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神不要投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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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天舞第二部:青梅(四)
时间Wed Mar 22 23:39:25 2006
十
静极思动。诸事皆顺,子晟便开始打主意,要把压在心底的一件事,提出来办一办了
。
於是拣个政务不忙的日子,吩咐膳房备下一席,照例还是匡郢、徐继洙和胡山作陪,
四个人在修禊阁,把盏清谈,十分惬意。说笑一阵,子晟彷佛很随意地说:「再来,我打
算推一项新政。」
匡郢、徐继洙俱都一怔。转脸看胡山时,见他也是一脸愕然。匡郢想了想,很谨慎地
问:「王爷打算行什麽新政?」
「其实也算不上新政。」子晟笑笑,说:「帝懋四十年就已经推过。我想叫凡界自理
。」
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惊呼一声:「王爷!」
子晟摆摆手,意思要他们少安毋躁。然後才说:「这件事,一直放在我心里。早几年
事情太多,完全顾不上。最近这一年看下来,朝局平稳,应该是时候了。」
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事情却实在太惊人。九年前的那场剧变,犹在眼前。先储承桓
失欢於天帝,最终闹出一场亘古未有过的大洪水,自己也自尽於凡界,这件事说到根底上
,还是由这项凡界自理的新政而始。匡郢和徐继洙都是身在局中的人,想起那时变乱中,
忧心切身荣辱祸福,无所适从,如坐针毡的情形,都犹有不寒而栗的感觉。但匡郢心思比
较深沉,没有想清楚便不肯开口。於是照例由徐继洙来问:「王爷,此事非同小可。王爷
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章程?」
这事,子晟已经考虑多时,正要与几个幕僚商量。於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慢慢地说道
:「我想过,帝懋四十年先储推此新政,受挫的原因不在新政本身,而是那时先储推得太
急。同时撤换凡界九州的督抚,变故太大,人心难安,也在情理之中。所以,这次我的打
算,是先选一个州试行,倘或能行,就推而广之,倘或不行,也有回转的余地。」
匡郢想了想,问:「那,王爷打算选哪一州?」
「纪州。」
「纪州——」胡山沉吟着说:「杜风,是不是在纪州?」
「不错。」子晟很欣慰地说。胡山就有这样好处,凡是子晟拿定主意的事情,即便他
自己心存疑虑,也必定会全力协同。
「选中纪州,正因为杜风在那里。」子晟说。
「他是纪州的『济事都』?」徐继洙问。
子晟皮里阳秋地一笑,摇头说:「他怎会是『济事都』?」徐继洙不明白,便拿眼睛
看看胡山和匡郢。
胡山当然是很清楚的。所谓「济事都」,并非是官名,而是种荣衔。凡界各州、郡的
督抚令按例都由天人任,但天人毕竟不熟悉当地情形,所以总要请当地有些身份地位,明
白事理的凡人来相助,久而久之,成为惯例,连帝都也默认下来,就叫「济事都」。济事
都虽然是不食俸禄的虚衔,然而强龙难压地头蛇,说话往往有些份量。
但,杜风并不是济事都。此人的身份,要说起来也有些难以措词。胡山正在思忖,匡
郢却由这名字想到一个人,不由得慢慢地吸了口气,说:「王爷,我记得,当初羽山之战
,率凡界民众阻挡天军的人,就叫杜风?」
徐继洙听了,心也一提。不错,他也想起来,当初白王率八万天军征讨先储,止步羽
山,就是受阻於此人。这一来,心中的讶异,不次於听见子晟说要推新政。
子晟对两人的吃惊,在预料之中,所以不以为意。「杜风此人,见识才具都很难得。
」他很平静地说:「当初羽山之役,其实并不是他的主张。那时有人从中撺掇煽动,群情
难抑,他肯出面,其实有约束的意思在里面。而且後来若没有他,事情也没有那麽容易善
了。这些事,祖皇也都是知道的。」
听到最後一句,徐继洙微微松了口气。再看看左右,匡郢和胡山都是神情平和,显见
得事情并没有不妥之处。徐继洙知道他们两人的见识都在自己之上,所以也就放下心来。
子晟又说:「我於羽山,曾与此人有过一夕长谈。他答应为我约束凡界。所以,前几
年朝中多事之时,凡界却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其中杜风的功劳不小。像他这样的人,
拿,是永远也拿不尽的。不如为我所用,却能抵我十万天军。」
「王爷。」徐继洙兜头一揖,心悦诚服地说:「王爷果然高明!」
他是这样的想法,匡郢和胡山想法却又不同。早几年白帝能专心肃整天界,确实得力
於凡界安宁。但,杜风也不会平白答应帮忙,必定是子晟当日有所承诺。承诺的是什麽?
这,胡山是原本就知道,还没有什麽,匡郢却是由眼前情形,猜出七八分,料想必与凡界
自理有关,心里就不免暗暗吃惊。如果说结纳杜风有天帝首肯,那麽这一层天帝又是否知
道呢?匡郢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因此心中大生警惕,觉得白帝有时行事,胆大之处,
超乎常人所能想。
於是有句话,忍不住不说了:「王爷,此棋虽妙,但毕竟太险。王爷系天下安危於一
身,还请以稳妥为先。」这话无异责备,惹得徐继洙转脸连看他几眼。
子晟却很平静:「这确实是着险棋。但当时情形,这个险,也值得冒。不过,你说的
也不错,这样的事,可一不可再,偶尔为之罢了。」顿了顿,又接着原来的话说:「所以
,有杜风在,由纪州开始推行新政,至少凡界这边,应当不会出什麽乱。」
话转回这里,徐继洙又有些不以为然:「王爷,天尊凡卑,是千古定则,还请王爷三
思。」
这句话顶得空而无益,子晟不由微微皱眉。然而徐继洙的为人,中正平和,见识未必
高明,但却很能体现相当多数人的想法。所以子晟对他的话虽然不爱听,却不能不理会。
「是不是千古定则,这暂且不提。」子晟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停在窗前,负手而立
,慢慢地说:「只论眼前情势。如今天凡两界,人口相当,然而天下岁赋,天人自出几分
?不到三成。就这不到三成里,还有凡奴耕织所出的,如此算下来,真正天人出的不到两
成!徭役过重,必生事端,现在的办法只有一个,压。可是压能压到几时?莫要以为,我
们有神器在手,他们凡人就拿我们没有办法——」
子晟脸色阴郁,眼神彷佛有些飘忽不定:「当初羽山之役的场面,我现在一闭上眼睛
,就能想起来。满山坡黑压压的人,穿的是破衣烂衫,可是那种眼神、那种气势,叫人觉
得,随便动一动,都会被碎屍万段似的。」说到这里,声音低缓得有如梦呓:「我自认不
是贪生怕死的人,可是那个时候我真有点怕。那情景我到死也忘不掉……」
顿了一顿,子晟倏地转身,看着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知道那叫什麽吗?那
,就叫做民意。」说完,彷佛不胜负荷似的,深深透了口气,又转而望着窗外。
屋里此时静得彷佛连掉一根针在地上都能听见。三个人反覆回味着子晟的话,各怀心
事。
胡山由方才说话之间,已经把事情的前後理了一遍。既然子晟决意要办这件事情,他
便顺着子晟的思路想了一想,觉得也未尝不可行。成此事固然要冒风险,由一州而循序渐
进,确是比较稳妥的办法。接下来首要的事情,自然是倘或有所阻滞,会来自何方?又当
如何应对?匡郢的想法,也大致相同。但他有切身利害所关,想得更仔细、更切实。
於是最先想到的,就是天帝的态度。「王爷。」匡郢问道:「天帝那里,王爷打算如
何奏对?」
子晟的回答颇有些出乎意料:「这,我已经向祖皇奏请过了。」
「哦?」匡郢有些诧异地,「圣上怎麽说?」
话一出口,就知道多余问,倘若没有天帝首肯,那也不会有此刻所议。果然,子晟转
述一遍天帝的话:「祖皇说,『如此下去确实不是良策。我从前也想过要整,可是一无好
时机,二无好办法。你既然觉得你的想法可行,那试试也好。』」
这完全是私下里议事的语气。匡郢等人都知道「我从前也想过要整」云云的话其实非
同小可,子晟也只有当着这几个极亲信的僚属,才会这样坦然说出来。所以知道此言无虚
,都放下一大半的心。只有胡山目光微微一闪,瞟了子晟一眼,不见端倪,便低头不语。
互劝了几杯酒之後,匡郢安闲地问道:「那,王爷打算何时下诏?」
「下月初吧。」子晟回答。
「下月?」徐继洙迟疑地说:「下月是万寿,忙得千头万绪的日子——」
这年九月十七,天帝七十五大寿。这是普天同庆的大日子,自然要有一番铺张庆典。
确如徐继洙所说,一进九月,上上下下都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没有能偷闲的时候。
匡郢的脑筋转得比较快,当即笑着说:「就是要千头万绪的日子才好。」
徐继洙一怔,想了一想,随即恍然,也笑着说:「不错不错,是我想差了。」顿了顿
,又正色道:「不过,虽然用万寿岔开,那帮『谏官』肯定还要说话,王爷也得心里有数
。
子晟点点头,沉吟着说:「万寿期间,总不能出来指摘朝政,有个把不知眉高眼低的
,『淹』了就是。等过了万寿,风头也该过了,到时候还会说话的那些人麽,继洙,这件
事还要看你的——」
几个人中间,以徐继洙人缘最好,因为性格平和易交,所以在各部都有朋友,很容易
说上话。因此,凡有捭阖纵横的事情,总是交给他去办。徐继洙会意,起身一揖。然後又
说:「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我自当尽力去办,但只怕……」他没有再说下去。
子晟当然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说:「你尽力就是。这麽大的事情,要不让人说话自
然不可能。」
彼此都有默契,徐继洙听他这麽说,只又一揖,也不多说什麽。匡郢想得远一些,便
说:「王爷,还有一样,王爷也不可不虑。」
子晟微微一扬眉,表示愿闻其详。
「要防有人仿四十一年的金王。」匡郢很直率地说。「有人」是指谁?不言自明。帝
懋四十一年,金王暗中纠合对先储新政不满的诸侯世家,借一凡人上天界诉冤的机会,一
举发难,终至扮倒先储。前车之鉴,当然不可不防。
然而子晟没有说话,胡山先开了口。「这无需过虑,此一时彼一时。四十一年金王能
用这个办法倒先储,现在栗王用来绝倒不了王爷。」胡山徐徐地列举理由:「一来,由一
州而始,不比当初先储一举撤换九州督抚,难以招致同仇敌忾之心。二来,现在的诸侯世
家也不比当初,经王爷四十四年的弹压,如今多数安分守己,不愿生事。三来……」
胡山微微压低了声音,悠然道:「四十一年先储之後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後还有谁?
