩好不好?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都快闷死了!」
「不行。」非嫣刮着她的鼻子,断然拒绝,「司徒严厉禁止我带你出麝香山一步,这
些小心思你还是别想了,乖乖等着吧,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牡丹泄气地嘟起脸,一转眼看到炎樱,眼睛突然又亮了!炎樱被她那种眼神看得浑身
发毛,强笑道:「牡丹姑娘,你……你好啊。」
牡丹亲热地过去拉住她的袖子,笑吟吟地说道:「什麽姑娘不姑娘,听起来真别扭!
你就叫我牡丹麽!炎樱你是南方人吧?我听说南方的菜特别美味……你会做什麽呢?」
炎樱为难地看了一眼非嫣。做菜?她从来没做过菜啊!
非嫣怜悯地望着她,给她一个认命的眼神,被牡丹缠上的人,估计连麝香王也得乖乖
满足她的愿望。相处那麽久,她对牡丹缠人的本事五体投地,自叹不如。炎樱,你乖乖被
宰吧。
牡丹一连串报了许多菜名,有些居然是炎樱都没听过的南方菜。牡丹可拽了,耸着鼻
子说道:「开玩笑!我好歹也当过几年老板娘,什麽菜没见识过?你就拣几个简单的来做
吧,反正现在是冬天,也什麽丰富的材料。」
可怜炎樱这个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大小姐,只得乖乖摞起袖子提着篮子去黎木宫附近找
野菜。黎木宫本是五曜岁星的行宫,岁星司木,因此这里地气较暖,即使寒冬腊月也会长
一些娇贵的树草。
「红线草……红线草……」炎樱喃喃地念着牡丹要求的材料,东张西望。忽地,她眼
尖地瞥到两株鬼面牡丹中间,一棵极小极细的彷佛红线一般的草。找到了!她赶紧过去将
它摘下来。
红线草是着名的调料,只须用水洗净,跺碎了撒在任何菜上,味道都是极佳的。炎樱
好容易完成了牡丹指派的任务,急忙提着篮子往回走,一转身,却见不远处的天绿畔,怯
怯地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炎樱疑惑地眯起眼睛,是谁?她记得非嫣和牡丹都没穿白色的衣裳,何况,那人的发
色似乎极淡……
她慢慢走过去,见那人背对着自己,低头似是望着湖水发呆,一头淡金色的长发斜斜
挽了个鬟,丝丝缕缕地垂在背後。那身影纤细窈窕,应该是一个女子。风轻拂过,她的长
袖随着拂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对不起,请问你是……?」
炎樱不确定地开口,她是怎麽能来布满结界的麝香山的?
那女子缓缓回过头来,炎樱心中没来由地一惊,是谁?这女子有一付娇美的面容,隐
隐然有一股天生的妩媚气息。由於日光反射,她看不清她的眼,只觉她似是在微笑。
「你……是怎麽进来的?」
炎樱又问了一遍,那女子却不答,转身朝她走过来,慢慢地。炎樱只觉一股无法躲避
的强大压力扑面而来,几乎无法呼吸。她心下大骇,挣扎着倒退了几步,双腿不由自主地
软了,踉跄好几下。
「……」
那女子开口,却发出类似叹息的轻微声响,炎樱掩不住自己的恐惧,颤声道:「你…
…你到底是谁?!」
那女子停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炎樱惊恐地瞪着她的脸,她在笑!她居然一直
在笑!眉开唇弯,她笑得极甜蜜,极欢喜,似是见到了心爱的情人一般,柔情无限。炎樱
吞了口口水,迟疑地看着她,这个人虽然古怪,但似乎没有什麽恶意……
那女子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似乎想捉她,炎樱吓得尖叫一声,没头没恼地把篮子
丢了出去,里面的红线草与杂七杂八的野菜撒了那人一头一身。她转身想跑,却发觉自己
被这人的气势所迫,双脚一点都不听话,只能钉在地上。
那人却连愣也没愣一下,缓缓走过来。炎樱突然发觉她背後的影子开始蠕动,挣扎着
伸出两只尖利的巨大爪子,阴风顿起,暗地里隐约有凄厉的吼叫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炎樱动也不能动,怔怔地望着她的影子渐渐变大,伸展开,成为一只毛发须张的怪兽。
「……」
那女子又说了什麽,依然是叹息。炎樱眼睁睁看着她一点一点,靠近自己……她陡然
对上一双诡异的妖眼,暗金的眸子,血腥的月牙般的瞳仁。这人笑吟吟地,笑意却完全没
达眼底,她的眼没有一点波动,如同死水。
炎樱倒抽一口气,尖叫声哽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腿一软,她跌去地上,尽
可能地把自己缩起来,好不要面对这样一种诡谲的恐惧。
那女子伸出手来,似是要抓她。炎樱惊喘一声,死命闭上眼。
「请放过那个女子!暗星大人!」
非嫣的声音从後面急急地传了过来,炎樱颤声道:「别!你别过来……!她……她…
…!」
非嫣红色的身影如同一道闪电,瞬间窜了上来,挡在炎樱面前,脸色惨白地直视着澄
砂。
「请您……放过她……」
她艰难地,却坚决地说着,双手死死抓住炎樱的手腕,将她挡个严实。现在已经不是
去想暗星为什麽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了,炎樱只是一个凡人,根本禁不起暗星的一根手指
头!非嫣在一个瞬间把所有的可能都想了一遍,牡丹有孕在身,炎樱是新鬼刚得身体成了
凡人,这里只有自己拥有九尾的道行……保不了麝香山,保不了自己,至少要让这两个人
平安!
澄砂歪头看着非嫣,依然笑得那麽甜蜜,但两弯月牙般的瞳仁却在不断跳动着,似在
与什麽东西进行抗挣。她忽然出手如电,眼看就要抓住非嫣的胳膊!
非嫣灵活地避开她的动作,却不由吓出一身冷汗。如果被她抓住,就等於被她影子里
的兽挠上一爪子,不死也半条命了!
澄砂身形一转,左手猛然从下面扎上来,手指一翻,竟是要拉非嫣的头发!非嫣一把
将炎樱推开,动作慢了一拍,发梢已被澄砂抓在手里。非嫣反应奇快,右手如刀,一掌劈
下去,将那截头发生生削了去!
澄砂将手里的头发一抛,脚尖一点,还想再上,忽听身後一个低柔的声音说道:「与
狐狸精斗什麽,伤了你的面子。澄砂,过来我这里。」
非嫣一听这声音,如遭雷亟,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回响:被骗了!算错了!竟然
如此!
澄砂衣裳款摆,如同一只白蝴蝶,轻盈地奔过去,环住那人的脖子,欢喜无限。
白虎淡淡地看着非嫣,冷道:「怎麽,只有你们这些女眷在这里?镇明他们呢?」
非嫣咬住唇,什麽都说不出来。
错了错了错了!为什麽他们那麽肯定白虎一定会去西方王城?!与四方的战斗,从宝
钦开始,一路完全按照神界地图的走势,他们居然没想到四方的最终目标原本就是麝香山
,西方王城算什麽?!
白虎见她满脸绝望之色,不由笑道:「莫非,为了对付我,他们都去了西方王城?那
可真是太巧了,偏偏我很讨厌王城呢。」
一片嘈杂之声从噬金宫前天绿湖畔传过来,非嫣飞快地瞥一眼,心底最後一点希望也
被熄灭。湖畔密密麻麻全是人,看样子白虎把印星城最後的兵力全带出来了,原本一定是
想血战一场,却白白拣个现成的……他们赌输了,输了,一败涂地!!
白虎叹息着举起澄砂的手腕,柔声道:「可惜,我原想用怨之珠再看一场好戏,但看
上去似乎没办法了。澄砂,你还可以再多快乐一天。神界,现在已经全部是我们的了。」
第十三章
镇明皱眉看着一地的碎片,过得一会,目光缓缓移动,瞥向旁边一脸惨白的王城宫女
。那女子本就簌簌发抖,一见他目光森冷,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哽咽着磕头认罪:「镇明
大人......是属下的错!求大人责罚......」
镇明没去理会,怔怔看了一会那堆绿荧荧的碎片,忽地一叹,轻道:「这是怎麽回事
?青铜的鼎你是如何失手砸碎的?」她不过是个小有修为的半神,与凡人其实无异,怎可
能空手将青铜鼎弄碎?何况,那鼎是......
宫女颤声道:「属下......今日做工......见鼎上落了积尘,便一时多事去拂拭....
..谁想它......着手就碎了!求大人责罚!此事属下绝不敢推脱!」
着手就碎了......镇明心中似被什麽物事撞了一下,猛然一惊!多少年了?这鼎上次
碎裂是在什麽时候?今次,又是什麽灾祸上身?他只觉背後寒渗渗地,脑子里有些晕眩,
似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但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去想的那个方向......
