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神不要投骰子)
看板marvel
标题【转贴】天舞第二部:青梅(五)
时间Wed Mar 22 23:58:23 2006
十三
帝懋五十年的冬天,格外地寒冷。从十一月末,就零零散散飘起细碎的雪花,等进了
腊月,降下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以至於冻得人人缩手缩脚,恨不能躲在屋子
里,偎着暖笼,一刻也不出来。然而,这与身在政潮中的人心中的那股寒意相比,又显得
微不足道了。
天帝与白帝之间的胶着,已经一个多月。一开始疾风暴雨般的处置,把人打得晕头转
向,过後却又毫无动静。白帝没有一字认错的话,天帝亦不再追加罪责。这祖孙两人,一
个坐在天宫,一个待在王府,都是一副闭门不语的高深模样,不免叫一帮局中人惊疑不定
,惶惶难安,不晓得这两人到底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好在此时的局面却不像帝懋四十一年时那样乱。虽然坐总的栗王才具不足,但自辅相
而下,各部官员大多精干,一切事情总算有条不紊。这些人中十之六、七由白帝选拔提携
,於是一股同情白帝的议论便悄悄蔓延开来,觉得天帝处置的理由未免不足以叫人信服,
因而认为白帝是受屈的一方。
只有极少数眼光锐利的人,看出朝政其实还握在白帝的手里,而眼下的局面正是他不
动声色地引导而至。天帝处置白帝的理由,说起来是也有些不足,时日拖得越长,便越显
得白帝受屈。如此即便到了最後不得不低头,那也元气无伤。这的确是聪明的办法,但其
实等於要挟!天帝性情,老而弥坚,是否会就此让步?谁也不敢说。所以这些人比起旁人
来,又更为焦虑。只怕日久生变,天帝非但不肯回心转意,反而一绝到底,那就真的没有
了寰转的余地。但要打破僵局,也只能静待时机,因此心里苦闷不堪,无从言述。
他们是这样在苦熬,子晟自己的心情也不见得轻松。天帝迄今毫无半点挽回的表示,
这不能不让子晟心存疑虑。加之子晟心知天帝处置自己的真正理由,虽然为天家体面而讳
,未必真肯揭出来,就此闲废自己却也不是没有可能,那可就真是弄巧成拙。
然而心里是这样担心,脸上不肯表示出来。每天起居游乐,在外人看来,纯是一副无
事身轻的悠闲模样。但这瞒不过身边的人。这天跟胡山下棋,连下两局,都是才到中盘就
投子认输。两人棋力原本相差无几,一输而再输,胡山便知道他心事极重,於是劝他说:
「俗话说的,不乱者,方能不败。王爷如今这局面,就是与国手对弈,自乱阵脚,那就先
输三分胜机了。」
子晟听了,不由微微苦笑。一面拣着棋子,一面摇摇头说:「我何尝不知道?无奈…
…」
正说到这里,廊下人影一晃,有个内侍奔了过来,彷佛有要紧事的样子,黎顺见状,
迎上去问了几句,转身回来,手里捧着一封信:「王爷,是端州赵将军差人送来的。」
「哦?」子晟眉毛一挑,伸手接过来,拆开看不到两行,神色就凝重起来。很快地看
完一遍,又从头再看一遍,才抬起头来,重重地吁了口气,把信递给胡山,说:「看看吧
,文义真的要反。」
胡山也是神色一凛,把信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想了一想,说:「从时日上算,文义
还没有真动手。赵延熙想要专阃之权。眼下之计,把端州天军交到他手里,确是上策。」
子晟皱了皱眉,却没有接他的话,只问黎顺:「送信的人在那里?」
「就在廊外等候。」
「叫他来。」
不多时过来一个差兵,跪下磕头。子晟见他一身风尘,连衣裳颜色都看不出来,显见
得是一路长途马不停蹄而来。子晟便问他:「你是何职?」
「小人是赵将军的亲兵。」
子晟听他喉咙嘶哑,一指桌上的茶,向黎顺说:「拿这个给他喝。」
那亲兵方才等候的时候,已经喝过水,但一路奔驰,喉咙像火烧一样,所以谢过之後
,端过来一饮而尽。子晟才又问:「东土现在情形如何?」
「文义调了两支四万人的大军进端州,看样子就要动手了。」
「他们定哪天举事,有没有打探出来?」
「没有。但是小人临来之前,赵将军曾说,估计就在这半月之内。小人路上走了五天
,现下算来,最多只有十天了。」
子晟微微动容。端州距帝都,近三千里的路程,居然在五天里走完,可见事态紧急了
!子晟拿过信来,又看了一遍,赵延熙的意思很明白,以天军在端州的实力,地利、人数
都不占优,不足以对抗东军,所以希望能够得到专阃之权,必要时可以自行决断。然而,
「我现在能有什麽办法?」子晟懊恼地说:「赵延熙一向明白事理,怎麽这事情做得这样
糊涂?这麽紧急的事情,他为什麽不明折上奏?就算要写信,也该写给栗王才对!」
「这不能怪赵延熙。」胡山在一旁接口。但他并没有说下去。理由是明摆着的,朝中
现在风雨飘摇的情形,连帝都朝臣都摸不着头脑,就不要说远在千里之外的赵延熙,遇到
如此大事,自然难以适从。
子晟定一定神,挥手摒退了余人,只留胡山商议。
「赵延熙的意思,是要放弃端州,撤到商州,甚至鹿州,与援军会合,再做打算。」
子晟说,「主意是不错,但是弃端州责任实在太大……」
胡山接口:「所以他把信写到王爷这里。就是知道写给栗王只怕也是白写。栗王,不
敢担这个责任。」
「写给我岂非更白写?我现在的处境,唉!」子晟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往下说。
「那,」胡山想了想:「王爷之前给他的信——」
「那不见得管用。」子晟摇摇头:「毕竟是私相往来的信,倘若帝都一纸诏书命他死
守端州,只怕他也没有办法。何况,他现在真正能调度的,只有谯明一地的天军,孤掌难
鸣。所以,这件事情……」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又说了一遍:「这件事情……」仍然没有说下去,皱着眉,显
出十分为难的神情。胡山知道他要说什麽,也知道他为什麽为难,因为也正是他自己心里
想的。但,这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办法。所以,胡山已经在心里盘算,必要的时候说几句重
话来激一激他。
幸而犹豫良久,子晟还是自己咬咬牙,下了决心:「好吧,我去同栗王说。」
子晟与栗王济简不和,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由子晟去说,实在是无奈已极的下策。胡
山心里先是一松,继而也觉得对子晟抱歉,随即苦笑着说:「王爷多受委屈吧。」
栗王自从掌朝,颇为张扬,尤其对白帝一系的人,总是诸多刁难。这些情形,子晟偶
尔也听来拜访的官员说起过,然而既然闭门不出,也就一笑置之。此时子晟自己送上门去
,看不到好脸色,是可想而知的事情,所以胡山有这句话。
子晟也苦笑:「先生放心。大局为重,这个道理我还明白。」
然而道理归道理,一到栗王府,栗王面还没有见着,就先碰一个软钉子。招待他的侍
从说:「我们王爷正跟几位大人议事,请西王爷稍候。」子晟心里就不大痛快了。他虽然
被停玺闲废,但说起来「西天帝」的身份还在,和栗王有君臣的分际,不叫他开中门迎候
已经算是受了简慢,居然还要自己坐等,登时一口气就冒了上来。
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没说我有很紧急的事情麽?」
「小人说了。我们王爷说,他在议的也是极要紧的事情,只好请西王爷容谅,稍坐片
刻。」
子晟看了一会那个侍从,知道发作他也没有用,於是点一点头,淡淡地说:「那我就
在这里等。」
一等小半个时辰,才看见栗王匆匆进来,一见面就连连说:「这真是过意不去!叫你
久等了。」一面又吩咐:「沏『瑶池碧』的茶来。」
「八叔何必客气。」子晟站起来,一躬身,含笑回答。
这完全是执家礼,栗王亦坦然受之。一面招呼:「来,坐、坐。」一面自己先坐下,
子晟方才坐下。
栗王便问:「怎麽有空过来我这里?」
子晟也不客套,照直说:「有点事来跟八叔商议。」
「哦?」栗王微微扬眉,有意慢条斯理地问:「有什麽事?」
这种腔调又挑得子晟冒火,但随即压了下去,神色郑重地说:「有一封要紧的信,请
八叔先看一看。」说着从袖子里抽出赵延熙的信递给栗王。
栗王接过来看了看落款,脸色便不大好看。子晟当然看在眼里,也只好装作没看见,
低头喝茶。好在栗王也不是全然不知道轻重的人,抽出信笺来仔细看了一遍,脸上就微微
变色,神情凝重地沉思着。
子晟放下茶盏,说:「八叔,事情紧急,还应早作决断。」
「唔、唔。」栗王点头,却并没有说话,依旧在考量。
子晟便建议说:「端州距帝都三千里,往来传讯不便,如今事态瞬息万变,依我看,
给赵延熙专阃之权,全领端州天军,是为上策。」
话是好意,但是说坏了。子晟当朝多年,号令群臣惯了,尽自把语气放得委婉,还是
带着一些颐指气使的味道。栗王心里便不舒服,想了一想,乾笑一声,说:「这话不错。
路太远,那边到底是怎麽个情形还不清楚,端州六万天军,不是小事,怎麽能随随便便把
专阃之权给出去?」
子晟觉出栗王的话流於意气,忍耐着说:「话虽如此,真等确知事情有变,那就来不
及了。」
栗王并不让步:「如果文义真的要反,那是何等大事?也不能光凭赵延熙一句话。他
的意思你还看不明白麽?他是要弃守端州!」
「赵延熙是帅才,这样的大事岂会没有分寸?倘若弃守端州势在必行,那也比全军给
压没在里面要好。」
「当初派他驻守谯明是为了什麽?东府只有端州地势险要,还可以一守,一撤到商州
、鹿州,都是一马平川的地方,到时候难道他还要再往西撤?那就撤到帝都了!」
「等撤到商州,从西、北调派的援军也就该到了——八叔,端州虽然易守难攻,然而
那里原本也有四万东军驻紮,更何况,文义已经加调了八万大军压境,端州已经守不住了
。既然守不住,又何必白白埋没几万精兵在里面!」
栗王冷哼了一声:「守得住、守不住,就是空口白话说的麽?一有变故就撤守,真不
知道是安的什麽心?」
子晟脸色骤变。栗王的这句话,相当阴损。赵延熙当初就是子晟一力举荐,说起来算
是他的人,栗王对此,一直多少有些芥蒂。然而没想到的是,在这个紧要关头,他要来翻
这个旧帐。指赵延熙「安的什麽心」,其实是指子晟别有用心。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心里的火气不由一窜一窜地冒上来,忍了忍终於没有忍住,板着脸说道:「八叔既这样,
这话还怎麽说?」
「本来就无话可说。」栗王硬梆梆地顶了回来:「子晟,我要没有记错,父皇可是严
命你闭门思过,不得干预政务,这些事情,本来你就不该再过问。」
子晟的脸色一阵发白。这话倒是说在了理上,他虽然心里懊恼至极,却是无可奈何。
强忍了一会,方说:「八叔,此事非同小可,错走一步,就不知要多牵累多少无辜百姓。
八叔就算恼我……」
「我没有恼你。」栗王昂着脸,打断了他的话。「这事,事关重大我也知道,至於如
何处置,我自有主张,就不劳你多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也就真的没什麽可说了。子晟绷着脸,站起身来告辞,栗王送出厅
门。子晟忽然又回转身来说:「八叔,此事不妨与魏融商议一下,问问他的意思。」
魏融统领中土兵马,此事与他商议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栗王淡淡地说:「这何用你
提醒?我自会与他商议。」
子晟暗叹一声,知道自己这句话又说坏了。就算原本栗王的确打算要找魏融商议,这
一来只怕也难说了。退一步即使真的与魏融商议,假如魏融的主张正与自己一致,恐怕栗
王多半也不会采纳。
於是子晟知道,端州战事,败局已定。回到府里,向胡山说了经过,不由满心懊恼:
「唉!想不到他真是意气至此,这麽一来,将来平定此乱,不知要多费多少力气。」
胡山微微一笑:「将来平定此乱,多费力气也是栗王自己的,王爷何必操这个心?」
子晟被堵得一愣。倘使端州战败,栗王才具,绝不足以支持这个乱局,到时他恢复权
柄也就理所当然。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事情。然而这岂非正是自己所想要的?再往深处想
一想,难道,自己早已隐隐存着这样的念头?这是子晟不敢、也不肯承认的。「这天下毕
竟是我姬家的天下。」子晟彷佛辩白似的说着:「如今这个乱局就算最後收拾下来,也已
非天下苍生之福。倘若收拾不好,那……」说到这里,终於说不下去,心烦意乱地,忽然
长叹一声:「想不到,我最终是被文义成全!」
这才是他心底里的话。胡山要引他说的,也就是这句话。但点到为止,多说无益,胡
山把话转开了:「既然这件事最终还得着落在王爷身上,王爷如今还是应该尽力补救。」
「嗯、嗯。」子晟沉思着,慢慢地踱着步。「你有什麽主意?」
「王爷可以给赵延熙写一封信。」
「唔?」
「假如死守端州已成定局,那王爷也无需讳言,叫他早作打算的好。」
「对、对。」子晟停下脚步,连连点头:「千军易得,良将难求。赵延熙在东府多年
,对东军了如指掌,哪怕是单骑杀出,只要有他在,後面的事就要容易三分。就照这个意
思写信。」
胡山想了一想,说:「如今,也只有先这样了。」
语出无奈,更添了子晟心里的郁闷。不由扬起脸来,目光炯炯地望着天,彷佛要穿透
厚厚的云层似的。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却并没有说什麽。
端州战败的消息,在腊月廿五到了帝都。端州五万天军死守,最後只剩万余,在将军
赵延熙的率领下,一路逃往商州,可谓惨败。此时距离新年只有五天,帝都朝中,已被这
乱哄哄的局势弄得晕头转向,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然而与白帝走得最近的几位枢臣,沉
重之外,竟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看来年前事情就能有个了断。几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这样想,但这是只能深藏在心底
的想法,表面上不能露出分毫。
然而原以为当天就会有旨意,却等到第二天也没有。到了第三天,几个人终於坐不住
了。
「东面战局真是一天一变,这麽要紧的时候,圣上到底在想什麽?」
徐继洙的话正是几个人心底共同的疑问。最後还是匡郢想到了:「看来这个僵局,还
得王爷来打破。」
於是诸人都恍然,仔细想一想,这确实在情理之中,无论国法家法,都绝没有让天帝
先低头的道理。石长德手下,颇有几个摇笔杆的幕僚,当即找来叫他们拟了一份谢罪折稿
,改好、誊好,几个人拿着来见白帝。
子晟接过来,翻了一翻,没有看完就放在了一边,沉着脸一语不发。
诸人不由面面相觑。看白帝的样子,这口气竟然还打算赌下去!这就未免有点执扭得
过分了。互相递了个眼神,便准备出言相劝。
但未及开口,由外面进来一个内侍,禀告说:「兰王爷来了。」
子晟目光一闪,微微有些意外,但是立刻站起来说:「请到南园相见。」说着看了面
前几个人一眼,也不言语,一甩手迳自去了。
等到了南园,见禺强负手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一片腊梅,一副闲适的模样。子晟忙上
前见礼:「小叔叔今天怎麽得闲过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禺强直率地说,「我有话跟你说。」
有话要说,必定就不是普通的话。於是子晟一抬手:「小叔叔,请。」引他进了前面
一处精舍,站在门口摆一摆手,侍从便知道用不着随伺,驻足於外了。
子晟亲自把门合上,转身问禺强:「小叔叔有何指教?」
禺强也不拐弯抹角,第一句就说:「老爷子今天早上叫了我去,问我愿不愿意监朝。
」
子晟没想到他会这麽说,措手不及地,愣了一愣,一时也不知道该答什麽。
禺强也不理会,又说:「我当时就告诉他,我不行。玩个小聪明,打抱不平什麽的,
我还行,真的要我一本正经地坐朝听政,我头都得大三圈!再说了,这也不是说上手就能
上手的事情,我跟老爷子说了,如今这个乱摊子,只有你能收拾。」
这话也难接,子晟只好微微苦笑了一下。
「其实老爷子自己,比谁都清楚这回事。」禺强顿了一顿,脸上显出一种难得一见的
喟叹神情。默然片刻,他看着子晟问:「可是他为什麽这麽跟我说你知道吗?」
「这……」子晟摇摇头:「还请小叔叔明示。」
「你是不明白,不过我知道。」禺强一笑:「老爷子这就是要激我来跟你说话。事到
如今,他这恶人是扮不下去了,那就只能我来扮。我来扮就我来扮,反正我也不怕——」
听到这里,子晟倒真是有点糊涂了。「我不明白。」子晟说:「小叔叔这话从何说起
?」
禺强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才慢慢地说:「子晟,我有一句说一句,治理天下
你有你的一套。可是你暗地里有些事情,做得太过分,你知道麽?」
子晟脸色微变,勉强做着镇定的模样,说:「小叔叔说的,是什麽事?」
禺强忽然冷哼了一声,扬着脸半天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忽然说:「子晟,虽然说起
来我是你叔叔,不过我们两个年纪也差不多,老实说我心底里也从来没当我自己比你长一
辈过。可是今天我要摆一摆叔叔的架子,说你几句,你听不听?」
兰王的口舌厉害是出了名的,想说就说,从来也不管人家脸上下得来下不来。但是偏
偏他总是占住了理,所以往往被说了的人心里懊恼,却是无可奈何。子晟听他的话风,心
里就暗暗叫苦,然而表面上却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小叔叔有什麽教训,尽管说。」
「那好,我就说了。」禺强微微提高了声音:「子晟,我方才跟你说你暗地里那些事
情做得过分,你还要跟我装糊涂。真的要我一桩一桩揭出来,你才舒服?」
这是怎麽答都不对的问题,子晟迟疑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指人家滥用私刑,可是你自己呢?你杖毙的那些人,就都是你府里的家奴?」
听他第一件说的是这事,子晟倒是微微松了口气,老老实实地回答:「是。这确实是
