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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由於非嫣伤势未复原,因此便由司徒的妖力来维持通往阴间的通道。牡丹原是一直吵 着想去阴间观赏一番,司徒无奈,骗她去了之後就回不来了,她才缩回去。   夜间子时,天地间阴气最重的时刻,也是打开阴间之门最佳时刻。与非嫣不同,司徒 不是擅长术的狐仙,所以打开通道的咒文与术还是需要非嫣。这样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四 个人才踏上阴间路。   镇明有些感慨地仰首望向阴间灰蒙蒙的天空,这里与神界凡界完全不同,感觉上似乎 千万年流逝,这里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身边流窜的荧火不多不少,不会消失,那是 残留在这里的凡人的慾望。   辰星顺手捞过一簇荧火,让那团幽光在掌心跳跃,轻轻一捏,它就碎了,残留在掌心 一团灰,灰上有字,写着:「嗔」。他叹道:「原来如此,轮回原是最清净的地方。只有 抛弃嗔,痴,爱,恨......种种情字,方能到达这迷津河彼岸吧?彼岸是什麽呢?」   司徒笑了笑,也顺手捞过一团荧火,却不去捏,放在手心里把玩半晌才道:「对岸什 麽都没有,只是空。你若当真可以抛弃所有的情慾,不求不看不说不听,那麽对岸是什麽 都无所谓了吧?想不通的人永远也想不通,神妖人都是一样的。」   辰星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淡然道:「你很会说,自己可以做到麽?」   司徒昂然一笑,将那团荧火抛了出去,边走边道:「我何必做到?我就是深陷情慾, 我不想看开,天也奈何不得我。我从不求彼岸,因此我无痛。」   辰星有些震动,默然地看他,良久,他才轻道:「你......毕竟是妖......而我...」   司徒点了点头,勾起一个讥诮的笑,「你是尊贵的神,神是不可以有七情六慾的。但 你既已拥有,那也是无法可施的事情吧?是你的心不坚定,它若一直向着清净圣明无情无 慾,你也不会有如此烦恼。它若一直向着爱恨情仇,醉生梦死,你也不会这样苦楚。总之 一句话,你的痛苦都是自找的,活该罢了。」   辰星有些着恼,正想说点什麽来教训一下这狂妄的妖狐,却听非嫣在前面喊道:「到 了!我们就在这里看看吧,荧惑应该在不远的地方。」   众人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四处打量。过了一会,镇明奇道:「非嫣,这里与前两次 我们来时不是一个地方吧?」不但没有那个小老头道君,就连迷津河畔的血红牡丹灯都不 见,天色似乎要亮一些,可以将迷津河中的漩涡看得更加清楚。   非嫣走去河畔,蹲下来,半晌,居然伸手去捞迷津里的水!镇明大惊,急忙过去将她 拉起来,急道:「你做什麽?不是说进了迷津就出不来麽?!小心一些。」   非嫣笑点着他的额头,轻道:「这里与原先的三步不回头不同,这条道没有名字,迷 津河也不再是试炼之处,因为对来这里的人来说,任何试炼都已经没有意义。因为,他们 来这里的时候,心已经死了。天地间没有什麽比绝望的魂魄更可怕的东西。你们看....」   她指向路尽头,那里延伸了无数条黑暗的道路,蜘蛛网一般交错密集。   「他们不求解脱,什麽都不求。所以注定永远在路上徘徊。这些路是没有尽头的,一 旦走上去就下不来。这里是阴间王最头痛的地方,因为无论什麽人,委屈也好,痛恨也好 ,他们都是有希望的,可以被拯救,可以轮回重新开始。但若是自己都不想拯救自己的人 ,谁也没办法帮,只得让他们徘徊。」   镇明有些心惊,声音微微颤抖,「你的意思,莫非荧惑他......?!」   非嫣耸耸肩膀,「你暂时放心,他想走上那些路阴间王也不会让他走的。和太白不同 ,他可是真正的从火里化出的神!没有魂魄,只有肉身来到阴间的生神,很容易引起轮回 的失误,因为他们的力量太大。所以我猜他一直在附近某个地方躲着,不会太难找。」   辰星往前走着,定定地望着那些密集的道路,奇道:「我只是好奇,荧惑为什麽会来 阴间?他是怎麽进来的?」   镇明叹了一声,「那段时间你没在麝香山,自然不知道。......算了,此事说来话长 ,以後再给你解释。只是我想他能够来阴间,恐怕是追随着那女子的魂魄而来,不然他根 本无法打开三界之门。」   辰星一个劲地往前走,眼看就要踏上一条小道,一边还回头笑道:「什麽啊,不过是 一条普通的路而已,说得太夸张了吧......?」   非嫣大急,冲过去就要拉他下来!「笨蛋!赶快下来!你当这里是麝香山随你走麽? !」   话音刚落,却见头顶有鲜红的光芒一闪,似是从天顶劈下一道雷,轰鸣不绝。众人都 是大惊,飞快地奔过去看个究竟。只见红光渐渐褪色,成了鲜亮的白,横埂在天地之间, 光芒之中立着一个巨人,头带金盔,身穿金甲,威武雄壮,面色肃穆。   那巨人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向前跨了一步,一低头,目光正对上辰星。他心中一檩, 不由後退了几步,仰头与巨人对望。   「你确定吗?走上这一条路。」   巨人突然开口相问,倒让众人愣住了。辰星怔了半天,才道:「我.....并没有....」   巨人如同不闻,继续说道:「走上这条路,你就永远没办法回头了,一直走下去,没 有尽头。你甘愿吗?」   辰星轻道:「不能回头......?但我没有要走,你看不出来麽?我是神啊!」   巨人声音肃穆庄严,「你当真没有希望了吗?世间已经完全没有值得牵挂的人吗?如 果你肯定,那就走过来,我为你打上印,你走下去吧。」   辰星见他如此傲然的模样,登时恼了,火道:「是!没有牵挂的人了!我偏要走下去 !我倒要看看你怎麽给我打上印!」   他向前走了两步,眼睁睁看着巨人将长刀举起,刀身顿时浮现出许多黑色文字,太密 太小,他看不清上面到底写什麽,但也无非是一些镇魂咒文吧!他倒要看看阴间的人怎麽 对付他这个神!   非嫣大惊失色,扯住司徒的袖子叫道:「快!快去阻止那笨蛋!快去!」   司徒不甘愿地「啧」一声,飞快地闪身过去,抬手便要抓辰星!电光火石间,忽听那 巨人大吼一声!声势惊天地,迷津河顿时卷起无数浪涛。众人立时站立不稳,骇然地望着 巨人。只听他颤声道:「你是......神?神为什麽会来这里?!」   辰星又惊又奇,急道:「你终於知道我是神了!谁说神不可以来?我这不是在这里站 得好好的麽!」   那巨人抚着刀身,这时,众人才发觉刀上的文字从黑色的渐渐变成了天空一般的碧蓝 ,色泽美丽之极。巨人将刀一横,说道:「神之文字是蓝色的,你是神,不允许进入阴间 !请速速离开!不然我帘鹃就要出刀了!」   辰星大笑了起来,「什麽?帘鹃?那是谁?听也没听过!老实告诉你,我们今日来是 找人,你若乖乖让开,我可以不追究之前的冒犯,但你要不识相,我就不客气了!」   巨人沉声道:「神界与阴间本不属一类,我无须听从你的命令。这里是阴间,因此你 必须遵从阴间王的意志!何况前方不是你的路,就算那里有你要找的人,他也永远出不来 。你们放弃吧!」   辰星也不说话,掌心忽地暴长出一根水剑,寒光一闪,竟然直接往巨人劈了过去!非 嫣几乎急出火来,连声叫嚷:「别做傻事!辰星!荧惑根本不会在前面!快回来!」   「呼」地一声,辰星的剑居然划了个空!从巨人身体里直劈了出来,他却一点损伤都 没有!只听巨人在头顶厉声道:「凡间的事物在阴间是无法用的!你要再无理取闹,休怪 我刀狠......!」   话还没说完,却见辰星的袖子里飞出大片白色的冰绡,劈头盖脸地将那巨人从头裹到 脚!镇明无奈地摀住额头,叹道:「他倒有心,连锁魂绡都带在身上!」   辰星扯住冰绡,笑道:「这样如何?给我记住,凭你,还没资格向我发狠!好,现在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老实回答我就放了你!」   那巨人被绡困住,动弹不得,眼里直要喷出火来,厉声道:「你杀了我便是!只怕得 罪了阴间王,麝香王那里也不好交代!」   辰星笑了笑,「麝香王早就不在了,现在五曜都是闲神。罢了,我不逼你,但只有一 个问题要问,你若愿意回答,我就马上离开!你看如何?」   巨人恨道:「要杀便杀!你这个恶神!我死也不会告诉你什麽的!」   辰星神色一檩,森然道:「那就如你所愿!哪怕你是魂魄,我也要你魂飞魄散永不轮 回!」他摊开掌心,眼看着缓缓刺出一根水剑,一直往上窜,直窜了一人多高,原来是一 把巨大的水刀!   他将水刀握在手里,舞了两下,冷笑道:「我就不信这次还劈不中你!」语毕,刀光 一划而过,直从他腰间横砍过去,眼看便要将那巨人从中斩为两截!   半空中忽然传来一个似男似女的怪声,「辰星大人手下留情!」然後辰星只觉眼前一 花,扯着冰绡的那只手一轻,所有的冰绡瞬间碎裂开来,飘飘洒洒,飞了漫天都是。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那巨人跌坐去一旁,而道正中立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那人穿着 可笑的七彩羽衣,长长的山羊胡子,似怨似笑的鼓眼睛,不是道君是谁?!   非嫣失笑一声,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叫道:「道君道君!你老人家怎麽会来这里呀? 好巧喔!你的胡子长了不少,快让我扯扯!」   道君恨恨地捏着她的脸,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个死丫头!每次都和我胡闹!你怎麽 屡教不改?!这次居然给我带了两个神过来!你是不是想让我被阴间王骂死啊?!」   非嫣转着眼珠,腻声道:「我知道啊,所以才把镇明的魂魄带过来,但辰星是水化的 神,没有魂魄,人家没办法麽!这次就是怕麻烦你,所以我才想自己找人啊!没想到还是 把你招来了。」   道君长叹一声,「我就知道是为了他!麝香山不安生,连带着阴间也受牵连,麻烦死 了!但你们要找的那人,连阴间王都不太敢去管,你们若能把他带走,也算为阴间做了点 好事。我告诉你们他在什麽地方,跟我来吧。」   说着,他转身向辰星和镇明作个揖,声音变得恭敬:「道君见过辰星大人,镇明大人 。请辰星大人饶恕帘鹃的罪过,他自幼生在阴间,不曾见过世面,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   辰星收起水刀,随手挥了挥,淡然道:「无所谓,就当找点乐子罢了。你快带我们去 找荧惑吧,时间紧迫。」   他定睛望向碎裂一地的锁魂绡,眼底不见笑意。能将神界的锁魂绡轻易扯裂成碎片, 这个叫做道君的可笑老头实在不简单,那可是能够锁住最穷凶极恶魂魄的圣器啊......   道君在前引路,走了半日,道旁开始出现血红的牡丹灯。非嫣惊奇地望着周围,笑道 :「好道君!告诉我你是怎麽绕过来的呀?方才我可没看到路!」   道君哼了一声,「告诉你?算了,你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狡猾狐狸,这阴间要被你摸 熟了路,就真永无宁日了!」   说话间,天空渐渐暗了下来,但那些碧色的萤光却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 将迷津河水映成墨绿色。路尽头有些许的亮光,仔细看去,原来是无数条延伸开的道路, 与方才那地方一模一样,但这里的路有各种各样的颜色,鲜艳无比。   