」
这句话可谓直中要害。前两句虽也是事实,但与後一句相比,就显得无足轻重。如今
宗室之中,确无才具堪与白帝相匹的人才,几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才是决定天帝态度的关
键。但几个人的反应却又各不相同。匡郢是暗暗钦佩,觉得胡山的见识,果然有过人之处
。徐继洙却觉得多少有恃才自重的意思,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并没有说出来。子晟心
里的感受,最为复杂。他自承当初并没有争储之心,但,不争而争,因为有他,天帝才能
下决心拿掉先储,这个说法他已经听说了不止一次。虽觉刺耳,却连自己也不能否认,最
无奈的是,连一笑置之都做不到,悒悒在怀,几乎成了一桩心病。
他这番心事,匡郢、徐继洙自然都猜不出来,只有胡山隐隐明白一点,但也不便说什
麽。勉强谈笑一阵,就不免有些心不在焉,看在两位臣下眼里,都有默悟,於是起身告辞
。
剩下他和胡山两人,就不必再掩饰。子晟脸色阴郁地坐着,默然不语。胡山知道,他
的心结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开的,最好的办法,是拿别的话去岔开。而且眼前的确也有句
极重要的话要问:「王爷。方才说到天帝的回复,王爷是不是还有话没有说?」
一句话,子晟脸上的阴郁神色登时一扫,目光炯炯地盯住胡山。过了好一会,忽然神
情一松,笑着说:「先生如何知道的?」
「猜的。」胡山泰然自若地说:「天帝英明,但毕竟已经是年迈人。我以老年人心性
来揣度,喜静不喜动,如此大事,没有额外的嘱咐,岂不可怪?」
子晟以手点额,想了半天,不禁哑然:「先生果然高明。是,祖皇还有一句话——」
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沉吟了一会,微微压低声音:「他说,『倘若不出事,我自然
也不会过问。』」
这算什麽话?胡山也不禁愣了愣。倘若不出事,便不会过问,言下之意,当然是出了
事,就要过问。然则怎样才算出事?低头思忖一阵,也是毫无头绪。
子晟苦笑着摇摇头:「老爷子如今说话,越来越高深莫测。问也问不出什麽来,只好
走一步看一步了。」
胡山想了想,也觉得只有如此。便点头说:「总之还是那句话,天帝要静不要动。只
要一切风平浪静,那就万事大吉。」
「风平浪静……」子晟仰着脸,面无表情地也不知在想什麽?过了好久,笑一笑说:
「事在人为!」
一入九月,帝都自白帝而下,全在为天帝七十五万寿准备,个个忙得人仰马翻。帝懋
四十四年天帝七十整寿,正逢朝中人事更迭动荡,君臣都没有那个心情,一场庆典草草收
场。这年不同,天下太平,人心安稳,子晟便决意好好铺张一番,以显孝心。他也真肯出
力,上至典礼议程,下至工匠物料,无不亲身过问,每天忙得没有片刻立足之时。天帝体
恤,便命他暂住在泰宇宫。此举别有深意,泰宇宫是天帝所居乾安殿以降,最考究的一座
宫宇,俗称「东宫」,在前朝一直是储帝住的地方。朝中内外,由此都看得明明白白,天
帝与白帝祖孙之间,真正是一派慈爱孝顺的和乐景象了。
於是子晟如愿以偿,终於将那封撤换纪州督抚为凡人的诏书,悄无声息地淹没在一片
花团锦簇、喜气洋洋当中。其间只有寥寥两三个谏官,上了奏折,亦不过散兵游勇,无关
痛痒,不足为虑。九月一过,子晟知道事情就算顺利揭过,於是暗松一口气,觉得大半月
的忙乱算是没有白费。
到了十月初八,是子晟自己的生日。照例也有一番热闹。一早起身,先进宫见天帝领
赏谢恩,然後回王府受群臣贺。午时赐宴,又是一番酬酢,等再来的歌舞昇平时,其实已
经累得不行了。好在早已吩咐下去,二十九岁也不是整寿,不必太过铺张,所以不赐晚宴
,只设家宴。如此忙了大半天,终於可以歇口气。於是换了便衣,轻轻松松地往颐云轩而
来,这才算是完全属於自己的庆祝。
王妃们却不能这麽轻松。一律礼服盛妆迎候,等子晟进屋坐定,又要正式行礼。子晟
极不耐,却也极无奈。所以一等行完礼,立刻吩咐:「都换了便装吧,咱们好开筵。」
崔妃抿嘴一笑:「王爷先别急,还有孩子们呢。」
孩子们都是早已教好的。邯翊、小祀先上前行礼。再来是个特意安排的节目,岁半的
小公主瑶英,擎着一柄如意——自然拿不动,要乳娘在一旁帮忙举着,一摇三晃地走上前
,然後大声说着:「爹、爹……」叫了好几遍「爹」,本该说一声「如意」,却怎麽也想
不起来了,一急,忽然清脆响亮地照直说了出来:「哎呀,我忘记了!」
「这孩子!」青梅笑着:「如意——」
可是这话已经不用说了,因为诸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後合。只有小瑶英有点不知所措地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来来。」子晟一面笑,一面招手:「乖孩子,到爹爹这里来。
」说着又吩咐:「把公主的座挪到我旁边来。」
然而这麽一来,自崔妃以降,各人都要挪动。嵇妃心里先就不舒服,然而她此时已经
学得谨慎不少,知道这样的场合,无论如何也不能有所流露,所以只是微抿嘴唇,朝子晟
和瑶英瞥了一眼。不意崔妃也正看着他们,两人目光一碰,各自浅浅一笑。青梅看在眼里
,也只能淡淡一笑。
子晟丝毫不曾觉察几个侧妃的皮里阳秋,顾自拉着瑶英的小手,嘀嘀咕咕地逗着说话
。瑶英这时,好多话还不会说,十句里有九句结结巴巴不知所云,可是忽然又能冒出一句
极流利的,惹得子晟阵阵大笑。不多时王妃们更衣回来,便吩咐开筵。这一晚,欢言笑语
,舒畅非常。
夜里子晟宿在樨香园。青梅此时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子晟先前很忙了一阵,有日子
没有过来,这时自然要细问叮咛一番。说完又聊闲话,子晟这天心情大好,谈谈笑笑,不
知觉间已交亥时。青梅觉得有些饿,便叫来彩霞,让她去看看可有什麽点心?