我有失检点。」
「还有你那些女人,乱七八糟的弄出那麽多事情,我都不愿意提。」
子晟脸微微一红,略觉尴尬地说:「……治家不严,也是我的过错。」
然而这还没有完,禺强语气忽然又一转:「还有上次那个道士。你敢说你没有起过灭
口之心?」
这句话问中要害了。子晟猛地一激灵,满腹惊疑地抬起头看了禺强一眼。禺强一哂:
「你不用看我。是,那个道士是有点真本事,可是他说你的两句话,是我叫他说的。後来
,也是我接走了他——我要不接走他,他能逃得出你的手?」
子晟忽然觉得一层刺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止因为禺强说的话,也因为由眼前想到
当时,他终於隐隐地明白了整件事情的始末。
但他不必细想,禺强自己把话说破了。「我想你也猜出来了。」禺强倒是一副轻松的
神态:「不错,那是我下的套。连那孩子的事情,也是我捅给老爷子的。」
子晟脸色登时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场声震天下的绝大风波,始
作俑者竟是眼前这个镇日疏赖,一向不问政事的兰王!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不用绕圈子。我实话说了吧,我就是看不上你那些阴毒的
手段,想给你点教训。是,我二哥是咎由自取,虽说死了的孩子是假的,可他也是当承桓
的儿子害的。可是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下的圈套,说你一声『毒』也不算过分吧?」
话说到这里,子晟再无闪避的余地。「……是,」他很吃力地说,「小叔叔教训的是
。」
禺强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噗哧」一笑:「你也不用说这麽好听。我知道只怕此刻
你想把我碎屍万段的心都有。」子晟忙抬起头,待要辩白,禺强摆摆手止住他,又说:「
可是,我没想到,事情真会闹到这样天下大乱的地步。」
顿了顿,禺强十分坦然地说:「这就是我不如你的地方。」
子晟容颜惨淡地笑了笑:「小叔叔此刻这样说,真叫我无地自容。」
「话不是这麽说。」禺强抬了抬手:「你有你的长处,这谁也抹不掉。只不过我告诉
你一句话,三尺青天有神灵,你再这麽阴损,早晚有你的报应。」
子晟沉吟片刻,忽然站起来,一揖到地:「子晟受教了。」
「你是真听进去了,还是就这麽一说,我也懒得管。」禺强笑笑,也站起来:「不过
,眼下这局面你还得管。子晟,就算你心里有气,这天下还是我姬家的天下,这道理你总
该明白?」
「是。」子晟郑重地回答。
「那就好。」禺强很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身子:「我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这些话是什
麽份量,我大概也有点数,回头你就给我一杯鸩酒,我也没有二话。」
「小叔叔!」子晟神情一凛,正色道:「我岂是如此不知好歹的人?」
禺强一哂,往门口踱了两步,似乎是打算走了。然而忽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说:
「子晟,我有一句心里的话。」
子晟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过这样凝重的神情,当即微微躬身,表示静待下文。
禺强却彷佛有不知如何说起之苦,踌躇良久,才说:「子晟,这麽多年我看下来,父
皇对我,也算是优容的,以前对承桓,那就更不用说。可是其实他老人家心里最爱重的人
,还是你。」
子晟沉默了一会,答了声:「是。」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
禺强知道他心里未必相信,仰着脸笑了笑:「我不是为劝你才说这句话,所谓旁观者
清,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的话不差。」顿了顿,也不等子晟答话,扬声说了句:「行了
,我走了。」便告辞了。
子晟送走禺强回来,被冷风一激,不禁打了个哆嗦。这才知道里里外外的衣衫都被冷
汗湿透了,便吩咐一声「更衣」。黎顺上来问:「王爷要出门?」
子晟怔了怔,随口回答:「不出门。还换便装。」
好好的,为什麽要换衣服?黎顺不明白了。但是他看得出子晟脸色不大好,便不敢多
问。子晟也不理会,一面由侍从伺候着换了衣服,一面努力地定神,等衣服换好,脸上已
经看不出一丝异样。
於是依旧回前厅。几个亲信大臣已经等得焦急万分,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什麽变故?见
子晟出来,一起迎了上去:「王爷——」
子晟摆摆手,坐回书桌边,又拿起那份奏稿,看了一遍,心平气和地说:「替我缮递
了吧。」
一句话,把几个人都说得一怔,几乎有些难以相信地,互相看了一眼,不由都有点喜
动颜色,於是同时如释重负地说道:「王爷英明。」
这话在他们说来是发自真心的诚挚欣慰,在子晟听来却是从未有过的刺心。呆坐了半
天,才勉强笑了笑说:「诸公爱我,我岂能不领情?这段日子,叫你们大家费心了。」
这原本是一句很平常的话,但几个人心中都不由感慨,两个多月来,不足为外人道的
苦闷煎熬,想起来都有些百感交集。匡郢最与白帝休戚相关,又身在高位,体会也就最深
,很想劝谏几句:「王爷以後万不可再如此意气用事」,但此刻还不是时候。眼下虽然僵
局已松,但还未完全化险为夷,偌大代价得来的转机,万万不能在最後一步再出差错,於
是郑重进言:「王爷,此折一上,天帝必定召见。到时候,还望王爷为天下社稷计,千万
以大局为重。」
这意思子晟自然明白,点一点头说:「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奏折递进宫,不多时就有旨意召见。子晟早已等候在西璟门,听见传召,
定一定神,往宫里走进。他原本是几乎天天都要向天帝请安奏事的人,这一来两个多月没
有进宫,一路走来,竟有一种恍恍惚惚的陌生感觉。
但他也无暇细细体会自己的感受,只在心里一遍一遍整理着要说的话。等进了乾安殿
,一眼瞥见正中座上端坐的天帝,连忙趋跄数步,跪倒在地,颤声道:「孙儿叩见祖皇。
」说着,便叩下头去。
这一路的情绪算是没有白酝酿,那种惓惓忠爱、又略带惶恐的语气,听来真挚已极。
果然天帝轻叹一声,说道:「起来说话吧。」
「孙儿不敢。」子晟又磕一个头,跪直了身子,便开始自述己非。这也都是早已拟好
,经几个幕僚商议又商议过的,显得一片悔过之心,极其深挚。说到最後,假意牵动真情
,眼圈一红,声音也哽咽了。
天帝却始终不说话,默然不语地听他说完,又过良久,才叫了他一声:「子晟。」
「孙儿在。」
「到我这里来。」
子晟有些困惑,但是立刻回答一声:「是。」站起身,前行数步,来到天帝座前,复
又跪倒。
天帝的目光,便从上方压下来。子晟不需要抬头,也能感受到这种目光,混杂着居高
临下的压迫、洞悉、和慈爱。这样一种复杂的目光,记忆中,这仅仅是第二次见到。但那
感觉却又是极熟悉的,因为承受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子晟清楚地记得,上一次是在帝
懋四十一年的春天。那时天帝正是以这样的目光,逼得自己在那场剧变中置身事外。但,
也因为如此,自己後来才安然坐上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如今又见到这样的目光
,究竟是福是祸?子晟心里不由一乱,既感觉沉重,又有几分慌乱,甚至还有一份难以解
释的委屈。
正这样转着念,忽然听见天帝长叹一声,说了句:「难为你了。」
语音温和,如出肺腑,直直地打入子晟那正凌乱不堪的心里。两个月来的苦闷、委屈
一起涌上来,只觉得心酸得缩成一团,真想就此扑倒在地,放声一恸。
然而他忍住了。虽然声音发颤,但依然极力保持着平静,伏地叩首道:「都是孙儿的
错。」
天帝沉默了很久,淡淡地说:「也不全是你的错。」
子晟摸不透这句话的意思,便不敢接口。
「以後为人处事要知道谨慎。行事果决是你的长处,但是心地不够宽厚,这,你该向
当初的承桓学学。你明白麽?」
这是题内应有的教训,子晟又叩首回答:「是。」
「你受的这一番教训也够重了。」天帝顿了顿,轻轻吁了口气:「以後一切还是照旧
吧。」
子晟的心里,猛地一松。知道自己这一连串的「劫」,算是彻底打赢了!喜出望外,
声音又一次发颤了:「孙儿谢过祖皇——」
「起来吧。」
「是。」
子晟站起来,跪得太久,只觉得膝盖酸痛不堪,忍不住用手去揉了揉。就这麽低头顺
眼的片刻,正与天帝的目光相遇,恰好觉察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沉神色。於是在这目光
一碰的瞬间,忽然心照不宣,已经没有什麽事情是能像以前一样了。子晟的心微微一沉,
但很奇怪地,随即落定下来,反而变得异常平静。
这天中午,子晟便留下陪天帝共进午膳。席间子晟亲自执壶劝酒,天帝亦温言絮絮,
又回复到那一片祖慈孙孝、其乐融融的气氛当中。等子晟回到王府,复位的旨意跟着也到
了。消息很快传开,白府立时又是贺客盈门。正在接见应酬,又有旨意,赏下珊瑚树、翡
翠壶等几样珍玩,东西不在价值,而在於恩荣。但这还没有完,跟着竟又是一连四道赏赐
。如此一日之内,六道恩旨,就是瞎子也看得明白,经过两个多月的挫顿,白帝的圣眷优
渥,又恢复到了以前那种无以复加的地步。
但也有些人心中存着疑虑。看出天帝越是如此特假词色,越说明他与白帝祖孙之间,
嫌隙已深,只怕不是那麽容易弥合的。好在眼下东土战事纷乱,还不会有什麽举动,只能
期望两人尽快化去戾气。否则,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站错了边,先就是一场轻易就能搭
进身家性命的大祸。
不过,大部分人的话题还是集中在眼前。先是看重掌大权的白帝,是否会像当年肃整
金王一系那样,对待栗王?结果没有。白帝对栗王,和煦依旧,浑似什麽事情也没发生过
一样。於是有种颇为嘉许的议论,觉得白帝经此风波,果然磨得平和宽厚了许多。可是也
有的以为,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等日後时机一到,只怕还是逃不脱。但,这都是极少数人
在谈论。而其他人的眼光,都在东土。
东土战事,此时陷入胶着。文义由端州一战的胜利,站稳了脚跟。继而在帝懋五十一
年的春天,商州的天军西路误中圈套,主将卢耿战死,副将傅世充拚死杀出,三万大军,
只剩六千余人。经此两劫,天军於东土已无优势可言,速战速决的希望就此成为泡影。子
晟知道,这局面从起因说,还是当初端州错走的一步。心里尽自懊恼,却也不得不沉住气
,每天都要耗上几个时辰与臣下商议,调兵遣将,指授军略,有时军情紧急,一夜数惊,
那更是这一夜都没有安枕的时候。
如此原本就刻意地避而不见,这一来,就真的是像已经完全忘记了青梅一样。加上宜
苏园新进几个丫鬟,其中有个叫玉儿的,才十四岁,生得明慧可人,子晟似乎很喜欢她,
没几天就收了做侍妾。於是新人替旧人,樨香园真的是门庭冷落了。
只有青梅本人,依旧那一副漠不关心的神态,浑似不是她自己的事情似的。每天坐在
窗下,一坐一整天,就只用五色丝线来打发如古井之水一般,无波无澜的日子。
春天里,虞夫人终於物色到两门亲事,彩霞和碧云虽然不舍,但在青梅的执意坚持下
,还是嫁了。青梅了却一桩心事,更是心如止水。她现在的贴身丫鬟,叫做紫珠,跟彩霞
不一样,是个不大爱说话的。青梅就喜欢她的安静,有时候两人一起坐着绣花,一两个时
辰,也不说一句话,叫屋外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屋里根本没有人。
如今子晟的事情,倒是从虞夫人那里听来的多了。青梅和子晟之间的僵局,虞夫人看
在眼里,急在心里。起先是明劝,但侯门贵介那种种敷衍搪塞的办法,青梅也有点会了,
总是笑一笑不说什麽,倒弄得虞夫人无可措手。後来便换了法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在青梅
面前提起子晟,而青梅却总是神情淡漠,彷佛有一听没一听,又叫虞夫人不免泄气。
但其实青梅是听见了的。不但听见,而且都不由自主地,记在心里。但她却没有办法
好好去想。只要想到子晟,她的思绪就滞涩住了。久而久之,这似乎已经成为了习惯,不
管由哪里想起,总在迂回绕转,尽力不想到他,却又总会一点一点地,绕回他身上,然後
也就在那里中断了,没办法再想下去,结果总不过徒伤疲劳。她这样的心情,只有紫珠,
有几分明白。因为只有紫珠留意到,每次虞夫人走了以後,青梅总在绣绷前一坐半天,却
是一针也没有动。
等转到初秋,有天紫珠从前院回来,告诉青梅:「前面好像出了什麽事情。」
紫珠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她说出了事,那必定是有不同寻常的事情。於是青梅停下手
里的针线,问了一句:「什麽事啊?」
「不知道。」紫珠摇摇头:「问了两个人,都不肯说。」
不知道就说,这不像是紫珠平时的行事。青梅想了想,猜她底下还有话说,便抬起眼
睛看着她。
果然紫珠犹豫了一会,走近青梅,压低了声音说:「叫奴婢看,可能是王爷出了什麽
事。」
青梅一怔,原本攥在手里的一束丝线掉在地上也没有觉察似的。呆了好半晌,才微微
弯下腰,紫珠忙抢上一步,替她拣起丝线。青梅接在手里,又沉静如水地,绣起花来,就
像什麽也没听见过似的。
紫珠看了,轻叹一声,便不言语了。
其实紫珠看得很准,前院的确出了大事——白帝病了。这场病也是事出有因。东土战
况自夏末起便又吃紧。子晟没有一天不是议事到深夜,有时半夜里有军报,也是丝毫不敢
怠慢,常常才睡下就要披衣起床。如此月余,心力交瘁,终於支持不住了。
病来得非常猛,这天与几位枢相商讨军情,正说到:「该让赵延熙守住商州的西面…
…」一句话没有说完,猛然顿住,手死死抓着桌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僵了片刻,忽然
狂喷两口鲜血,一头栽倒,就此人事不醒。
这变故实在太突然,在场的人都吓傻了!还是黎顺头一个有反应,先惊叫出一声:「
王爷!」
这声呼喊惊醒了众人,「?」地一拥而上。只见子晟脸色惨白,牙关紧咬,心里也着慌
。石长德勉力定一定神,吩咐道:「快把王爷抬到里屋榻上去。」转脸又冲内侍挥手:「
快!传御医。」
黎顺指挥着几个内侍,搬来一张躺椅,七手八脚地把子晟抬上椅子,进了里屋,又抬
在榻上。众人跟着进到里屋,环绕在床榻周围,却都是神情凝重,一语不发。
一时御医传到,忙跪到榻前,伸手诊脉。石长德从旁看着,见他沉吟良久,神情肃穆
,也看不出什麽端倪来,暗地里心急如焚,又不便催促。也不光是他,此时人人都是这般
心情,屏息凝神地等着。
感觉过了好久,御医终於放下手来,磕了个头说:「王爷是操劳过度,片刻就会醒。
」
一句话,让诸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原本死寂的空气也活泛起来。匡郢比较仔细,看见
御医彷佛欲言又止,便问:「你还有什麽话?」
「是。」御医又磕头:「王爷的病,由来已非一日两日,本源已亏,全靠王爷以前的
根底很好,才能撑到现在……」
几个人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掩饰不住心里的焦虑。石长德沉声问
:「那,要怎麽治?」
「王爷必须静养……」
「等一等。」秦嗣昌打断他,转脸看了子晟一眼,低声道:「咱们出去说。」
趁众人一起往外走,匡郢趁势一拉石长德,轻轻问道:「要不要请胡先生也过来听听
?」
胡山是幕僚的身份,枢相议事,自然不便在场。但石长德也知道胡山在白帝身边的地
位,略一沉吟,便点头道:「也好。」
於是匡郢叫过一个内侍去请。胡山片刻就到,也不说话,团团一揖,自找了个角落悄
悄地坐了听。
秦嗣昌吩咐御医:「你接着说。」
「是。」御医说:「王爷以前曾经身中剧毒。」
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帝懋四十二年白帝遇刺,刺客用的凶器上的确淬了剧毒。於是秦
嗣昌点点头说:「不错。」
「毒没有拔尽,王爷又劳心过度。」
这句话就费思量了。白帝遇刺之後,一直在东华山的行宫静养,怎麽会有「劳心过度
」这一说?这里面的缘故,只有胡山是心知肚明的,但是他什麽也不能说,只有装糊涂。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说:「你再往下说。」
御医又说:「病根是在那时,後来王爷又损於烦剧过甚,所以现在必须屏绝忧烦,潜
心静养。」
石长德皱了皱眉,问道:「要静养多久?」
「最好,能有三个月。」
「这怎麽能行?」匡郢失声道,连忙定一定神,又说:「王爷亲裁庶政,日理万机,
而且现在东土战事正紧,三个月静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你且说还有没有别的补救办
法?」
「那……」御医想了一想,说:「只好现在先调养几日,等王爷忙过这阵,有了空闲
,一定要好好静养。不过,调养这几日里,王爷绝不可以劳心,否则元气深损,药石难灵
。」
石长德沉吟了一会,问:「这样要几天?」
「至少十天。」
一直没有说话的魏融这时忽然插问了一句:「要是不调养这几天会怎样?」
「这……很难说。」
石长德知道他是不敢说,於是鼓励他:「不要紧,你说好了。」
「是。」御医踌躇了好一会,才慢慢地说:「王爷的身体根底很好,假如不调养,也
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到了明天春天,那就有办法可想。」
几个人脸色同时骤变。「也许能平安过了这个冬天」,那就是说若不休养,连这个冬
天都要过不去了!如此,让白帝静养已是势在必行的事情。然而,白帝病重岂是小事情?