非嫣奇道:「怎麽来这里?荧惑在这里吗?」   道君停了下来,抬手指了指天上,说道:「就在那上面。他不算真正身处阴间,只是 被困在你们麝香山和阴间的夹缝里而已。只要破开结界,就能看到他。能不能让他离开, 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还有......」   他忽然住了口,蹙起眉头,似乎有些苦恼的模样。非嫣忍不住抓了抓他的胡子,轻道 :「还有什麽?说啊。」   道君瞪了她一眼,扯回自己的宝贝胡子,叹道:「还有,若能劝得他出来,就让他将 那女子的魂魄交出来,放她自由轮回。人死後,若魂魄被困住,便无法轮回,再等些时日 ,连属於她的路都会消失,那她就永远是魂魄了。」   非嫣了然地望了一眼镇明,他也正在看她,两人都有些恍然大悟:难怪荧惑不肯离开 !恐怕是炎樱的魂魄在这里!   镇明望着头顶灰色的天空,淡道:「怎麽办,谁先去打开结界?荧惑的脾气一向不好 ,妄动只会被他攻击。我们须得想个两全的方法。」   司徒笑了笑,「现在这情况,想什麽方法都是废话。最应该想的是见面之後怎麽躲开 他的攻击。我先去吧,毕竟以前曾与他斗过,有些经验。」   镇明定睛望着他,半晌才道:「谢谢......还有,小心。」   司徒回给他一个妖娆的笑,转身向前走了两步,然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囊。他轻轻 打开,取出里面的事物,却是一蔟火红的毛发。与非嫣的一样,妖狐用自己的毛发做触媒 ,用来打开各种古怪结界。   他将毛发拈在两指间,口中念咒。半晌,头顶的天空忽然有乌云散开的趋势,渐渐地 ,那一块小小的天空开始发亮。司徒吸一口气,暴喝一声:「开!」   旋风顿时刮了起来,越来越猛烈,将众人的衣裳都吹乱。非嫣摀住头脸,在风里大声 叫道:「司徒,我陪你一起去!镇明後些进去,辰星你最冲动,给我最後进去!」   辰星一笑,正要说点玩笑话,忽听身後传来轰然声,似是有什麽东西从天上坠了下来 。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浑身都僵住了!   不远处,天空的乌云正在渐渐癒合,地下趴着一个人,浑身是血。那人显然连站起来 都很吃力,撑了半晌,才勉强站起来,挣扎中,那人头上的帽子掉了下来,一落在地上登 时化成碧色的荧火,消失无踪。   那人有一头艳丽如火的红发......   辰星只觉整个人好像在瞬间死了过去,竟然动也动不了,怔怔地看着那血人慢慢蹒跚 着走过来。每走一步,她的腰就挺直一些,身上的血污也乾净一些,从她周身散发出无数 碧色的萤光,浮在半空,没有消失。   慢慢地,辰星觉得喉咙在抽搐,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浑身居然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无法抑制。   那人走了过来,最後一步,终於全身都变得乾净,她抬起了头,眼中有泪,嘴角含血 ,神色凄苦。   辰星张开嘴,觉得舌头不听使唤,他居然叫不出这个人的名字。   只听道君叹了一声,走过去轻道:「又是一个冤死的魂魄!是什麽人做的?好残忍.. ....心脉都生生砍断了......」他扶住那摇晃的魂魄,柔声道:「别怕了,什麽危险都不 会再有。来,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   那女子死死盯着辰星,有千般恨,万种悔,最後,凝成两颗泪水,从眼眶里滑落後瞬 间化做虚无。   「我叫......曼佗罗......」   她冷冷说着,唇角又滑下一绺乌血。 第十八章   「曼佗罗......」   辰星喃喃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发觉自己什麽声音都听不见,眼睛里除了那满身鲜 血的冤魂,什麽都看不到。   道君怜悯地叹息着,将她扶着向前走,一面轻道:「生前的事情别再想了,走下去吧 ,孩子。前面有你的路,把所有的怨恨都忘记,轮回重生去。重新做一个你想做的人。」   曼佗罗吃力地往前挪动,唇边的血滴滴坠落,她一直死死地看着辰星,用尽了所有的 气力去看。   「我......不要再做人......」   她低声说着,推开了道君,独自缓缓往前走去。前方忽然大亮,一条粉色的道路平空 而出,横贯在她眼前,她的身体被那柔和的光芒映得半透明,分外柔弱。   她看了辰星最後一眼,最终还是将目光收回,一个字也没说,转身便要踏上轮回之路 。   辰星如同被闪电击中,猛地惊跳起来,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伸手便去捉她。曼佗罗静 静地看着他的身影扑过来,伸出的手急切地挥着,从她的身体里一穿而过,什麽也没捉住 。——她已是魂魄,只留了残象,没有身体了。   「别走!......曼佗罗!」   辰星厉声叫着,几乎要将袖子里带着的另一截锁魂绡抛出去裹住她,但他的动作却被 愤怒的道君奋力制止了。   「你到底要做什麽?!辰星大人,阴间不是给你们五曜放肆的地方!请住手!」道君 严厉地吼着,上次的镇明也是,企图阻止轮回的魂魄,这次又来个辰星!五曜是否太过分 了?!   辰星如同不闻,挣扎着对她叫道:「回来!曼佗罗!告诉我发生了什麽事情!求求你 别走!」   曼佗罗冷冷看着他,忽地走下那条路,慢慢挪过来。她浑身上下忽然迸发出无数碧色 萤光,一团团追逐凝聚,在空中摇摆微颤。   「......辰星......」她开口,声音沙哑,目中骤然流出血来。她颤抖着试图捉住辰 星的袖子,但却摸个空。   「我好悔......我真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她凄厉地说着,陡然扑过去张 口想咬他。辰星惊骇地看着她冲过来,一张口,口中喷出无数鲜血,在他眼前尽数化为萤 光,瞬间散开。她整个人忽地消失,化成一大团萤光,呼啸着飞上那条粉色的道路,眨眼 就不见了踪影。   辰星只觉整个人好像都死了,一个劲往下陷。他用尽全力,转身捉住镇明的袖子,连 声道:「帮......帮帮我!救我!镇明!让她活过来!求求你!让她活过来!」他的声音 好似受伤的狼,枯哑刺耳,泣血一般。   镇明叹息着扶住他的肩膀,轻道:「她已经投入轮回,我也无法......她既对此生毫 无留恋,你强留她下来也是折磨她罢了。辰星......节哀......」   节哀......?   辰星茫然地瞪着每一个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方才镇明说了什麽。   不......或许这只是一个噩梦。那个人,在世间留给自己的最後一句话居然是:「我 好悔......我真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他的眼前忽然模糊起来,有什麽冰冷的东西顺着脸直淌下来,他却不想动手去擦,一 点都不想。无数团荧火在身边飞舞,是方才曼佗罗残留下的。他怔怔地抬手去捞,轻轻一 捏,它们全部化做灰,留下许多字——「恨」「恨」「恨」......全部是恨字!   刹那间,他只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灭,是不是这样的感觉?他不知道。眨眨眼睛,泪 水无声地流,他从未哭得如此畅快,凶狠过。半晌,他转身,什麽都没说,抬手将泪水擦 去,对非嫣淡然道:「走吧......去找荧惑。」   非嫣惊讶地看着他的身後,轻声道:「辰星......它,一直跟着你啊......」   他回头,却见一簇只有半截小拇指大小的荧火贴在他肩膀上,艰难脆弱地浮着,似是 想钻入他怀中一般。他屏住呼吸,缓缓捉住它。慢慢地,捏碎。然後摊开手掌,低头去看 。   掌心有一团灰,灰上有字,小小地,一点都不起眼。如果不仔细看那是看不见的。那 是「爱」字。   「辰星......她转世後一定能幸福,你安心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荧惑,然 後......打探一下曼佗罗的死因。我想你一定会报仇的吧?」   非嫣柔声说着,话音刚落,肩膀却被他狠狠捉住了!非嫣一惊,却听辰星急切地吼道 :「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非嫣,告诉她会转世去什麽地方!」   镇明将非嫣揽过去,柔声安抚道:「别急,辰星。她不是马上就轮回转世,我们先去 找荧惑。之後再让非嫣替你找寻曼佗罗的转世,好麽?」   辰星狂乱地点着头,死死捏着那团字,生怕弄坏半点。他将另一手放进口中狠狠咬着 ,咬出血来也不自觉。   「一定是白虎做的!不用说......!我要亲手杀了他!」他厉声说着,反手一挥,指 尖上迅速刺出一把水刀。他将披在肩上的长发拉过来,一刀割下大半,抛去迷津里。   「我辰星若不能手刃仇人,便为此发,坠入迷津永世不得翻身!」   一直没说话的司徒终於哼了一声,轻道:「终於不摆神的架子了,差点受不了他的酸 味......走吧,再不进去,结界就要合上了。」   他转身便走,将身体一纵,立即跃入结界之中。非嫣跺了跺脚,急道:「死小子!也 不等我一等!」她飞快追上去,嫣红的身影蝴蝶一般,轻飘飘地飞入结界中,立即消失。   镇明笑了笑,过去拍拍辰星的肩膀,说道:「辰星,司徒虽然说话毒了一些,但还是 挺有道理的。麝香山落到如今境地,你能说全是外界破坏的麽?盼你想通......你要的是 什麽,相信自己最清楚。我不多言,先上去了。记得跟上来。」   辰星怔怔地望着那条渐渐消失的道路,掌心里的灰慢慢化开,被阴风吹散。他忽地一 惊,将手贴上心口,紧紧地,恨不能揉入身体里。那个人,就这样去了......他的心钝钝 地痛了一下,不明显,却几乎不能呼吸。   他深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酸楚强压下去。   麝香山与阴间之间的夹缝是什麽模样的?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甚至之前从没有 人知道它的存在。   司徒与非嫣先进入这个神秘的地方,四处看看,两人都有些惊讶。这里什麽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充斥在周围的黑暗,看上去两人像是浮在空中一样。司徒将非嫣护 在身旁,轻道:「这里有些古怪,你伤势未复原,别离开我身边。要再出什麽事,司土的 混蛋可就真要杀我了。」   非嫣撅起嘴,微恼道:「你就是怕他杀你才保护我麽?我该叫牡丹好好治你一下,你 的嘴巴越来越讨厌了!」   司徒摸着鼻子笑了,「我的亲热话对夫人说就够了,对你说有什麽用啊?」   非嫣用力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恨恨地,「她不治你,我来!好久不见,你皮痒了吧? !」   司徒缩了缩脖子,正要再逗她说笑,眼前却忽然大亮,几乎令人无法直视。两人都惊 了一下,眯起眼睛望过去,更是倒抽一口气!   方才的黑暗不知跑去了什麽地方,现在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空旷的庭院里,天空碧蓝如 洗,日光璀璨明媚,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庭院正中种着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此刻粉色 的花瓣如雪飘落,纷纷绵绵,绚丽梦幻。   