「大人......?」那宫女见他脸色恍惚,沉默了半天都没说话,不由怯怯地问了一声
。
镇明淡然道:「不关你的事,无须恐惧。下去吧,以後别随便进我的卦房。」
他蹲下身,伸手慢慢捞起一块青铜的碎片,手指在那些平滑的切口上抚摩。它碎得极
快,因为切口异常光滑,那宫女果然没说谎,这鼎,是自己碎开的!他恍惚着发了会呆,
终於还是用袖子将这些碎片拢了起来,随意一挥,再展开时,那些碎片又组成了一个完好
的鼎。
龙骨命盘算不出任何前景,他的翅膀被人束缚了住,失去占卜这一能力,他完全派不
上任何用场......这鼎,上次自己裂开,是在千年之前了,在惊天之战的前一个夜晚——
第二日麝香王就死在曼佗罗地下冰城!
纵然知道将来的是大祸事,他却毫无应对办法,前方是迷雾,失去占卜这双慧眼,他
也一样惶恐无措。
他呆呆地盘膝坐在龙骨命盘上,不知发了多久的呆,直到身後的门猛然被人推开,司
徒低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昨晚叫我们一大早去大殿,你自己却躲这里清闲,这算什麽?
」
镇明一惊,急忙回头,刚想责备这只越来越无法无天的狐狸精,他竟然一声招呼就不
打直接进入卦房禁地?!却听司徒奇道:「咦?这鼎......这麽破烂的鼎,你居然还在用
?」
镇明吐出一口气,将青铜鼎放去案上,说道:「越是古旧的鼎方有神力,神界宝物,
你如何能看透其中奥妙。」他转过身去,看着笑吟吟的司徒,又道:「我说的是今晨卯时
三刻在大殿相会,现在还不到二刻,你来这里做什麽?」
司徒却不理他,走过去用手拂了拂那鼎,轻道:「奇怪,这东西好生眼熟!莫非是..
....」
「是,它是依祸鼎,你说对了。」镇明往门口走去,继续说道:「只要在里面种下我
的头发,那麽与我有关的所有祸事我都可预先得知。这原是神界封印的禁物,但难不倒我
。你还想听什麽?」
司徒转转眼珠,笑道:「原来如此,你知道了什麽祸事?神不守舍......连什麽时辰
都忘了。现在早已过了卯时,已经辰时二刻了。你到底还要我们等多久?」
镇明难得有些狼狈,头也不回,迳自往大殿那里走去。司徒快步跟上去,又笑道:「
你不觉着奇怪麽?四方他们已经有半个多月都没动静了,白白守在王城,万一他们根本不
来却又如何?祸鼎到底呈现了什麽象徵?」
镇明心下又是一惊,胸腹之间不知怎的,突然一阵剧痛,背上激起一片冷汗。他强压
下去,冷道:「什麽也没有!你忒多疑!」
眼看大殿就在前面,殿前却是空荡荡地一个影子也无,他一怔,听到身後司徒压抑的
笑声,登时明白过来到底还是被他摆了一道!卯时三刻根本没到!难怪荧惑辰星他们都没
来!
镇明有些恼怒,更多的却是恼自己。他怎会变得如此心不在焉?一句话就乱了方寸,
一个诡异的笑就乱怀疑。到底......到底要有什麽祸事发生?四方那里迟迟没有动静,派
出去的探子没一个有消息,占卜的力量被克制,依祸鼎突然的碎裂......这些难道还不算
异相?!
他分明是在自欺欺人!将要发生的祸事,他却是连想也不敢想,第一次如此害怕面对
某种真相。宁愿告诉自己什麽都没有,宁愿认为是自己的多疑。
「麝香山......」司徒忽然开口,那三个字却让镇明的心都落了下去,「麝香山那里
不知道如何了?事情恐怕没我们想的那麽简单......」
「你若不放心,何不自己回去一探究竟?」
镇明急急打断他的话,说完之後,自己却愣住了。他怎麽会说这种话?
司徒淡淡看着他,良久,忽然一笑,轻道:「谁说我不想回去?但我只是怕自己会後
悔罢了,我不想日後被我姐姐看成懦夫,更不想被牡丹指着鼻子骂我背信弃义。」
镇明沉默了半晌,才道:「......抱歉,我收回我的话。司徒,你是好样的。」
司徒呵呵笑了起来,刚要说话,忽听身後传来一阵尖锐的风鸣,似有什麽东西破空而
出,二人脸色均是一变!——这是无尘山狐仙的开道之术!
两人想也不想,拔足便向响声处奔去,刚跑两步,就见旁边辰星与荧惑正赶过来。
「那是什麽声音?」
辰星跑得最快,一面大声问着。
没人理他,所有人都神色凝重地往中庭跑去。刚踏进去,就见一道剧烈的红光从天而
降,彷佛直劈下的巨雷一般,空气急剧地流窜起来,在雪白的墙上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漩
涡。那面墙在下一个瞬间居然变得如同活好的面团,从正中陡然裂开一道大缝。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里面传出一个女孩子的急切哭声!辰星他们都是一怔,司徒的
脸色却大变,几步飞奔过去,双臂剧伸,从里面一把扯出一个人来!
「牡丹?!」他失声叫了出来!她翠绿的衣裙上沾染了数点巨大的血迹,脸色惨白,
双眸里满是痛苦焦急的神色,泪水早已打湿胸口。
她一见到司徒,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後却一把推开他,挣扎着奔向僵硬的镇明,抓住
他的袖子厉声道:「快!快去麝香山!非嫣她......非嫣她......」她呜咽了半天,看上
去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镇明用力捏住她的手腕,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非嫣怎麽了?
」
牡丹被他的眼一看,无端多出了一些精神,颤声道:「白虎来袭!还有一个厉害得和
鬼一样的女人!非嫣她为了保护我和炎樱,开道要把我们送回来......但那个鬼女人却一
掌打伤了她!只有我被送了回来!你们赶快去啊!快去救......救......她.....」
话说到後来已是断断续续,她一张脸已经白得几乎透明,连唇都青了。牡丹猛然晃了
一下,往後栽了下去!司徒一把接住她,飞快地搭脉,脸色登时铁青,目光里又是震惊又
是暴怒。
「好了......我的好姑娘,别怕......我在这里......」司徒柔声安抚,将她一把抱
了起来,转身就要走,牡丹昏昏沉沉地,还执着地拉着镇明的衣服,连声说着:「快去啊
......她快死了......你快去啊......!」
司徒扶住她的後颈和腰,只觉她浑身都在发抖,方才搭脉也已知道一番惊吓奔波让她
动了胎气,心下大乱,只能胡乱地往她体内输气,希望减少她的苦痛。眼见她裙摆下面飞
快地被染红,司徒只觉眼底一阵热辣。
牡丹颤抖地抓住司徒的领口,奋力抬头,气若游丝地说道:「我......我没有怕....
..司徒!可是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怎麽办?怎麽办?」
司徒将她的脑袋按向胸口,轻道:「对,你是个勇敢的姑娘。别担心......有我在呢
......你暂时闭上眼睡一会......我陪你。」
他再没有犹豫,抱着她就往自己的寝厅奔去,刚跑几步,忽地回头冷道:「你们先去
,只管救人!谁要再敢与四方他们起任何冲突伤了我姐姐,我有生之年都不会放过的!」
辰星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苍白的镇明,忍不住开口道:「一起去吧!救人要紧!....