尤其是眼下,东土战况正紧,这消息倘若传出去,必定动摇军心,影响士气,後果不堪设
想。
所以,「十天不行。」石长德想了一想说:「五天,能不能想想办法?」
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几个人在这转瞬间已经得到默契,白帝病重静养的消息,必
须隐瞒於外。估量下来,五天或者还瞒得住,十天是万万不行的。
御医想了半天,才说:「七天。最少七天,不能再少了。」
几个人相视目语,最後,由老臣魏融拿了主意:「好,那就七天。」
御医特意再说一遍:「在这七天里,王爷必须潜心静养,不能再有操劳。」顿了顿,
又说:「一定要有得用的人照料,不能有半点闪失,否则前功尽弃。」
「这,」胡山忽然插话,「就交给我吧。」引得几个人都回头看了他一眼。
匡郢最清楚胡山说话的份量,当下郑重地说:「那,就有劳胡先生了。」
话说到这里,暂告一个段落。已在旁边等了一会的黎顺,趁这个机会上来禀告:「王
爷已经醒了,请各位大人和御医进去。」
魏融点一点头,当先起身走了进去,余人相随而入。胡山却没有进去,招手叫过黎顺
。两人走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屋里,胡山沉着脸吩咐:「王爷病重的消息,一个字也不准走
漏出去。已经知道的也就罢了,可是要再多一个人知道,我就替王爷处置了。我明白我的
意思麽?」
胡山从来不说这样越俎代庖的话,黎顺自然能品出份量来。当下点头答应声:「是。
」
说完看一看胡山,似乎还有话要说的神态,却又踌躇了良久,才说:「黎顺,有件事
,我得跟你商量一下……」
黎顺一怔,略带惶恐地说:「胡先生,有话尽管说。」
「这件事,你应该比我清楚。」胡山沉吟着说:「照你看,由玉儿姑娘照顾王爷可稳
妥?还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是黎顺自然清楚他後面要说未说的是什麽。
「那当然是——」黎顺想也不想地,就要脱口而出。然而他立刻意识到,这事关重大
,不是该随口说的。於是停下来思忖了一会,觉得还是原来的看法,便缓缓地回答:「玉
儿姑娘生得很机灵,王爷也很中意她。不过,照顾病人是细致体贴的事情,照我看,还是
年纪大些的人来稳妥。」
话很委婉,但说得很明白。胡山欣慰地点头:「好极、好极!你和我想在一处,这我
就有把握了。」顿了顿,又问:「不过,你看王爷心里可还有什麽……」说到这里,踌躇
了一会,觉得颇难措辞,最後才勉强说了一个:「芥蒂?」
「这……」黎顺迟疑了一下。并不是对答案存有什麽疑惑,而是这问题问到了他久藏
心底的事上,所以有些犹豫。不过黎顺了解胡山的为人,知道他绝不会把此时此地的话说
出去,加之这的确是个好时机,所以稍一迟疑,就下定了决心。「胡先生。」黎顺很诚恳
地说:「照我看,这件事不在王爷。」
「哦?」胡山微微诧异:「你说、说。」
「王爷的心思,我倒有八、九分的把握。但是虞王妃的性情,其实不像外面看起来那
麽和顺。假如她心里还存着什麽,那倒是任谁都强求不来的。」
「唔、唔。」胡山深深点头:「你说得有理。」想了一会,又说:「那,先请王妃过
来,问一问她的意思,再说吧。」
两人商议完,回到正厅。等子晟将朝中大事对枢相们交待已毕,要把他挪动回宜苏园
,又有一阵忙乱。诸事停当,黎顺便问胡山:「先生打算过去,还是请王妃过来?」
胡山想了想,说:「还是在这里说吧。」
於是黎顺命人去请。这一来,青梅也知道紫竹所说不假,只怕子晟真的出了事!那来
请的小侍从受过告诫,不敢乱说话,只一味地催促:「请王妃快过去吧。」
催得青梅一阵一阵地心慌,匆匆梳洗,便往宜苏园而来。等胡山见了她,也不多客套
,开门见山地说:「请王妃过来,是有事要与王妃商量。」
「胡先生请说。」
胡山神色一沉:「王爷病重。」
一句话,说得青梅脸上褪尽血色。王府忌讳,有病也要说轻三分,此时说是「病重」
,可见是重到了极点。那一刹那,青梅心中转过了多少个不敢想下去的念头,噤无一语地
,几乎有点像要摇摇欲坠的样子。
她却不知道,胡山是故意这样说的。在他,最担心的是青梅听了之後,没有出自真心
的反应,那就像黎顺所说的,任谁也勉强不来了。所以眼下这般光景,胡山反而觉得松了
一口气。当下先安慰她:「王妃放心,王爷是操劳过度,静养几日就能好。」
青梅一怔,反倒有些将信将疑。胡山便吩咐:「请御医来。」
一时御医传到,胡山说:「你把王爷的病,再跟王妃回禀一遍。」
御医便把子晟需要静养的原委又说了一遍。青梅放下心来,定一定神,这才又问:「
那,胡先生的意思,要我做什麽?」
胡山笑了笑,说:「王爷的病,由王妃照料,自是最稳妥不过。」
「这……」青梅迟疑着,没有马上回答。
胡山见状,向左右吩咐一句:「你们先出去。」於是御医和侍从丫鬟都退了出去,只
留下黎顺和紫珠在面前,这就不要紧了。胡山站起来,一揖到地:「王妃,祀公子的事情
,自始至终,都是我出的主意,不能怨王爷。此间事情一了,我任凭王妃处置,绝不敢有
怨言。」
「不不,」青梅慌得两只手乱摇,「我不是这个意思。」定一定神,又低声说:「不
是我不肯答应。只是王爷他……他恼了我。这,胡先生不知道麽?」
胡山一怔,下意识地看了黎顺一眼,两人相视哑然。他们先入为主,都与子晟一样,
觉得小祀的事情总是子晟有亏於青梅,倒是从来不曾想过,青梅也有这样情怯的心思!
「不要紧。」胡山释然地笑了,「只要王妃肯答应。王爷那里……」说到这里,颇难
措辞,想了好半天,仍是只有说一句:「不要紧。」
话虽然含糊,意思很明白了。青梅无可推脱,终於点了点头:「好。我尽力。」
胡山是个深沉的人,听她这麽说,心里十分高兴,面上只是一躬,说了句:「有劳王
妃。」
黎顺的表现要直白得多。他喜上眉梢地,上前给青梅磕了个头。等站起身,也不等青
梅说话,先回禀说:「王爷方才服过药,现在正睡着。请王妃示下——」
这话里有相请的意思。青梅犹豫了一会,想到已经答应了,也就下了下决心,说:「
那,我去看看他吧。」
「是。」黎顺响亮地答应一声,身子一侧,在前引路。等进到东面卧房,黎顺便对里
面的内侍、丫鬟使了个眼色,这些都是近侍,极会观颜察色,登时走了个乾乾净净。黎顺
便也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把门合上。
青梅阻止不及,有些尴尬地,僵立在原地。毕竟没有旁人在场,过了一会,终於渐渐
地定下神来。於是慢慢地走到床边,略一犹豫,伸手挂起了罗帐,侧身坐在床沿上。
她很久没有这麽近地看过子晟了。他瘦了,也憔悴了,因为有些发烧而呼吸粗重。但
这张脸,仍然是她所熟悉的清矍容颜。恍惚地,青梅的心彷佛回到四年前的春天,她初入
白府的那一夜,也在这间屋子里,也曾这样地注视着他。那时她只想着一件事,这个男人
,是她的丈夫了。此刻的她,想法也没有什麽不同。青梅做姑娘的时候,也不知多少次想
过自己的夫婿会是什麽样?总觉得那就是一个给他做饭、洗衣,闲来无事,夏天在院里,
冬天在炕头,一起说说话的男人。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会嫁这样一个,一句话可以与
人荣辱,一句话可以夺人性命,能让几十几百人顷刻一无所有,也能让几千几万人立时笑
逐颜开的人。他手里的权力,大到了她心里装不下的程度。这麽些年下来,她多多少少也
听说过,先朝那些贤良淑德的后妃所作的事情,她也知道,嫁了这样一个男人,那才是她
该做的事情。但,那也是她学不来做的事情。她只晓得最本分的,这个男人,他是她的丈
夫……青梅想着想着,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
子晟蓦地一动,青梅惊觉地缩回手来。但是迟了。
「青梅!」
子晟倏地睁大眼睛,忽然手一撑,抬起身子看着她:「青梅?真的是你麽?我不是在
做梦?」
青梅心里一酸,轻轻地说:「王爷,是我。」
但是子晟彷佛没听见似的,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躺倒,眼睛
一刻也不曾离开她,心满意足地吁了口气:「就算是做梦,能梦见你,那也是好梦了。」
子晟的声音,因为低微而无力,使得原本就十分温煦的话,听起来更有种说不出的柔
软。青梅眼中蓄了已久的一汪泪,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地溢了出来。
「你怎麽了?怎麽了?」子晟有些着慌似的,从被子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停了
一停,轻轻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青梅摇摇头,兀自说不出话来。
子晟叹了口气,脸上因为发烧而泛着一层绯红,显得有些触目。「青梅。」他慢慢地
说:「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把小祀接回来。你别难过了,好麽?」
青梅擦了擦眼泪,勉强地笑笑,说:「我早就不难过了,真的。我想通了,王爷说的
不错,非把他留在这里也不见得好,只要孩子将来平平安安地,那比什麽都强。」
子晟没有说话,很留意地看着她,看了好久,才有些疲倦地合起眼睛来。过了一会,
忽然又睁开眼睛,说:「青梅,我在想,我要是死了,你……随我去吧?」
青梅一震,看着子晟呆住了。
「我知道,这话不近情理。可是,把你一个人留下,我实在不放心。」
「王爷!」青梅终於惊醒过来,「好好地,说这些做什麽?王爷的病静养几天就好—
—」
「我不是说这次。」子晟很平静地打断她:「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有什麽,倘若
是将来孩子们大了,能照料你了,那自然另当别论。可如果不是,青梅,这里实在不是你
该待的地方。」
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当日胡先生曾经劝我,不要娶你。那时我没有听他的。
现在想起来,当时我一念之差,或者真的是害了你。」
青梅再也忍不住,扑嗦嗦流了一脸的泪,连身子也微微抖颤起来,嘴里喃喃地,彷佛
辩白、彷佛自语似的说着:「那是我心甘情愿的,是我心甘情愿的……」
是「心甘情愿」不假,然而正因为有这一层情愿,而忍耐了种种的不情愿,这更叫子
晟不胜内疚。默然半晌,竟无言以对。良久,微微苦笑了一下:「话不是这麽说……你别
哭,咱们不提这些了。」说着,手一撑,作势要坐起来。
青梅忙止住泪,掏出手绢抹一抹眼,一面劝他:「王爷还是睡着吧,要说什麽,躺着
说也是一样的。」
「不是——」子晟笑了:「我有点饿了。」
「哦、哦。」青梅也笑了,一面站起身要给他去拿吃的。子晟一把拉住她:「嗳,你
就别去了,叫他们拿就是。」
青梅一笑,扬声叫进一个丫鬟吩咐她去拿碗粥来,自己扶着子晟坐起来,又在他背後
垫上一个枕头。等安置妥当,粥也端来了。青梅接过来,丫鬟又退出去,依旧还留他们两
人单独相处。
子晟就着青梅的手喝了小半碗粥,阖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往後一靠,忽然叹了句:「
唉!还是生病好。」
青梅「噗哧」一笑:「这话从何说起?哪有人喜欢生病的。」
「那就是我喽。」子晟声音很弱,但兴致挺好:「我小时候最喜欢两样事情,一是过
年,一是生病。都不用上书房,好吃好伺候的,犯点错也听不见重话。所以那时候总变着
法,想得点小病。」
子晟说得累了,停下来喘口气。眼光与青梅的一碰,相视笑了笑,都想起以前的一些
快活日子。
「青梅,咱们再像那年春天那样,出去玩一次吧?」子晟说。
青梅其实也很想,但是呆了一会,还是说:「那总得等王爷身子好了才行。」
「等我身子好了,又得忙朝政上的事情。」子晟不胜其烦地皱皱眉:「东土这场仗,
还得有两年要打。」
青梅随口问:「不好打呀?」
「仗能打起来,就没有好打的。不过文义有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这是早有准备的事
情。等过了今年,到了明年下半年就该顺利起来了。只不过现在也不能大意就是。」
这些事青梅也不大明白。想起御医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子晟再操劳国事,就有点後
悔问。正思忖着怎麽把话转开,听见子晟问:「青梅,你好像从来不肯叫我的名字?」
青梅脸微微一红:「那怎麽行?」
「怎麽不行?」
青梅扭开脸,轻轻说:「你是王爷呀。」
子晟便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轻轻叹了声:「唉,不该生在帝王家。」
青梅一怔,留意地看了看他。见他阖着眼,低喃似的说:「最近我常想,要是我们两
个生在民间多好,有份薄产,也不用多麽富裕,能度日就行。拣山清水秀的地方,建个小
宅子,什麽千秋荣辱、什麽天下社稷,从此都不关我的事……」