两人茫然地互望一眼,显然不明白什麽时候出来这麽个庭院。日光暖洋洋地,带着花 香的微风轻拂衣裳,此情此景,令人心旷神怡。司徒却兀自有些心慌,拉住非嫣低声道: 「不对!这里是幻象吧?我总觉得有些诡异......」   非嫣怔怔望着那棵樱花树许久,忽地吸了一口气,急道:「这不是荧惑的神火宫吗? !开什麽玩笑!这一定是幻象!快......我们要马上离开!」   她拉着司徒,转身便要走!却听身後忽然传来一阵婉转歌声,字字圆润,声声绵腻, 带着南方独有的口音。她唱道:「春风吹呀吹,花儿就在你的发间飞呀飞;花儿飞呀飞, 却比不上你的笑颜美呀美......雁儿飞呀飞,春风吹呀吹;我心爱的人,你等一等我呀, 等一等我;我心爱的人,你看一看我呀看一看我......」   歌声一起,天空忽地开始旋转,非嫣二人脚下的路忽然消失,无论怎样往前跑,都脱 离不了那如魅如妖的歌声。司徒骇然回头,连声道:「该不会是荧惑造的幻境吧?这到底 是怎麽回事?!」   话音一落,整片天空陡然转成火红的色泽,燃烧发出的劈啪声震天响,那株巨大的樱 花树上居然全是火,雄雄燃烧,所有的花瓣也成了火团,漫天飞舞。   非嫣停下脚步,定定地看着那奇景,只觉残酷若地狱,却美丽如梦境。燃烧的樱花树 下幽幽出现一个人影,发黑如墨,眸色暗沉,神色冷酷,却是荧惑!两人怔怔地看他慢慢 走出,衣袂随火起舞,火中隐约一个纤细人影,却看不真切。   「出去。」   荧惑忽地开口,声音低沉。他的手随意一挥,漫天的火焰登时劈头盖脸地罩下来,带 着一种令人几乎窒息的炽热。非嫣摀住口鼻,本能地转身就想逃。司徒飞快脱下外衣,在 空中舞了两下,那些火焰立即乖乖地划着圈子散去了两旁,没伤着他们分毫。   「荧惑!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麝香山现在遭遇大难,你别缩在自己的小天地里好不 好?快出来吧!辰星和镇明马上也会来接你!」   非嫣躲在司徒身後,大声喊着。但见荧惑面无表情,显然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一挥手 ,又砸下大片如血的火海。   司徒「啧」了一声,微恼道:「麝香山的五曜是怎麽了?一个两个都发了疯!你有这 气力来对付我们,不如拿去对付你们的对头四方!」他一把抱起非嫣,让过那片火海,又 道:「镇明怎麽还不来?!让他来说服这火神吧!修罗根本不听我们劝!」   非嫣转了转眼珠,忽生一计,扯住司徒的袖子,对着荧惑高声叫道:「我们能让那女 子活过来!你别攻击我们啦!我们是来救那女子的!你快让她出来!」   此话一出,荧惑整个人都震了一下,刹那间,天空清明,樱花树上的火焰消失无踪。 荧惑急急走了两步,直瞪着非嫣,声音沙哑,「真的吗?」   非嫣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自然是真的,你将人家的魂魄在这里困得太久,阴间属 於她的轮回已经消失了,只能替她做个身体,让她继续做人啊。」   荧惑喉头滚动,却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温柔地低头唤了一声:「炎樱,出来一下。 」   他的衣裳下摆似有什麽东西拉扯着,渐渐地,一个黑色的单薄影子从他衣裳里钻了出 来,迎风见长,瞬间成了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清雅女子,神色平静温和,胸口却有一块碗 大的血污,显然是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炎樱对着非嫣和司徒盈盈下拜,柔声道:「炎樱见过二位大人,先前不及出来拜见, 失礼之初,还望海涵。」   非嫣见其声音柔雅,神态气度自有一股宁静的气势,不由暗暗称赞。她清清嗓子,说 道:「你也知道,人死之後若迟迟不去阴间黄泉路,便失去了轮回的机会。倘若这样永远 做鬼,你不悔麽?」   炎樱淡然一笑,「做鬼自有做鬼的乐趣,轮回重新做人......却太辛苦了。我不悔。 」   非嫣顿了一下,叹道:「你既想与荧惑相守,一魂一神,总是遗憾。我有法子可以给 你身体让你继续做人,你可愿意?」   炎樱拜了一拜,喜道:「如能得大人相助,炎樱感激不尽。」   非嫣摆手道:「你先别感激,这事我一个人做不了,要等镇明来了才能替你做身体。 不过那之前,我希望你帮我一个忙。」   炎樱冰雪聪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为难道:「炎樱不敢用自己的事情去对荧 惑大人提什麽要求......我也不希望......因为我的事,让他为难。」   非嫣叹了一声,转过去对荧惑说道:「你给个话好不好?我给炎樱身体,让她活过来 和你厮守一辈子,你便要出世对付四方。这个交易你满意吗?!」   荧惑将炎樱的魂魄小心收回胸口衣裳里,淡道:「麝香山的事我本不欲再管。」   非嫣急道:「就算你不想帮忙,你也得离开这里啊!这是阴间,你一直待这里,影响 了多少轮回你知道吗?我给她身体,你们便可离开这里去任何的地方!岂不是两全其美? 」   话音一落,却听身後一个清朗的声音接口道:「不错,荧惑,你若肯出世,我便给那 女子身体。你还要犹豫麽?当真一点五曜的情面都不顾?」   却是镇明,他走过来,对司徒抱了抱拳表示感谢,又对荧惑继续说道:「四方现在越 来越跋扈,白虎甚至将暗星唤了来。你毕竟身为五曜,怎可眼看三界陷入暗星控制之下却 不在乎?」   荧惑沉默半晌,方道:「我去便是,但四方解决之後我再不做神,你们不得再强我。 」   镇明大喜,「好!一言为定!」   荧惑叹了一声,迈开步子往前走去,在他身後,所有的幻境全部崩溃,回归成单一的 黑暗。   出了结界,将情况向道君说明,那老头儿开心得胡子都卷了起来,对炎樱的事情也乾 脆睁一眼闭一眼,随他们去了。当下,荧惑,镇明,司徒,辰星,四人离开阴间去往麝香 山,非嫣留下来和道君磨,打听曼佗罗转世的消息。   「你这个死丫头,你是真不知道阴间的规矩还是故意和我为难啊?人转世是多麽神圣 的事情!转世之後,前世的所有都化做虚无,你们凭什麽还要用上辈子的苦痛去折磨她呢 ?!」   道君胡子乱飘,对非嫣大发脾气。   非嫣才不吃他这套,扑过去揪着他的胡子,腻声道:「她若只有苦痛,我也不会这样 做了呀!方才你也看到了,从她魂魄里残留下来的慾念,那分明是爱念麽!刚懂情的魂魄 就送去轮回,太可惜了吧?你也要尊重一下她的意愿啊!」   道君长叹一声,「情情!都是情!人也罢了,连神也如此,这个天下,日後会成什麽 模样?我真是连想都不敢想啊......」   非嫣笑道:「这个问题,我该去问问暗星或者清瓷,他们一定知道答案吧......说到 底,无情无慾只是一种想像罢了,谁能无情?道君你就别为难我了,快告诉我曼佗罗轮回 的时刻吧!我好回去让人家安心啊!」   道君眼睛一眯,怪声道:「你还没明白麽?她是冤魂,死得不甘心,死後又见了最让 她痛苦的人......她不是说了麽?已经不想再做人了。阴间很尊重死者的愿望,她不想做 人,我们就绝对不会逼她做人......六畜轮回还要等十年,到时候你再来吧!」   非嫣失声道:「六畜轮回?!她当真不做人了?!」   道君摇头,捏着胡子轻道:「谁知道呢?人心太复杂......你回去告诉辰星,若有缘 ,总可以厮守。若无缘,也不用再痴下去了。这世事,并非掌握在神的手上啊......」   非嫣默然,转首望向那一条条密集交错的轮回道,忽地有些悲凉。神的命运,又是被 谁掌握?恐怕谁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原来,他们都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罢了...... 第十九章   耳边一直飘浮着古老神秘的歌谣,断断续续,缠缠绵绵,似低诉似婉言。那女子的声 音好熟,但玄武却怎麽都想不起究竟是谁。到底是谁?唱得如此悲怆,如此婉转,包含了 无数辛酸往事。   他微微动了一下,感触地叹息一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残破焦黑的屋顶,断壁残垣 ,映着昏黄的日色,分外凄凉。还未来得及惊讶,却听头顶一个清冷的声音轻道:「醒来 了?」   他一惊,仰首望去,却见清瓷靠在断了半截的墙上,低头静静看着他,而自己半躺在 她腿上,满头长发在她手指间缭绕。   「你睡了三日,身上的伤我已经全部替你治好。现在能动麽?」   她问着,双手不停,细细为他理着长发,把纠结处缓缓理顺。   玄武恍然如梦,怔了半晌,忽地张口轻道:「方才......那是什麽歌?」   清瓷沉默良久,才道:「落伽民谣,很老的曲子,说的是春耕秋织,寻常百姓生活。 」   玄武动了动,慢慢坐了起来,身上的伤口虽然不痛,但却没什麽气力,四肢酸软难受 。他叹一声,「清瓷,我终是等到你了。抱歉,那麽狼狈。」   她淡然一笑,「谁没有狼狈的时候?但你不该等我,我原不想再出来。玄武,是你把 我逼出来的,何苦?」   玄武反手捉住她的手腕,急道:「何苦?你怎麽会这样问?!难道你心里当真没有一 点......!」   他顿在那里,盯着清瓷冷若秋水的眼,什麽话都说不出来了。早就该了解,这人或许 根本没有心去想仇恨以外的事情。但他实在不甘,凡人尚且有追求幸福的资格,为什麽他 要让自己痛苦?他只不过想求到世间自己最想要的那个人罢了。   「清瓷,你到底想要什麽?除了复仇,你难道没有其他哪怕一点点想要得到的东西麽 ?」   他问得有些无力,眼眸都黯然了下来。   清瓷轻声道:「为什麽所有人都在问我同一个问题?我想要什麽......我想要的东西 ,已经死在这个世上,倾尽神力也无法恢复。玄武,我已经没有幸福可言,我已经算一个 死人了。你如何在我身上找到所谓的幸福?」   玄武急切地捉住她的袖子,声音微微颤抖,「我不求你给我什麽!你若没有想要的东 西,我便让你想要得到。清瓷,你没有死!只要没死,就有希望!」   清瓷笑了笑,站了起来,拢起袖子放眼望向天边的落日。「玄武,你已不是四方之神 的玄武了。你叫什麽名字?」   玄武一愣,「我......自出生以来便叫做玄武......我没有名字的。但我记得很早很 早以前,被人叫过麟五,据说我是排行第五的麒麟兽。」   清瓷摇头,忽地笑出了声,「好怪的名字。麟五......小五......谢谢你,玄武。我 让你担心了。」她回身,半跪在他身後,替他理着长发,最後束好,用丝带松松系起来。 「玄武,虽然我暂时没有想要的东西,但我却有不想被别人得到的东西。你明白我说的是 什麽吧。」   玄武斟酌半晌,才道:「你是说......落伽城......?你不想四方占领落伽?」   清瓷点头,「这里是旧落伽城。当年都传说太白杀了近半城的人才征服我们,但事实 是,落伽城已经几乎被屠杀光,整个城也被大火吞没了,只留下这些废墟。现在的落伽, 是千年之前麝香山建的新城。但即使现在的落伽已经成了五曜的附庸,我也不想看它落入 四方的手里。玄武,白虎是个很可怕的神,他想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迷。我不想落伽再发 战火,诸神的斗争,颠沛流离的是凡人。一个宝钦被悄悄吞并,多少宝钦子民逃来了落伽 ?」   