青梅有身孕,常常要吃夜点心,所以樨香园里总是备着。彩霞片刻即回:「刚巧有莲
子羹。」
「好。」青梅接过来喝了一口,觉得口味有异。细细品了品,略显诧异地抬起头,看
着彩霞说:「这里面有紫茸?」紫茸是味极名贵的药材,取自雪山紫鹿,最宜於安胎。
彩霞怔了怔,笑着说:「这奴婢可不清楚了。这是秀荷方才拿来放在外边桌上的,待
会等她回来问问她就是。」
青梅点点头。彩霞见她别无他话,一福,退了出去。
子晟便又接着方才的话,低声调笑地问:「你上回说,特为我生日替我绣的腰带,怎
麽不提了?」
青梅一笑:「这,怎麽会忘?」
「那你倒是拿出来啊。」
「嗳。」青梅嗔他一眼:「那又不会跑。等我喝完这口,行不行呢?」
「行、行——」
於是青梅故意地慢条斯理,好逗子晟着急。谁知子晟不上当,只微微含笑地看着,结
果自己做不下去,倒先笑了:「好了、好了!就拿来。」
说着,便站起身来。不想就这麽一起身的刹那,腹中忽然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哎呀
——」青梅一声惨呼,踉跄後退。
「青梅!」
事出突然,子晟一把没有拉住,眼看着青梅倒在地上,不由脸色也变了。再看青梅,
短短一瞬间的工夫,已经是一头一脸的冷汗,脸色发青,显见得痛苦不堪。
「来人!」子晟对着一拥而入的丫鬟内侍吩咐:「召太医!」
说着,自己抱起青梅,放在床上,握着她的手问:「你怎麽样?究竟是哪里不对?」
然而青梅咬着牙,捏出一手心的汗,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子晟心里大急,但他多
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如此,表面上反而不露分毫,也不说什麽,只是静静地坐等太医。满
屋的丫鬟内侍也皆是肃然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异样的安静中,青梅喉间偶尔的呻吟,
就显得格外刺耳。
不多时,太医传到。见此光景,不敢怠慢,忙跪到床前,伸出三指给青梅搭脉。只见
他两眼微阖,肃然不语,这一刻的沉默恍如一载,真是难熬至极。
终於,太医收回手来,沉吟了一会,忽然又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下塞子,从中倒
出两颗药丸。彩霞忙端过一碗水来,太医用勺子盛着药丸就水化开了,喂在青梅嘴里。这
才叩首道:「王爷,请借一步说话。」
子晟手一摆,疾步到了外间,回身说:「你说吧。」
太医却又迟疑,彷佛有所顾虑。子晟按捺不住,沉声道:「昏聩!这种时候,还有什
麽不能说?」
话说得太重,太医唯有伏地叩头。子晟透口气,放缓了语气:「不要紧,你有什麽都
尽管说。」
「是。」太医直起身来:「敢问王爷,王妃方才可是吃了什麽东西?」
子晟一凛,冰冷的眼光从太医脸上一划而过,随即慢慢点头:「不错。」说着,吩咐
彩霞把青梅吃残的小半碗羹拿来。
太医接在手里,舀起一小勺放在嘴里尝了尝,有了把握,这才说:「王爷。王妃用的
这碗羹里,加了两味药,一味紫茸,一味麒麟珠。紫茸主阴虚,有安胎之功效。麒麟珠本
用作安神,然而独忌紫茸。所以这两味药绝不能一起用。」
「一起用了,又会如何?」
「这,」太医低声道:「两味一起用,乃是极毒。」
子晟急问:「那会怎样?」
太医略一迟疑:「难说。王妃平时身子强健,药又下得剂量不足,性命或者无碍。但
即便如此,王妃腹中胎儿,恐怕……」说着,又连连叩首。
子晟身子一晃,连忙扶住旁边的椅背,才又站稳。两眼盯着太医,半天没有说话,脸
色十分难看。匀了半天气,才慢慢地问:「那麽,如今可还能补救?」
「微臣尽力。」
「好,你去拟方吧。」
太医叩首退在一旁,不大一会把药方拟好,双手捧着递给子晟:「先服成药,可保半
个时辰。再服臣开的煎药,一个时辰之内若没有变故,那就算安然过去了。」
子晟接在手里,略看一眼,就叫过黎顺,交待给他。又吩咐旁的内侍:「陪太医到北
屋歇息。」一面对太医说:「你先留一留,等虞妃没有事了,你再退下。」
太医唯唯答应着,随内侍去了北屋。子晟想了一想,叫过彩霞来,问她:「那碗莲子
羹,是谁做的?中间又经了谁的手?」
「这……奴婢不知道。」彩霞颤声道:「奴婢只知道是秀荷拿来放在桌上的。」
子晟转脸问:「秀荷在哪里?叫她来。」
秀荷人像傻了一般,一张蜡黄的脸,两眼无光,喃喃地只是不停地说:「都怪我,都
怪我……」
彩霞看得不忍心,大声提醒:「秀荷,王爷要问你话!」
「王爷……」秀荷木然地转向子晟,忽然哆嗦了一下,彷佛猛然清醒过来似的,扑倒
在地:「王爷!都怪我,我要是不把那碗羹放在桌上就好了,都怪我……」说着,摀住脸
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秀荷!」彩霞担心地看一眼子晟,「你这麽哭,王爷怎麽问话?」
然而秀荷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在子晟脸色虽然难看,却没有打
算怪罪的意思。等了一会,黎顺捧着煎好的药进来,彩霞忙接过,端了进去。子晟瞟了一
眼秀荷,吩咐一句:「你在这里等,待会我再问你。」也跟了进去。
青梅已经服过成药,脸色好了许多,不再那麽痛苦得扭曲着,但仍是苍白得怕人。见
子晟进来,手一撑想坐起来,可是使不出力气,手一软,依然倒在床上。心里一酸,叫了
声:「王爷……」就再也说不下去,默默流下两行泪来。
「你看你!这麽难过做什麽?」子晟心里也一酸,强打精神来安慰她:「太医说了,
你不过是哪口吃得不乾净,喝了这碗药就好。」
青梅凄然一笑。
她毕竟不是小孩子,吃坏了肚子和眼下的情形,总还分别得出来。但话可以不信,他
的心意却不能不领。於是上来两个丫鬟,搀扶着坐起来,把药喝了,重又躺下。
「唉——」青梅忽然长叹了一声,「王爷,只怕青梅福薄……」
「才说完,又来胡说。你哪里会有事?那腰带还没给我,想赖了可不行……」子晟笑
着,然而话却已经说不下去。只觉心缩缩着,像滚着一团炭火般,又热又酸,只怕一开口
,自己也要落泪。合上眼强忍了好一会,才又强笑着说:「你先睡一会。睡醒了就该好了
。」说着,站起身要出去。
「王爷……」青梅叫了一声,万分依恋地看着他,却又不说话。
子晟见此情景,叹了口气,复又坐回床边,握着她的手道:「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
去。你好好歇着,什麽也别多想,好麽?」
青梅轻轻舒了口气,顺从地合上了眼睛。
她是经方才的一番折磨累坏了,药性上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子晟靠在床头,阖
着眼彷佛闭目养神,然而听着身边青梅粗细不匀的呼吸,一颗心怎麽也静不下来。遥遥地
听见更鼓响,天已交子时,自己的生日便在这样一种混乱中过去了。
有人要谋害青梅。这已经是毋庸置疑的了。子晟抬起头向窗外望了望,对着黑暗中的
一片亭台楼阁,微微冷笑一声,又阖上眼睛。只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样愤懑、这样疲惫过
,就像帝懋四十一年那场剧变时,那样地乱,那样塞满心的无法解释的悲凉。子晟又把青
梅的手握得更紧一点,彷佛这样可以稍微安心一些。心里拉拉杂杂地好像涌起许多事情,
然而难忘的事情太多,也不知道到底想的是什麽?