越说,声音越低,渐渐地什麽也不说了,彷佛睡着了一样。
许久许久,在青梅以为他真的睡着了的时候,忽然又长叹了一声:「青梅,我……身
不由己啊!」
十四
正如子晟所说的,经过一年多的胶着,到了帝懋五十二年的秋天,局势逐渐变得明朗
。赵延熙在南,傅世充在北,分两路向端州成合围之势。然而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东军在东土四百年的基底,亦不是善与之辈。好在君臣都很沉得住气,并不强求躁进,
赵延熙、傅世充又都曾是败军之将,更懂得稳紮稳打之道。终於在帝懋五十三年的夏天,
将文义残部团团合围在勃垒山,消息传到帝都,上下都松了口气,知道平定东乱,指日可
待。
果然,文义勉强支持到了八月十一,终於山穷水尽,自尽身亡,属下献棺受降。至此
,两年半的东土之乱,以天军大获全胜而告终。赵延熙、傅世充联名具折,捷报飞送帝都
。到的那一天,是八月十七,距离天帝万寿刚好还有一个月。上至王公府第,下到蓬门筚
窦,无不奔走相告,举额欢庆。喜事连在一处,自然有一番大庆贺,直到十月初八白帝寿
诞,足足热闹了快两个月。其间料理善後、褒奖功臣,上上下下忙得不亦乐乎,可是这份
心情与当初一夜数惊相比,不啻天上地下了。
但也有些比较冷静,又对局势十分敏感的人,在兴奋之外,还怀着一份莫名的忧虑。
因为还记着三年前天帝与白帝之间的那场风波,知道两人为东乱所掩饰的嫌隙,也到了水
落石出的时候。
「这件事,就要看王爷肯不肯缴回兵权了。」白帝过寿的第二天,虞简哲下朝无事,
便在私下里悄悄跟夫人议论着。
「对了,我是听你说过。」虞夫人多少也了了其中的利害:「如今连魏老将军手里的
兵,也都悬空不在了——」
「不能说全部。」虞简哲接口:「总是十里去七八。」
那是前年初,东土战况吃重的时候,天帝以魏融年迈,下旨命天军大部暂归白帝调度
。在当时是势在必行的事情。既然是「暂归」,此刻东乱已经平定,白帝就应该缴回。然
而两个月过去,不见白帝请旨,天帝也只字不提,表面上彷佛是被一片忙乱喜庆「淹」了
。但这是何等大事?虞简哲也是带兵的人,深谙其中的关键,自然看出祖孙两人都在有意
规避,这就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不错,只怕这中间还要起些波折。
虞夫人想到的却略有不同。「那,」她心直口快地,「王爷自然是存心的。」
虞简哲怔了怔,觉得夫人的话有些意外,是他以前不曾想过的,倒不是想不到,而是
不敢想。「既是存心的,王爷怎麽肯再缴回去?」虞夫人紧接着又一句话道破了。
这真有些点醒梦中人的意思,虞简哲惟有微微苦笑:「还是夫人想得明白。」
「你先别说我明白,」虞夫人又说:「其实我还是不明白。王爷就算握着兵权不放,
难道就真会做出什麽事情来?」
「这……」虞简哲迟疑着,不知道要怎麽解释才能让她明白,想了好久,才慢吞吞地
说:「是不是真会有什麽事情,那也确实不一定。可是夫人呐,有兵权还是没有,那可是
大不一样,就譬如五十年底那场风波,倘若放在现在,结果就难说了。」
话说得不是很直,虞夫人还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正思忖着,听见虞简哲又说:「不
过,王爷此时还不会动,因为他还顾忌一个人。」
虞夫人问:「谁呀?」
虞简哲一指自己:「我。」
虞夫人一愣,但随即明白了,虽然白帝已经拿过了中土大部分的兵权,但禁军仍在虞
简哲的手里,至少照目前来看,也等於是还在天帝的手里。
「夫人,我就是要和你商议这件事情。」虞简哲神情凝重地,「你说,倘若真的事到
临头,我该当怎麽办?」
虞夫人脸色也不由一沉,她能掂出这句话的份量来。她与虞简哲成婚二十多年,丈夫
比她大十岁,然而对她既且敬,有什麽话都不曾避讳过她。但,像这样的大事,还是第一
次。这不光是虞简哲的一个选择,也关系着不知多少人的身家荣辱,不知多少人的未来。
想到这一层,虞夫人顿觉双肩沉重,由压力而生怯意,好久都不得作声。
虞简哲试探着说道:「我想来想去,如今天下大势所趋,确在王爷这一边……」
这句话惊醒了虞夫人,反倒把她推向另一面:「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麽?」
「夫人呐……」虞简哲叹息着,犹豫着,半晌才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王爷把青
梅送到咱们家的那天,就已经把我们给卷进去了?以咱们家与王爷的渊源,即便我持正不
动,将来又何以自处?」
虞夫人扬起脸来,一板一眼地说道:「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顿了顿,忽然又
问了句:「老爷既然看得这样明白,当初又何必答应接青梅进府?」
一句话,把虞简哲说得微微红了脸。他当初未尝没有要与白帝走近的心思,但,「那
时我确实想不到事情会到现在的地步。」虞简哲为自己辩白说。
「再说,」虞简哲狼狈之下,倒要岔开话题了:「也未必一定有事。」
「对了。」这句话虞夫人很听得进,不由转忧为喜,展颜一笑:「还一点准定的风声
没有,就自己吓自己。」顿顿又说:「前两天我听青梅说起,他们进宫里,王爷跟圣上有
说有笑的,高兴得很。」
几年下来,虞简哲也已经心知肚明,青梅那里是什麽确实情形也探不到的,况且天帝
和白帝都是极深沉的人,就算真有什麽,表面上也不会露出端倪,所以只是笑笑,没接话
。
虞夫人其实也明白,话便说不下去。默然一会,叹了口气,有些悻悻然地说:「寻常
人家总是爷爷最疼孙子,孙儿也最孝顺爷爷。偏偏天家的事情……」
正说到这里,听见仆人在门外高声禀告:「老爷,宫里来人了。」
两人俱都一愣,虞简哲看了夫人一眼,站起来:「我去看看。」说着吩咐更衣,然後
迎了出去。
虞夫人独自坐等了一会,却是个小侍童回来告诉,宫里传召,老爷已经去了。听见这
话,虞夫人心里蓦地一震,忍不住追问了句:「是只传召老爷一个人,还是也传了旁的人
?」
侍童有些惶然地摇头:「小的不知道。」
说得也是,虞夫人觉得倒是自己问得奇怪,他自然是不会知道的。其实这在平时是很
寻常的事情,只是方才刚好说到那些话,才不由得惴惴,有种风雨欲来的张皇。
其实不止是她,虞简哲也有同样的不安。但他是经过风浪的人,知道向传召的宫人打
听也是白费力气,便索性不去做无谓的揣测,所以表面上极冷静。等进了宫,见白帝,三
位辅相,以及平东乱中积功而进的大将军赵延熙都在,一颗心登时放了下来,又觉得自己
的担心有些好笑了。
礼毕赐座。却听天帝说:「方才说的事情,你的意思不错,就这麽办吧。」话是跟白
帝说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
子晟躬身答了声:「是。」随即又说:「议了半天,祖皇必定累了,不如回去歇息吧
。反正大概的章程在了,余下的事情孙儿跟他们商量着办就是。」
「也好。」天帝自失地一笑:「我老喽——」
虞简哲听着,觉得彷佛话里有话,下意识地抬起头,迅速地扫了一眼。却看见子晟好
像也有些不安似的,欠了欠身子,想说什麽。
天帝摆摆手,又一笑说:「老了就是老了,这也没什麽好避讳的。精神不好,再让我
管这麽多事也不行,好在你如今办事我是可以放心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这不是件小
事,你再跟他们好好议议,务求周全。」说完也不等子晟回答,转身去了,众人连忙一起
离座跪送。
等再坐定,子晟端起身边几上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後也不胜其乏似的,重重地吁了口
气,闭着眼睛靠着椅背,好半天没有说话。
虞简哲抬头看看三辅相,神情似乎各有思虑,转脸又看赵延熙,却也是一脸茫然,便
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也是才来不久。
石长德心思细密,看出两人的疑惑,便向他们解释:「方才我们在这里商议了半日,
王爷的意思是东乱既已经平定,天界一时不会再用兵,所以该趁这个机会,精简天军。」
两人都微微一怔。赵延熙略一沉吟,先问:「王爷打算精简哪一部?」
「都简。」子晟睁开眼睛,坐正了身子,很沉着地说:「从三十七年起两次东乱,两
次大徵召,到如今一百一十八万天军,太多了。我已经命户部计算过,如今天凡两界人口
不过九百万户,至多养七十万天军为宜。所以,就照这个数字精简。」
一下子要简去将近一半!怨不得。虞简哲心里恍然,这麽大件事,想必白帝跟天帝私
底下也不止商量过一两次,天帝年迈向静,两人意思未必完全相同,只怕难免小有争执,
这就难怪方才天帝似乎话里有话。然而听白帝语气果断,显见得已经下定了决心,恐怕没
有寰转的余地。只是,虞简哲还想不明白的是,白帝为何如此着急地要办这件事?
他这麽疑惑着,赵延熙也是同样的想法。「王爷,」他踌躇着说,「如今东乱初定,
急着精简天军,恐怕,未必稳妥。」
「这话不错。」秦嗣昌忽然接了一句:「精简天军是早晚要办的,不过还是该先缓一
缓。如今刚刚太平,百废待兴,一简几十万人,办得太急,反倒容易生出变故。」
虞简哲这才明白,辅相之间也是各有想法。秦嗣昌从前署理过兵部,在座的人中,论
带兵的资历,只次於魏融,说话自然有他的份量。此时听他这麽说,魏融还是一副不动声
色的神情,石长德却目光一闪,挪动了一下身子,彷佛想说什麽,然而微微一犹豫,并没
有开口,只拿眼睛看看白帝,意思还是听他的打算。
子晟先不说话,静了一会,忽然笑了:「本来这就是在商议。几十万人的事情,再怎
麽样也不能今天说了,明天就裁简。就像祖皇说的,这不是小事情,总要商量得稳妥了,
再办。」话到这里,顿了顿,话风忽然一转,以不容分辩的语气说:「意思是这样,办是
一定要办的。至於怎麽办,从哪里开始,多长时间里办完,这些事情,现在就得开始筹划
。」
说着,眼光从面前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徐徐说道:「我看,这样吧,长
德、你跟延熙两个,同魏老将军商量商量。」
轻轻一句话,就把秦嗣昌撇到了事外。他自己也似乎微微一怔,然而心里冷笑,表面
丝毫不露,很平静地望着石长德,要看看他怎麽说。
「王爷,」石长德老实回答:「我没有带过兵,军务上不熟。」
子晟摆摆手:「这也不光是军务上的事情,坐总筹划,衡量轻重,还是你最合适。至
於军务上,还有魏老将军和赵延熙都可以帮手。」
石长德想了想说:「那,不如调匡郢回兵部。他从前在兵部多年,如今署理吏部,於
人事上也很熟,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话明明是说到了白帝心里,他却偏不接腔。一时默然不语,彷佛思忖了好一会,才含
糊地说:「那也好。」顿顿又说:「不过如今人事上也有事情,这样,吏部他也不必离任
,兵部有事的时候,过去商议,也算是个帮手。」
话一出口,连赵延熙和虞简哲都觉得意外,三辅相更是精熟人事的,不由一起抬头看
他。短暂的沉默之後,还是石长德开口建言:「王爷,这样恐怕匡郢难以兼顾吧?」
「这是权宜之计。」子晟淡淡地说:「如今事情千头万绪的,另选合适的人选也难,
不如命他承乏,等过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
说到这个地步,几个人一时都无从反驳,此事就这麽决定下来。但虞简哲在心里细细
体会,却总觉得白帝的言谈举措,似乎有些许异样,但又说不出实在。他此举自然是把兵
部也弄到了匡郢手里,然而又有些不明不白,既未有正式任命,现兵部正卿焦恂也仍在任
,这到底是在盘算什麽呢?
正在疑惑,听见白帝说:「这也不是一次两次就能商议定的事,今天就到这里吧。」
说着拿眼睛看看他和赵延熙,微微一颔首:「你们两个再留一留,我还有点事情。」
於是辅相们退出,留下三人依旧坐着议事。子晟还是接着刚才的话说:「延熙,精简
的事情,只怕很费精神,你要多出力。」
赵延熙受白帝一手提拔,虞简哲更是白帝姻亲,说话自然比方才随便得多。「王爷,
」赵延熙很直率地问:「恕臣下愚钝,我不明白,王爷为何急着精简天军?秦大人的话也
不是全无道理,要散掉几十万人,难免有是非怨言,弄得不好真会出乱子。」
「所以要倚重你。」子晟答道:「你带兵多年,在军中威望又高,可以弹压得住。」
赵延熙仍然很踌躇:「能不能再缓两三年?」
子晟迟疑了一会,轻叹一声:「我何尝不知道现在时机并不好?倘若还能拖个三年五
载,办起来要稳妥得多。但是不行。」
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似乎是在犹豫。赵延熙以目光相询,意在追问。虽然明知道失
礼,但究竟为何不行?这里面的缘故他觉得实在有必要知道。
子晟轻叹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为了一个字:饷。」
「哦?」不仅赵延熙,连虞简哲也深感意外。天界向来库存充盈,居然也要为粮饷发
愁?