她蹙起眉,轻道:「我甚至开始後悔,我的恶之花或许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 让不愿体会凡人情慾的诸神被迫沉沦慾望,本是阴狠的报复,却引出现在的局面,追逐慾 望的神,追逐名利的神,追逐权力的神......太多太多,他们染上的,都是最丑陋的东西 。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泪光荧然,「玄武,错在我。我根本不是什麽真理,欲也不是真 理。现在暗星出世,这个天下,恐怕马上就要大乱。我错了啊......」   「所有人都在追随自己的信念罢了,清瓷,错不在你身上,你不过加速这种演变而已 。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说的话麽?已经腐烂的东西,无论做什麽它都不可能恢复成以 前的模样。与其装模做样做双面人,不如踹上一脚让这神界快点崩溃!清瓷,你在追逐什 麽?你想追逐一种接近真理的信念吗?这个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正确......白虎也好,五 曜也好,他们都是坚信自己是正确的,才会不顾一切维护自己的信念。我已经不想再沾混 水,清瓷,为什麽你做不到?」   清瓷对他勾起唇角,「玄武,你还是一样能说。但既然我已经从自己的世界出来了, 便不能不管这些事。我不要你帮我,你静静看着就好。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那种一 回头,还能看到亲人的感觉了。」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发,喃喃地,「但我觉得......在你 身上,我或许能找到那种感觉......」   玄武怔怔望着她,良久,叹了一声,将她的手抓住,紧紧地攥在掌心,怎麽都不想放 手。昏黄的晚霞余辉映在她脸上,越发显得肌肤如雪如瓷,她秀长的睫毛微微一颤,彷佛 一只在金光中挥动翅膀的小蝴蝶。   「玄武,我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希望,我永远没有後路可以走的。我不过,一直一直往 前走,顺着我的意愿而已。」一直走一直走,哪怕走过的痕迹全是血污,她也不能後退, 不想後退。「你说的对,或许我真的在追求一种境界。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念。更可能 ,白虎也与我一样,冥冥中追求着某种东西。你说,这到底是可怕,还是可悲?」   「常听人说东方落伽风景好,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单只一亭一木,便可看出造者用 心之精巧。落伽擅出人杰,这话倒不是夸赞了。」   白虎揭开车上的帘子,望着外面的山景,轻声赞叹。   一日前从印星城出发,因为印星城刚好飘来了接近落伽的地方,於是他们只花了半日 便来到了落伽城的外围地带。落伽地势较宝钦为高,但三面有山,一面临水,整座城如同 壁垒一般难以突破。白虎一行慢悠悠地,雇了一辆马车,从北面山头绕行,打算轻装入城 ,不惊动任何人。   此刻马车刚好经过山头一座雅致小亭,亭角尖尖,雕栏上镂空了龙凤,颇是精细。白 虎心情似乎极好,竟然命人停了下来,下车去亭中小坐一刻。   车中的另一人不得不跟着出来,却见她穿着白色的衣裳,满头淡金色的长发随意挽了 个发鬟,下巴尖尖,一双眼清澈美丽,正是澄砂。她走过去坐在白虎对面,撑着脑袋有气 无力,「马车坐着好闷,又慢......到底什麽时候能到那个落伽城啊?」   白虎笑了笑,「这样还嫌慢,莫非你的世界里,人人都会飞不成?」   澄砂瞪着他,「当然不会飞!但我们的交通工具比这里先进多了啊!我们那里又没神 仙,不会法术,只能从科技入手......我说这些你也不明白啦!」   说话间,随行的参宿早从车中取了糕点茶水,恭敬地端了上来。   澄砂回头看看那车,白虎之前告诉她这一次是出征落伽,但连她在内,一共就来了白 虎和参宿,三个人征服落伽?他是在说笑话吧!她拈起一块糕,奇道:「难道你们这里, 所谓的打仗是没有军队的吗?只要神仙之间斗法就可以了啊?」   白虎但笑不语,过了一会才轻道:「率兵出征自然是有的,但要看对付什麽地方。落 伽这里,不需要出兵也可归入四方。上次的宝钦出动了四方三千人,却都没派上用场。在 凡人来看,只要城主死了,城就算灭了。他若肯服从,便可继续安生过活,若不服,便只 好颠沛流离居无定所了。」   澄砂皱起眉头,「这与强迫有什麽不同?人民一点自我选择的权力都没有啊!」   白虎笑道:「怎麽没有?他可以选择服从或不服,我并没有用死来逼迫他们啊。」   「那照你说的,如果整个天下都属於你了,那些不服你的人又能去哪里?到最後,还 是强迫啊。」   白虎眯起眼睛,笑得诡异,「澄砂,我从不强迫别人,他若不服,我便想尽办法让他 服,哪怕是引诱他们。我唤你来,便为了此。我说过吧,凡人是需要一种强大的信念支持 ,之前麝香山的辉煌,正是因为他们那套绝情绝念的强大。凡人的景仰只分两种,极圣洁 的和极强大的。他们先前仰慕麝香山的圣洁,那麽我现在,便要他们仰慕我的强大。澄砂 ,你便是我的强大所在。我需要你的信念来征服世人。」   澄砂怔住,半晌才道:「你的意思是......落伽这个地方,你不打算动兵,直接让我 用暗星的信念去征服他们......?然後......用暗星的信念治天下......?」   白虎抚了抚她的头发,柔声道:「正确,澄砂你很聪明。我并不愿流血大动干戈,能 征服人心才是真正的成功。澄砂你是我成功的关键,我完全信赖你。」   「我......」她什麽都说不出来了,怔忡地望着他的琉璃眼,只觉里面流光溢彩,竟 是不可逼视。   「澄砂......我的天下是为你而打......」   他的声音温柔蛊惑,钻进身体深处,惊起大片激颤涟漪。澄砂不自觉地捏紧双手,掌 心里全是汗水。他送她好大一顶帽子,接还是不接?天下为了她而打......?这是荒谬还 是豪情?不,她不知道。   她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豪迈之气,已经不知道究竟是她自己的,还是那 个叫做暗星的。想像着万人景仰的壮观,她竟然开始发抖。情慾天生,人人皆醒,人有人 之道,天有天之道。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不,她不要补不足!为什麽凡人总要 有一点点的遗憾,想得到的得不到,一旦选择了,便一定要有遗憾,一旦遗憾了,就会被 斥责为贪婪......   人,为什麽不可以贪婪?想要有罪吗?想幸福有错吗?不不,当然没错!那麽,可怜 的苍生啊,为什麽不醒过来呢?尽力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那不是罪,那叫做自由!   澄砂想到浑身都开始颤抖,她忽地摀住额头,颤声道:「不......我......好像有些 不舒服......心脏跳得慌......暗星它是不是又来了......?!」她大口喘息,背上一片 冰冷,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心口不舒服......?这里麽?」   白虎按上她的胸口,柔声安抚。澄砂脸一红,急忙抓住他的手,嗫嚅道:「没...... 没事了。」   白虎忽地贴上她的耳朵,微凉的气息拂过她的耳朵,眼看她惊颤着却又不想躲开。他 勾出一抹笑,声若蚊呐:「澄砂......暗星没有来......那都是你自己的想法......别掩 饰了,其实你很想要这天下吧......?你要,我就送给你,只为了你......」   澄砂闭上眼,只觉整个人渐渐往下陷落,心底的声音那麽清晰,告诉她:是的!是的 !她的慾望,比天高,比海阔。但她最想要的,却是眼前这个人。   「白虎!我......」她握住白虎的手,忽地开口,似是想说什麽,但她的声音却被身 後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   「胃宿见过白虎大人!」   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突兀地响起,两人一齐回头,却见胃宿穿着盔甲,恭敬地半跪在 亭外行礼。她的头发盘在头顶,但就连簪子上都染了薄薄的血迹,盔甲上的血更是顺着纵 横的沟鸿缓缓滑落,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的一般,可怖之极。   她的剑插在一旁的泥土里,此刻剑穗还滴着血,将地下的泥土染红大块。   这种情景,让澄砂惊骇不已,却听白虎柔声问道:「都解决了吗?胃宿。」   胃宿恭敬地答道:「回秉白虎大人,落伽城城主一人,守卫三百,贵族八十,兵力两 千,今已被尽数解决!奎宿已经按照大人您的吩咐将城主的屍体挂上城楼,让万民观赏! 」   白虎站了起来,慢慢走过去,直接将手拍上她血污的盔甲上,「做得好!胃宿,你非 常能干,这次回印星城,我要重赏!起来说话。」   他将胃宿搀了起来,丝毫不介意她满身的鲜血,甚至抬手温柔地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 发,柔声道:「只是苦了你,女子一向爱惜自己的颜色,我却总让你浑身血污,可惜了你 的美好容颜。」   胃宿登时红了脸,垂下头,轻声道:「能为白虎大人出力,是胃宿的福气......大人 您,万不可再......胃宿有自知之明......」   澄砂难得见胃宿如此娇柔模样,心不由微微一沉,默然地看着白虎温柔地将那剑拔出 ,亲手替她系在腰间。   「你们有昭告落伽,暗星大人将来的消息麽?」   「有的,城内大小告示栏都已经贴满暗星大人出世将来落伽的告示。落伽子民都很兴 奋。」   白虎昂然一笑,「很好。澄砂,我们马上起程,落伽城就要在你手里了。」说完,他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胃宿,柔声道:「好孩子,擦擦脸上的血。後面有一条溪水 ,你去把自己弄洁净一些,然後换上衣服。咱们一起坐车去落伽。」   胃宿有些惊,连忙摇手,「不......胃宿岂配与白虎大人暗星大人同车?我护在车外 便好,防止落伽的余孽再来骚扰!」   白虎笑了笑,「什麽大人?澄砂不过一个小丫头罢了,我都不介意,她自然更是没异 议。快去吧,我等你。」   胃宿接过帕子,似得意似惶恐地偷偷瞥了一眼澄砂,却见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眼 珠黝黑,望不见底。她勾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笑,正要不惧地望回去,却见澄砂眼里迅速 窜过一抹血红之色,在瞳仁里绕了两下,飞快地又消失了。   她怔了半晌,又见澄砂已别过脸去再不看自己。她踌躇了一会,急忙转身走了开去。   白虎笑吟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个字都没说,琉璃眼越发地流光溢彩起来,如同一个 斑斓的梦。   第二十章   落伽的城门被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街道两旁已经挤满了人,原本是人 声鼎沸的,但所有声音却在一辆小巧玲珑的马车悠悠驶入的时候,陡然消失。