..荧惑你去什麽地方?!别一个人再乱闯了!你想害死我们吗?!」他见荧惑闪身就进了
那道还在蠕动的怪异之门,急忙要阻止。
荧惑只丢了两个字,「救人!」
「等一下,荧惑!」
镇明忽然口齿清晰,声音冷漠地唤住了濒临暴走边缘的荧惑。
「那条道无法通向麝香山,让我结式,我们一起去。辰星你留下来帮忙照看司徒和牡
丹,你跟过去也无甚作用。」
他双手结式,飓风顿起,绕着他周身旋转。辰星见他脸色平静的异常,不由小心道:
「镇明......!你......不要紧吧?」
镇明勾起嘴角,似是想笑一下,脸色却惨然一变,张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血丝乱飘
,沾上他雪白的发,留下一道道红痕。他惨然道:「......祸事,祸事......!你为什麽
当初不答应她呢?」他合上眼,辰星骇然见他留下一行清楚的泪痕。
飓风忽然猛地刮过来,迷了辰星的眼,待一切都平复下来之後,镇明与荧惑都消失在
原地。
ꄊ 「你何苦如此固执?」白虎的笑容看上去温柔无害,声音喃喃地如同情人耳语,「我
原本一点想杀你们的意思都没有,你这麽聪明,应是知道的。为什麽要与她作对呢?惹了
她,你让我怎麽救你?」
隔着层层红光,非嫣看不清眼前所有的景物,事实上,她已经连身边的炎樱都看不清
了。「轰」地又是一声,似是有什麽东西重重击在面前的红光之上,无法穿透,却让她的
身体痛苦地颤抖,唇边又流下一串血水。
炎樱早已泪流满面,不停地用袖子替她擦去嘴边的血,却一句劝解的话也没说。非嫣
眼前阵阵发黑,却笑了起来,叹道:「没把你送出去,我们或许要死在一起了......你说
,荧惑会不会追去阴间......把我揍一顿?」
炎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抓住她的手,下定决心死也不放。
澄砂彷佛见了什麽好玩的事物一般,歪头看着眼前牢不可破的红色结界,笑得更欢喜
了。她忽地并起五指,出手如电,直刺入那结界中,顺势一绞,就听里面非嫣痛呼一声,
「咕咚」一下似乎倒在了地上。但结界依然没有任何损伤。
白虎见澄砂开始烦躁,不由笑道:「别急,澄砂。她再如何不济,好歹也是接近九千
年的九尾狐仙,她用全部的修为化出的结界,一时半会是破不了的。你若累了,便过来歇
息,我很想看看她能撑到什麽时候。」
澄砂歪头转身看他,眸中瞳仁剧烈地震荡着,面上却挂着怪异的笑,看上去异常诡异
。白虎微微一笑,「怎麽,不想歇息?一切随你,狐狸精的命可不关我的事。」
非嫣半躺在地上,只觉浑身无一处不痛,似乎骨头都被生生折断。还是不行麽?九千
年,她所有的精力,所有的能力,化出的结界却只能卸去七成暗星的力量,而且,她也撑
不过一个时辰了,结界再被暗星这样攻击,很快就会失去效力,到时候,她和炎樱就真的
......
她深吸一口气,她那个时候对自己说过的,保不了麝香山,保不了自己,至少要保那
两个女孩子性命无忧。但,她果然还是贪心的,竟然企图用鸡蛋撞石头,与暗星对上了手
。镇明用尽所有心思想保住的麝香山,她无论怎麽让自己不去管,却依然舍不得。
她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思绪凌乱。与那个人追逐了数千年,快乐的时光却那麽少。
「真是不甘心......」她喃喃地说着,眼里忽然闪烁着一股奇异的光芒。炎樱惊骇地
看着她,慢慢地,她染满血液的脸,竟然绽开一抹笑。「九千年,我原来也只求茅屋与花
......那种平稳的没追求的生活......这个愿望我自己都鄙视......可是,为什麽我用了
所有气力也求不到?你知道为什麽吗?」
炎樱见她已然神智不清了,不由抱住她的肩膀,哽咽道:「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你的愿望很快就会实现了!你要振作一点!」
非嫣喃喃地说道:「九千年......九千年......我怎可让人看扁了?!」
她陡然发力,背上迸发出道道血痕,溅在地上,那些血一沾上结界,结界就更红一层
。
白虎有些意外地挑起眉头,「还有余力?原来我小看了你。九千年狐仙果然还是有些
本事。」
澄砂纵身而上,一掌震上结界!
非嫣忽然轻叹一声,只听碎裂之声大起,红色的结界一片片碎了开来,里面两个满身
是血的女子。炎樱将非嫣扶在怀里,用袖子替她把脸上的血擦乾。对面是鬼魅一般的暗星
,随时可要她的命,可她面上竟没有一丝恐惧,甚至连头也没抬一下。
「哇」地一声,非嫣喷出大口的血,神色涣然,眼睛却亮若晨星。她眨了眨眼,又缓
缓合上,轻轻呢喃道:「为什麽......他没来呢......?」
炎樱的泪水滴去她脸上,冲淡了一块红痕,她柔声道:「他马上就来了......你看,
他不是来了麽?非嫣,你睁眼吧,他马上就要来了......」
非嫣咯咯笑了起来,叹道:「是啊......他马上要来了。可惜我没办法躲起来,他若
看我这样,一定会伤心死的。他......他那样一个神....伤心的样子,我可真想看看。」
澄砂慢慢走过去,一直站到她眼前。非嫣仰起头,双眼却失去了神采,变得木然呆滞
,她笑道:「暗星大人,是你麽?唉......我怎麽什麽都看不见了?我错了,不该莽撞地
和你对上手......麻烦你,给个痛快的......我现在都痛死了。」
澄砂抬起手,面上的笑容忽然消失,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过了一会,她的手陡然劈
下!炎樱紧紧闭上眼,只觉耳边风声凌厉。
「叮」一声,澄砂指甲忽然剧痛,她定睛一看,却见一枚弯曲的铜钱落在了地上,自
己的小指指甲被那铜钱削去大半,鲜血直流。就这一个瞬间,她眼前一花,忽然多出两个
人,将奄奄一息的非嫣和炎樱分别抱了起来,转身就想走。
澄砂一跺脚,立即追上去,五指暴长,立即就要抓上那两人的背心!右边那人有一头
雪白的长发,身形忽然一动,澄砂只见那头银丝扑天盖地地洒了下来——那人竟然把头发
削去了大半截!她急忙要躲,但那无数银丝也不知被下了什麽咒法,一沾上身便觉无比沉
重。
她的脚步终於缓了一缓。
「荧惑!进阵!」
镇明大喝一声,单手结式,脚下登时浮现巨大法阵。荧惑将炎樱扛去肩上,纵身一跳
,立即进了阵。飓风顿起,将澄砂的衣袂吹得乱翻。她三两步追了过去,袖子一甩,直砸
向镇明。
她头上的簪子忽然掉了下来,满头长发登时凌乱不堪,被飓风卷得乱飘,落进她眼里
。澄砂立即停下脚步,眼睛剧痛无比。
镇明松了一口气,藉着法阵的力量,四人身体渐渐化做透明的,眼看就要消失。澄砂
忽然抬起头来,镇明心中一檩,就见她瞳仁如血,静静地看着自己,方才一直剧烈跳动的
瞳仁,此刻完全安静了下来。
她动也不动,只看着他。然後,她忽然转身,再没回头。
镇明四人瞬间消失。
第十四章
澄砂低下身去,拾起那根掉在地上的簪子,放在手里摩挲良久,沉默无言。
转瞬之间,一道金光飞射而出!快!快到完全看不见!白虎只觉眼前一花,那根簪子
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向他的喉咙要害。
他倏地抬眼,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兽目。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恨,爱,怨,嗔,痴
,痛......一切都消失在死水般的冷然里。
白虎忽然一笑,发出一声类似嗤笑的叹息。那道金光生生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彷佛
被一道坚硬无形的墙壁挡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澄砂半点也没有犹豫,反手将
簪子一转,直直往他眼中扎去!
「叮」地一声!簪子掉在了地上,澄砂忽然全身痉挛着瘫倒在地,满头长发凌乱地散
在泥土里,她背後的白色衣裳里透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红色光芒,那道光芒如同极厉害的封
印,令她完全动弹不得。她纤细的手指在地上乱挠乱抓,血迹斑斑,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白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狂乱狼狈的模样,良久才淡然说道:「喜之珠的力量应是早就
过去了吧?澄砂,原来你也学会了骗人。刻意装做还受我的控制,就是为了令我放松然後
好给我致命一击?」
他歪着脑袋,笑得狡猾,「我该赞赏你的勇敢还有聪明,但澄砂,你还小,什麽都不
懂的。与其耗尽心力与我斗智,不如直接简单地用力量把我杀了。澄砂,你觉得我会没有
作为认你动手麽?」
他撩了撩头发,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你乖的时候和猫一样,但还是有利爪可以伤人。我用血在你背上刻下封印,从此天
下人你谁都可以杀戮,唯我不可以。澄砂,在我面前,还是把爪子收起来可爱。你完全输
了,认命就好。」
话音刚落,澄砂忽地从背後窜上来,十指尖尖如刀,无声无息地抓上来,似乎不辨部
位,不管死活,只要杀了他就可以。她的指尖依然在他脑後三寸的地方停下来抓不进去,
背後的红光陡然一闪,她整个人似被雷电劈中一般,又是一阵痉挛,狠狠地摔在地上。
在她第七次失败之後,她再也没有气力站起身子,只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然自始至终
,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白虎忽然听见一阵衣裳碎裂的声音,不由
诧异地回身望过去,却见澄砂用力将身上的衣裙扯了开来!
他一愣,她的大半个上身都已经清晰可见,甚至连锁骨与胸口的点点痕迹都露了出来
——他的脸猛地就红了,当下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那是他昨夜新弄上去的痕迹?正恍惚
间,就见澄砂用力将头往後扭过去,原来她是想看那道封印!