「不能不愁。」子晟锁着眉头,显得极其无奈:「实话说了吧,这次东乱之前就已经
难了,但还能撑。然而这一仗打下来,用得实在是太多了。」
赵延熙还是不明白,半开玩笑地说:「怎麽听王爷说的,好像咱们天界现在入不敷出
似的?」
话出口,就见子晟倏地转过脸看着他,脸上显出丝讥诮的笑意来。赵延熙愕然:「真
是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子晟的脸色阴沉下来:「四十一年之後,天界入就从没有敷过出!」
「啊!」听的两个人同时低呼。先是惊讶,而後恍然。
「这笔帐我也不用瞒你们两个。四十一年之前凡界人口不下一千万户,天界不过五百
万户。而今虽然经过东乱,天界人丁少了也有限,凡界经四十一年一场大变,却也只余下
不足五百万。天人不事生产的倒有一多半,从前两人凡人养一个天人,那还好养,如今是
凡人还没有天人多,仗着以前库内积蓄丰厚,勉强还能维持。但我再怎麽打算,也变不出
粮饷来养这麽多天军!所以——」
他不用再说,两人已经完全明白了。「王爷放心!」赵延熙说,声音不高,但很沉稳
,显得极有魄力:「臣一定尽力把这事办好!」
子晟十分欣慰地笑了:「好!果然深识大体,不负我望。」说着,忽然有些感慨,「
唉!」他叹口气说:「道理这样明白,偏偏有人只为自己那点私心打算!」
这话赵延熙还要揣摩一会,虞简哲是久在帝都的,一听就明白,他说的是秦嗣昌。话
不是全无道理,因为秦嗣昌带过兵,尤其在兵部掌印多年,军中多有熟人,他又不像魏融
那麽懂得韬晦,提到精简,想法肯定是有的。但,虞简哲觉得若说他全为私心,未免有些
过分,正想着怎麽替他开解几句,子晟已经把话转开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我想把禁军调一调。」
虞简哲心「扑通」一跳,迅速地瞥一眼子晟,没有接话。
子晟接着说:「帝都戍卫,一向是禁军八万,规格上自然不能再减。不过这次要精简
这麽多天军,独独不动禁军,也说不过去。所以,是不是也简去一部分人,余数再调外部
精锐补足?」说着,便含笑望着虞简哲。
这话太难回答了!虞简哲先惊而後疑,禁军向由天帝本人节制,他这个廷尉司正,虽
有寻常调度之权,但如此大事,根本不是他可以说话的。白帝坐镇中枢多年,自然心知肚
明,何以还有此一说?再往深处想,答案彷佛只隔一层窗纸,将捅破未捅破之际,一颗心
提在喉头,只觉得背上冷汗涔涔。
「不是要你定。」子晟似乎看出他的不安,微微地笑了:「这事别说你不能定,连我
也不能定。只是找你商量,看看可行不可行?倘若可行,我才好跟祖皇奏请。」
「是!」虞简哲舒了口气,定了定神,才说:「禁军守卫帝都,毕竟不同於外埠,总
要特别慎重才行。」
话还是说得很含糊,子晟看他一眼,徐徐点头,却也不再追问。
但这已经足够。虞简哲自从宫中辞出,直到回到府中,高悬的心始终就没有放下过。
虞夫人在家里等得心焦,见他回来,迎上前问:「没有什麽事吧?」
虞简哲不即答话,不断踱着方步,彷佛遭遇了极费斟酌的难题,这使得虞夫人更加不
安,一双眼睛随着他来来回回。终於,她忍不住追问道:「老爷,怎麽啦?」
虞简哲站住脚,想要跟夫人说出心里的忧虑,但正打算要遣退下人的瞬间,他改变了
主意,做出很平静自若的样子,回答说:「没有什麽!刚才圣上召我进宫,说起禁军换防
的事情,我得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回奏。」
「噢!」虞夫人释然了。
於是借口说要拟奏折,虞简哲一个人进了书房,坐下来静静地考虑。他领禁军十五年
,帝都的风云变幻也见识了不少,此刻回想方才与白帝的对答,他几乎可以肯定,白帝已
经有了异心!甚至起先想不明白的调匡郢进兵部的举动,也像是迎刃而解。现任兵部正卿
焦恂还不能让白帝完全放心,所以他要把最心腹的人插进去,由此再想到他所说的「等过
上三、五个月再另做打算」,又有了另一种了然。
「看来,就是这三、五个月里的事情。」虞简哲低声自语着,下意识地用指节敲着桌
面,自己问自己:「到时候,我该当如何做?」
这才是他此刻最费踌躇的难题。有一瞬间,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去向天帝禀奏?但他
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不能完全不为自己打算,尚无半点实据,单是「诋毁白帝」这
个罪名,就足以株连全族。那麽,他想,天帝难道就一点都没有察觉?
也许有。也许天帝已经备好了对策,如果真是那样……虞简哲禁不住打了寒战,因为
由眼前很自然地想到帝懋四十一年先储的垮台。倘使白帝也如先储一般,那麽为白帝岳父
的自己,又将会怎样的下场?念及於此,他不能不懊悔当初一时的热中之心。
然而,他转念又想,白帝竟然在宫中,天帝的眼皮底下公然试探他,分明是有恃无恐
的模样!难道,他有十足的把握,天帝不会知道?还是——
他已经不怕天帝知道!虞简哲猛然一震,自己把自己吓住了一样,呆在那里,好半天
不得动弹。慢慢地,他定下神来,如果果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那麽是不是自己就应该顺
水推舟呢?
勿庸置疑地,这对於自己的身家前程是最好的。有了「拥立」的功劳,再加上内有青
梅在,他已经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自己就能像今日的魏融一样,登堂拜相了!
但,「天理伦常,难道都不要了麽?」夫人的声音好像在耳边轰响起来,硬生生把虞
简哲阻止在最後的决心之前。
「该怎麽办呢?」虞简哲喃喃地,难题又兜了回来。
此刻他庆幸的,是刚才没有贸贸然把话对着夫人和盘托出,如果那样,也不过是徒然
多一个人烦恼而已。索性再看一看吧,束手无策之间,他这样想,反正无论如何,白帝不
可能绕过禁军和廷尉司。
虞简哲在府里苦思的时候,子晟与胡山亦在修禊阁中密谈。先把宫中情形大致说了一
遍,子晟感叹:「像精简天军这样的事,即便放在十年之前,祖皇也不会说什麽,可如今
费我那麽多口舌,还是一个『再商议』!」
「哦?」胡山扬着脸看他,似笑非笑地说:「王爷又把假戏做真了?」
子晟呆了呆,继而解嘲地一笑:「我就是不明白,祖皇以前是那样精明果决的一个人
,难道就像人说的,上年纪的人会转性的麽?」
「是也好,不是也好。」胡山平静地劝他:「王爷不过再忍几天。」
「唔!」子晟随口应了一声,脸上也没有什麽表情,像是有心事似的。胡山略感诧异
:「王爷可是在宫中遇到什麽为难的事情了?」
子晟一怔,随即摇头:「没有、没有。」
其实是由方才提起天帝,不知怎麽,心里平白地一乱,彷佛忽然拿不定主意了。然而
走到这一步,眼前已经是只能进不能退的局面。所以迅速地定住神,「如今兵部有焦恂,
再加上匡郢,可说万无一失了。」他说:「外面有赵延熙,机枢有石长德,都是可以放心
的。」
「但,」胡山提醒他:「还是差一步。」
「不错。」子晟不断地慢慢点头,停了一会,才又接着说:「虞简哲这个人呐……」
「怎麽?」胡山一挑眉:「还是滴水不漏?」
「是。」
子晟把才才同虞简哲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最後说:「这几年也不止试探了一两次,
总是这麽含糊过去。况且,此事关联太大,没有十分的把握,也不能把话挑明。」
「那,」胡山似乎有些皮里阳秋地笑了笑:「王爷到底打算怎麽办呢?」
子晟抬脸看着他。他跟胡山相处太久,深知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每逢这种时候,都不
会先去想如何回答,而是等他说出话外的话来。
「虞简哲自然不简单。」胡山坦然说:「要是好对付,也不能统领禁军十几年。然而
万一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我想,王爷不会没有打算过吧?」
「这,」子晟犹豫了一下:「这样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最好是不用。」
「能不用自然最好。但是如果要用呢?王爷得要有个态度。」
这一说,果然正中子晟为难的地方,顿时把一双眉皱紧了。
「王爷。」胡山这样分析利害:「虞简哲跟王爷的关系非同小可,那是人人都知道的
。假如真到了万不得已那一步,王爷倘或没有明确的态度,做这万不得已之事的人,到时
必会心存顾忌,说不定要生枝节。」
子晟默不作声,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很勉强地说:「能不伤他性命是最好的。」
胡山觉得这态度还是不够明白,便再追问一句:「如果真有万一呢?」
子晟看他一眼,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终於长叹了一声:「胡先生,你也
不用这麽再逼了。放心,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没有什麽不明白的。」
「好。」胡山展颜一笑,手捻着山羊胡子,放松了语气说:「其实王爷也不必忧心,
照我看,虞简哲那里,未必不可行。」
子晟站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依我想来,虞简哲大概也猜出几分了,他如果真的死心塌地不愿意,那麽一定会给
王爷明确的表示。且看一两天,倘或没有,那再逼一逼,估计就该成了。至於怎麽个『逼
』法,那倒要好好想想,务求成功。」
说到这里,见子晟眼光倏地一闪,嘴角含笑,却不说话。
「哦?」胡山问:「王爷可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子晟一笑,缓缓说道:「这一向忙里忙外,我府中的歌舞班也有日子没动了。叫黎顺
准备准备,过几天演一台大戏吧。」
胡山会意,便什麽也不再说了。
过了半月,白府搭出戏台,自然有一番盛况。青梅少不了接虞夫人过去,一起观赏。
谁知一早虞夫人进了白府,到了掌灯时分也没有回府。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虞简哲不
由有些坐立不安,正思忖着要不要遣人去白府问问,门上来报:「胡先生来了。」
姓胡而称先生的,一般就只有胡山。但此时有点不同寻常,於是虞简哲又问了一遍:
「哪个胡先生?」
「白王爷身边的,胡山胡先生。」
这就确定无疑了。虞简哲心微微一沉,定了定神,迎了出去。
一见面,胡山微微含笑,兜头一揖:「虞大人。」
虞简哲观颜察色,觉得不像出事的模样,先放下一半的心。当下也施礼:「胡先生,
一向可好?」
「好、好。有劳惦记。」
「王爷也好?」
「王爷很好。」胡山笑了笑,说:「虞夫人到王府看望虞王妃,王爷留她在府里住几
天,特为叫我来跟虞大人说一声,夫人一切都好,不必惦念。」
虞简哲脸色微微一变。这不是寻常的「留住」,一来虞夫人为了规矩,从不肯在白府
留住,二来即便留住,也不必胡山来说。都是在局中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这样的话一听,
多少就明白了几分。但是表面上很沉着,只是一摆手:「胡先生,里面坐。」
胡山却不急着进去,向身後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来吧。」
应着话音,从门外进来两个王府随从打扮的,抬着一盆三尺来高的珊瑚树,枝桠嶙峋
,殷红剔透,一望可知,价值不菲。
胡山说:「这是王爷特为叫我送来给虞大人的。」
虞简哲大吃一惊:「这怎麽敢当?」
「女婿给丈人送礼,那有什麽不敢当的?」说着吩咐一声:「给虞大人抬进去。」
虞简哲心里越发明白。知道推也推不掉,於是也不再辞,谢过之後,延胡山入内。进
屋奉茶坐定,虞简哲觉得也不必兜圈子,直截了当地问:「胡先生想必有话要说?」
「不错。」胡山欣然笑说:「虞大人是聪明人,我就不用拐弯抹角,但不是我有话说
,是王爷有几句话,要我带给虞简哲。」
虞简哲脸上依旧保持着常态,身上却是一阵冷汗。定了定神,向左右吩咐一声:「你
们都下去。」又叫过一个贴身小厮,告诉他:「去看看附近屋里有什麽人,叫他们都出去
。」
「是。」小厮领命,一屋一屋地查看,撵完一圈回来,却看见跟着来的两个王府随从
站在胡山身後没动,小厮便看看虞简哲。虞简哲见胡山没有什麽表示,知道这两个人必定
是可共机密的心腹,便对他摆摆手。小厮会意,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又合上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虞简哲倒也镇定下来。於是,他很冷静地说:「胡先生有话请说。
」
「好。」胡山点点头,先问:「虞大人对当今天下大势如何看?」
果然来了。虞简哲神情一端,沉吟不语。
「譬如说,天帝不日将下诏,要赵延熙、傅世充两位将军手中大军,仍归魏老将军调
度。虞大人,你说到时候,王爷是交这个兵权,还是不交?」
「这,」虞简哲说:「中土军马,原本就是由魏老将军调度。」
胡山微微一笑:「此一时彼一时。魏老将军年事已高,精力已不足以担此任,赵、傅
两位将军却是春秋正盛,大有作为之时。虞大人以为如何呢?」
说的是军务,其实谈的是谁?虞简哲自然明白。他的心里,也并非完全不以为然,但
这句话要答应下来,份量却实在太重,所以犹豫着没有说话。
「虞大人,你也是在朝多年的人,朝中的事情必定也看得明白。抚心说句公道话,这
十年来,局面是怎样撑下来的?但如今朝中不能一心,令出两门,虞大人,这样的情形,
是不是天界之福、苍生之福?」
「这……」
胡山的话风忽然一转:「虞大人为人清正,王爷是深知的。更何况,虞大人与王爷,
还有虞王妃这层渊源。所以,王爷要我转告虞大人,他绝没有任何要为难虞大人的意思,
这点,虞大人尽管放心。」
虞简哲一愣,随即明白,胡山这是在暗示,即使自己不答应,白帝也已有了隔过自己
的办法。这麽一想,脸色微变,知道眼下情势比原先想得更逼人。然而想一想,又有些不
甘心:「倘或如此,王爷何必留下内人?」
「王爷做事小心,这不过是为万无一失。虞大人尽管放心,虞夫人现在王妃那里,绝
无关碍。」
虞简哲想了一会,低声问:「如此说来,王爷打算这几日就要发动?」
胡山笑而不答,算是默认。
「这麽快!」
「不错。」胡山缓缓开口:「也不必再瞒虞大人,就在此刻,三千死士已经在东城候
命。」
虞简哲不由失声:「此刻?!」
「对。」胡山端起茶盏来呷了一口,淡淡一笑:「就是此刻。所以,我代王爷来相请
虞大人助以一臂之力,那必定更无纰漏。」
虞简哲脸色惨白,知道自己想得不错。此事布置严密,箭在弦上,显见得已没有任何
寰转的余地,自己答应不答应都在计算当中。而自己此刻在局中这一个位置,只怕还是看
在青梅的份上来的。退无可退,惨然一笑:「既然如此,何必再来问我?」
「话不是这麽说。」胡山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虞简哲吓了一跳,连忙也站起来:「胡先生,这是做什麽?」
「我代王爷行礼。」胡山正色道:「虞大人,总该相信王爷一片诚意了!」
虞简哲僵立原地,好久不得动弹。这一句应允的话要说出来是千难万难,但,他很明
白此刻已经由不得他不说。终於,他跌坐回去,颓然长叹:「我明白了。王爷要我做什麽
,我照办就是。」
胡山喜动眉梢,忽然扬声说道:「王爷高明,果然所料不差。」
虞简哲闻言一怔,下意识地往左右看看,却见人影一晃,原来站在胡山身後的两个仆
从往前走出两步。灯影摇动,照出两人的面容,正是含笑而立的白帝子晟和大将军赵延熙
!