一时间,只 闻道旁成千上万的呼吸声,连小孩子的叫声都没有。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了开来,将中间的青石大道空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奇异 的光彩,定定地望向微微摇晃的灰色车厢,想像着薄薄的帘子揭开後,会出来一个怎样风 华绝代的领袖。   暗星大人曾是他们的道,他们自由的追求,虽然後来被麝香山强行征服,但却不代表 他们忘记了暗星的风采。那只惊撼天地的兽,一开口却是如同春风般温柔蛊惑,真想永远 听它那样说下去,说下去......这样的感觉,已经深深烙印在落伽子民的血液魂魄中,一 代一代传了下来,偷偷地铭记。   寂静无声的街道,不知道是哪个胆子大的人,忽然大声叫嚷了起来!「暗星大人!」   这一声叫唤简直如同惊雷砸下,把所有人都砸晕了过去,情绪登时激昂,纷纷扬着嗓 子放声大叫他们的神:「暗星大人!暗星大人!暗星大人!!」声势直可震天,几乎要将 落伽掀翻过去一般。   车厢里,白虎笑吟吟地望着脸色苍白的澄砂,半晌笑道:「怎麽,这样就被吓住了? 他们可是盼了你上千年,你当真忍心让这些虔诚的凡人绝望?」   澄砂咬住唇,心里有一股奇异的激动,它冲击着,咆哮着,似是要跳出来。她的身体 都跟着微微颤抖,遍体的鲜血都开始奔腾,她竟然有一种终於活过来的感觉。   「白虎......」她忽地低声唤他,半晌却没说一个字。白虎凑过去,柔声道:「你是 怕,还是想要与我一起出去?」   一直坐在旁边保持沉默的胃宿轻轻开了口,「想来暗星大人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一 定很惶恐。不如由白虎大人您出去吧。您的风采,一定能将落伽征服的......!」   话没能说完,因为澄砂笑了。   她垂着眼睛,淡金的长发将脸遮去大半,看不清她的神色。   「惶恐......我吗?他们是我的子民,我的天下!我为什麽要惶恐?」她大笑着仰起 头来,目光灼灼,直直瞪向胃宿。对面二人均骇然,她的眼睛......居然变得那麽快!两 只眼睛的瞳仁此刻都成了血一般的鲜艳红色,映着她漆黑的眼珠,分外妖异。   澄砂傲然起身,一把揭开帘子,眼看就要一步跨出去。她忽地停了下来,背对着白虎 ,淡然道:「你承诺给我的天下,我要了!」   话音一落,她整个人就已经跃了出去,衣袂一卷,如同一只白色的蝴蝶。   当那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大道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觉日光陡然刺目起 来,那人金色的长发不可直视。她轻盈地落在地上,两只宽大的袖子如同她的翅膀,柔顺 地贴在裙摆旁。她的脚步缓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这样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竟然是叱吒风云的暗星大人?但见她慢转烟波,目光所到 之处,所有人都觉得整个身体似被什麽东西狠狠一撞,心底好像突然漏了一个窟窿,所有 的血液都奔腾着往那里冲击。   刹那间,街道上恢复了安静,她有些怯怯地,慢慢拢起袖子,轻声道:「我可怜的子 民啊......」   「扑通」一声,有人恭敬地跪了下来,喜极而泣,跟着成千上万的人纷纷跪下,顶礼 膜拜,高呼她的名号。   澄砂静静站在道中,定定地望着周围膜拜的众人,心里好似有一浪浪的潮水,将她吞 没。她竟是激动到无法抑制。啊......这种感觉,她有多久没有体会到了呢?太多个千年 被麝香山霸占了去,她的雄心,她的伟略,在曼佗罗那一战中尽数凋零。但,今天,她终 於可以重整往日雄风。   这天下,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她牢牢握在手里。这一次,她怎麽都不会放开手!   澄砂吸了一口气,坚定地往前走去。前方是高耸的城楼,落伽城主的屍体倒挂在高高 的旗杆上,鲜血顺着杆子流下来,将城门染红了大片。她迳自走过去,忽地展开袖子,映 在城门上的她的影子猛地摇晃起来!   影子挣扎着,无声地咆哮着,骤然暴长,从地上立了起来,头角峥嵘,毛发须张,漆 黑且庞大。澄砂用手抚上城墙,忽然大笑了起来,猛地回头,厉声道:「落伽今日归於我 手,五曜的旧迹还留着做甚?!」   影子里的兽立即举起爪子,狠狠砸向城楼,几乎是一瞬间,那座宏伟华丽的城楼从正 中裂开,青砖纷纷坠落,城楼就这样崩溃在众人眼前。澄砂叹了一声,轻道:「把过去的 一切全部砸碎吧,我的子民们......把自己也砸碎。我们需要重生!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 新的自己!」   众人群情高涨,欢呼起来。澄砂一脚踏上废墟,伸手捉住那根挂着屍体的旗杆,只晃 了一下,城主的身体就直直坠下,扑进尘土里。她将身体一纵,竟就这样跳上了旗杆,稳 稳地站在杆顶!   周围尘烟飞扬,她白色的衣裳忽隐忽现,只有那双妖异的血红瞳仁,远远望去越发鲜 艳,如同两盏小巧狭长的血红月亮。   「我的子民啊,你们被压迫了太久,你们魂魄深处的那一点点灵性,都要被五曜剥夺 !现在,是报复的时候了!把那些腐朽的神话统统撕烂丢弃!让我为你们创造一个自由的 世间!你们是自由的!再没人会责怪你们的慾望,再没人会鄙夷你的贪婪!想要没有罪。 有罪的,只是那些企图压制人心的诸神!到了今日,你们还要忍耐吗?你们还没受够吗? 你们还不想对诸神吼叫吗——?!」   愤怒的叫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人们都不由自主地聚在一起,似是要将那声讨的浪潮直 冲向天际,砸破天门,释放一切的可能。海潮都被蒸发,流星似在瞬间坠落如雨,砸在所 有人的身上,一直烧透进心里头,沸腾所有的思绪。   澄砂深吸一口气,眯眼望着下面无数黑压压的人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似满意,似 激动,似梦似幻。她的手都因为激动而在发抖,眼中狭长的瞳仁发出尖锐的光芒,周围漆 黑的眼珠颜色竟然淡了一圈,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   白虎悄悄揭开帘子,琉璃眼晶莹剔透,安静地望着她。身旁的胃宿震惊地轻声道:「 白虎大人,她......」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噤声。半晌,他才柔柔地说道:「暗星果然风 华绝代,大业可成矣!这个时候,你不为我开心麽,胃宿?」   胃宿咬住唇,声音细微,「可是......澄砂小姐如今这模样,属下怕她另日会对大人 您不服......」   白虎微微一笑,「你总是有那麽多顾虑......安心吧,暗星我自有办法应付。现在你 下去将奎宿带回来,我有事吩咐。」   胃宿急忙下车,悄悄地从众人身後绕过去,远远地绕过澄砂以及她身下的那堆庞大的 废墟,去城主的行宫内寻找奎宿。她甚至连一眼都不敢向澄砂望过去。那样的澄砂,太陌 生,陌生到完全是另一个人。太奇异了,她身体里的暗星竟是这种模样吗?她原是有些不 相信的,毕竟澄砂向来也不是厉害的人。但这个人,今日却迸发出耀眼的光彩,暗星的风 华,淋漓尽致。   她简直是有一种魔力,即使一个小动作,一句普通的话,她都可以做到令人激动无法 自抑。光是这样看着她,都会被卷进去。胃宿终於有些明白,为什麽当年麝香王对暗星如 此忌讳,哪怕动用高压的手段,也要征服那些被暗星蛊惑的凡人。她简直是一个黑色的梦 ,梦里是什麽,谁也不知道。   城主的行宫在城楼後面,奎宿等候在大厅随时应召。胃宿不敢耽误,急急地推开大门 ,叫了起来,「奎宿!白虎大人传唤,快去......」话没说完,她的嘴忽然被人摀住,整 个人被一股大力拽了起来,狠狠撞在墙上!   她痛呼一声,半个身体都痛到麻木无法动弹。正要抬头看发生了什麽事情,却听头顶 上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又来一只四方的狗......原来是你,丑女!」   胃宿大骇,那个声音让她的脖子都僵硬了起来。她艰难地,慢慢地抬起头,辰星讥诮 冷酷的眼立即映入她视线。她一颤,急忙移开眼光,却忽地又瞥在角落里浑身是血已经休 克的奎宿。他全身都被鲜红的类似袖子的东西捆住,背上踏着一只穿着红缎鞋的纤细的足 ,却是笑眯眯的非嫣。   胃宿惊恐异常,栽倒在地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五曜......!他们居然全都来了落 伽!坐在一旁镇定望着她的人是镇明,他身边一身鲜红的女子是非嫣,辰星正抱着胳膊冷 冷地看着她......还有一个人......是谁?那个穿着黑色袍子,神色冷漠的男子是谁?   正惶恐,她的领口忽地被人狠狠提起来!然後心口那里一痛,低头一看,却见辰星把 她整个人都拽了起来,指尖处长出一根尖利的水刺,紧紧地抵在她心口。   「死女人,说!是谁杀了曼佗罗?!」   辰星低声地问着,声音里满溢着杀气。胃宿本来已经恐惧到不行,以为辰星是专门为 了报仇来杀自己的,听他这麽一问,她却镇定了下来。偷偷瞥一眼奎宿,没想到,这人受 这许多苦,居然也没将她供出来。   她吞了口口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半晌才支吾道:「我......不知道......白虎大 人从不告诉我们指派给其他星宿什麽任务......我们只要完成他所吩咐的就可以......」   辰星怒不可抑,水刺用力往里扎去,胃宿痛到脸色发白,心口那里湿漉漉地,想来必 是流了不少的血。她又急又惧,颤声道:「我......没骗你!是真的!我真不知道!」   辰星本欲将她杀了泄心头之恨,却听镇明开了口,「暂时别杀她,辰星。白虎的计划 ,我们还要从她口中问出来呢。方才奎宿已经被你弄成重伤,耽误我们许多时间。这个女 子,你就留给我来询问吧。」   辰星哼了一声,颇不愿意地将胃宿用力丢去镇明脚边,厉声道:「要是让我发现你在 说谎,我就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胃宿吸一口气,惊惧地望着镇明,却见他神色平静,眉宇俊朗,双目彷佛深潭,望不 见底,波澜不惊。她心里一沉,直觉这人比辰星难应付。   镇明看了她许久,才道:「我问你几个问题......白虎现在已经能完全地控制暗星了 吗?」   胃宿咬住唇,半晌都没说话。辰星有些不耐,张口正要斥责,镇明抢了话头,「你若 不说,便别怪我无情。让你活不得死不掉的咒术我起码有几千道,你想试试吗?」   胃宿闭上眼睛,心里忽地浮现出白虎的笑颜。她的胸口几乎是一阵剧痛,不知从什麽 地方来了勇气,厉声道:「杀了我吧!我什麽都不会说的!快把我杀了!」   镇明沉默地看着她,良久,他轻道:「不,我不杀你,即便你求我。你当真考虑好了 ?若不说,我便要用术了。将你身体冻结,魂魄取出,这样的事,我可是非常熟悉。」   胃宿怕到了极点,却撑着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心里默默念着白虎的名字,彷佛这样 就能给自己无穷的力量和勇气。   镇明见她如此固执的模样,倒一时也无法,只得取出水晶瓶和符纸,立时便要取她魂 魄出来施咒。