她的後背白腻晶莹,但在肩胛处却有一排血红的印,依稀像个「王」字。那是他的血
渗透进去之後,下咒而成的特殊封印。澄砂看了半晌,见封印的红色光芒黯淡下去,便立
即要起身,抓起掉在一旁的簪子试图再次攻击。
杀气一盛,背後的红光登时又是一闪,她脸色惨白,手里的簪子还是握不住掉了下去
。白虎见她在地上困难挣扎,无论如何都无力起身,她雪白的肌肤都沾染上泥泞,满面污
秽,那双眼却依然如同死水一般,既没有杀气也没有愤怒,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勾起嘴角想笑,却笑得恍惚。过了半晌,他默然脱下身上的外衣丢过去盖住她赤裸
的上身,转身就走,一面轻道:「穿好衣裳,我不想任何人看到你这麽狼狈的样子。」
澄砂的手指陷在泥泞里,几乎所有的指甲都断了开来,鲜血直流,她却似乎完全不觉
得痛,趴在地上只是死死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着,直到他走出视野。天色阴了下来,
大片的乌云将日光遮了去,隐约有雷声轰鸣。雷雨将至。
天绿湖畔人声渐鼎,想是奎宿向那些神官部下说明了情势,四方全胜,神界从此归一
,鼎盛了数千年的麝香王朝,於今日彻底崩溃,新的神界时代来到,新的王朝将由四方之
神建立,新的神话,也由四方流传。
澄砂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它们已经冻到麻木,指尖一阵一阵地火辣剧痛,令她的整条
胳膊都在不自觉地抖动。她撑着地,慢慢坐了起来,面无表情地套上白虎的外衣,系上带
子。扁嘴的簪子在她脚旁,她木然地看了半晌,忽然把它抓起来,紧紧地攥着,用力往左
手手心紮下去——!
鲜血是缓缓涌出来的,一点一点,迟疑地,然後忽然畅快淋漓,将泥土染红一大片。
她浑身都痛到发抖,眼睛却亮得出奇。将簪子拔出来,那些鲜血就如同垮了堤,狠狠地喷
出来,她脸上染了几点。
她将受伤的手放去眼前,试着握握拳,轻轻一用力,那根簪子登时断成好几截,被她
拂去地上,再不看一眼。
奎宿还在天绿湖畔高声说着什麽,眼前是无数狂喜的神官,一望无际的麝香山水延伸
无限,他心底忽然涌上一种莫可名状的悸动,江山万里,子民无数,那些顶礼膜拜,那些
歌颂佳话,那些雄心伟略......曾经见不得光的愿望,此刻竟然成真,他居然有一种不真
实的感觉,恍然如梦。
要成为王者,要成为天下的真神,从此以後该如何?他原只懂得如何战斗,如何抢夺
,如何抗争,但天下此刻已经端在手上,他却不知所措,不知能端得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都安静一些!白虎大人现在去麝香正殿取神符,在他回来
之前,你们不得任意走动!五曜很有可能反击回来,你们谁要是在这个时候松懈,丢了命
也怨不得人!」
但人人都沉浸在狂喜的情绪里,只有听没有到,不过随口应两声,狂喜与愤怒一样,
都是很难迅速消退的情绪,奎宿喊了几声,见没人理他,也不再废话,事实上,他自己也
兴奋到不知如何是好。
清清嗓子,他正要再说点什麽,忽听顶前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只一个瞬间,人群
四下散开,有几个神官鬼哭狼嚎,披头散发,狂奔乱跑,在人群里嘶声喊着白虎的名字。
奎宿一皱眉头,厉声道:「不许乱!发生什麽事情?!大呼小叫,成什麽体统?!」
话音刚落,就见顶前面有好几个人忽然临空飞了起来,彷佛纸紮的一般,被一股怪力
直扯上半空,然後手,脚,头,腿,全身全部散了架,四下里射了出去,鲜血如雨,喷了
老远。
所有人都被吓住了,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彷佛不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麽。直到半颗脑
袋忽然掉去一人脚边,那人先是软软地唤了一声,这才如梦初醒,放声大叫起来,疯了一
样将那半颗头踢去一旁,发足狂奔。
众人登时乱了开来,四处乱躲,莫名的恐惧笼罩上来,更有些胆小之辈乾脆嚷嚷了开
来:「五曜打回来了!大家快躲啊!」更有甚者,连早已死去的麝香王名号都叫了出来,
一派疯狂。
奎宿大怒,取下配剑,一剑斩死一个狂呼乱叫的小神官,厉声喊道:「谁敢再逃?!
我见一个杀一个!都给我整好阵法!抵挡过去!」一面捉住一个发足狂奔的神官,连声问
他前方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
那人拚命挣扎着,一边颤声道:「......走吧!快逃!......快逃!暗......暗星她
发疯了!」
「暗星大人?!」
奎宿一怔,被那人用力挣开跑了出去,再回头看时,已是遍地鲜血,残肢断身散了一
地。远远地,一个白色的身影如电,在人群里四处穿梭,所到之处人都和纸紮的一般,被
扯得粉碎。那人身後有一个巨大的黑色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挥舞着爪子,中者立毙。
他惊得浑身寒毛倒竖,脑中电光火石,只闪过一个念头:终於反了!她终於还是反了
!
眼见她渐渐杀近过来,众人无处可躲,逃也逃不掉,打又打不过,不少人乾脆闭目躺
在地上装死。奎宿见此情景,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白虎大人英雄伟略,印星城却养了一
群废物,只懂得逃命。他把剑一挥,正要冲上去拚命,忽地想到白虎还在正殿,自己得留
下来保护他,只能咬牙跺脚,转身往正殿那里跑去。
大雨倾盆,哗哗地落下来,伴随一阵剧烈的雷鸣电闪,好似要把天都裂开一般。地上
雨水血水纵横,缓缓地汇聚,流进清澈的天绿湖里。澄砂手指轻轻用力,手里那人的脖子
立时软成了面团,被她把脑袋扯了下来,一直抛进湖水中。
没有人了,没有活人,放眼望去,天绿湖畔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那里
,被雨水浇得湿透凉透。人都倒在地上,碎成一截一段的,她的头发,衣裳,皮肤,无一
处不是鲜血淋漓。
「轰」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直劈下来,似是刚好劈在头顶,震得她两耳发麻,雨点
子砸在身上也是越来越疼,彷佛还带着冰雹。她失神地抬头看天,这样一个时刻,她脑子
里居然只有一个念头:冬天为什麽也会有雷雨。
满地的屍体,告诉她,她这次是真的杀了好多人,而且无比清醒。她只是觉得,如果
不杀他们,她一定会把自己杀掉。眼看着鲜血汩汩喷涌,那样才能让她稍微安宁一些,不
被心底的噪音逼疯。
雨越下越大,还刮起了狂风。天绿湖的湖水一浪接一浪打上来,鼻子里嗅得尽是血腥
味——湖水都是微红的,原来她杀了那麽多人。
澄砂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一直到眼睛里集满了雨水,从冷到热,再流出去,好像她
流不出的眼泪。
头顶的雨忽然停了,澄砂眼界里出现一把伞,紫竹的骨,油纸的面,上面画着血红的
枫叶。她动也不动,过了良久,才开口,声音如风雨中的游丝,随时会断开去。
「......是你。」
「是我。」
澄砂怔怔地望着莫名的远方,那里只有灰色云雾,断念崖尖利如刀,直刺入云端。天
绿湖的水一直拍打上来,两人的衣裳下摆都湿了。四下里无比的安静,却又无比的喧哗,
雨声,水声,心跳声,呼吸声,一阵比一阵响。
那把伞忽然移开了,丢去地上,身後那人似乎是打算陪她一起淋雨。澄砂眨了眨眼睛
,滚烫的雨水从眼眶里流下来,她的眼睛被刺得很痛,很痛,痛到无法流眼泪。
「......你在哭。」
那人淡淡说着,走去她身边,与她并肩站在湖畔,仰首望着断念崖。
澄砂忽然转过脸来,静静看着她,看着她清冷的眼,看着她雪白的头发,看着她黑色
的湿漉漉的衣裳。
「不,我没哭。」
她勾起嘴角,眼里的血红瞳仁竖成一条线,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是乾涸的,除了酸
涩的雨水。
清瓷轻道:「眼睛的确没有哭。」
澄砂笑了笑,抹去满脸的雨水,转身便走。
「天澄砂。」
她停了一下,清瓷又道:「不,我只是突然很想这样叫你一下,我似乎从来没有叫过
你的名字吧。」
澄砂顿了很久很久,才淡然道:「这个名字......我好像已经暌违了上千年,我真的
是她吗?」
这个问题清瓷回答不上来,眼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她很想叹息一声,可是口
中却发不出声音。她转首望向天绿湖,昨日种种,今日历历在眼前,彷佛只是一刻前才发
生的一样。
麝香王朝终於凋谢,谢在她眼前。倘若......没有断念崖上纵身一跳;倘若......那
个时候真的在城楼之上引火自焚死了去,这一切是不是不会发生?