这样凌凌乱乱地,似睡非睡也睡不着,稍有动静就惊起一身冷汗来。也不知熬了多久
,只觉青梅的手微微一动,子晟又是一惊,连忙俯身去看时,见她沉沉地睡得正熟,脸色
也已经红润起来。不由精神一振,问:「现在什麽时辰了?」
黎顺说:「已经丑半。」
子晟心中一喜:「快!去叫太医过来。」
片刻太医即到,连忙诊脉。子晟虽然料想情形大好,但仍忍不住一阵阵发慌,强自镇
定着,好不难受。一众丫鬟内侍,也都屏息凝神,眼巴巴地等着,静得彷佛能听见自己的
心跳声。
紧张的沉默终於打破了。太医展颜一笑,叩头道:「恭喜王爷!王妃真是洪福齐天的
人!非但难关已过,而且母子都平安!」
这一下,子晟真是大喜过望!心里猛然间一松,身子竟有些不稳,手一撑才又坐住。
丫鬟内侍们也都大大松了口气,却不敢大声惊扰,只是跪了一地叩头。
子晟坐着看着,有些失神,脸上似乎想笑却又笑不出来。方才揪心揪肺地强作镇定还
不觉得,这时才感觉心里翻江倒海地也不知道是什麽?忽然间一阵不知是酸是甜的滋味涌
上来,终於再也抑制不住。
黎顺听得声音异样,抬头看时见他以手抚面,指间走珠一般地淌出泪水,不由低声惊
呼:「王爷——」但是随即想到他不过是喜极而泣,於是悄悄退出去,绞了块热手巾递到
子晟手上,一面轻轻提醒:「王爷,太医必定还有话说。」
「对、对。」子晟这时已经缓过来,用手巾摀住脸擦了擦,一面吩咐:「拿宜苏园我
书桌上那对翡翠玉壶,赏给太医。」
太医谢恩。然後说:「王妃虽然已无大碍,但身子还虚,腹中胎儿也受了寒损,必须
要好好调养才行。」
子晟说:「这容易,明日你到府中药库去看,无论是什麽,人参、灵芝……」
「王爷。」太医连忙叩首:「王妃体虚,不能用大补之药,得要慢慢进补,才能扶持
中正,请王爷明鉴。」
「哦、哦。」子晟笑了:「用什麽药自然由你定。你开了方子,交给——」
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凝神想了一会,叫过黎顺来:「从今日起,虞妃的饮食用药由
你盯着。这几个月你可以少在我面前伺候,但虞妃若再出什麽事情,我就不管你跟我这麽
多年的情分了!」
黎顺神色一正,答说:「是。小人明白。」
子晟点头:「你先送太医回去。」说着,回头看看青梅,见她呼吸匀称,睡得正熟,
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站起身慢慢地踱了出来。
秀荷一直在外屋跪着等,因知道青梅已经无碍,神情平静了许多。见子晟出来,便磕
头道:「奴婢有罪。」
子晟自坐下,看了她一眼,说:「起来说话吧。」
秀荷跪得太久,腿也木了,一个趔趄,一下没有起来,用手撑着才慢慢站起来,膝盖
都挺不直了。子晟心里轻松下来,脾气就很好,看看不忍,指着旁边一个小杌子说:「坐
那里说吧。」
秀荷谢过,坐在下首,用手轻轻揉着膝盖。子晟沉默了一会,先不提莲子羹的事,看
着她缓缓问道:「我记得你进府也有十几年了吧?」
「是。」秀荷说:「奴婢是王爷回帝都那边进的府,已经十二年了。」
子晟点头:「你伺候过我,又伺候虞妃,一向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这,我都知道,
虞妃也很看重你。」
秀荷答说:「这都是王爷和王妃的恩典。」
「好。」子晟欣慰地点点头。然後神情一凝,十分郑重地说:「底下我要问你的话,
非同小可。你要如实回答,明白麽?」
「奴婢明白。」
「那碗莲子羹,是谁拿给你的?」子晟一字一顿地问。
「是嵇王妃,叫她跟前的青儿送来的。」
子晟瞿然而起,向前疾走两步,又倏地站住,盯问一句:「你可知道自己说的话是什
麽意思?」
「奴婢知道。」秀荷顺着杌子又跪到地上,磕头道:「奴婢说的全是实话,绝无一个
字的假话。」
子晟一语不发地看着她,良久,微微一颔首,说:「好。你记住,你在这里说的话,
关系重大,一个字也不能走漏出去,知道麽?」
「是。」秀荷很沉着地回答:「奴婢明白。」
「你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秀荷一走,子晟一人独处,背着手在屋里慢慢踱步。绕了两圈,停下来喊一声:「来
人!」
进来一名内侍站定,子晟吩咐他:「叫季海来。」
季海已经得信,知道樨香园出了大事,早就在外等候。一听传召,片刻就到。
子晟说:「你派人,把秋符园围了。」
季海听着这低沉的、透着巨大压力的语气,就觉得呼吸一窒。秋符正是嵇妃住的园子
,季海知道她难逃此劫了,心里不由微微一寒。抬头看去,子晟的脸隐在暗影里,也看不
出他是什麽神情。
「没有我的话,一个人也不许进秋符,里面的人也一个不许出来。」子晟补充说,声
音彷佛结了霜一般:「不许递东西,也不许传话。你听明白了麽?」
季海小心翼翼地回答:「明白。」一句也不敢多问。
「还有,」子晟又说,「嵇妃那里有个叫青儿的丫鬟,你给我叫来。」
「是。」季海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一时青儿传到。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看起来很老实,一见气氛不对,登时苍白了
脸,战战兢兢地行了礼,跪在一边。
子晟便问她:「这碗莲子羹,是嵇妃要你送过来吗?」
青儿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是。」
「你知道这莲子羹里加了什麽药麽?」
「知道,是紫茸。」
「还有什麽?」
「这,」青儿摇头:「奴婢就不知道了。」
「你送羹来的时候,嵇妃跟你说什麽了没有?」
「王妃只叫奴婢告诉虞王妃,羹里添了紫茸,最宜安胎,别的就没有了。」
「这话你传了麽?」
「奴婢来的时候,虞王妃和王爷在屋里说话,奴婢就跟秀荷说了。」
子晟忽然微微冷笑:「嵇妃怎麽忽然想起送羹?」
「王妃的心思,奴婢就不知道了。」青儿想了想,又说:「不过,奴婢好像听惠珍跟
王妃说,紫茸王妃一时也用不上,搁着也是白搁着,不如送了虞王妃做个人情,说不定,
说不定王爷也会高兴……」
正说到这里,外面忽然一阵喧哗。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夹在侍从们仓惶的劝阻中:「
让我进去!我要见王爷!让我进去!」正是嵇妃的声音。
子晟勃然变色,「腾」地站起身来。但立刻又冷静下来,自己走过去猛地打开了门。
嵇妃原本早已就寝,睡着觉被吵醒,一听说秋符被封,不曾梳洗就冲了出来。白府的
侍从也不怎麽敢拦她,凭着一股横劲直闯到了樨香园,却又被院中的内侍挡住。正纠缠不
清,忽然见房门一开,子晟正站在当中,冷冷地问道:「三更半夜,你这麽吵吵闹闹要见
我,有什麽事?」
嵇妃乍见子晟,不由呆了一呆。这麽一挫顿,原本支撑着的那股横劲忽然就烟消云散
,只剩下满心说不出的委屈。怆然跪倒,两行眼泪滚了下来:「王爷……」
子晟微微皱眉,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侍从,说了句:「你起来,有什麽话进来说。」转
身进了屋。
嵇妃擦擦了眼睛,也跟着进去。青儿早已经躲到了别的屋里,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两
个人。子晟盯着她看了一会,厌恶地扭开脸去:「事到如今,你还有什麽话说?」
嵇妃有些张皇地看看子晟:「王爷,你这到底是什麽意思?我又哪里错了?」
子晟冷笑一声:「该问你哪里对过!我对你已经一忍而再忍。早就告诉过你,安分守
己,你就是富贵尊荣的王妃。否则,优容总也有个限度。这话,你忘记了麽?」
「我没忘,我也不敢忘。可是我不明白!」嵇妃倔强地扬起脸来:「我犯了什麽错?