正要拈式,却听一直沉默的荧惑突然开了口,「说谎。」他就说了两个字, 让所有人都怔住了。   「说谎?你是指这女子麽?」   辰星疑惑地问着。   荧惑转过身来,神色依然冷漠。他淡然道:「说谎,你分明知道那半妖是谁杀死的。 」   此言一出,无异於往平静的水面砸下巨石!辰星几乎跳了起来,急切地回身,立即就 要抓住胃宿质问!胃宿却是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不要命地奔向门口,一把推开门,尖叫 了起来!   「白虎大人!五曜......!」   话没说完,她便被人拖了进去。   「曼佗罗是谁杀的?说!」   辰星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她,忽地又道:「莫非就是你......?!」   他的杀气顿时迸发,满头头发都要竖起来,捏紧了拳头,死瞪着胃宿。   胃宿豁了出去,「是我!是我!哈哈哈!我一剑斩断了她的心脉!你知道她是怎麽流 血的麽?知道她怎麽哭的吗?知道她怎麽逃的吗......?」   话生生断在那里,因为她的脖子已经被人捏了住,整个人就这麽被辰星从地上提了起 来。   「你找死!」   辰星身上散发出强烈的蓝色神光,五指合拢,立即就要直接穿透她的胸膛!   「等一下!辰星!!」   镇明的声音急切,却根本没办法阻止愤怒的辰星!眼看胃宿就要命丧於他手下,辰星 忽觉眼前一花,手臂被人飞快捉住了!一股无法忍受的炽热感陡然袭上。他猛地回头,森 然道:「你要阻止我?荧惑?!」   荧惑捉着他的胳膊,淡道:「不......你还没感觉到麽?」   辰星摔开他,「感觉什麽?!我马上就要她的命,你们再阻止,别怪我翻脸!」   镇明急道:「等一下!辰星,要杀她什麽时候都可以!但现在......」   他没能说完,因为辰星已经松开了手,有些疑惑地望向门外。   外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这种寂静,让他们感觉诡异之极。气流慢慢 开始旋转,似是有什麽东西在暗地里蠢动,随时一扑而出吞噬他们。   良久,白虎的声音遥遥地传了过来,「五曜的各位,既然来了,为什麽不出来?在下 随时恭迎各位。」   他们四人对望一会,都默然。   镇明忽地叹了一声,「罢了罢了,今日必是要与暗星对峙。我们出去吧,各自保重就 是。」   第二十一章   辰星动作最快,冲过去一把将门甩开来,一个箭步跨出,厉声道:「我出来了!白虎 ,你打算怎麽对付我?!你这个卑鄙无耻的败类!」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曼佗罗被残忍杀害浑身是血的模样成了他的梦魇,那时他割去一 半的头发,发誓此仇必报。此刻一听见仇人的声音,根本按捺不住,只恨不得立即一刀将 他捅个窟窿出来。   谁知气势汹汹地奔出来,门口却没有一个人。远远地,白虎的声音从城楼废墟处传过 来:「既是要找我报仇,为何躲在後方?何不光明正大地出来,莫非你们怕了?」   辰星本就有些急性子,加上对白虎恨之入骨,哪里禁得住他这般激将,提脚就往城楼 那里跑。镇明在後面急道:「等一下!你别一个人乱闯!暗星在前面,你就是不要命也别 直接送死!给我慢些!」说着他捉住了辰星的袖子,坚决不给他一个人先出动。   「非嫣,你过来制住辰星!荧惑我们走前面!注意千万不要让辰星冲出去!」   非嫣将手里提着的已经昏过去的胃宿直接丢给荧惑,回头袖子一展,将辰星包了个严 实。她望着辰星铁青的脸,笑吟吟地说道:「辰星大法师,你就听一次话麽。你要是就这 样死了,十年後谁去凡间等那个转世的小半妖呢?」   辰星如同被巨石砸了一下,全身一震,终於渐渐平静了下来,乖乖地由着非嫣牵着他 ,四个人围成一圈,慢慢往城楼那里走去。   「我的两个部下似乎是得罪了各位五曜大人啊......我还得谢谢你们的宽宏,还替他 们留了条小命。既然不杀他们,可否将他二人还给我?白虎先谢过了。」   白虎的声音悠然自得,似乎有恃无恐的样子,连一向沉着的镇明都有些冒火。他捏住 奎宿的脖子,毫不客气地拖着往前走,一边朗声道:「想把人要回去?当然可以!你先出 来再说!仗着暗星的声势有什麽好得意的?若没有她,今日哪里轮到你在五曜面前嚣张! 」   白虎笑了起来,「镇明大人好厉害的嘴,说得我实在惭愧。是,我没有什麽本事,身 体也虚弱根本没办法与人打打杀杀。不过,仗着自己的本领便横行与仗着别人的本事横行 ,这两者也没什麽区别吧?都是自己能够控制的力量,你何苦计较这些。我既没逃也没躲 ,一直在城楼前等诸位,你指责我的立场似乎不太理智啊。」   话音一落,却听辰星怒道:「与他废话什麽?!让我先把这只无法无天的白虎兽收拾 了再说!」只听非嫣惊叫一声,捆绑住辰星的那截嫣红袖子瞬间裂了开来!她再无法捉住 他,只得眼睁睁看着辰星一个纵身,飞快地往前跑去,一下子就消失!   「快追!」   镇明三人再顾不得什麽警惕,撒手便追了上去。   前面是城楼的废墟,澄砂依然站在旗杆上,动也没动,冷眼看着那四人直直朝白虎所 乘的那辆小马车奔去。因为顾忌暗星的厉害,镇明始终暗地里防备着,却没想到她居然没 有任何行动,他们很容易就跑去了马车前。   方才激动的人群一见五曜如同见了鬼,瞬间就散开,各自找地方躲避灾难去了。只一 会,宽敞的街道冷冷清清,正中孤零零地一辆小巧马车,竹帘垂下,里面的人影影绰绰, 望不真切。   辰星陡然停下脚步,狐疑地望着那辆马车,突然有些不确定起来。不......太容易了 ,该不会又是四方的一个陷阱吧?他眯起眼睛,试图从紧闭的帘子里看出什麽倪端,但无 论如何也看不清什麽。   「你又耍什麽花样?白虎!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了,你是不是也该现身给个说法了?! 暗星的事,宝钦的事,落伽的事......还有曼佗罗的事!你欠我太多解释!」   辰星高声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但马车那里依然没有反应。他登时恼了,将身子一纵 ,立即就要过去将这故做神秘的混帐拉出来!   忽闻一声叹息,幽幽地,竟还有些哀怨的味道。辰星猛地刹住脚步,就见帘子被缓缓 揭开,露出一双洁白莹润的手,白虎的琉璃眼在帘後的阴影笼罩下,看起来有一种阴森的 艳丽。   「你当真要看好戏麽......好没良心的人,我给了你天下,你却要我死呢......」   白虎的声音恍然如梦,轻柔绵软,彷佛有一根羽毛在心底划过,引起一阵酥软。   澄砂笑了一声,慢悠悠地理着头发,轻道:「你求我吧,求我,我便救你。我对你那 套习惯摆布的嘴脸已经受够了!你以为我是谁,你以为你能控制我?哈哈!白虎,你凭什 麽那麽自信?只为了你将我唤醒?」   白虎低低地笑,「暗星大人,若我死了,你未必能得到什麽好处......别赌气了,过 来吧。你分明舍不得我死的,不是麽,澄砂?」   澄砂脸色一沉,冷道:「别叫这个名字!若你想要那个没用的丫头回来,你就尽管叫 她吧!看看到时候她有没有本事救你!」   白虎无奈地叹了一声,「那麽,你是决计不肯过来帮我了?当真要看着我死?」   澄砂翘起下巴,傲然道:「不错,你的鬼心眼一向数不清,我倒想看看你独自一个人 怎麽对付五曜!你若赢了,我便允诺日後协助於你,若死了......呵呵,那也没有任何承 诺的必要了吧!」   白虎唇角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很好,既然如此......暗星大人,看看您的手腕。」   澄砂却不上当,冷冷地瞪着他,轻道:「有花样也别对我耍了,那里有四个神呢,留 点心眼给他们吧。我不想看你一下子就被狼狈杀掉的模样呢。」   白虎抬起手,指上拈着一串小小的珠子,乳白半透明的,每一颗珠子有大拇指甲那麽 大,里面刻着黑色的字。他忽地将念珠扯断,随手捏住其中一颗,喃喃地,如同耳语一般 呢喃道:「澄砂,别忙着逃离我......你整个人都在我指尖上呢。」   他将那颗珠子用力搓碎,念道:「嗔咒,开。」   澄砂只觉那一个刹那,手腕上陡然一紧,然後便有一股冰冷的气流钻入血脉之中,顺 着胳膊攀升直攻胸口。她大骇,低头一看,却见手腕上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一串一模一样的 念珠,总共七颗,而现在其中一颗里面刻着「嗔」字的珠子正发着光,缓缓渗透进手腕中 !   「你对我做了什麽?!」   她大怒,厉声问着,身後的兽影骤然竖了起来,发出无声的咆哮。   白虎抿着唇,也不说话,只是随手放下了帘子,在车中柔声道:「暗星大人,七淫之 珠送给你,实在是非常适合。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我的确喜欢控制别人,尤其是你这样 强劲的人。请好好战斗,我给了你天下,你就用胜利回报我吧。」   澄砂来不及对他发怒,心底忽地有什麽东西一跳,一股疯狂的力量袭上,她的心跳陡 然加快,剧烈喘息起来,血红的瞳仁开始不停地扭曲,似是在与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搏斗着 ,耗尽心力。她抱住脑袋,尖利地叫了起来,极是痛苦。   辰星见她如此模样,忽地念动,右手里飞快长出一根水剑,拈了个剑诀,闪电一般刺 向马车!眼看他就要挑开帘子,将车中的人一剑穿心,可剑刺了一半,却再也刺不下去!   他一惊,眼前忽然一花,似是有一团黑影扑了下来,他本能地一让,手里的剑却拔不 出来,只得松开手,倒退数步。定睛一看,却见澄砂不知什麽时候已经站在车前,两根手 指轻巧地捏着那根水剑,指头一搓,那柄剑立即化成了水,哗啦洒了一地。   镇明反应奇快,叫道:「辰星快过来!非嫣让开!荧惑,我们三人一起对付暗星!」   没等他说完,荧惑和辰星已经自觉地站到了他身边,各自警戒地摆好架势,瞪着背对 着他们的澄砂。只见她动也不动,直直地站在那里,似在盯着马车里的人。忽然,她浑身 都开始发抖,白色的长裙摆也摇晃起来。荧惑左手上的经文发出火红的色泽,他狭长的眼 中凝聚起杀意,一触即发。   澄砂动作忽然变得极慢,缓缓地转过身来,目光怔怔地,穿透他们三人,射入某个不 知名的前方。她的手慢慢抚上脸颊,暗褐色的眼中,月牙一般的殷红瞳仁还在不断扭曲着 。她的神情似嗔似喜,竟是怨多於乐,嗔多於喜,渐渐演变成一股不可理喻的怒气。她忽 地张口,咬住自己的小指,口中喃喃地念着什麽,然後,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次......可是真的生气了哦......」她口中低声地说着,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在 和哪个人说话,只觉她身上的怒气越来越重。荧惑被压到忍不住,终於在掌心亮出神火, 一跃而上,当头就罩下神火!   澄砂忽地抬手,轻松地架住他的手腕,麻利地一扭,然後左手跟着抄上,两指竟戳向 他的眼睛!荧惑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招式,动作简单却狠辣,没有任何花哨,直取要害! 他急忙仰首躲过她的手指,谁知招式未老,她的胳膊一弯,竟往他喉咙直劈下来!   荧惑大急之下,顾不得什麽别的,右手忽地一张,将澄砂的腰带抓了住,用力往旁一 拉,他整个人也跟着顺势一滑,将澄砂整个人腾空抱了起来,然後狠狠丢了出去!   