不,她不知道。人的命运由神掌握,神的命运由谁掌握?原来一切都是定好的,不过
是迟早的问题。伏神,谁伏了神?谁也伏不了神,原来谁也不用伏神,他们自己原是什麽
都知道,却偏偏逃不出去。
她笑出了声音,却掩不住苍凉意味。
非嫣觉得自己一直在黑暗中奔跑,跑了好久好久,很想就那样躺下去歇息一会,但却
停不下来。前面似乎有人在不停地叫她,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催命一般。
一丝丝光线穿透黑暗,照在她身上,啊,原来她还是一只快乐的红狐,阳光那麽温暖
,她的皮毛软绵绵暖洋洋,真想躺在草地里狠狠翻几个跟头。转头看看自己的尾巴,仔细
数数,不多不少,一共九根,每一根都毛茸茸地。
她动了动尾巴,忽然感觉身体晃晃悠悠地,原是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手腕上有淡雅
的香味,无比熟悉,他贴在自己耳朵旁边喃喃说着什麽,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痒得
慌,忍不住张开嘴咬上去,估计是咬中了那人的鼻子,软软的,还流了一点血。
滴答滴答,有水滴落在她的毛皮上,还是热的,她不安地动了动,挣扎着想从那人怀
里跳出来——她不喜欢热的水!那人却越抱越紧,紧到无法呼吸,非嫣怒了,爪子用力地
挠上去,抓破血肉,看他放不放!
正在愤怒,身体忽然一轻,眼前又是一暗,什麽都看不见了。抬头望天,低头看地,
四处都是浓厚的黑暗,她连自己都看不见。
爪子忽然变成了手,尾巴藏了起来,她学人的姿态徘徊,仪态万千。正得意间,眼前
忽然红光一闪,胸口如遭重击,她喷出一口血,只觉浑身痛得厉害,动也动不了。耳边的
声音渐渐清晰,似是有人在急切地说着什麽,她觉得身体越来越轻,马上就要飞到天边去
,再不回来。
脸上忽然一痛,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後一个男子的声音恶狠狠地嚷嚷了起来:「
你这个死女人给我起来!把眼睛睁开!你敢死给我看看?!非嫣!非嫣!!你给我睁开眼
睛!九尾的狐仙这麽容易就死了,你想把无尘山的脸丢尽吗?!」
她怔在那里,只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谁......那是谁?
她陷入沉思。
辰星把几乎疯狂的司徒一把抱住,往门外拖,防止他盛怒之下把非嫣这个只剩半条命
的人给打死了。艰难地拖着他走到门口,辰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镇明,他到
现在一个字都没说......真的没事吗?
炎樱在一旁早已哭肿了眼睛,用绢子仔细擦着非嫣的唇边,枕头和被子上全是血水与
药水。一天一夜了,喂非嫣的药完全无法给她吞下去,喝多少吐多少,吐到後来便开始吐
血,怎麽都止不住。
荧惑从门外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新熬好的药,一见如此情景,不由皱起了眉头,药再
也递不过去。他看了看发呆的镇明,哭得快晕过去的炎樱,最後转头问旁边的辰星:
「......活不了麽?」
辰星为难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一来她耗了太多精力做结界,二来伤得太重,身
体里面已经全部破碎,既失去了妖力又受重伤......我也没办法......」
炎樱忽然一晕,栽倒在床边,荧惑急忙奔过去将她扶起来,她竟是伤心得昏了过去。
他赶紧把她抱出去,匆忙之下连招呼都忘了打。
辰星一面用锁身术锁住司徒的动作,一面低声道:「镇明,你没事吧?想说些什麽?
」
镇明摇了摇头,面色苍白,沉声道:「我没事,你们暂时都出去吧,我想单独与她待
一会。」
辰星顿了顿,想说什麽,最後还是没说,点了点头,就把司徒提着走了出去,关上了
门。
第十五章
「非嫣……」
镇明柔声唤着她,手指划过让他爱怜的轮廓,这样的动作,数千年来他已经做了无数
次。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笑吟吟地回应。那张惨白的毫无生气的脸映在他眼中,这样的
感觉已经不是「触目惊心」四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你太聪明,什麽都看得比我开。但这一次,躺在这里的人怎麽会是你?」
「我很愚蠢,也顽固,我这个人,有什麽值得你追随的地方呢?我一直想问你,可惜
到现在都没问出口。」
「非嫣,但不管怎麽说,我很庆幸躺在这里的人不是我。我伤痛,总好过你伤心。这
样的感觉,我永远都不想让你尝试。你应该是自由快乐的,我一直自信我可以守住你的快
乐,这一次我却失信了……」
两颗泪水悄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彷佛她也在替他难过。
「非嫣,你睁一睁眼,只要你能醒过来,我们马上离开这里,去深山,去海边,什麽
地方都可以。我永远陪着你,神界的事情我们再也不插手去管,只有我们俩……」
……
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镇明深深吸一口气,整个世界在这个瞬间都死去了,他不明白自己还能做什麽,能做
什麽?司土的神,一直以来风光无限,道行高深,自负自满,最後却什麽都没保住。对他
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是什麽?他居然一直都在忽略心底的愿望。
不,管他什麽情慾是毒,管他什麽麝香山清明圣洁,那些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
一生最想要的人,最渴望的人,他竟然没有能够抓住她的手给她幸福。如果这样剐心的痛
,是有罪的,如果与她一起的甜美,是有罪的,他宁愿做罪人。
情慾竟然不是虚幻的东西,它痛起来,撕心裂肺,那不是假的,它的存在如此天经地
义。但为什麽总是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明白?他的所有过去,一切都是空虚的,曾经追求
的那种境界,原来根本不存在。不不,镇明,你不是风,你也不是水,你如何能无情?
「非嫣,我只是一个凡人,从来都是凡人……天给了凡人力量,於是他们就可以自称
为神,忘记自己是谁。我再不要做神,永远都不要……」
他抚上她的额头,掌心青光吞吐,所到之处血迹顿消,非嫣满身的狼狈,很快就变得
清爽。她静静躺在那里,好像睡着了一样。
「神之道,由念而起;妖之道,自魂而发……用我千年功力,换你百年寿命……非嫣
,我们还有千年的时间……我们可以在一起很久很久……」
他喃喃地说着,额间朱砂痣泛出殷红光芒,在帐内隐约闪烁。
天色将晚,霞光连天,再也忍耐不了的司徒终於挣开了辰星的锁身术。
「我要进去看她!我不想她最後一眼看的是镇明那个混帐!」
司徒忍不住哽咽,红了眼睛冲过去推门。辰星知道他是急了,自己必然拦不住,只能
让开了身体任他过去。镇明在里面待了三个时辰,该说的,该恨的,总有了结的时候,她
,也总有死去的那一个瞬间……
「砰」地一声,门被司徒一脚踹开,辰星跟着他走进屋子,却见床上坐着一人,趴着
一人,两人都愣住了。
坐在床上的非嫣瞪着两只妩媚的狐狸眼,似梦非梦地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昏过去的镇明
,过了半天,才悄悄说道:「这是怎麽了?我这里好香麽,大家都往这里跑?」
司徒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看了好久好久,忽然轻喘一声,哽咽着跑过
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死都不放手!