若是为了上次虞妃的事情……」
「不是上次的事情。我只问你今晚的事情。」
「今晚?今晚怎麽了?」
子晟扫了她一眼,一指桌上羹碗:「这,是不是你送到这里来的?」
「不错。」
「里面下了药。」
「是紫茸,那是安胎药。」
子晟冷哼一声:「不止紫茸。」
「我不明白。」
「还加了麒麟珠!你打的好主意啊,陷害不成,索性下毒。你就不想想这一屍两命的
事情,你如何脱身?我告诉你,就凭今晚的事,如果不是青梅没有事,我就能把你送理法
司法办!」
嵇妃的脸色慢慢地变得苍白起来:「虞妃中了毒?……王爷以为是我下的?」
「你能说不是你麽?」
嵇妃看着子晟,半天没有说话,脸上一丝血色也没有。过了好久,忽然笑起来:「王
爷说是我,那自然就是我了!」
「你也不用笑。」子晟被勾得恼怒上来,冷冷道:「莫要以为我真的就不敢动你……
」
嵇妃冷笑着打断:「王爷当然敢动我。我在王爷眼里,比只蛾子也强不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神色忽然又一敛:「可是,王爷你有什麽证据?」
「没有。」子晟淡淡地说:「可是你不必担心,要找,总能找得出来。」
「那是自然。」嵇妃说着,又咯咯直笑:「我一身富贵尊荣反正都是王爷给的。王爷
要拿去,又何须什麽证据!我回去等着王爷赐白绫给我就是!」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子晟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看嵇妃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脚
步,迟疑着转过身来:「王爷……我要说不是我下的毒,王爷你信麽?」此时没有那股悍
而傲的神情,眼中只有一种期翼。
子晟心中微微一动,但不及细想,这麽一犹豫的时间,嵇妃凄然一笑:「我早知如此
。」说着又转过身去,这次是真的走了。
嵇妃一去,子晟重又踱回桌边坐下,顺手拿起一把小剪子,慢慢地剪着烛芯。火光跳
耀,映着他一张阴晴不定的脸,正像他的思绪一样。
嵇妃最後那句话,在他心里掀起的波澜其实远远超出她自己的想像。倒不是他对这件
事情产生了什麽疑虑,而是他想起了当年嵇妃初进府时,也曾有过的一段快心日子。那时
嵇妃的美貌活泼,他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可惜好景不长,时日一久,活泼变成了任性,美
貌也让骄悍掩盖住了,终於消磨光了他那一点热情和耐性。加上她与栗王的关系,以前一
直都觉得是看在栗王面上优容她,此刻想起来,忽然发觉实在自己由栗王而迁怒她的时候
也不少。想到这里,子晟莫名地,泛起一层内疚,心不由得软了一点下来。
这时就很想找人商量一下。要找的人自然是胡山,但看一看时辰,已经过了丑时,算
来离天亮也没有多久,子晟也就打消了立刻去请胡山的念头。站起身,进到里屋去看青梅
。
不想青梅却是醒着的,睁着两只眼睛不知在想什麽。
子晟和衣躺在她身边,问:「吵醒你了?」
青梅点了点头,说:「王爷和嵇家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王爷话说重了……」
「她是咎由自取。」
「也许她真是冤枉的。」
子晟笑了:「你也太好心了。她这麽对你,你还向着她说话?」
「也不是……」青梅把脸依在子晟身边,低喃地说着:「也不是好心。我也不知道是
为什麽?我只觉得其实她也可怜……王爷,」青梅微微扬起脸,看着子晟:「天幸我什麽
事也没有,王爷能不能网开一面呢?就算为我腹中的孩子积福……」
子晟用手指圈着她一绺头发,想了好一会,说:「这,等天亮我找胡先生商量商量,
再说吧。」
然而天还未亮,胡山反倒先找到了樨香园来。胡山在子晟身边地位举足轻重,但是他
也很懂分寸,几乎从来不涉足白府内眷所住的地方。所以子晟知道他是有十分要紧的话说
,於是立刻迎了出去。
「王爷。」胡山开门见山地问:「王爷软禁了嵇王妃?」
「是。虞妃昨夜中毒……」
「虞王妃中毒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胡山打断他。忽然一顿足,重重叹了口气,显
见得心里急躁。口不择言,话就说得很重:「王爷一向心思慎密,怎麽这件事会办得这样
鲁莽?」
子晟怫然不悦:「如果你说的是栗王那边……」
「不是说栗王。」胡山又叹了口气:「王爷怎麽会看不出来?嵇王妃是冤枉的,这是
有人设的套!」
子晟一怔,脸色变了变,没有说话。
「王爷一来是因为有前番虞王妃的事情,先入为主,二来也是关心则乱。其实稍想想
就明白,嵇王妃安分这麽多日子,就算要做这种事,又怎会拣在王爷过寿,当着王爷的面
下毒?何况这样根本无法脱身的事情,嵇王妃不疯不傻,又怎会做得出来?」
子晟默然半晌,慢慢吸了口气说:「如果不是嵇妃,那难道是……」
「现在什麽也不能说。」胡山说:「这件事,王爷只有容後再慢慢查。」
子晟低头想了一会,忽然神色一凛,叫过黎顺:「到秋符园,请嵇妃过来,我有话说
。快去!」
然而黎顺去而复回,带回的是个极坏的消息。
「嵇妃薨了!」
子晟和胡山,互相看一眼,骤然变了神情。半晌,子晟咽了口唾沫,吃力地问道:「
什麽时候?怎麽没的?」
「这,嵇王妃跟前的人也不是十分清楚,总是昨天夜里。」黎顺偷偷瞟了子晟一眼,
放缓了声音:「听说昨天夜里嵇妃从这里回去秋符,就把跟前的人都摒退了,一个人呆在
房里。丫鬟们想她心里不痛快,也不敢去惊扰。偷偷看过两回,头一回见她自个在灯下坐
着,第二回去看已经灭了灯,放了帐帘,想是睡了,也没在意。刚刚我过去请嵇妃,丫鬟
们去叫,总也叫不醒,这才着了急,走近一看,已经过去多时了。想来,想来总是吞了金
……」
子晟木然地听着,脸上的神情也不知是惊是悲是愧悔?良久,方长叹了一声:「唉…
…」
没有等他说出底下的话,胡山忽然截上去说:「嵇妃福薄。这件事错不在王爷,请王
爷节哀!」
子晟怔了怔,胡山一大清早地找来,就为了告诉他「错了」,此时却又说「没有错」
,是何意?然而仔细想想立刻就明白,嵇妃愤而自尽,结果适得其反,逼得坐实了下毒的
事情!因为非如此不能堵住她娘家的嘴。
想到这里,子晟叹口气,说:「她毕竟跟我一场。这件事的根底,只私下里告诉她母
家的人就是,对外面就不要走漏出去了。叫太医拟两张方子,算是,算是暴病去的吧。」
「是。」
子晟又说:「我现在心里太乱。她身後的事情,先生替我想一想吧。」
「是。」胡山躬身答说:「嵇王妃身後饰典,当务尽优隆,以示王爷对王妃,一片仁
厚宽爱。」
这本是应景的套话,然而此时听来,分外诛心。子晟怔了好半天,涩涩一笑,不再说
什麽。
十一
白府的这场风波,在外界却没有掀起什麽波澜。倒不是这个话题没有什麽可谈,而是
因为这时帝都又发生了一件百年来未遇的稀罕事情,吸引了人们的全部注意——有言官尸
谏建言。
此人叫彭清,平时为人耿直,不是很吃得开,不过一向也不多话,所以在一班谏臣当
中,并不显眼。从帝懋四十年就做了正言,当了六年也没有什麽大建树。四十六年母丧回
家服孝,日前刚刚孝满起复,依然还做正言,一班老相识自然少不了要替他接风洗尘一番
。
把酒言欢,说到高兴的时候,话题就很自然地转到当局朝政上。有人就提到纪州督抚
换成了凡人的事,不免有所议论:「想帝懋四十年那是多大的风波?如今却是声色不动。
唉,果然时局不同了啊!」
这话说得本来就欠稳妥,彭清已然有酒,当下梗着脸捉出话柄来:「这跟时局同不同
没有关系!古法不可轻言废,这还是眼下的谏官欠风骨。」
话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然而在座的倒有一大半是谏臣,一听这话,脸色就不大
好看了。有脾气不好的,知道彭清一向说话的做派如此,虽不好当场发作,却不免微微冷
笑。也有人出来打圆场:「此事正逢万寿,总不能不顾这个大体。」
然而彭清非但不接话,反而越说越带劲:「此事乃天下根本!与万寿孰重孰轻?就是
天帝也不该怪罪。」顿了顿,又说:「再说,过了万寿,也能上折。」
这话也在理上,但是上折谏事也要看时机,过了风头再翻就难措辞,何苦徒然碰一鼻
子灰?这本是无需明言,人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有人肚里有气,就故意调侃他一句:「彭
兄既然回来了,那自然是要上折的喽?」
「那当然!」彭清一昂头,涨红了脸回答,说完也觉得自己口气过分,定了定神又说
:「此事不争,要谏臣还有何用?」
有人也不当真,只在心里暗暗发笑。也有人好心,提醒他一句:「彭兄是正言,不是
司谏。」
司谏与正言,都是言责之臣,平时笼统地称为「谏臣」或者「言官」,但职责有所不
同。司谏正人主,正言绳百僚。其时正言并没有直奏的权力,所以彭清如果就此事上折,
只怕辅相那关就过不了,就别提能到白帝甚至天帝的手里了。
这句话倒是把彭清堵住了。憋了半天,才闷声道:「我自有办法。」
那时席间十几人,无一人料到他想出来的是什麽办法。过了几天,彭清果然上折,也
没有讲出多少道理,只是一再说「古法不可废」的老话。言之无物,自然到不了白帝面前
就被驳回。於是彭清铁下心来,他原本父母双亡,无妻无子,倒也了无牵挂,稍事安顿,
怀揣着一封遗折,来在天宫外墙,一头撞死在了宫门上!