她一被抛出,在空中扭了一下腰,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大气都没喘一口。而对面的荧 惑早已是一身的冷汗,如果被暗星砸中喉咙或者眼睛这种要害,起码会去半条命!镇明轻 道:「如何?没受伤吧?她很擅长武术麽?」以前与暗星交战的时候,怎麽不知道她这麽 厉害?   荧惑惊魂未定,半晌才说道:「不......那是这一代的本事。是身体的自觉反应吧.. ....」她根本没当真!如果用上暗星的本事,她先前那一招早将他的脖子劈断了!荧惑的 倔强脾气立时给激了起来,也不说话,双手掌心燃起神火,动作比之前快了好多,瞬间就 到了澄砂眼前!   荧惑头顶的天空都被那两小簇神火映得通红,他腰身一扭,神火在半空中划出两道红 线。快如闪电!澄砂猛地回头,正对上他的眼,荧惑只觉浑身一震,她的眼神此刻冷酷无 比,殷红的瞳仁终於不再跳动。   他的喉咙忽然一紧,登时无法呼吸。耳边只听得镇明和辰星的叫嚷声,他的一口气没 提上来,艰难地低头,发觉自己的脖子被一只纤细的手用力捏住,她几乎将他整个人提了 起来!荧惑无法呼吸,眼前开始发黑,但鼻端却闻到一股焦糊的味道......暗星虽然厉害 ,但她的身体还是个普通女子!她徒手捉住火神荧惑,手掌已经被烧焦了!   澄砂正要将荧惑的颈骨捏碎,眼角余光却瞥见镇明与辰星两人从两边攻了过来。她「 啧」了一声,将荧惑朝镇明抛了去,转身一掌拍在辰星肩上,将他打得飞了出去,跌在地 上半晌都无法爬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经被烧焦,整个手都是发黑的。好像到了这个时候, 她才觉得痛,忍不住怒吼起来,身後的影子暴长,一爪挥出,将那三人撞向废墟,灰尘砖 块乱飞。镇明拖着荧惑,只觉掌中被灼得剧痛无比,实在无法忍受,只得松开了手,轻道 :「辰星,荧惑,你们受伤严重吗?」   荧惑哼了一声,动了动,从废墟里爬了起来,捂着喉咙,似是说不出话的模样,但他 身上没有受伤。掸掸灰,他又站了起来,眼睛里尽是不服的倔强光芒。他是司火的修罗, 战斗的时候绝对不会这麽狼狈,他不服输的个性此刻不允许他退缩。他双脚踏开,双手拈 式,满头漆黑的长发扬了起来!   镇明一见这架势,不由骇然道:「荧惑!你要在这里用腾蛇之术?!这里是凡人密集 的地方啊!」见荧惑根本不理自己,他只好将一旁的辰星扶起来,一边道:「辰星,受伤 了吗?快起来我们去阻止荧惑!」一扶之下,只觉沉甸甸地,辰星竟然一点支撑的气力都 没了!他又是一惊,却见辰星唇角流血,面色青白,显然受了内伤。暗星那一掌好厉害!   辰星死死抓住他的手,轻道:「白虎......白虎留给我......!一定要留给我!我.. ....马上就去......先把暗星收拾了......」说着他挣扎着坐了起来,「哇」地一声又喷 出无数鲜血,将襟前染湿一大块。   镇明飞快地将他按倒,急道:「你受伤不轻,先在这里歇息一会!」他从袖子里掏出 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塞进辰星嘴里,「别动,好好休息!一会觉得好些了再过来! 」   回头再看荧惑,他的头发已经变成了明亮的火焰橙黄,在空中缓缓地浮动,如梦如幻 。那是火神的腾蛇之术,修罗发怒的时候才会用上的禁忌,一旦完全使用,就分不清敌友 ,见神杀神,见妖杀妖,可以说是一面厉害的双刃剑,伤人伤己。镇明咬了咬唇,却没有 去阻止,只是从袖子里掏出符纸与水晶瓶子。   在他砸碎水晶瓶子的瞬间,荧惑发出了清啸声,浑身散发出火焰的明亮光泽,动作间 萤光悬浮,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团妖艳的火。他腾空而起,化作一道光,坚决不退缩,又 一次攻向澄砂。   刹那间漫天萤光飞舞,炽热的火点乱窜,澄砂伤了手掌,再不敢硬接他的招,一个弯 腰,她轻巧地让过荧惑的攻势,绕去他身後,弯起手肘直捣他的後脑勺。荧惑动作更快, 捉住她的胳膊用力一带,将她整个人都拽了过去,他的五指俱拢,直往她心口捅下去!   澄砂大骇,本能地用手去挡,但荧惑身边飞舞的火点灼着她浑身都发痛,头发都被烧 着,她的眼泪都被呛了出来,慢了一步,只来得及将他的手拨开一些,肩膀上登时一震, 半边身子都麻了。荧惑一击没中,立即换招,足尖一挑,打算将她绊倒在地。   澄砂怒极,双眼中的瞳仁发出骇人的光芒。   「找死!」   她怒斥一声,影子里的兽又动了起来,一抓挥出,荧惑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压下,他 撑了再撑,还是没办法撑住,被挥出老远,又是一阵火点乱窜。澄砂不等他起来,快若鬼 魅,一闪便窜过去,影子里的兽迫不及待,咆哮着,尖利的爪子划过他的胸口,鲜血飞溅 !   荧惑脸色登时惨白,咬牙硬是撑着没叫一声,豁出命一般打了个滚躲开澄砂的攻击, 殷红的血洒得满地都是。澄砂如影随形,贴着他的後背,双手暴伸,眼看就要勒断他的脖 子!   却听镇明清朗的声音叫道:「酉鸡极夜出列听我号令!」   她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身後雾气迷茫,间或有刀的寒光闪烁,带着一股森然的气息。 半晌,雾气中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说道:「我欠你的一刀,只还这一次!日後你若再逼我 做什麽,哪怕拚个死,也绝不认你摆布!」   话音一落,雾气中跳出一个白衣女子,衣裳古典,手上执着一把极长极细的新月刀, 目光灼灼地看着澄砂,既不恐惧,也不後退。   第二十二章   极夜的刀,曾是震慑三界的利器,非关那柄新月刀本身,而是它的使用者太恐怖。   很早很早以前,只要远远地看到新月之光,所有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躲避。那柄刀 绝对没有犹豫与仁慈,极夜的真谛就是「斩」,只要她看不惯的,惹到她的,或者她想得 到的,新月刀就会闪烁寒光。寒光闪烁多少次,便有多少个人或神死去。   极夜曾是三界众生最惧怕的妖,因为她不求正果,不考虑後路。一个连自己命都不在 乎的妖,性子如此野,怎可能在乎其他的人。被镇明收服之後,他也考虑过让厉害的极夜 做妖神,给她一个正果,但她却宁可死,也不要失去自由。   想到这些往事,镇明忍不住唏嘘,「极夜,暗星不属三界众生之列,你自己小心。若 得不死,我便把红夜的魂魄与你安置在一起。我保证。」   极夜烟波浩淼的眼中陡然迸发出激烈的色彩,她将刀竖起,声音微微颤抖,「当真? !你不是骗我为你拚命?!」   镇明抚着眉间殷红的朱砂痣,轻道:「御子何时打过诳语?你未免小看了我。」   极夜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好!我姑且信你一次!」她将刀横过来,十指纤纤,轻 触而滑,仿若爱抚着情人的肌肤,「多少个千年没用鲜血来祭你了......?我的新月.... ..今日就让你吃个饱!」   话音一落,她白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快若闪电!只闻衣袂卷动的猎猎声,半空中寒光 闪烁,彷佛流动的雷电,竟是比上次在宝钦快了十倍不止!澄砂只觉一股冷风拂过,眼前 忽地竖起大片白色的光,她下意识地往左一偏,脸上登时一凉,几点滚烫的水溅在唇上。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听极夜冷道:「躲得好!那这一刀如何?!」   澄砂根本看不清这个行动如同鬼魅一般的女子,模糊中就恍惚看见她白色的袖子一展 ,蝴蝶似的零落惊惶,那一刀却下来得凶狠异常,劈空的声响尖利可怖。她忽地烦躁起来 ,身後的影子骤然暴长,厉声道:「退下!小小妖仙居然敢对我无礼!」   极夜恍若不闻,手腕一转,刀竟然中途改变了方向,横着砍过来,她纤细的腰身跟着 一扭,发後的白色绸带浅浅划过澄砂的脸,刮出一阵涩涩的痛。澄砂大骇,猛地弯腰,却 没撑住,狠狠跌坐在地上。她反应奇快,双手一撑,就地滚去三步远,气喘吁吁地瞪着极 夜。   一切都如同电光火石,快到眼睛根本无法捕捉,连白虎都忍不住在帘後柔声赞叹:「 好刀法,不愧是极夜。暗星大人,您再不认真,恐怕要吃亏哦。」   这个极夜,她的可怕之处恐怕不光是刀法厉害,而是她那种不懂得恐惧的凶狠。对於 她而言,似乎暗星也好,五曜也好,都没有意义,只要她想,她就斩。就是这种单纯,让 她可怕。眼下暗星似乎被压了住......能不能赢,就看澄砂是否可以将极夜震住。   白虎沉吟一会,拿起了那串七淫珠,似是想再加一道咒。他犹豫了一下,隔着帘子寻 找澄砂的表情,却见她左边脸上破了个口子,鲜血流了半边脸,甚是可怖。但她的目光却 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眼珠的色泽似乎更淡了一些,血红的瞳仁张开,蠕蠕而动。他顿了一 下,还是放下了珠子。   极夜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刀锋上的一滴血,送去口边,用舌一尝,神色忽地妖娆起来 。「还不够啊......」她喃喃地说着,「上次是你的头发,下次一定要卸你一条胳膊!」   澄砂摀住左脸,头发凌乱,原是被她的刀风削去了一截。她忽然站了起来,神色阴森 ,抬手将满头散乱的长发束起,一面冷道:「嚣张的小妖,死在我手里也别怨!」她双手 搭起,拈了一个式,身後的影子登时站了起来,渐渐现出实体来,那满身漆黑的毛发,甚 至在日光下发出色泽。   她忽地清啸一声,那只兽陡然开眼,眼珠与澄砂的一模一样,额前突兀地长出一只黑 色的角,看上去巨大且怪异。极夜眯起眼睛,忽地想起镇明的告戒:「暗星不属三界之列 ,你要小心!」此刻她终於有些明白什麽叫做不属三界之列,三界之中,没有这种模样的 妖兽!看上去简直是黑暗里化出的怪物。   澄砂袖子一挥,厉声道:「去!疾!」   那只巨大的黑兽高声嚎叫着,四爪踏地,一阵惊天动地。极夜见它来势汹汹,不敢怠 慢,急忙举刀相迎。眼看那兽奔到眼前,陡然张口,露出口中刀剑一般锋利的长牙,似乎 对准她就咬下来!极夜冷冷一笑,「我还以为什麽!不过是只野兽而已......!」话没说 完,却见那只兽纵身而起,竟然从她头顶越了过去!   她一愣,就听澄砂的声音在身後响了起来,「你往哪里看呢?!」她大惊,跟着背心 剧痛,被人一掌狠狠拍中,立即跌出好几步远!澄砂却不等她着地,右手一抄,将她的新 月刀抢了过来!   「纸做的人偶也敢在我面前逞强!」她厉声说着,反手一刀劈下!寒光一闪,却劈个 空,极夜的身影如同鬼魅,竟瞬间躲过了那一刀!澄砂腰身一折,背後好似长了眼睛,看 也不看又是一刀劈下,这一次却觉刀尖触在什麽事物上,沉沉地。   耳边听得极夜闷哼一声,整个人忽地惊跳起来,站定在四步开外。她的伤口很长,从 肩膀蔓延到上腹那里,显然澄砂方才的一刀还是劈中了她。鲜血将她雪白的衣裳染得通红 ,她的脸色愈加惨白,唇边还残留着几绺血丝,越发显得整个人如雪似冰。   她不说话,目光灼灼,却是更加地狂热,忽地将头发一拨,整个人凝神提气,摆出一 付大开大阖的架势。「我上了。」冷冷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澄砂笑了一声,「够狂妄,但你不回头看看你的主子?他要是出什麽意外,你恐怕也 无法子保吧?」那只兽已经朝镇明冲过去了,她当真不理会?   极夜淡然道:「少废话!」