「用千年的神力替她续命?」
辰星皱着眉头,有些不赞同地蹬着镇明。镇明点了点头,脸色有些苍白,曾经璀璨不
可逼视的雪白长发,如今长不过及肩下,短只盖耳,参差不齐地散在脑後,额上的殷红朱
砂痣也成了淡淡的紫色,看起来整个人憔悴了许多。
「她九千年的妖力被暗星破坏殆尽,肉体又受了严重的伤,除了这个方法,我想不出
别的法子能让她继续活着。」
想到方才非嫣似梦非梦的迷茫模样,他的唇角忍不住勾了起来。这样就够了,真的…
…只要她能活着,就已经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你有几千年的功力可以给她?今天一度,不过让她多活一百年而已,百年对我们来
说如同弹指瞬间……镇明,她如今也失去了所有妖力,就是从头修炼她的身体也不允许了
,你难道打算百年之後再续命吗?」
镇明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自然,我的神力全部给她,我心甘情愿。」
辰星急道:「你什麽意思?!不想活了?!做了那麽久的神,你难道想打回凡人,生
老病死?!」
镇明沉声道:「与她一起做凡人,有何不可?麝香山如今已失,此事令我无心再战,
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该来的时刻总要来,麝香山的崩溃不过迟早而已。辰星,倘若曼
佗罗为你几乎丧命,你还有心再管其他的事情麽?」
辰星登时哽住,再说不出话来。良久,他长叹一声,「只是,就这样散了,我好生不
甘……」
「对我来说,麝香山已成旧梦,纵然夺了回来亦无心发扬光大,那只是不甘而已,无
关野心。江山秀丽磅礡,只要三界平安,众生和乐,谁做神还不是一样吗?白虎既有心去
做,让他放手一搏就是,天下之心皆不向五曜,那也是无可奈何。」
镇明起身,一面又道:「我去看非嫣,只怕她还有什麽不适,须得小心看护。」
刚走到门口,荧惑迎面而来,一见镇明,立即说道:「你等一下,我有话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黝黝的物事,递过去,「拿着,这是炎樱要我给你的。当时以
为非嫣顷刻必死,说出来也无意义,既然你替她续了命还有百年的时间,给你也无妨了。
」
镇明将那物事拿手上端详半天,原来是一块青铜的薄片,触手光滑,上面绿锈斑斑,
显然年代久远。薄片上似乎刻了一些字,但都已经模糊一团,完全看不清了。
「这是……?」
荧惑说道:「似乎是引子之类的东西,她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宝钦城古书记载的传
说,带着青铜引子一直往南走,可以找到圣地,圣地有泉水可治百伤,活死人。你若能带
着非嫣找到那里,替她把内伤治好,续命一事也就不用再提。但那地方至今还没人找得到
,或许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镇明笑了笑,「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炎樱。等非嫣稍微好些了,我便带她出发。」
荧惑忍不住,沉声道:「但……如果只是一个传说怎麽办?你还是别报太大的希望比
较好……你我做神也有数千年,何曾听过有圣地?」
镇明将青铜薄片放去袖子里,轻道:「神的眼界如何能看透大千世界?我们只拘泥在
神界一方的土地,哪里知道神界之外的事物呢?无论如何,这也是一个希望,我想去试试
。纵然传说是假,与她携手游山玩水,也是大乐事。」
他笑得淡然,荧惑见他眉宇间阴郁全消,彷佛雨後初晴,终於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不由也为他感染,勾起了唇角。
「明日我与炎樱也要离开王城,我们有缘再聚吧。」
荧惑对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了开去。
镇明深吸一口气,只觉全身都轻松了下来,终於卸下一个巨大的包袱。他飞快地往非
嫣的房间走去,脚步异常轻快。
澄砂夜半时分忽然惊醒,睁开眼只有满目深沉的黑暗。她已经连续十几天没有安稳地
睡过一觉了,总在四更左右莫名心惊而起,满身虚汗,彷佛全身都掉入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缓慢却坚决地往下掉。
披上外衣坐起来,窗外一点光亮都没有,今夜似乎是一个阴天。她推开窗子,冷风很
快灌了进来,同时灌进一阵阵扑腾翅膀的怪异声响。
头顶忽然撒下银色光芒,她眯起眼望过去,却见无数双巨大的翅膀在半空中缓缓扇动
,月光原来被它们遮去了大半,丝丝缕缕地从羽翼间透出来。如果她没记错,空中飞的应
该是一种叫做骥兽的长着翅膀的神兽,白虎在印星城养了许多。
骥兽扇动着翅膀,发出飒飒的声响,慢慢落到地上,每一只的背上都坐着一到两个人
。光线太暗,澄砂怎样都看不清到底是谁,隐约只觉他们的服饰异於常人,有的在头上裹
了头巾,有的穿着短打,还有的直接露出半个上身。
天绿湖畔无声无息地站了许多人,那些人一从骥兽背上跨下,立即聚集了过去,眼看
着就聚了近百人。有人远远地提着琉璃灯从湖畔走过去,那人一身白衣,神态柔雅,却是
白虎!
澄砂用力关上窗子,好像这样就能把他的模样从脑子里震出去。阵阵细语声从天绿湖
那里传过来,彷佛风的呢喃,一个字也听不清。她拉高被子裹住耳朵,只觉心跳越来越快
,深沉的黑暗开始旋转,一个劲地掉下来,要把她吞噬。
门口有轻微的声音,一个少女的声音怯生生地响了起来,「暗星大人……您有什麽吩
咐麽?」
应该是那个叫做室宿的神官,白虎用她换了女宿,事实上,从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之後
,她就再没见过女宿。
她没有说话,直直地望着屋顶,听见室宿迟疑的推门声,然後她的半个身子慢慢地探
进来,似乎是想弄清楚刚才的声响是怎麽回事。一进来,室宿就对上一双灼灼的兽眼,她
吓得腿立时软了,跪在地上只知道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她哭喊了起来,脑子里只记得十几天前天绿湖畔的惨景,暗星大人不知道为了什麽事
情,竟然徒手杀了大半印星城的神官,她永远忘不了那些可怕的残肢,完全看不出人形的
屍体……暗星实在太可怕了!更可怕的是白虎大人见了那情景,居然什麽都没说,只让人
清理了屍体,照样谈笑。
只不过一夜之间而已,她觉得所有的事物都变了,变得她完全不能理解。
澄砂冷冷看着她失态的哭叫,一个字也没说。室宿哭了半天,见她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由更是惶恐,只敢偷偷用眼角瞥她,观察她的神色。
「出去。」
澄砂淡淡说着,合上了眼睛,再不看她。室宿连滚带爬地奔出门,急忙把门关上。刚
松一口气,却见前面行来两盏琉璃灯,白虎正含笑看着自己。她的腿又是一软,跪在地上
行礼,「室宿见过白虎大人。」
白虎摆了摆手,「起来,今天不用守在这里了。暗星大人睡了麽?」
「是!暗星大人她……方才好像醒了过来……」
「哦?」白虎笑了起来,他的心情似乎非常好,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屋子,室宿急忙退
了开去,心还在一个劲地跳着,怎麽都停不下来。
「刚才吵到你了吧?」
白虎走去床边,没有点灯,低声说着,见她用被子裹住头,不由失笑。
「澄砂?装睡麽?」
他去扯被子,很轻松就扯了开来,澄砂躺在床上冷冷地看他。她身上的白色袍子有些
松垮了,耷拉在肩膀下面,她也不拉一下。
白虎见她肩膀细腻柔软,忍不住用手摩挲上去,渐渐便狂放起来。澄砂木然地看着他
,动也不动。白虎吻上她的脸,轻声道:「再有十天,新神界就要正式称号封王了。」
他解去她衣裳的带子,伏身而上,将她抱在怀里,轻怜蜜爱。
「澄砂,你喜欢什麽名字?两个字还是一个字?新的神界王朝,叫做烨可好?还是你
觉得岚更好?」
他喃喃地说着,似乎也不打算让她回答什麽,低头便深吻她的唇。
「但我更希望我们的孩子叫弥砂……你喜欢麽?」
弥砂,迷砂……她闭上眼睛,拒绝给予任何回答,拒绝任何亲密的深入。她紧紧咬住
牙齿,从喉咙深处逼出几个字:「我永远也不会给你生孩子。」
白虎不甚在意,将她抱在胸前,叹息着,「青杨山的散仙来了许多,我却不敢用呢…
…早知道当时应该将炼红他们除去才好,省得今日担心。澄砂,你看,四方的大业我完成
了。我们是不是该用酒庆贺一下?」
澄砂全身是汗,用力推开他的搂抱,翻身过去穿袍子。白虎忽然用力从身後抱住她,
呢喃道:「我们早就说定了吧……大业成功之日,我们不醉不归,你要食言?」
澄砂淡然道:「酒拿来,我喝。」
白虎笑了笑,伸手开窗,原来窗台上早放了两壶酒,他递了一壶递过去。澄砂对着壶
嘴,喝了一大口,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白虎挑起眉毛,正要叫好,她一把揭开了壶盖,
把一壶酒对着他当头浇了下去!
白虎愣了一下,苦笑着伸出舌头将流去唇边的酒水舔去,他目光如幽火,定定地望着
她,半晌才轻道:「怎麽,酒不让你满意?」
澄砂把酒壶丢了出去砸成碎片,然後冷道:「酒已喝过,我要睡觉了,你出去。」
白虎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一把压倒。他的声音如冰,「澄砂,你想惹怒我?」
她森然与他对望,眸中瞳仁乱跳。白虎眯起眼,忽然笑了一声,「好可怕的杀气,暗
星,还是澄砂?或者说,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
他端起另一壶酒,直接倒在她身上,白色的袍子顿时湿了大片,变做半透明的。
「你喜欢玩,我就陪你玩。澄砂,你逃不掉的……」
他拉高被子,罩了下来。黑暗降临,滋生无数妖魔,澄砂觉得自己被它们的触手圈圈
捆住,动弹不得,只能随着他起伏徘徊。一切都静到了极至,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
,越来越激烈,彷佛进行一场战斗。
这是她注定要失败的战斗。对手是她永远无法亲手杀死的敌人。
「你是逃不掉的,逃不掉的……」
这句话一直徘徊在耳边,如同梦魇。她陡然咬紧牙关,既然逃不掉,那就挺身上前!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什麽天下,什麽江山,大不了一条命。你聚了江山,我便毁之;你
得了民心,我便夺之;你成了王,我便诛之!