「王爷!」
虞简哲大惊失色,急忙离座,伏身见礼。
「不必、不必。」子晟亲手来扶:「何须多礼?咱们正当同舟共济!」
「是。」虞简哲颤声回答。子晟和赵延熙两人作仆从打扮,自从进门一直垂首站在暗
影里,所以他始终未曾留意过两人的容貌。但,此举仍是胆大至极。
「临来的时候,延熙还一再劝我。」子晟一面坐下,一面说:「我说,虞将军不独是
我的岳父,也是天界之柱石,必能审时度势,以襄大局。」
这话当然是笼络,听在虞简哲耳中,却是别有一番滋味。他不能不想到,白帝敢於如
此涉险,必定已经有了周密的安排,倘若刚才自己没有答应下来,此刻会是怎样?想到这
里,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但此刻不是後怕的时候,还有许多的部署需要计议。虞简哲定下神,振作起精神,四
个人密密地商量妥当。看看再无疏漏,子晟满意地点点头:「全赖诸位了!」
此时也不必再客套,诸人看看没有别的话,便要各自动作,四处去安排。「等等。」
子晟叫住他们,低声叮嘱:「加派人手到西郊梅园,切不可惊扰慧公主。」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微微一怔,但旋即躬身领命。
於是分头行事。虞简哲先到廷尉衙门,布置九城戒严。他位居廷尉司正,名正言顺的
禁军统领,又有金令在手,发号施令,自然毫无阻滞。禁军训练有素,依命而行,不多时
,城中大街小巷已然尽数封锁。部署完毕,虞简哲带着几名亲兵,骑上快马,直奔东城河
阳街,他还要去办一件大事,那就是捉拿辅相秦嗣昌。
彼时已过三更天,雾气清凉,夜深人静。只听一阵阵极清脆的马蹄敲打青石板路面的
声音,急如骤雨,登时给沉宵中的街路蒙上一层凌厉肃杀之气。
到了东安长街,行不多远,一折往右,便是河阳街。这条街从南到北不过一里长,被
一座相府占去了大半。所以一转过弯,虞简哲便带一带马,放缓下来。
秦府早已经被团团围住,只等一声号令,就可以动手拿人。带队的是虞简哲的亲信副
将叫杨崇,见他来了,迎上前行了礼。虞简哲下了马,一面把缰绳抛给亲兵,一面问:「
情形怎麽样?」
「四处的出路都已经有人守住,没有人出去过,也出不去。」
虞简哲正待细问,就见南口过来一小队人,约莫二十多个,前面是乘四人暖轿。到了
近前,轿子停下,打起轿帘,出来的人是匡郢。
虞简哲迎上前去,两人见过礼,匡郢便抬抬下巴,指着府门里面问:「怎麽样?」
「还没有动手,我的意思,宁可稳妥一点,免得节外生枝、多费力气。」
「对、对。」
几个人一商议,都同意先悄悄地进府,制住门上的人,然後开了门放人进去,把话问
清楚了,再进内堂拿人。於是要选出几个身手敏捷、机警的从墙头翻进去。
杨崇便要去挑人,匡郢一摆手,止住了他:「王爷想到会用得着这样的人,所以叫我
来的。」说着回身吩咐跟来的人:「你们几个,听虞大人和杨副将的号令行事。」
虞简哲打量那些人,见都是一身黑的短打扮,个个一脸的悍色,便知道是白帝私下豢
养的死士。当下也没有别的话,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那些人依言行事。
不大一会工夫,就见角门打开,从里面用刀架着一个人的脖子出来。虞简哲见他一身
侍卫打扮,知道是门上值夜的。先问他:「你叫什麽?」
府外的禁军因怕惊动里面的人,灯笼火把一概不用,人虽然多,却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那人莫名其妙给拿了,直走到近前才看清来的都是些什麽人,不由大惊失色。
「你不要怕。」匡郢安抚他说:「我们不过叫你出来问几句话。」
匡郢和虞简哲原本跟秦府都有往来,那侍卫自然认得。他心里明白,就凭自己想惹这
麽大麻烦也惹不来,那必定是秦嗣昌要倒霉了!这麽一想,脑子反而清醒过来,规规矩矩
地答了声:「是。」
虞简哲看他不像是个执扭不识时务的人,便挥挥手,意思可以不必再拿刀逼着他说话
。然後将秦嗣昌住在哪一院、都有些什麽人守卫,全问得清清楚楚。最後,吩咐徐三海带
路,进去拿人。
事到如今,徐三海已经没有怀疑,他知道府里肯定是要出大事了。一时间却有些为难
,不管怎麽说,他也是府里的侍卫,就这麽开门迎虎?
匡郢彷佛看出他的心思,往他这里踱了两步,和颜悦色地说:「徐三海,你是侍卫吧
?」
徐三海不大明白他的意思,眨眨眼睛,照实回答:「是。」
「既然是侍卫,你食的就是朝廷的俸禄。」匡郢一扫蔼然之气,脸上显出肃然的寒意
:「是该听朝廷的,还是秦嗣昌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这一逼,徐三海豁然开朗,赶紧挺一挺胸,回答说:「自然听朝廷的。」於是不再犹
豫,当下把府里的布置,侍卫、家将的分布都详详细细画了出来。至此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了,虞简哲与杨崇商议几句,便分派人手到府中各处,自己带着一队人,同匡郢带来的人
一道,由徐三海领路,直奔西院。
西院的五个守卫,根本不是那些死士的对手,没费多少力气,便全都制服了。这才命
徐三海上去叫门。
「秦大人!秦大人!」
一连好几声,才听见秦嗣昌似睡非睡的声音问:「谁啊?谁找我?」跟着似乎还有一
个妇人的声音,挺不痛快地嘀咕了几句。
匡郢朗声说:「是我!秦大人。」
他的声音,秦嗣昌当然听得出来,大概也吃了一惊,静了一会,才又问:「什麽事?
」
「王爷钧令,请秦大人出来接一下。」
秦嗣昌彷佛不相信似的,喃喃自语了一句:「现在?会有什麽要紧的事?」
匡郢也不再答,背负着手,笃定地等着。於是屋里陡然一静,然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
音,想是秦嗣昌在穿戴。又过了一会,房门「呀」地一声,被人很用力地从里面拽开了。
此刻外面已经点起火把,照耀得亮如白昼。秦嗣昌踏出房门,就是一愣。然而他毕竟
是为相多年的人,看见这剑拔弩张的架式,心里已经雪亮,脸上却还是很镇定。
「匡大人,」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说有王爷的钧令吗?」
「是。」匡郢回答他:「王爷叫我带样东西给你。」说着向身後吩咐:「给秦大人拿
过来吧。」
过来一个随从,手里端着个托盘里,盘里叠着雪白的一根绸带。虞简哲见到此物,不
由陡然一惊,昨晚商议的时候,只说拿下秦嗣昌,如今看来,白帝已经改了主意,竟是打
算立时就要他的命了!虞简哲只觉得背上一寒,但什麽也没说,因为说什麽也没有用。
秦嗣昌无法再镇定,他脸色惨白地,身子彷佛有些摇摇欲坠,但,立刻又挺起胸,作
出昂然的模样,大声说:「我犯了什麽罪?」
自然是还没有定罪名。秦嗣昌一阵冷笑:「这是乱命,我不能遵!」
匡郢阴恻恻地一笑,什麽也没说。但那神态,十足地像是猫儿看着已经无处可逃的耗
子,这就摆明了告诉他,如今已经不由他遵不遵命了。
秦嗣昌终於再也顾不上什麽持重的宰相风度,破口大骂:「上有天理伦常,你们不怕
遭天谴!匡郢你个狗腿子当得好!」
骂到这里,突然一声嚎啕,捶胸顿足地哭道:「圣上啊圣上!你为何不听我的话?为
何不听?啊?我秦嗣昌死不足惜,可是圣上啊,你——」
匡郢不由皱起眉,但他却不发话,踱到虞简哲身边,低声说:「虞大人,这样怕不大
好。」
虞简哲点头,向杨崇使个眼色。杨崇会意,带两个人上前,架住秦嗣昌,自己拔刀顺
手一挥,从他袍服上割下一片,团成一团,不由分说塞进他的嘴里。这一来,秦嗣昌也气
馁了,垂下头,不再挣扎。
「行了。」匡郢仰起脸来望望天色,似乎已经有些透亮,便下了令:「请秦大人归天
去吧。」
话音未落,但听里屋陡然一声娇啼,既尖且凄,激得在场的人都一哆嗦。随着哭声,
从屋里扑出一个衣衫不整、头发凌乱的年轻女子,一把揪住了秦嗣昌:「老爷!老爷!你
不能去啊!这没有天理啊!」秦嗣昌让人架着,嘴里给堵着,喉咙里「呜呜」干出声,却
是心里有话不能说,急得额头豆大的汗珠一片一片地往外冒。
虞简哲极为不忍。他想事到此刻已经无可挽回,但连最後的话也不能说,未免太不近
人情。但他的嘴是自己命人堵上的,再要拿下来有些不便,於是向匡郢看了看,希望他能
说话。匡郢微微一犹豫,却有意闪开眼光,闭口不语。虞简哲暗叹一声,扭开脸去。
「来啊。」匡郢用很沉着的声音吩咐:「送送秦大人!」
早有两个侍卫准备着,一听令下,立刻上前,把五夫人拖开。端过一张台子,把白绸
往上一抛,正绕过房梁垂下来,其中一个上了台子,打了个死结。此刻的秦嗣昌已经完全
没有了劲力,软软地任由人架着,跟个面团一样,给拽了上去,然後把他的头往白绸套里
一送,底下的两个人迅速地将台子往外一抽,上面的两个人也顺势跳了下来。秦嗣昌的身
子猛然间悬空,晃荡了一下,两只手微微抽搐了一阵,便不再动。
匡郢一直仰脸看着,这时终於微微舒了一口气。转脸看见那妇人,倒在一边,早已晕
了过去。他想秦府肯定要被抄,所以此时应该对府中的人员事物有个交待。正在思忖,便
听见有人传报:「石大人来了。」
回转头去,果然看见石长德走进院子里来,脸色似乎十分地阴沉。到了面前,几个人
略微一见礼,石长德转身去看秦嗣昌的屍身,又转向匡郢,以目光相询,匡郢微微点头,
石长德便知道他已经气绝。
「唉!」石长德重重地叹了一声:「把秦大人放下来吧。」
他和秦嗣昌同在枢机,几乎是天天都要见面的。见他落得这样一个凄凉的下场,不免
兔死狐悲,脸上露出哀悯的神色。匡郢和秦嗣昌没有这样的交情,面上十分淡漠,只问:
「石大人从魏老将军府上来?」
提到魏融,石长德好半天没有说话,良久,才点一点头,回答说:「魏老将军已经亡
故了。」
虞简哲在一旁听说,先是一惊,继而心中一寒,只觉得一阵难过,眼眶发热,赶紧背
过身去。
但这次不仅是他,连匡郢也是大吃一惊:「怎麽?王爷不是说……」
「是!」石长德打断他,压低了声音说:「魏老将军是自尽的。」
原来魏府的情形与秦府有些不同,魏融德高望重,且一向韬晦,白帝的心里,不无期
望他能为己用的想法。所以定下的计策是暂时软禁他。还特为让石长德亲自去,为的是他
为人沉稳宽厚,平常跟魏融交情也不错,倘使能劝得他相向,自然再好没有,即便不能,
石长德处事很有分寸,也不会为难他,弄到日後无法寰转的地步。
石长德的想法跟这边全然不同,宁可费些事,所以依礼请见,叩门而入。等见到魏融
,事到如今也不必隐讳,石长德开门见山把话说了。魏融先是一语不发,沉吟良久,才缓
缓开口:「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听他这样说,石长德长出一口气,他决不想破脸,魏融自己肯顺从,当然最好。哪知
魏融说完这句话,身子一歪,便往旁边倒去。唬得一旁伺候的下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
扶住。石长德情知不妙,抢上前几步,见老将军手按着胸口,露出半截刀柄。石长德认得
,那是魏融随身的一把匕首,他半生戎马,除了面圣,总是带着来防身。不想如今竟用来
自裁了!
但此时他还有一口气在,石长德慌忙命人找大夫来救。魏融的夫人,连在身边的一个
儿子,五个孙子都已经闻讯,赶了过来,魏融拉着夫人的手,交待了一句:「你带孩子们
鹿州老家去,凡我子孙,往後耕读传家,再不要为官。」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下一
下喘气。
魏夫人看他涨着脸,喘得实在难受,咬咬牙说:「老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成全
了你吧。」说着两手握着刀柄,往上猛地一拔。只见一股殷红的血飞溅出来,再看魏老将
军,已然咽气。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都不免唏嘘。魏融一生战功威赫,为相多年,也是操行无亏,最
後以身殉节,不能不让人敬重。尤其是也想到,魏融之死,只怕又会引起更多的议论,将
来如何挽回人心?必定更费手脚!
但,此刻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石长德叫过杨崇:「这几日秦府看守就由你负责,不
许移动一草一木,也不许惊扰一个家眷!」
「是!」
交待完毕,石长德微微扬起脸,望着东方将白的天色,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大局已
定,可以禀告王爷了。」
十五
午後,子晟进宫面见天帝。神色如常地奏对了几件朝中事宜,祖孙两个照例要闲聊几
句。天帝便问:「你这一向着实辛苦。我倒是在想该好好地赏你点什麽,乾脆你自己说吧
,想要什麽?」
这样貌似亲密的话在他们两人,隔几天就要说一次。平常子晟总是谦谢,但此时却是
个极好的话头。於是子晟笑了笑说:「对了,孙儿是想问祖皇要样东西。只怕祖皇不肯给
。」
「哦?」天帝一扬眉,「还有这样的东西?」
「是。」子晟应了一声,忽然站起来,往天帝身前走了两步,双膝跪倒。
「这是做什麽?你想要什麽,说来听就是。」
「那,孙儿就斗胆了。」子晟一字一句地说:「孙儿想要乾安殿。」
天帝勃然变色:「你说什麽?」
子晟一叩首,又重复了一遍:「孙儿要乾安殿。」
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
。子晟这一句话,连殿中的内侍宫女,都紧张到了极点,一时肃静得异样,彷佛带着山雨
欲来的压迫。天帝乍听之下,也是既惊且怒,但很快地沉着下来。「噢!」他问:「你敢
这麽来要,必定是有把握的了?」
子晟没有说话,意为默认。
天帝喝问:「魏融呢?魏融在哪里?」
「魏老将军年迈体弱,已经暴病身亡。」
天帝盯着子晟,神色渐渐黯淡下来:「这是什麽时候的事情?」
「就在昨夜。」
天帝默然良久:「他随我四十余年,忠心耿耿,想不到……子晟,你要好好发送他。
」
「是。」子晟回答:「孙儿将以国公之礼为魏老将军发丧。」
天帝沉吟了一会,轻叹着问:「那麽秦嗣昌呢?也暴亡了?」
子晟点一点头:「是。」
天帝乾涩地笑了几声,便不说话。沉默了好久,才问:「你要去了乾安殿,打算叫我
住到哪里去呢?」
子晟叩首道:「寿康宫是颐养天年的好地方。祖皇如肯移居,孙儿定当潜心侍奉,绝
不敢有半点怠慢。」
天帝看着他:「这是你的真心话?」
「此心皎皎,皇天后土可鉴。」
天帝笑了:「如此好事,你必定想要什麽来换?」
「是。」子晟朗声说:「请祖皇册封孙儿为摄政帝。」
「哦?」天帝眼神一闪,若有所思地问:「为什麽是摄政帝?你要名正言顺,我禅位
给你,或者你乾脆灌我一杯毒酒,岂非更省事?」
子晟面无表情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答说:「祖皇德威镇世,孙儿此举,已经是
逼不得已,岂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
天帝很留意地看了他一会,彷佛忽然才想到似的,问道:「子晟,你为何要这样做?