这一来,终於声震天下了。帝都内外,登时都把眼光集中到这件事上。无论彭清所奏
是什麽,单单是「尸谏「二字,足以令人兴起悲壮之感,而至同仇敌忾。所以朝局虽然很
静,但一干敏感的人,都已经嗅到帝懋四十一年风雨飘摇的气息,不由万分紧张地,关注
这件事如何了结?
如此大事,派下料理後事的官员自然不敢怠慢,将遗折原封上交,递到了辅相的手里
。其时辅相有三,魏融资格最老,以掌中土兵马的大将军身份而入中枢,但此人很懂韬晦
,其实不大过问政务。真正管事的,是另外两位,秦嗣昌和石长德。秦嗣昌亦是老臣,乃
天帝肱股,石长德却与白帝走得很近。
接折子的人,是石长德。而拿到折子,首先要考虑的,是先递给白帝,还是直奏天帝
?由彭清之前的言谈,可以想见折中所奏何事,而此人生性耿直,不惜一死,当然会措辞
激烈。石长德所虑的,是折中是否会扫到白帝?若果真如此,对白帝自然不利,但更主要
的,会给大局带来影响,身为枢臣,对此不能不有先虑。
石长德不敢专擅,於是拿上折子来找秦嗣昌商议。秦嗣昌的主张是直奏天帝:「此等
事近百年不曾有,怎可能壅於上闻?递到白帝手里,依旧要上奏天帝。」
但这是不同的,倘若先递给白帝,如果有牵连,那也可以有所准备,不至於措手不及
。然而石长德也觉得直奏於法理比较合,所以最好是先自己拆开看一看,当然这更是说不
过去。正在迟疑中,秦嗣昌旁敲侧击地说道:「圣上英明,必有公论。」
石长德想一想,明白了他的意思。折子反正也要上奏,如果先递给白帝,太着痕迹。
倘若被人捉住把柄,参白帝僭越专擅,那麽非但自己吃不消,连白帝也未必扛得住。於是
不再犹豫,原折封进。
此折递进,过了两个时辰便发下,只有一句话:「交枢密廷议。」
枢密廷内阁枢相向有六人。坐总的例来是天家近支亲贵,此时是皇子中最年长的朱王
颐缅。这位置其实是个摆设,只管点头不必开口。底下东府南府各出一使臣。这不过是帝
都礼遇两府的表示,两府也知道,不如自己识趣,所以又是两个摆设。至帝懋四十年撤东
府之後,就空出一个位置,於是先储命白王子晟入值,後来子晟由白王而为西帝,便又举
荐了匡郢补入。而其中最举足轻重的,还是三辅相。
这六个人,除非军国大事,从来不凑头。所以显得天帝於这件事情,亦非常重视。但
其实这六个人心里对天帝此举都另有一番想法,然而既然交下来议,那总要议上一议。
於是照例由朱王来开头:「这样的事,可有成例?」
这可难想了。眼前自然是没有,就要往早先去找。想了半天,还是南府使臣曹阳景想
起来一个:「先帝彝俊十九年的旧例,似乎可用……」
算一算,那也是一百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帝彝俊三岁登基,生性好玩,颇多荒谬绝伦
的举动,实在不能算是明君,连後世诸帝,也不能讳言。所以,听到要引帝彝俊朝的事情
,三辅相就不免微微皱眉,但也不便反对。於是朱王又问:「那时的先例,是怎样?」
「这,」曹阳景说,「也记得不是很明白了。要找出旧档来查一查才行。」
这又不对,既然记不起来,何以能说以为例?但这话亦不便说。於是,朱王吩咐取来
帝彝俊朝的旧档。匡郢先接过来,找到十九年,果然有一先例。那一年,帝彝俊忽发奇想
,要傚法先帝,建一番武功,於是故意与东府起了口舌,藉机下旨要御驾亲征。这当然会
招致群臣反对,其中就有一个於姓司谏,以死进谏。
朱王问:「当时情形如何?」
匡郢看了一遍,总结出两条:「其一是设馆祭祀,其二是起祠以供後世瞻仰。」
「别的呢?」
「别的没有了。」匡郢说。
诸人都哑然。然而接过旧档一看,又都恍然。原来那番陪上命的苦谏,并未被采纳!
不过最後仗也没打起来,原因是帝彝俊不知吃了什麽不洁之物,腹泻不止,又讳疾忌医,
转成重症,好歹熬了两月,才二十二岁便早早龙驭上宾了。这麽看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
沉默了一会,秦嗣昌慢慢地开口说:「此例恐怕不合用。」
那就要找别的先例。匡郢有别的想法:「那倒也未必,恐怕後来又有追加的饰典仪注
。」这是很可能的,帝彝俊之後继位的帝珫炀相当开明,对前朝这段公案有所更论也在情
理之中。但是这,也要慢慢去查找才行。
然而其实这些事情,并不重要。在座的人心里都很清楚,真正需要有结论的,是彭清
折中所奏的那件事,也就是白帝所推的凡界自理。这件事必得先看天帝的态度,而天帝在
把折子交枢密廷议的这举动上,就已经表现得很明白。事到如今,天帝是要顺应彭清所奏
的意思而行了。倘非如此,不会别无他话。但,天帝的沉默也表示,他现在还不愿意轻易
去驳子晟的体面。因此绕过白帝下发枢密廷的折子,无非是要转给白帝这层意思。
结果,还是朱王把话挑明了:「这些仪注,让礼臣去查就是。咱们就不用再四五不着
地议了。剩下的事情,匡郢,你去跟子晟说吧。」
这正是大家心里的想法。但在匡郢,虽然说他为白帝心腹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如此
被指名道姓地说出来,毕竟有些尴尬。再者,更重要的是这话一旦答应下来,就等於一力
扛下说服白帝的责任。而白帝是否甘於就此收回成命?这正是他所担心的。所以,匡郢一
时犹豫,没有立刻回答。
石长德见此光景,觉得有必要助匡郢一臂之力,於是说:「这样吧,我和匡大人一同
去说。」
这是石长德处事周全的地方。深知以眼前情势,这件事可大可小,是风波不起,还是
波澜大作?全在白帝一念之间。而匡郢也极欣慰而感激地点头:「如此最好。」
等到了车上,匡郢不无忧虑地对石长德说:「此事非同小可,万一王爷不肯答应,如
何应对要有所准备。」
石长德木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只说了句:「王爷一向深识大体。」
匡郢无法这样乐观,因为深知子晟对此事的执着,而且以他的性情,万一固执起来,
难以劝解之处,还在当初的先储承桓之上。
但,事实是他过虑了。子晟很平静地延见了他们两人。简单地问了几句枢密廷合议的
经过,便把彭清的折子拿过去仔细看了一遍。这封奏折石长德与匡郢都已经看过,好在就
事论事,并未有所株连,令他们大松一口气。
果然,子晟看完,亦是声色不动。坐着想了一会,第一句话便说:「纪州督抚肯定要
另选人了。匡郢,你到部里检一检,把合适的人选开个单子上来。」
两人喜动眉梢。即便是石长德也没想到,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事情会如此顺利。於
是心悦诚服地说了句:「王爷英明。」
子晟微微一笑,也不说什麽。
等两人告辞的时候,子晟单独叫住匡郢,问他:「有个叫马渊的司谏,是不是秦嗣昌
的亲戚?」
匡郢站着想了一会,回答说:「是。我记得似乎是他的内侄。王爷怎麽忽然想起这个
人来了?」
子晟一笑:「他是彭清的知己好友,你知道麽?」
匡郢一凛,不由抬起眼看了子晟一眼:「我不知道。」
子晟沉默了一会,笑了笑,说:「也没有什麽,不必放在心上。」说着摆了摆手。匡
郢有些惊疑不定地,躬身辞出了。
子晟若有所思地,独自坐了一会,然後站起身进到里间。里屋却是只有胡山一个人在
,子晟坐下来,呆了半晌,才慢慢地说:「先生所料不差。」
胡山淡淡地说:「王爷还不能独断独行。天帝要告诉王爷的,无非就是这麽一句话。
」
子晟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很疲倦地,阖上了眼睛。
三天之後,白帝下诏往凡界纪州加派天人为督抚。原先凡人督抚虽然留任,然而任谁
都看得出实则已被剥夺了权柄,这其实是白帝在「尸谏」的压力之下作出的让步。於是一
场看似凶险的风波只是匆匆掠过,并未伤到一丝皮毛,令人不能不松一口气。但也有极少
数敏感的人从蛛丝马迹中有所觉察,天帝与白帝祖孙之间,其实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和睦无
间,反而更悬起了心。
然而绝大部分的人没有那样锐利的眼光,依然在一派喜乐安详中,迎来了帝懋五十年
的初春。青梅自年前的风波,足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才得太医首肯,可以四处走动。但
仍有叮咛,不能受累。为给她消愁解闷,季海出的主意,给搬了两只青瓷大缸来,养了几
十条各式各样的金鱼。於是,青梅闲来无事,便坐在廊下鱼缸边,看看绿水碧草间,悠然
游动的鱼儿,倒也惬意。等转过来年,已有七个月的身孕,身子日重,更加不愿走动,每
天喂鱼为乐,把一群鱼儿养得肥头长尾,憨态可掬。
小祀与邯翊,从年前就已经延请了师傅,开蒙进学,功课甚忙,加上子晟不愿青梅烦