赌上她所有的尊严,不逃也不躲。白虎,我们斗上一场!
她死死攥住他的肩膀,一直到指甲上的旧伤口迸裂流血。她忽地咧唇而笑。
「白虎,我不认输。」
第十六章
冬去春来,转眼已是仲夏时节,正是万木兴旺,花红柳绿之时。宝钦城地处南方,更
是早早地就热了起来,大街上少年男女都换上了鲜艳的夏装,长袖宛然,衣袂如云,一派
悠闲清爽。
寅时刚过,卖包子的王老汉蒸好了第一笼豆沙包,揭开蒸笼,白气团团乱涌,香味从
街头飘去街尾。街尾拐角处则是宝钦城最着名的早茶馆,尽管天色不过蒙蒙亮,茶馆里却
早已人头攒动,生意爆满。许多人都从王老汉这里买了各色包子,油纸一裹便去喝茶。
王老汉将第二笼什锦包子排好放去蒸笼里,远远地,从茶馆里传出小歌女的清脆歌声
,这些卖艺的甚苦,大早上也来赶场子。他用抹布擦擦手,闭上眼睛仔细听去——那丫头
声音甜得很,字正腔圆,脆生生地好像新鲜的莲藕。
「……白杨何萧萧 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 杳杳即长暮
潜寐黄泉下 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 年命如朝露 人生忽如寄
寿无金石固……(注)」
王老汉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做人哪个不是如此?朝生暮死,我们又不是麝香山上
的神仙,吸点露水什麽的就能活个上千年!嘿!小丫头人小鬼大,大早上的唱这种曲子!
」
晨风习习吹过,茶馆上的幡旗摇摇摆摆,七弦丁冬的声响随风而至,倒也甚是流畅优
雅。
王老汉随着歌声轻点手指,却没注意摊子前站了一个人。
「老丈……老丈?」
那人声音甚是妖娆,却刻意压低了去,整个人裹在一个巨大的灰色披风里,看不清面
容。
王老汉赶紧站了起来,笑吟吟地迎过去,「官人要来点包子麽?不是老汉夸口,这宝
钦城里,包子做的能好过我王老汉的人,还真没几个……」
那人低声一笑,轻道:「给我三个什锦包子,两个菜包,不要放猪油的,我戒荤。」
王老汉一面装包子一面搭讪,「戒荤这话我倒是很少听,官人是修仙的?」
那人却不答,只放下了银子,一双手从披风里探出来,居然雪白娇嫩,极为美丽。王
老汉吞着口水——乖乖不得了,难不成是个大美人?他抬眼偷偷瞄过去,只能看到隐在披
风阴影里一段柔嫩的下巴,红唇似绽非绽,只露这一些,就足够令人神魂颠倒。他觉得手
指都有些不听使唤,微微地打着颤。
那人笑了起来,声音极是柔媚,「我是不是修仙的暂且不说,但老丈你年纪一把,眼
睛倒灵光得很哪。」
王老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差没贴上去看人家了,他乾笑两声,狠狠用油纸把包子抓
出来,「这位小娘子,如此大早,怎麽一个人出来?也不怕遇上什麽不虞?」他改口唤这
人,看她这样,必然是个女子。
那女子正要说话,却听茶馆那里又传出清亮的歌声。
「……服食求神仙 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 被服纨与素……(注)」
她似是听得呆住,半天都没接包子。王老汉笑道:「小娘子没见过世面,一首曲子倒
让你愣住了。没听过麽?那唱歌的小丫头天天都唱这几首,歌词倒有些忌讳了,但现在麝
香山那里大乱,听说四方之神要建新神界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们这些凡人也只能趁乱找
点悠闲日子罢了。」
那女子默然接过包子,半晌才轻道:「不如饮美酒……嘿嘿,不如饮美酒……说得当
真不错,做神哪里有做人有趣?可惜不但凡人看不透,连神也看不透。永生不死未必好过
百年寿命……唉。」
王老汉见她叹气,显然满腹感慨,倒生出了些聊天的趣味。他又用抹布擦擦手,一手
罩在嘴旁像是说什麽秘密一般悄悄道:「知道吗?听说五曜全部被暗星杀了,连屍体都被
暗星吃掉了!以前麝香山虽然残酷了些,但好歹还是些人模人样的神仙,以後这神界该怎
麽办?成了怪物的天下了!小娘子你还是赶快离开神界吧,这日子我看是越来越难过喽!
天知道那个暗星是什麽九头八臂的妖怪,我反正是不信的!」
那女子突然喷笑出来,将包子往袖子里一丢,说道:「老丈多虑了,传闻一向夸张,
不可尽信。神界的事情,原本也与我们无干,反正倒哪里都是活,只要开心,却也不需要
计较那麽多,对麽?」
话音一落,她的身影便随风消失,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以为自
己大早上遇到了什麽山精狐魅。
非嫣抓着包子,一路乘风飞快地跑,披风都从头上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
。一直跑去了城外未名湖边,湖畔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一个同样裹着披风的人,见她飞奔过
来,不由抬头对她微笑,眉间淡紫色的朱砂痣在日光下玲珑精致。
「喏,你要的素包子!」
她把菜包子丢过去,然後毫不客气地坐去他身边,张口就吞了半个什锦包子,噎得她
一个劲打嗝。
「慢点,就饿成这付德行?」
镇明把水袋递过去,又替她擦去嘴边的残屑,轻道:「你自己非要去城里买包子,怎
的买那麽久?可是遇到了什麽事?」
非嫣艰难地吞下一个包子,这才急道:「不,只是遇到一个有意思的人。」她把王老
汉的话复述了一遍,连镇明都撑不住笑了出来,连声道:「冤孽冤孽……原来凡人平日里
就是胡思乱想去了!」
非嫣舔着唇上沾的包子皮,轻道:「谁说他们是胡思乱想了?我们总是习惯性地去鄙
视,你可知道他们或许是世上最清楚的人?」
她把那首听来的歌词念了一遍,叹道:「可怜我们居然花了那麽久才看透……做神仙
果然无趣之极。」
镇明揉了揉她的头发,却没说话。过得一会,忽听头顶乌鸦啼鸣,翅膀拍个不停。镇
明将胳膊一抬,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便停在了上面,尖隼如刀,圆眼清明,炯炯有神地看
着他。
镇明俯耳过去,乌鸦低声鸣着什麽,足讲了半刻,这才拍拍翅膀,展翅飞去。非嫣懒
洋洋地半躺在石头上,问道:「怎麽,它又有什麽新报?」
「别躺在石头上,太凉了,你受不了。」镇明先把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这才轻道:
「它说再往南走,便是树海山林了,没有仙家灵气显露,估计圣地还在更南。」
非嫣耸耸肩膀,「那就再去更南,还有百年时间,我可不急。」
镇明叹了一声,不知该说什麽,只能低头吻吻她的额头。两人依偎在一起,湖面上薄
雾氤氲,周围满目苍绿,一切似乎都被笼罩在梦境之中。露水湿了披风,有些阴阴的凉,
非嫣缩了缩身体,紧紧抱住他,闭着眼睛,两排睫毛如同俏皮的刷子,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非嫣几乎要睡着,突然被另一阵翅膀的拍打声惊醒,她迷茫地睁眼,
就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绕着自己打转,死活不肯停在镇明伸出的胳膊上。她伸出手指,
那只小鸟乖乖地抓住她,小小的头颅一点一点,叫声清脆悦耳。
非嫣皱眉听着,渐渐地眉头松开,目中流露出喜不自禁的神采,她挥手把小鸟放走,
回头对镇明笑道:「我们可要把行程改了,随我去一趟无尘山。」
镇明见她两只眼睛比星星还亮,流光溢彩,不由替她把额前的乱发拨後,柔声道:「
怎麽?可是司徒那里有什麽好消息?」
非嫣嘻嘻一笑,大声道:「牡丹生了娃娃啦!我要做姑姑了!镇明镇明!我要去看小
娃娃!」
无尘山,狐仙的聚集地,相对於狼妖的嫣红山来说,它并不那麽出名,甚至极少有人
知道它的真面目。狐狸精向来喜欢玩神秘,居住地自然更要玩得彻底,若非是非嫣带着他
走,镇明觉得自己一定会在无穷无尽的沼泽和小树林里迷路。
无尘山的确是山,但这座山却是封印在结界之中,平常人绝对看不见,假若不小心闯
进来,也只能看到一座光秃秃的土山,连树都没有几棵。
「非嫣……我们还要走多久?」
镇明拨开眼前的枯枝,谁想它居然应手即断,迸在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现在是仲夏,这里怎麽尽是枯枝干草?」他一脚踩上一团枯黄的草,发出吱吱的声
音。周围的景象分外荒凉诡异,这情形倒与麝香後山坠天狱有些相似。
非嫣灵活得如同一只狐狸,红色的裙角就是她的大尾巴,在身後甩来甩去,轻巧灵敏
。她回头笑道:「如果不弄成这样,还不被那些顽固的凡人缠到烦死?天知道他们从什麽