」
这一次子晟回答得很快:「孙儿不想做第二个先储帝。」
这句话在子晟,是很老实的回答。而天帝的脸上,忽然显出怅然若失之意,过了好久
,才深深叹了口气,话到这里,也没有什麽可以再说的了。天帝抬了抬手:「把诏书拿来
我看。」
子晟从袖中抽出早已拟好的诏书,交到一个内侍手里。内侍双手捧着,走到天帝跟前
,展开平铺在御案上。
天帝略略看了一眼,又问:「颐缅、济简、禹强他们三个,你打算怎麽办?」
「三位叔叔只要不跟我为难,我自然也不会和他们为难。」
天帝似乎将信将疑,但也没有说什麽。伸手取过玉玺,将盖未盖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手:「子晟,假如我今天不答应你,你又会如何?」
子晟笑了笑:「祖皇一向疼孙儿,怎会叫孙儿为难?」
天帝跟着「哈哈」一笑:「不错、不错。话说得好,手段也好。子晟,我果然没有看
错你!」说着,把玉玺重重地往诏书上一按,一扬手,又抛还给子晟。
「子晟。」天帝正色道:「这个位置不好坐,你要好自为之。」
「是。」子晟将诏书收在袖中,深深叩头:「孙儿明白。」
外面已经天翻地覆,青梅却是一无所知。前两日白府搭台演戏,席间子晟亲口挽留虞
夫人,却是看着青梅说话:「如今喜事连连,我这里千头万绪的事情,不如请你娘陪你几
天?」
青梅当然千愿意万愿意,嘴里不说,只是笑吟吟地看虞夫人。虞夫人如何不明白?况
且盛情如此,想一想也觉得万难推却,也就顺势答应了。
跟着两天,青梅都没见子晟的面,这原本就是很平常的事情,此时有虞夫人相伴,自
然更不介怀。到了第三天过午,黎顺来见,说是传子晟的话,要青梅收拾准备,打算赶在
年前搬进天宫去住。
「各院的东西哪些带进去、哪些不带进去,丫鬟哪些跟,哪些不跟,都得打算好。王
爷的意思,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忙完的事情,要王妃早点预备起来。」
青梅一时愣神,没明白过来:「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麽要搬?」而且不是寻常的搬
动,是要搬进宫里去,念及於此,青梅忽然生出不祥之感,失声惊呼:「莫不是祖皇……
」但话说了一半,已经知道想差了。天帝薨逝是何等大事?无论如何,黎顺也不能这样平
心静气。
果然,黎顺答说:「王妃放心,圣上安好。」
但这话更不通,天帝既然安在,怎麽会让白帝搬进宫里?虽然从前也曾命子晟住过泰
宇宫,但也只不过数月,暂住而已,没有这样阖府都搬的道理,亦与礼制不合。所以,青
梅追问:「那,为什麽忽然要搬进宫去?」
黎顺面有难色,这话既不能蒙混搪塞,照实说又多有不便,一时不知该怎麽回答。
「怎麽?」青梅倒诧异了:「有什麽不好说的话?」
「是……不是、不是。」黎顺咽了口唾沫,含含糊糊地说:「王妃还不知道,如今宫
里是王爷作主了,自然得要搬进宫里去。」
「什麽?」青梅没有听清楚,「你说什麽是王爷作主了?」
虞夫人却每个字都听见了,脸色立时沉了下来!
「黎顺!」她用急促的声音问:「你说实话,外面到底出了什麽事?」
白府的下人,连黎顺在内,都有些敬畏虞王妃这位义母。因为青梅的缘故,虞夫人自
然而然在白府人眼中有些份量,再加上她不像青梅那麽宽厚老实,为人要精明得多,所以
更让人不敢糊弄。这时一听她的语气,黎顺心里有些发慌。「是!」他硬着头皮答道:「
圣上年事已高,不愿再理朝政,所以册封了王爷为摄政帝,命他住进乾安殿……」
话没说完,虞夫人「霍」地站了起来,把青梅吓了一跳:「娘!」
虞夫人定了定神,「那,」她又问:「王爷住了乾安殿,圣上住到哪里去?」
「寿康宫。」
虞夫人完全明白了。乾安殿名为「殿」,并不单指正殿,其实是很大的一座宫宇,例
来是天帝所居的地方。寿康宫却是先朝嫔妃养老的地方。如今天帝让出乾安殿,住进寿康
宫,意味着什麽不言而喻。虞夫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没有说话。
青梅也已经听出不对,但她还没完全理出头绪,不敢,也顾不上。因为虞夫人的神色
更让她惊骇,所以连声问着:「娘,你这是怎麽啦?」
虞夫人却没有回答她,又盯着黎顺问:「那,我们家老爷他……他怎麽样?」说着话
音也不由发颤起来。
「夫人放心。」黎顺小心翼翼地回答:「虞大人安好。只是虞大人身担帝都戍卫的重
责,恐怕一时腾不出身来接夫人,夫人别放在心上才是。」
听了这话,虞夫人也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怔怔地呆立着。青梅在一旁担心
地看着,终於忍不住又问:「娘,这到底是怎麽了?」
虞夫人心里极乱,也不暇细想,脱口而出:「王爷这不就是篡位了麽?」
青梅不是没有想到。但她实在不敢这麽想,所以一转到这个念头,就立刻下意识地避
了开去。此时叫虞夫人这麽直言不讳地说破,就像是炸开一个惊雷似的,几乎被震晕过去
。
这一来,虞夫人暂时顾不上自己心里的想法,反过来照看青梅:「好孩子别心急,没
事的。」然而青梅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噤无一语,「青梅!你怎麽啦?」见叫她也不应
,虞夫人不由害怕起来,忙向左右吩咐:「快!去传御医来看。」
「不用……」青梅终於开口了。她容颜惨淡地笑着:「我,靠一靠就好。」说着,身
子一挣,用手一撑,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来人!」虞夫人慌了,大声叫着。其实不用她吩咐,丫鬟们已经看出青梅脸色不对
,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了床榻上。
「还是传御医来看看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也就是一时慌神,没了力气。」
这句话提醒了虞夫人,记起她心里的不痛快。「王爷,怎麽能做出这样的事情!」虞
夫人很率直地说:「这叫天下的人怎麽看他?」
虞夫人在这方面,比她的丈夫更为耿直,几乎是想什麽说什麽。青梅听了,也是无言
以对。既觉得尴尬,又觉得难过,轻轻叹口气,好半天不做声。反倒是紫珠,小声地劝虞
夫人:「夫人,这些话,可不兴随便说……」
虞夫人也知道说这些话不妥,方才无非凭着一股气脱口而出,於是冷哼了一声,微微
扭开脸去。
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个小丫鬟在门口拉开一条极清脆的嗓子传报:「王爷来了。」话
音未落,便见子晟从从容容地由外面进来。
屋里的丫鬟们「?」地一跪。虞夫人一向在礼仪上不肯有差错,此时却有意地扬起脸来
,做出简慢的样子。但子晟却没有留意,因为一进屋,先就看见躺在床上的青梅,脸色煞
白,像生了大病似的。
子晟快步走近床边,低头定定地一瞅,皱起眉来:「你这是怎麽了?身子不舒服麽?
有没有召御医来看过?」
这要怎麽说?青梅苦笑着,轻轻地回答:「我没有事……」
「她是受了惊!」虞夫人在一旁硬梆梆地插了一句。
子晟明白过来,略觉尴尬,却也无从安慰起。但虞夫人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虞
夫人。」子晟微笑着说:「正好,我正该好好谢谢虞简哲。」
虞夫人的脸色变了。为什麽要谢虞简哲?前因後果地连在一起想,是再明白也没有了
。连同自己忽然被留住在白府的用意,也恍然大悟过来。
又听子晟吩咐:「去把上个月汾州进的那扇玉石屏风拿来,给虞夫人带去。」
「不用了。」虞夫人一福,扬着脸顶道:「这赏赐我们……受不起!」
总算话到出口,强自克制了一下,没有说出什麽更难听的来。但即使如此,那一脸紧
绷的神色,也看得出心里的不以为然。
子晟的脸色微微一寒,但立刻又转为常态,只是淡淡地一笑,什麽也没说。
他这样地忍让,反倒让虞夫人有爽然若失之感。方才在气头上,心血上涌,出言顶撞
的时候,已经顾不上想什麽後果,真有一种冲动,想要毫不客气地与他理论一番。没想到
被轻轻避过,浑身的劲力一松,思前想後,竟然有些後怕起来。怔怔地站了一会,方说:
「我也该回去看看了。」
子晟说:「也好。我遣人送你回去。」
「不必了——」
子晟笑了笑,说:「此刻九城戒严,还是送送的好。」
虞夫人又一怔,她倒是没有想到这层。到此时她心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方才的意气,想
了想,终於轻叹一声,又恢复了以前恭谨顺从的模样。
然而白府之外的人心波动却没有这麽容易平息下来。如此剧变,从朝中到民间,私底
下都不免议论纷纷。自然,有铮铮铁骨,敢不惜拼上身家性命,直言犯颜的人,毕竟极少
。但,哪怕只有一个,也足以引起所有人的关注,单看新登摄政帝的子晟如何办理?
这里面首当其冲的人,是一个司谏,叫做马渊。此人於逼宫事发的第二天,便愤而上
疏,洋洋几千言的奏折,到最後几乎是破口大骂。子晟看後大怒,於是在召见几位辅相议
事的时候,便把这桩事情提出来,意思要商议处置的办法。
原先的三辅相中,魏融、秦嗣昌一死一退,石长德是唯一被留下来的,自然而然,在
辅相中居首位。匡郢补入辅相,论资排辈,亦无异议。第三个,则是原先的法理司卿陆敏
毓,他与白帝走得不算近,但为人中正,十分有才具,子晟对他印象很好,一直检在心中
。此时辅相有空缺,便提议把他补进来。石长德对此尤为赞许,认为陆敏毓老成谋国,足
以号召人心,又显得示天下以无私,可谓一举多得。
三人同为辅相,在子晟面前却有亲疏之别。石长德、陆敏毓两个於事变前都毫不知情
,於事变後亦各有想法,但事已至此,为天下计,当然要担负起枢相的责任,尽快将政局
稳定下来。从这个原则出发,很快就有公议,必须惩办马渊。因为当此非常时刻,必须以
强硬手段,堵一堵众人的嘴。
但马渊是司谏,名正言顺的言官,上疏直谏是他份内的事情。言官因言而论罪,本来
就决非好事,所以两人都主张降职,不必办得太严苛。
匡郢的想法不同。他从一听说马渊的名字,心里就「咯?」一下。那年白帝变法失败,
曾有过含含糊糊的一语,疑心的就是这个人居中挑拨撺掇。前後一想,立时明白白帝的意
思,绝没有放他生路的可能。那两人都不知道这层内情,自然只有自己来说话。
於是匡郢正一正容,说:「王爷,臣以为,马渊不可恕。」
听得这话,石长德、陆敏毓两人都是神色一凛。子晟却是正等这句话,眼波一闪,随
即说:「怎麽呢?你倒说说看。」
匡郢只有四个字:「这是逆言。」
「不错。」子晟深深点头,很是赞同的模样:「他说的是逆言。陆敏毓,你原任法理
司卿,逆言,该当如何论罪?」
语出谋逆之言,这是不赦重罪。陆敏毓观颜察色,知道马渊难逃此劫,索性用置之死
地而後生的办法,照直回答:「从轻,满门抄斩。从重,株连九族。」
果然,子晟慢慢地吸了口冷气,踌躇不语了。
匡郢也觉得这样量刑太重。话既然是他说的,只好向陆敏毓商量:「能不能宽容?」
陆敏毓一板一眼地说:「恩出自上,臣不敢妄拟。」
子晟摆了摆手,意思还要想一想。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忽然问:「他有几个儿子?
」
「三个。」匡郢答说:「一个十六、一个十九,还有个小的,八岁。」
「这样……那两个大的,」子晟的声音如同结了冰一般,「和他一起,都赐死。」顿
了顿,又说:「其它的,孩子、女眷、旁系一律流放!」
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陆敏毓觉得意外、也觉得不甘心,一张嘴又要说话,子晟抬手
止住他,淡淡地说:「现在这个时候非比寻常,杀一儆百也是不得不为之的。这件事,毋
庸再议。」
子晟这样的态度,匡郢多少明白一点原委,所以默然不语。石长德却是极深沉,心中
虽有疑问,但面上不露,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王爷,东府如何办,是不是该议一议
?」
这是件大事。四百年前曾经三分天下的甄氏、萧氏,和现今的皇族姬氏逐鹿,结果姬
氏一家大赢。但偏安的两家也不是就此便一无实力,几百年间始终未断过冲突。尤其东府
,路途遥远,风物富庶,更是不甘久居人下。自帝懋三十七年东帝甄淳谋反起兵,直到眼
下文义之乱平定,东府之患才算消除。但东土自古於甄氏一族辖下,往後要如何节制?还
是一个问题。
「你们有什麽主张?」子晟咨询臣下。
这事三辅相临来以前已经先议过,於是由石长德回奏:「臣等以为,原本走到这一步
,是撤东府的好机会。但东府例来归於甄氏一族,以眼下情势,必须要选一位能叫东土人
信服的人坐镇统领才行。」
「唔、唔。」子晟点点头,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着步:「你接着说。」
「最好,是从近支亲贵里选一位。」
「近支亲贵……」子晟沉吟着。话是不错,但选谁呢?论才具自然是兰王,但子晟是
想起这个小叔叔就怵,万一他不肯答应又说出什麽来,自己反而下不了台。退一步说,即
使他痛快答应了,以眼前局势,自己也不能安心把东土交给他。余下的人里,想来想去,
就只能是老实厚道的朱王了。好在这个位置只需要坐总,并非真要有多大才能。
想到这里,正准备开口,话到嘴边的瞬间,忽然灵光一闪,又改了主意:「我倒是有
个绝好的人选。」
「请王爷明示。」
子晟一笑:「甄妃。」顿了顿,又说:「也不用真去赴任,就在帝都遥领也一样。」
几个人一听之下,无不愕然。这真是匪夷所思!但仔细想一想,甄妃是东帝亲孙女儿
,亦是如今甄氏正支唯一的血脉,论身份名正言顺。而且,更进一步说,由甄妃以下,东
土自然而然将转到白帝这一支。想来想去,这个听来突兀的人选,竟是无一处不妥帖!