累,所以两个孩子每天来问个安,说几句话就走。能常常陪在身边的,只有虞夫人,但她
也不是每天都能来的,於是每次来,都分外亲热。
这天虞夫人又来,母女俩谈笑一阵,青梅忽然问了句:「娘,你可知道有什麽好人家
没有?」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把虞夫人问得愣住了。「好人家?你问的是什麽人家?」顿了
顿,又笑:「怎麽听着,跟要做媒似的?」
「对了。」青梅挺认真地说:「我是要给人做媒。彩霞碧云两个,跟着我过来,年纪
也都不小了,该给她们打算打算了。」
虞夫人笑了:「你倒真会操心。」
「不是这麽说。」青梅说,「她们跟我情同姐妹,总也不能不为她们想想。」
说得这样认真,虞夫人不能当玩笑了。想了一会,拉着青梅的手,悄声说:「青梅,
娘一直有个想法……」说到这里不往下说了,似乎有点犹豫。
青梅连忙说:「娘你有什麽话自管说。」
「好,娘可说了。」虞夫人正色说:「孩子还小,我又不能天天陪着你,你在这府里
没有一个能说贴心话的人不行。我看彩霞跟你处得也熟了,不如把她留下吧。」
「留下?」青梅一时没明白,怔怔地说:「女大当嫁,我总也不能一辈子拖着她呀。
」
「嗳!」虞夫人笑了笑,说:「这还不容易麽?你叫她『伺候』了王爷,她不就留下
了?」
这回青梅听明白了。脸一红,摇摇头:「那不行。」
「为什麽?」虞夫人误会了她的意思,故意打趣地说:「怕她分了你的羹?」
「不是,」青梅很平静地,「我不想她埋进这府里。」
虞夫人倒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慢慢地敛起笑容。想了一会,有些明白她的
心思,便劝道:「青梅,事情都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就别再放在心上了……」
结果这句话,反倒勾起了青梅的心事。嵇妃故去,身後恤典极尽优隆,灵堂之上,白
帝亲临致祭,一篇洋洋洒洒的祭文,念得几度哽咽,几乎念不下去,无论真情假意,这番
溢於言表的凄哀之情,足以挡住外人之口。然而青梅感受大不相同,除去多少知道嵇妃死
得有些不明不白之外,还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兔死狐悲之情。由嵇妃而想到如云,悲
凉之意更浓。并不是怨谁,而是一种想怨也不知从何怨起的感觉,才最叫人无奈心寒。
「也不是为了那件事。」青梅轻叹一声,想了想,又说:「也不全是。我……娘,我
实在是怕彩霞她们也埋进来,将来没有下场。」
这当然不是过虑。然而惟因如此,虞夫人才更觉得一阵无端的寒意。想一想若在三年
之前,青梅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转念至此,竟不知道何从劝起。
反倒是青梅自己,轻描淡写地把话题转开了。「反正,」青梅浅笑着,「这也不急在
一天两天,娘你看着合适的人家,替我留意着就是。」
停了停,又说:「还有秀荷……」说到秀荷,就想起有件事情,可以和虞夫人商量。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听见丫鬟传报:「王爷来了。」抬头就看见子晟从回廊那端,踱
了过来。
青梅含笑迎了上去。见他一身月白的便袍,就知道他这天政事不忙。果然子晟神态轻
闲,先对一旁行礼的虞夫人一抬手:「虞夫人不必多礼。说起来你还是我的长辈。」
但这方面虞夫人颇有乃夫之风,为人端正。执意行完礼,才抿嘴一笑,说:「话虽如
此,国法不可废。」
这也不是第一次,所以子晟只笑笑,吩咐给虞夫人设座。虞夫人谢过,坐了一阵,陪
着说了些话,无非是互相问候,因知道他们夫妻要说话,便起身告辞。子晟也不挽留,只
吩咐:「把新进来的紫酥梨拿两篓给虞夫人带去。」
虞夫人又谢过,方自去了。子晟便问青梅:「在这里坐还是进屋去?」
青梅听他这样说,便知道他有话要说,想了想,说:「还是进屋去吧。正好我也有事
同王爷商量。」
两人进屋坐定。子晟便问:「你有什麽事?」
青梅一笑:「王爷先说吧。」
子晟正要开口,彩霞领着两个丫鬟,端着新沏的茶、水果、点心过来,都摆在桌上,
一福,又都退了下去。子晟的眼光跟着转了一圈,随口问了句:「怎麽不见秀荷?」
子晟一向不大留意丫鬟,青梅便知道他要说的话跟秀荷有关。於是笑笑说:「巧了,
我正要跟王爷说秀荷的事情。」
「哦……」子晟也明白青梅要说什麽了。
他临来樨香园之前,总管季海特为来回禀他,脸上很有几分为难的神色。「王爷。」
季海说:「前几天栗王说想要秀荷……」
那是四、五天前的事。栗王有公事过府,正好秀荷到前院来替青梅取样东西,不知怎
麽就跟栗王打了个照面,被栗王看中。栗王开口要一个丫鬟,子晟自然不会不答应,当场
交待给了季海,也就抛在一边了。这时提起来,子晟站着想了一会,才记起这回事。便说
:「上次明芳到朱王家用的什麽妆奁?就按那个发送就是。」说完抬脚要走。
季海一听,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忙说:「不是为了妆奁的事。」顿了一顿,
才很吃力地接下去:「是……是……是这事情,叫虞王妃给挡住了。」
「哦?」子晟奇怪了,「为什麽?」
「虞王妃说是秀荷自己不愿意。」说着,连忙又解释:「秀荷是虞王妃跟前的丫鬟,
虞王妃要为她作主,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可是栗王爷那边又派人来催过了……」说到这
里不说了,只偷偷瞥了眼子晟的脸色。
子晟皱了皱眉,不大痛快地说:「你真是越来越能干。这种事还要我来过问!」
「是、是。」季海咽了口唾沫。这种事是不该惊动白帝,然而想不到的是,一向好说
话的虞妃一句「不行」就给顶了回来,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只好去请崔妃出面,崔妃
听说是虞妃挡住的,含糊几句又把烫手山芋扔回给他。无奈何,只能硬着头皮来见白帝。
好在子晟也没再多说什麽,想了想,回答他:「知道了,我去同虞妃说。」
季海等的就是这句话,登时松了口气。
在子晟看来,这原本是极小的一件事。然而到了青梅面前,看她的神情似乎郑重其事
,才觉得也没有那麽简单。正自思忖着如何措辞,听青梅缓缓开口说:「既然王爷要说的
是同一桩事情,那我先说一句。八叔叔已经望五十的人了,秀荷才二十出头,这能是桩好
姻缘麽?」
子晟有些哑然。听青梅的口气,不像在说一个丫鬟,倒像替一个家人打算,子晟听着
颇感新鲜,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青梅又说:「我问过秀荷自己,她也是不乐意。人家也是父母生养的,总也不能一点
不给她打算吧?」
这句话说得很占情理,子晟觉得为难了。「可是……」他沉吟了好一会,才说:「我
已经答应了栗王。」
「那,不能想办法再辞了吗?」
「这……」子晟摇摇头,「不便开口。」
「请王爷勉为其难开一次口,在秀荷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青梅正色说。
「青梅,我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子晟忍耐地说:「我告诉季海,让他再给你挑几
个好的丫鬟,不好麽?」
青梅木着脸,僵了许久,依旧不甘心地说:「可是秀荷她自己不乐意……」
「青梅!」子晟皱着眉,忽如其来地叫了一声,显得心里很不痛快。
青梅微微扭开脸,没有说话。
子晟忍了忍,又说:「一个丫鬟,有什麽乐意不乐意的?」
「王爷。」青梅忽然转过脸来,看着他说:「王爷莫非忘了,青梅从前也不过是个丫
鬟!」
一句话,把子晟堵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脸色就很不好看了。
「青梅,你这是怎麽了?」呆了半晌,子晟终於说道。语气里除了不满之外,确实也
有几分困惑。
青梅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她是怎麽了?她自己也不知道。即使当初为了如云那一次,
她也不曾这样一句顶一句地跟子晟争执过。然而,就算心底有一百个声音在告诉自己,不
该、不能这麽做,可是心里却像另有种奇怪的浮躁感觉,彷佛非要发泄出来似的。
「就为了……」就为了一个丫鬟,子晟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有了刚才的话,这话未免
太刺心,於是临时改口:「就为了这麽小一点事情,何至於跟我闹成这样?」