地方听来的鬼话,说什麽狐狸精就会迷惑人,然後吸取人的精气……那又不是狐狸精的独
门绝技!凡是修炼媚香术的妖都会呢!我们故意把无尘山外围弄得这麽阴森,就是不让那
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动不动请什麽高人来除妖!」
镇明轻道:「狐狸精都会迷惑人的,连神都被迷了去,何况凡人?」
非嫣听他话语里颇有戏谑意味,不由回头白了他一眼,但见他双眸里情色温柔,爱怜
横溢,心里又是一动,难得地有些红了脸,对他微微一笑,转身不再说话。
又走了一刻左右,眼前忽地如同变戏法一般,绕过一课枯树,景色豁然开朗。面前是
一望无际的叫不出名字的浅紫色花海,花朵细长娇小,一团团锦簇在修长的花杆上。这些
花足足有半人高,香气袭人,甜蜜芬芳。
在遥远的花海尽头,矗立一座高山,云雾缭绕间看不真切,但觉碧绿喜人,苍翠雄伟
,头顶天空流云肆卷,如同天女身上的轻纱,映着晶莹苍蓝的天空,格外令人心旷神怡。
在这样开阖广阔的天地间,镇明只觉自己突然变得极度渺小,这一个瞬间,他再不是高高
在上自认无所不能的神,他与所有众生一样,只能喟叹天地的玄妙。
「你们……」他顿了好久好久,才迸出两个字,实是不知该说什麽,「你们……真会
享受啊……」
非嫣自豪地吸了一口气,笑道:「天下间谁还会比狐狸精更懂得享受呢?我们只喜欢
自己的一方天地,自然要弄得完美一些。」
镇明见那山极远,不由叹息,「这样远,起码要走上半日,如此,到了山中恐怕天也
黑了吧。」
非嫣揽住他的腰,对着天空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就见天边飞快地窜过一个小黑点,越
飞越快,转眼就来到眼前。镇明只觉头顶顿时黑了下来,飞来的竟是一只巨大到无法想像
的鹰!在镇明的记忆里,唯一一次见过的如此巨大的禽鸟,便是地下冰城内朱雀现出的凤
凰原身。
那只鹰极具灵性,乖乖地停在两人身前,脖子下面栓着一道黑白相间的丝带,用金钩
钩住,异常神气。
非嫣牵着镇明,轻快地跃上鹰背,拍拍它的脑袋,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古怪的话,那只
鹰立即展开翅膀,仰头对天高声啼鸣,声若裂帛,振聋发聩。
「抓好了,掉下去我可不管哦。」
非嫣笑吟吟地对镇明说着,把手里的绳子递给了他。
镇明到底是神,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那只鹰稳稳地飞了上去,风声渐渐凌厉,劈在脸
上沉重而且尖锐,雾气也渐重。镇明揽住非嫣,在她耳边说道:「这是识路鹰吧?无尘山
的狐仙果然会享受,连这麽贵重的东西都敢用。好在麝香王没认真追究过,不然你们恐怕
也过不了什麽清净日子。」
非嫣哼了一声,「难道只准神享受?好霸道……唉唉,我们别说这些没意思的了,怪
讨厌的。镇明你在害怕吗?为什麽手在抖?」
镇明面不改色,在她腰间掐了一把,细声道:「在抖的是你,你这个鬼心眼的狐狸精
……」
低头见她神色妩媚,双眸中又是欢喜又是羞涩,他心中便缓缓荡漾开来,忍不住吻了
上去。耳边风声呼啸,非嫣却只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重,彷佛永远也停不下来,只盼这
一刻长一些,再长一些,好让她融化在这人怀里。
「哼,我明明算好了时候,你们最迟也该未时二刻赶到。但现在酉时都过了,你们到
底去哪里疯了?」
司徒神色不善地瞪着面前两人,他们迟到了居然还都是满面春风的模样?他转头去看
非嫣,见她红晕满脸,连脖子都红了,心下登时有些了然。
「唉,真是……女大不中留。」他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句,却被非嫣用力敲了一下脑袋
,「臭小子还敢教训我?牡丹在什麽地方?我的侄子呢?」
司徒一提起自己的孩子顿时笑成了开花馒头,傻兮兮地摸着脑袋,领着他们推门就往
後院走。非嫣四处打量着久违的大屋,笑道:「你倒是没做什麽修葺,这屋子还和以前一
样。」
一样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的水池里依然开满了粉红的莲花,假山和雪白的墙壁也没有
任何变化。连门上的雕花里都没积什麽灰尘,果然不愧无尘山的名号。她望着池子边的石
头假山,有些发呆。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还和司徒爬上去玩来着,结果她没站稳掉了下去
,如果不是司徒情急中给她当了肉垫,那次必然要断手脚。
转头再看看司徒,以前那个小小的男孩子,只会跟在自己後面哭鼻子闹着要下山玩的
调皮鬼,如今竟然已经长成了一个昂藏男子。他的背如今如此挺拔,肩膀也宽了不少,似
乎把全天下放上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而且连孩子都先生了……
非嫣忍不住踹了上去,解一口莫名的闷气。
後院里是一排精致的瓦屋,司徒手舞足蹈地奔去一扇门前,轻轻推门,屋子里极安静
,有一股安宁的祥和的甜蜜香气。
青纱舞动,帐里影影绰绰,牡丹和孩子还在睡觉。这个孩子足足痛了牡丹两天,为了
生下他,耗尽了她所有的精力,到现在都不能畅快地说话。
司徒轻轻走过去,揭开帐子,眼里满满地溢着幸福与怜惜。他低头在熟睡的牡丹脸上
印下一吻,然後从她身边把圆睁着眼睛的小娃娃抱了起来,颠两下,爱不释手地逗着他玩
。
「我看看。」
非嫣小心地把孩子抱过去,就见他皮肤如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毫不畏惧地看着她
,看了半晌,他咯咯笑了起来,伸出胖胖的小手抓她的头发和胸前的璎珞。
「眼睛像你,但鼻子和嘴巴与牡丹一模一样……」
非嫣在他胖嘟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抱着侄子出门慢慢逗去了。司徒替牡丹掖好被
子,又吻了她一下,显然爱怜之极。
出了门,就见非嫣在孩子手上套了一个嫣红的镯子,司徒眼睛一亮,笑道:「没想到
啊,这东西我要了不下上百次你都不肯给,这下倒给了我儿子!」
非嫣笑吟吟地说道:「那是自然,姑姑的见面礼怎麽能轻?这镯子可给他三百年功力
,至於能否成大材,就看你这个爹爹怎麽调教了。可不许溺爱!」
她又看了孩子良久,这小家伙似乎完全不怕生,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眸光流转间,
竟有她熟悉之极的司徒的那种狡黠味道。她有些发怔,过了一会才问道:「取了名字没?
」
司徒摇头,「就等你们来取,镇明向来博学,请替你侄子取个好名儿。」
镇明把孩子接了过去,见他玉雪可爱,但神色间却有一股天生的悍然固执,也不知传
了谁。怔了半晌,他才微微一笑,把孩子抓着他头发玩的小手握住,轻道:「果然是龙子
凤孙,只是过於固执了。叫他睿狐,望他睿智开明,不要因小失大。另狐字取司徒的血脉
,有护佑之意,愿他平安康泰,逢凶化吉。」
但再看这孩子,眉宇间颇有狡黠之意,但聪明过於显露在外,恐日後要遭劫难,於是
又道:「我再给他一个字,藏拙。锋芒过露者,往往遭人妒忌,时刻谨记藏拙,不要惹祸
上身!切记切记。」
司徒笑眯眯地把孩子抱过来,掂了两下,唤道:「狐儿,我的狐儿!你快快长大!爹
爹带你去山下打猎去!」
ꄊ
(注)——此诗引用古诗十九首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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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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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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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F:→ asklove:阿阿说错了 玄武比较帅 = =+ 白虎应该是柔弱美男子那种 09/08 06:12
11F:推 spiritia:推推推 09/14 18:16
12F:推 baliallin: 08/27 15: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