她纵身而上,那一个瞬间,澄砂眼前出现了幻象,似是有 无数个白衣的女子舞过来,衣袂飞扬,如同梨树堆雪,雪中暗藏杀机。极夜纤手翻飞,却 似玉蝴蝶一般,倏地就晃到了眼前,从头到脚都不放过,无声无息地袭来。   「砰砰」两掌打中澄砂的胸口与腹部,跟着她手一松,新月刀竟被极夜夺了回去!澄 砂实在没料到这只小小妖仙如此顽固厉害,一时竟无措,眼睁睁看着她横刀而上,寒光凌 厉,精准地闪烁在自己的肩膀上。   「一条胳膊!」她听见极夜狂喜的声音,心中一冷,本能地向後让了一让,「唰」地 一声,鲜血飞溅!澄砂怔怔地看着从肩膀贯穿到肋骨的一条长刀痕,突然竟有一种不真实 的感觉,一直到剧痛袭上,她兀地如梦初醒,惊叫一声摀住了伤口!   「好痛......!我在做什麽......?」她低头看着满手的血,又是惊惶又是茫然,「 白虎......白虎......?!」她忽地颤声唤了起来!「白虎救救我......!到底发生了什 麽事......?我好痛......」   澄砂茫然地望着周围,如同一个走入迷宫的孩子。她摀住自己的伤口,忽地转身就走 ,鲜血沿着黄土肆意流淌,顺着她的脚步在地上画出一道弧线。   「白虎......白虎......!」她只知道念着这个名字,在废墟一般的街道上仓皇地徘 徊,似在逃避似在希冀。「白虎求求你出来......告诉我为什麽......?白虎你救救我 啊......!我会死了......!白虎!」   她几乎要哭了出来,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深渊里拉,她撑不住地要缩成一团,却又强 自忍住,浑身发抖。只听身後一个冷酷的女声说道:「现在哭已经迟了!这次我要你的人 头!」她茫然回头,就见新月一般的长刀挥了下来。躲不开!   手腕上忽地窜起一股灼热,白虎清雅却寒似冰的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七淫珠之 怨咒,开。」她悚然一惊,不可思议一般地转身望过去,却见他一双琉璃眼笼罩在竹帘的 阴影里面,她怎麽努力都看不清。   「白虎!你......」她喃喃说了一句什麽,双目中忽地变做血红之色,竟是那瞳仁张 了开来,将她整个眼珠都撑开。极夜一刀挥了个空,待反手再劈时,忽觉胸口一震,似被 人开了个洞,她所有的气力全部从那个洞里汹涌而出。   「哇」地一声,她吐出一口血,神色涣然地低头,却见澄砂的胳膊没入她的胸膛,竟 是一掌穿透了过去!极夜神色怪异地瞪着她,似笑非笑,似惊非惊,良久,她长叹一声, 双手一松,新月刀落在地上,而她整个人渐渐变做透明,化做一道光,瞬间就要钻去镇明 的袖子里!   「白虎......原来如此......」澄砂喃喃地说着什麽,缓缓抬起头来,神色间充满怨 气,冷酷异常,然目中却流下泪来,怔怔地。她忽地出手,将那道光抓了住!眼神一狠, 冷道:「想逃?我要你魂飞魄散!」   她捏住那团白色的光芒,送去嘴边,竟是张口欲吞下去!一旁吃力对付影兽的镇明见 状大骇,袖子一展,袖口中陡然射出漫天的咒印,将那只影兽逼开,他飞身上前,顾不得 许多,出手便要去抢!   澄砂却不转身,双指轻轻一弹,淡然道:「凭你,还不配让我出手。」   镇明的耳後忽然生风,他下意识地让开,却见一只漆黑巨大的爪子险险地擦着他的脖 子抓上来!一抓不中,兽爪猛地一沉,搭在了他肩膀上,将他整个人一拨,登时扯下无数 血肉!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淋漓,反应却奇快,袖子里又射出咒印,轰然砸在影兽的身 上!   澄砂看都没看他与影兽之间的争斗,抬手拂了拂胸前的伤口,血立时停了。她又将焦 黑的手掌放去唇边吐气一吹,那些破裂的焦糊伤口立即合并起来,黑色的皮肤片片剥落, 迅速恢复成原样。她看了看手里抓着的极夜的魂魄,却再不吃她,随手往袖子里一放,转 身就走。   极夜的新月长刀落在不远处,她过去拣了起来,直接往荧惑那里走过去。镇明见她打 算对付重伤的荧惑,又是大急,偏偏被影兽缠了住怎麽都无法脱身,只得咬牙看她举起刀 ,声音冷漠,「伤我体肤者,受死。」   荧惑早已奄奄一息,脸色惨白地看着她将刀举高,直直地刺下。他猛地闭眼等待最後 一击!忽听辰星厉声道:「白虎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今日要你死在我手上!」众人都是一 怔,就见辰星不顾一切地跳了起来,唇边鲜血蔓延,动作却是极快,瞬间就窜去了马车前 !   澄砂立即收刀,转身追了上去,但辰星已经豁出命去,双手沾着自己的血,用力一搓 ,立即变化成一把大刀!「轰」地一声,他那一刀又快又猛!竟将马车的顶盖一刀削了去 !马车几乎立即散架,白虎纤弱的身体在帘後一闪,却被辰星一把抓住!   「去死!」他大吼一声,掌心水刺暴升,立即就要贯穿白虎的喉咙!澄砂连赶是赶, 两三步追过去,举刀便要往辰星头上招呼下去!   忽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平地打了个霹雳,竟让澄砂从里到外打了个寒颤 !   「暗星大人,你的天下,原来也是屠杀与征服?」   清瓷——!   这个女子的声音比青天霹雳更让她骇然,身体一震,那一刀竟再劈不下去!她正要回 头望向她,却又听白虎冷道:「你太让我失望了,澄砂!」她恍然如梦,竟不知该看那一 边是好!耳边「卒」地一声贯穿血肉的闷响,她的背後忽然起了一阵寒。   「咳」,白虎咳嗽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而且吃力,她怔怔回头,就见辰星的水刺完全贯 穿了白虎的左肩,鲜血将他灰白色的衣裳浸透,他却冷冷望着自己,唇边流血,目光却是 迷离且冷酷的。   「白虎......」她喃喃地念着,噩梦做了一半惊醒,却发觉现实是更可怕的噩梦.... !她伸手要去扶他,却见他吃力地推开精疲力竭的辰星,颤抖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串念珠。   「七......七淫珠......之怒咒......开!」   澄砂陡然瞪大眼,一动不动地看他捏碎第三颗珠子。她忽然觉得自己整个人也被他捏 烂了,支离破碎,她怎麽也找不到完整的自己。   「不......白虎我不要!」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死命捉住滚烫的手腕,似乎这样一直 捉着就不会被七淫珠控制心智。「白虎!你欺骗了我!你骗我!你骗我!」她声嘶力竭地 叫着,什麽喜欢,什麽天下,什麽不醉不归!她原不过是个厉害的可以控制的玩偶罢了!   她搓着染满鲜血的手,不知那上面沾了多少神的血,灼着她痛入心扉。「我不要再杀 了!住手住手!白虎你给我住手!」她咬住胳膊,咬到满嘴都是血腥味。耳边依稀传来白 虎温柔含笑的声音,他说:「澄砂,我很有些喜欢你呢......」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不能够承受,一切都是虚幻的,假的,骗人的。一切都是白虎造出 的迷惑她的幻象,他给她一个迷梦般的世界,却不屑给她美好结局,生生把美梦揭开,将 白骨和鲜血端上来给她欣赏。然後告诉她,她喜欢的,就该是白骨与鲜血,征服与屍体。   澄砂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一直攻击镇明的影兽骤然化做黑烟,随风飘散开来。 她缓缓转身,失神地望向废墟对面的那一个昂然女子。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好像混在风沙里的一缕细丝,虚弱而且哽咽,「你来了,那麽 我该走了。」   清瓷看了她一会,轻道:「你走去哪里?你的天下,你不要了吗?」   澄砂没有说话,慢慢往前走去,走过白虎身边,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捂着伤口昂然 站着,哪怕脸色惨白。她停了下来,声音疲惫,「白虎,送我回去。你知道我指什麽地方 。我不想再搀和什麽神界什麽暗星了,我要回家。」   白虎如同不闻,嘴唇微微碰了一下,似在念咒。刹那间,众人只觉头顶厉风吹过,飞 砂走石,几乎无法开眼。澄砂只觉眼前忽地多出一个人来,身形修长,长发披肩。那人在 漫天黄沙里对着白虎跪了下来,恭声道:「北方七星女宿参见白虎大人。」   她的心忽然一跳,不可思议地望过去,风沙渐渐褪去,她隐约看到一双美丽的眼睛, 那张脸秀气却倔强,贵气又天真。   「袭佑......?」   她喃喃地,念出这样一个不可能的名字。女宿向她望了一眼,立即行礼,「见过暗星 大人。」她却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一时间,时空完全 交错,她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很抱歉,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能将你带过来,没办法将你送回去。女宿,结式,我 们回印星城!」   白虎低声吩咐着,然後再也无法支撑,闭上眼晕了过去。   澄砂只觉整个人都在往地下陷,低头一看,却见自己正慢慢陷进自己的影子里!这一 惊非同小可,她抬头瞪向女宿,只见他双手结着式,但那双美丽的眼睛,却一直好奇又拘 谨地看着自己。她喉头一哽,眼睛又红了,只好咬住唇,迫着自己冷静。   一模一样......一模一样!他和袭佑!她想冲过去抱住他,求他带自己离开这里,又 想在他面前哭,让他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个梦,更想摸摸他,看看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正在情绪激昂,却听清瓷在後面轻道:「暗星大人,落伽城请你们放弃武力征服。倘 若民心都向着你,我自然不会忤逆,但倘若你用武力征服,与五曜有什麽区别?」   澄砂身体一震,有些惶恐地望着这个奇特的女子,她果然有一种魔力,无论自己陷入 怎样狂热的情绪中,她轻轻的一句话就能让自己惊醒过来。   清瓷又道:「我本是抱着私心前来阻止,但我可能又错了。暗星大人,我还是那句话 ,等着你的天下。请你别让我失望。」   澄砂越陷越深,终於完全陷入影子里。清瓷默默地望着身边的废墟,却不看周围几个 狼狈的五曜。半晌,她才叹道:「可怜可怜,可怜的,总是凡人......」她将早已僵硬的 城主屍体从废墟里拉了出来,替他合上眼皮,那人死不瞑目。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文侯和自己说的话,「凡人为了自己的快乐自由,追求那 些真正的美好而付出一些东西难道是错误的吗?世间哪里有白白得到的好处?你若不争取 ,便要学会忍耐!」   不知道为什麽,这句话,现在再说,却是那麽讽刺......她叹息一声,良久无言。   (第一卷暗星堕完) -- --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 ◥█◣ ◤◢█▔▔▔ ̄ ̄ ̄ ̄ ̄ ̄ ̄ ̄ ̄ ̄ ̄ ̄ ̄ ̄ ̄ ̄ ̄ ̄ ◢▆▄◤ψ◣◥█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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