於是,连石长德那样稳重的人,都不禁拊掌而笑:「王爷这主意,真是高明至致!」
但笑过之後,问题还在。「甄王妃领东府虽然好,但仍要有人去坐总才行。」石长德
说。
子晟点点头,考量一阵,不置可否地说:「先安定民心要紧。坐总的人……不急,等
过几个月再说。眼下,要忙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此,就把这件事暂时搁开了。
要忙的事情太多也是实情。首要的就是要由王府迁入天宫,这事当然不用子晟自己来
管,但青梅就不能不过问了。虽然不用她亲自动手,但府中上上下下,人来人往,堆得如
山的箱笼,也有照料不完的事情。青梅纵然不精於此,也少不得打叠精神,前後照看,忙
得不亦乐乎。
直忙到腊月半,是早先就选好的日子,总算妥妥贴贴地搬进了宫里。进了宫依旧要收
拾,又是一阵忙乱,到廿五、六,差几天就要过年,才算忙得差不多了。青梅也总算能松
一口气。
正月初十,西天帝子晟在天安殿行戴冠大典,正式登摄政帝位。至此,除名衔外,一
切礼制用度,都与天帝无异。朝中原本就多是白帝提拔的人,当然并无贰心,而自马渊被
赐死,余人也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多言。於是逼宫带来的余波,一天天地平息下去,政局
渐稳,又呈现出井然有序的模样。
但子晟依旧极忙,常常十天半月,才有空闲与青梅见上一面。青梅本来也已经习惯了
过这样的日子,然而换了个地方,心里一波一波地,尽是没来由的寂寞之感。她所住的坤
秀宫,离乾安殿甚近,在前朝向是贵妃所住,殿堂巍峨,陈设华丽,品制甚高。可是雍容
肃穆到了极致,叫人觉得难言的压抑。青梅常常地想起樨香园,离开的时候尽是忙乱也没
觉得,此刻静下来才品出心里的滋味,竟有种说不出来的留恋。
但这些话无人可诉。原先白府的丫鬟,只有几个特别得用的跟着进了宫,紫珠倒是跟
了进来,可惜生性寡言,想说话就不是好对手了。宫中的侍女,风范又有不同。极讲究轻
,行事走路都悄无声息,平时也绝不敢多话,安静是安静,却也实在闷。宫中礼制比王府
又要严得多,子晟尽自优容,但虞夫人进宫探望的机会,两个月住下来,也只有三次。
所以,有这样的机会亦显宝贵,总是母女两个关起门来细细地谈。
「王爷现在待你还像以前那样吗?」虞夫人每次都要这样问。
这是不消问的,看一看青梅的神态便可以知道,但总要等她点了头,答了:「是,还
跟以前一样」,虞夫人才能放心。
「唉!青梅,娘实在是不大放心你。」
青梅笑了:「都这麽多年了,娘怎麽反倒越来越不放心了?」
虞夫人欲言又止,彷佛有什麽很为难的话。
「娘啊,你有什麽事就说吧,跟女儿还有不能说的话麽?」
这样催促着,虞夫人终於开口了:「青梅。」叫了一声,又停了半天,才接着说:「
我跟你义父商议过了,打算找个机会告老还乡,回申州老家去。」
青梅瞿地睁大眼睛:「为什麽?义父年纪也不大,身子又好,莫不是在朝中遇上什麽
为难的事情?那,那我去王爷说说……」
「不是、不是。」虞夫人拉住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你听我说。这
是你义父和我商量之後,我们两个人的意思。」
青梅声音显得有些着急:「这是为什麽呢?」
「青梅……」虞夫人有些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好久,才轻叹了一声说:「缘故我三言
两语也说不清楚。你嫁给王爷也这麽些年了,这里面的事情多少也懂了一些,仔细想想就
明白了。」说完,顿了一会,又添了一句:「反正,对我们老两口,这是好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青梅还有什麽不明白的?然而想想义父义母要走,心里终归有说不
出的难过,但有心要说挽留的话,却又说不出口。刚开口叫一声:「娘!」眼圈已经红了
。
「别哭、别哭。」虞夫人劝道:「你一哭,娘心里的话就不能说了。」
听她这麽说,青梅拿块手帕在眼上按了一会,收住了眼泪。虞夫人说:「其实你义父
和我回了乡,反倒什麽都不用再操心。你义父劳碌了这麽大半辈子,我陪他过几天安静日
子,我们心里都是乐意的。我不放心的,只有你。」
「娘,我能照顾自己……」
「不光是这个。」虞夫人打断了她的话,踌躇了一会,像是在斟酌後面的话。「青梅
,」虞夫人尽力压低了声音,「娘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娘问我话,我怎会不说?」
「那好,我问你,小祀到底是不是先储的遗孤?」
这句话问到青梅心里最隐痛的地方,登时白了脸色,好半天才勉强点了点头。
「我也猜到了。娘要是没说错,你心里必定还存了指望,如今王爷能自己作主了,说
不定能把小祀接回来,让你们母女团圆,是不是?」
青梅慢慢地点了点头。
「青梅!」虞夫人正色说:「娘要劝你的就是这件事。你千万听我的话,绝了这个念
头,你要想小祀平安,就不能让他回天界来。」
青梅不解:「那为什麽?」
虞夫人叹了口气:「你还不明白麽?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因为先储到死都是储帝!
」
这话,青梅就算初时不解,想了想也就明白了。先储承桓虽然盗走息壤叛逃下界,然
而从来没有正式被废,所以直到死,身份仍然是储帝。天帝也再未册立过储帝,父亡子继
,小祀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倘或小祀回到帝都,难免身份泄漏,到时必定无法自处,那
才真是害了他。
想到这里,青梅苍白着脸点了点头:「娘,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虞夫人这样说着,脸色却依然很沉重。她心里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要
交待给青梅,却在犹豫要不要此刻就说?看着青梅的脸色她实在有些不忍心,然而想到下
次进宫还不知是什麽时候,也不知还能不能这样关起门来好好说话,便下了决心。
「青梅,王爷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册立世子的事情?」
「没有。」顿了顿,青梅又说:「王爷这麽年轻,怎会要急着立世子?」
「你这话说得不错,王爷现在还未必会急着立世子。不过青梅,娘要嘱咐你的,就是
这件事。」虞夫人的神情变得很郑重了:「倘若王爷往後只有小翀一个亲生儿子,那自然
没有事。但就跟你说的,王爷还年轻,总还会再有,那时候你可千万小心,别往里面卷—
—」
青梅脸色变了变,她已经领会了这话里的深意。因为这几年她经的、看的已经很多,
从眼前,想到金王、青王,还有十几年前的承桓,也就什麽都明白了。然而一旦明白过来
,立刻就生出一股惧意,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
虞夫人叹了口气:「天家的事情就是这样,只有一样是沾不得的,就是这个位置。什
麽事一旦沾上这个位置,那就什麽都变了。亲人也不是亲人了,父子也不是父子了,兄弟
也不是兄弟了。青梅,」虞夫人用力握一握她的手,彷佛这样可以加重话里的份量:「你
千万记住,哪怕是为你亲生的儿子,也别往里面卷,你永远也算计不过他们,只会让别人
算计。知道麽?」
青梅悚然而惊,一想到将来卷在里面的可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她又如何能心平气和
?因畏惧而越发感觉无力,只想跟虞夫人说,娘别走,留下来陪陪我。但这个话,她也说
不出口。
良久,才怔怔地长叹一声:「我记着了。」
等虞夫人走後,青梅独自一个呆坐着,满心里想的还是方才说的那些话。尤其是那句
「什麽事一旦沾上这个位置,那就亲人也不是亲人了,父子也不是父子了,兄弟也不是兄
弟了」,真想一座山似的,压得她气也透不过来。
「唉!怎麽这麽难呢?」这样自语着,想要站起来,到御花园里走一走。站起身子的
那麽一瞬间,就觉眼前一阵发黑,金星乱冒。只听耳边一片宫女的惊呼之声,然後,青梅
只来得及说一句:「别告诉王爷」,便一头栽倒,不省人事。
然而这样的事,宫女们怎敢不告诉白帝?等子晟搁下朝务,匆匆赶到坤秀宫,青梅已
经醒了,躺在榻上,太医院的医正姜奂跪在一边,微阖着眼,正给诊脉。
屋里的宫女看见子晟进来,「?」地跪了一地,青梅手一撑,想要坐起来,子晟连忙抢
上去按住她。回头看见姜奂伏在地上叩首,便吩咐他:「你先给王妃看病。」姜奂便又伸
出两根手指,搭上青梅地手腕。过了一会,他放下手,磕了个头,说:「王妃是这一阵受
了劳累,体虚,吃几帖药调理调理就好。」
子晟舒了一口气:「你开药吧。」
姜奂到了外屋写药方,子晟跟青梅说了声:「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便也跟着到
了外屋。姜奂一见子晟出来,忽然趴在地上,「咚、咚、咚」连磕几个响头。
子晟吓了一跳:「你干什麽?」
「臣不敢欺瞒王爷,王妃这病实在不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脱口惊呼出声,随即往里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
我来。」说着进了另一间屋子,命人关上门,这才问:「你这话是什麽意思?虞妃身子一
向很好,哪像有什麽重病?」
「回禀王爷。臣不敢诳语,王妃确实有病。这就好像……」姜奂停了一会,才想出个
比方来:「这就好像要是一棵小树,中间蛀一点,立刻就能看出来,可是一棵千年老树就
不一样了,等到能看出来,那就太迟了。王妃身子根基很好,反倒把病误了。」
这比方有些不敬,但意思却很明白。子晟怔了半天,才又问:「到底是怎麽回事?你
仔细说。」
「王妃这病,是从思虑过重上来的——」
子晟怔了怔,神情变得有些苦涩焦躁:「你先说,到底要怎麽治?」
「自然是静养为先。」姜奂很有把握地说:「王妃原本身子很好,如今虽有亏损,但
只要安心静养,特别是忌怒忌惊,再加上臣开的药,调理个半载一年必有起色。」
子晟这才松了一口气。
姜奂又特意重复一遍:「王妃切不可再受惊,或者生气,否则进一退三,病只会更重
。」
「唔!」子晟看看紫珠:「你去把伺候王妃的人都叫来。」
等人都来齐,子晟沉着脸说:「虞王妃身子不好,不能受惊、不能生气。你们都听好
,谁要是让王妃生了气,宫中的刑法可不是摆在那里看的!」说着,眼光冷冷地扫了一圈
,猛地提高声音:「都听明白了吗?」
宫人们都被激得浑身一颤,连忙一齐低头称是。
料理完这里,子晟回进里屋去看青梅。见她依在床头,紫珠正端着碗米粥伺候她喝。
子晟等她喝完一口,才问:「你觉得怎样?」
「没事。」青梅精神已经缓过来,笑着说:「睡一晚上,明天准跟好人一样了。」
「别逞强,多歇息歇息,别把小病弄大了。」说着又问:「正想问你,刚才是怎麽了
?是不是虞夫人在这里的时候跟你说了什麽话?」
青梅本想否认,转念想想也不必,便说:「是娘方才来说,义父打算告老回申州老家
去。」
子晟一愣,他从虞简哲的话风里也听出他有去意,原来是真的。想了一会,他笑着说
:「这也不算什麽大事。你要舍不得他们走,我留住他们就是了。」
「别!」青梅赶紧拦住,「反正我也想开了,爹娘想过几天清闲日子,做女儿哪能拦
着呢?」
子晟定睛往青梅脸上看了一会,见她神情安然,确像想开了似的,也就不再坚持。当
晚子晟宿在坤秀宫,又劝慰了青梅一番。两人许久没有这麽说过话,青梅也觉得舒心。她
本来就生性简静平和,加上调理得当,不出两三个月,身子便康健起来,子晟也就渐渐放
下心来。
只有一样,因为子晟的一番话,坤秀宫的宫人们在青梅更加了几倍的小心,惟恐伺候
得不周到,更不敢随便说话。本来就气闷,这一来就更甚从前。这天青梅闲着没事,想起
到各处走走看看。蹓到前院廊下,见花枝底下坐着一个宫女,手里拿着绣绷正在绣花。青
梅忽来兴趣,冲着身後侍女们摆摆手,意思别出声,自己轻轻地凑过去看。
绣的是块手绢。角上小小两朵桃花,上面一只蝴蝶还没有绣完,然而显见得手艺精巧
,活灵活现。
「真好。」青梅忍不住赞叹。
宫女吓了一跳,转过脸来一看,慌得扔了绷子,往地下一跪:「奴婢不知道王妃来了
……」
「没什麽、没什麽。」青梅忙着安慰她:「是我不叫你知道,就想看看你绣的是什麽
。」说着,一弯腰,宫女忙拣了花绷递到她手上。
「你起来。」青梅吩咐一声。眼睛却瞟着她绣的花,看了好一会,才还给她,嘴里又
赞了句:「手艺真好。」
「奴婢谢谢王妃夸奖。」
声音也清脆极了。青梅心里一动,仔细打量她,见是个才十四、五光景的小宫女,一
张娇俏可人的脸,看着就让人喜欢。「你叫什麽?」青梅问。
「珍儿。」
「噢。」青梅又问:「多大啦?」
「十五。」
「进宫多久了?」
「奴婢进宫晚,正月里才给选进来的。」
青梅点点头:「那才一个多月。想家不想?」
本是随口问的一句话,正问到了伤心处,珍儿的眼圈微微一红。但随即忍住了,很懂
事似的,摇摇头说:「奴婢不想。」
那怎麽会不想呢?青梅也知道,宫中侍女跟王府多从人市上买来的穷家女儿不同,好
多家里还有一官半职,说来在家也是人人疼的。青梅打量她的模样,觉得就像是出身好人
家的,一问,果不其然,是礼部一个小吏的女儿。
「那怎麽进宫了呢?」
「进宫伺候王妃是奴婢的福分呀。」
青梅笑了:「真会说话。」明知道她是顺口拣好听的说,心里也是真的对这个伶俐的
小宫女,起了一种如同对自己的小妹妹那样的怜爱之情。想了一想,含笑说:「你以後,
跟着我吧。」
从这天起,珍儿便跟在青梅身边,倒是让她解闷不少。除此之外,最让青梅高兴的事
情,就是几个孩子在跟前的时候。
其中以六岁的瑶英,最让青梅头疼。也不光是她头疼,宫里几乎人人都头疼。这孩子
直如邯翊小时候的模样,今天捉一只鸟拔光了毛,明天弄只猴子来到处乱窜,吓得宫女大
声尖叫,花样百出,难以言述。青梅每每恨起来,想要好好管教,可是不行,孩子很会看
脸色,一见不对,就往前殿跑,知道到了子晟跟前,就不会再有事。不过她不管瑶英,也
不只因为有子晟护着,而是因为有一个人能降住她。
这个人,是邯翊。就好像当初只有小祀能降住邯翊,瑶英只要到了邯翊面前,就会像
换了个人似的,乖巧无比。因为瑶英虽然顽皮,比起邯翊当年,终归逊了一畴。所以,她
的鬼主意,谁都能捉弄,却从来没在邯翊身上灵验过,一来二去,瑶英对邯翊就十分服气
。这种情形,连子晟见了,都哑然无语。幸好邯翊已经很懂事,不复小时候的顽劣模样,
在瑶英面前,显得很有分寸,确有几分哥哥的样子,所以自青梅而始,但凡瑶英又淘气,
就端出邯翊来压她,倒也十分管用。
愁瑶英的是顽皮,愁玄翀的,却是样貌。这孩子的漂亮,直是有点不可思议,才一岁
多的时候,就能看得初见的人愣神。就像紫珠无意当中说的:「翀公子要是个公主就好了
,那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翀儿是男孩。青梅这样想着,心里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忧虑。不知道这样
秀丽无伦的长相,对这孩子,到底是福是祸?别人且不说,子晟看见那孩子,就总会露出
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有一次,他终於忍不住叹了半句:「男生女相……」话没有说完,
但青梅终於明白了他何以一见玄翀就有那样表情。然而这也证明自己想得不错,子晟对玄
翀,确实不能像对瑶英那麽全心全意地喜爱,这又徒增一分忧虑。
到了此时,能让人放心的,反倒是邯翊了。邯翊长得很快,说话行事,都快将脱却稚
气,叫人难以相信几年前还是那样顽劣不堪的模样。自从小祀走後,青梅渐渐地就把疼小
祀的心,全放在了邯翊身上。但这孩子虽然渐渐懂事起来,神态里那股傲气却有增无减,
说话能把人呛住的做派也丝毫不改,好几次把青梅看得哭笑不得。
「好好说不行麽?」青梅这样温和地责备他。
「我是好好说了——」邯翊把「是」字念得极重,显得理直气壮。
青梅笑笑,心平气和地反问他一句:「人家要那麽跟你说话,你高兴麽?」
邯翊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有些不甘心地说:「可是那些蠢人,不跟他们这麽说话,
就说不明白。」
青梅看他一眼,便不言语,一副彷佛不想再搭理他的模样。
每次邯翊强词夺理的时候,青梅都有这样的神态。知道这孩子性情执扭,硬说不通,
就只有让他自己去想明白。果然邯翊僵了一会,微微红着脸,挺抹不开地问:「瑶英呢?
」
青梅明白,邯翊极傲,这样自己转开话题,其实就是他认错的表示。於是和缓了神情
,告诉他:「乳娘带着她,在御花园玩呢。」
「那我去找她。」邯翊兴冲冲地,一跃而起,转眼已经不见了人影。
青梅笑着,摇一摇头。转念想起小祀,又想到虞夫人当初说的话,忍不住叹了口气,
知道自己今生再也不能见那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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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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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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