「王爷眼里的小事,却是秀荷的终身大事。」一个又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
子晟终於忍不住,「腾」地站起来:「青梅!」几乎要发作的当口,眼光忽然落在青
梅隆起的肚子上,终於又把一股恼火强压了下去,慢慢地坐了下来。
「青梅,你是有身子的人,何苦操这麽多心?」
青梅低头不语。
「好吧、好吧。」子晟重重地吐了口气,让步了:「这次就算了。我来想个理由回了
栗王。可是青梅,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到这里,子晟神情有些阴沉了,语气亦变得很重:「我不希望有下一次!你明白麽
?」
青梅微微一扬眉,正待要回答,忽然门口有人说话:「不必了——」身影一闪,却是
秀荷走了进来。
子晟一肚子正没地方出的怒气,立刻就转了过去。「这是什麽规矩!」他喝道,「这
里有你说话的份麽?」
青梅也吃了一惊:「秀荷,你怎麽……?」
秀荷上前跪倒,给两人各叩一个头。然後说:「奴婢来了有一会了。王妃为了奴婢,
跟王爷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奴婢在这谢过王妃了!」说着,又给青梅磕头。
「这里本没有奴婢说话的余地,可是有些话奴婢不能不说了。」秀荷很平静地说:「
王妃对奴婢太好,可是奴婢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奴婢不配王妃如此对待。奴婢原想一辈子
伺候王妃,赎了奴婢的罪,可是现在看来是不能够了。」
青梅越听越糊涂,可是看着她的神情,忽然又起了不祥之感。「秀荷,」青梅的声音
有些战战兢兢地,「你到底在说什麽?我怎麽听不明白?」
秀荷说:「奴婢有几句埋在心底的话,本来到死都不敢说出来,可是现在奴婢再不说
,那就真的是罪无可恕了。」说着,又向子晟磕头:「奴婢这些话,也要王爷一起听了才
行。」
子晟神情微变,若有所思地望着秀荷。看了一会,点一点头,喊了声:「黎顺!」
黎顺进来站定,子晟便吩咐:「看看附近有什麽人?叫他们都走。」顿了顿,又说:
「还有,你在门外守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准靠近这屋子。」
黎顺领命出去,只听外面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然後又安静下来。
子晟站起来,慢慢地踱到秀荷身边,背着手,微仰着脸,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只觉
得他的声音像冰一样冷、一样硬:「秀荷,你要说的,是不是上次那碗莲子羹的事情?那
里面下的毒,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青梅就像兜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猛地一激灵,瞪大了眼睛看着子晟。
秀荷也微微一哆嗦,但立刻又镇定下来,咬一咬牙,承认道:「是。是我下的药。」
「秀荷?」青梅的身子微微一晃,一把握住了椅柄,直抓得指节发白:「怎、怎麽可
能是你?为什麽?为什麽……?」
「崔妃给了你什麽好处?」子晟又问。
「崔王妃救过我娘。」秀荷强自镇定地说:「我家原在申州,八岁那年家里遭了匪难
,我落在人贩子手里,给卖到帝都苏老爷家里做了丫鬟。後来苏老爷回乡,把宅子连下人
一起卖给王爷,我才又伺候的王爷。那些年我一直以为我家里的人都早没了,哪知不是。
「那还是帝懋四十二年的姤女祭,崔王妃上寺里烧香,我也跟着去了。就在那庙门口
,看见个脏兮兮的老乞婆,也不知道怎麽进去的,正让庙里的和尚打着往外轰。崔王妃看
不忍心,就叫我送盘点心给她。哪知道、哪知道……她……她……」
秀荷说着说着,说不下去,手死死地抠着地,一阵一阵地喘着。喘了半天,才抖着声
音往下说:「她是我娘啊!她是我的亲娘啊!我小时候淘气,爬墙头玩,一不留神掉了下
来,是我娘在底下接住了我。我没事,可是我娘她额角撞出好大一道口子,後来落了疤,
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掉的。所以,我一看她眼角那道疤,我就知道她是我的娘,那个让和
尚打着,跑也跑不动了的老脏婆子,就是我娘……」
秀荷又说不下去,手撑在地上,喉间呜咽的声音,就像把钝刀在人心上来回拉扯似的
。子晟先皱眉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秀荷,你要哭,就哭吧。」
秀荷「呜」地放开了声音,猛地扑倒在地,颤动着的身子如同抖筛一样。子晟慢慢地
走回桌边坐下来,看着秀荷却不说话。青梅攥着一块手绢,已经陪着掉了半天的眼泪。见
子晟坐回来,便说:「王爷……」
子晟摆摆手,示意她先不必说什麽:「总要把该问的先问清楚。」
这句话提醒了秀荷。她收住哭声,抽出手绢来擦了擦脸,又跪直了身子,接着说:「
我当时抱着我娘就哭。我娘先没明白怎麽回事,後来明白过来,也哭。这情形让崔王妃看
见了,自然要问。等知道是怎麽回事,就叫人弄了个小宅子,把我娘安顿了,还特意叫我
回去跟我娘住了两天。可惜我娘福薄,早已经弄坏了身子,好日子只过了没两个月,就去
了。最後还是崔王妃,帮我把我娘葬了。
「所以,我欠崔王妃这份大恩,我一天也没敢忘记过。大概半年前崔王妃叫了我去,
给了我一包药,说是麒麟珠,单独用是安神药,跟紫茸一起用就是毒药了。她说她有法子
,劝说得嵇妃做了紫茸羹汤给王妃,到时候就叫我把麒麟珠下到里面。
「当时我拿着那包药,就跟拿着块烧红的炭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来的。我也
知道,王妃平时待我,就跟姐妹没有两样,我要起了害她的心,真是天理不容。可是,崔
王妃她是我娘的恩人,她也是我的恩人。後来我想了又想,决定把药减一半,只下一半。
崔王妃给我药的时候说过,这药出不了人命,就是有孕的人孩子保不住了。我真是这麽以
为的,要不然,打死我也不会下这个药。我想,一半的药,或者王妃有福,就不会有事,
我也算把崔王妃交待的事情办了。
「後来我看见王妃的模样,才知道那药那麽厉害,那时候我真想一死了之。可是我也
知道我不能死。」秀荷说着,又俯身磕头:「奴婢自知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天幸王妃没
有事,好歹减了一点奴婢的罪孽。如今我把什麽都说了,请王爷发落就是。」
子晟半天都没有说话,只面无表情地僵坐着,也不知道在想什麽。青梅呆呆地,心里
乱得像一团麻一样。一时觉得秀荷可怜,一时又觉得秀荷可恨,一时觉得嵇妃可怜,一时
又觉得崔妃可恨,一时却又怎麽也想不明白,崔妃为何要这麽做?想来想去,一片乱糟糟
当中,有一件事却忽然想了起来:秀荷犯的,是死罪!想到这里,青梅清醒了不少,知道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才能救秀荷?有当初如云的前车之鉴,青梅也不敢贸然开口,只恨
自己没有胡先生那样的急智,一时也想不出什麽好办法来。
正没措手地思忖着,听见子晟说:「栗王府,你是肯定去不成了。」
这话实在突兀,说得青梅和秀荷都一愣,不知道他怎麽这时候还能记得这回事?子晟
显然不曾在意她们的神情,停了一会,顾自又说:「你犯的,是死罪。」
「是。」秀荷脸色苍白,但声音却很平静。
「但也不是没有可恕之处。」
这一句话,使得秀荷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虽然方才一意求死,但那不过是自知必死
的决绝,人又何尝能够没有贪生之念?於是一抹潮红泛上了她的脸颊,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起来。
青梅也有些意外,眼睛望着子晟,显出一种极欣慰的神情来。这种神情,子晟久已未
见过。然而此时看在眼里,却只能微微苦笑。
「黎顺!」子晟扬声叫进守在门外的黎顺,吩咐他:「传话给崔妃。告诉她秀荷已经
把什麽都说了。叫她收拾一下,搬到後院筑园去住。」顿了顿,又说:「今天就搬。也告
诉季海,叫他带人盯着,别让她寻了短见。」
短短几个月中,第二次发生这种事情。黎顺不由得一震,抬头飞快地看了子晟一眼,
又低下头去,只回答了声:「是。」什麽也没敢多说。
「秀荷。」子晟转过脸来,「你以後,就去筑园伺候崔妃吧。」
秀荷脸色变了变,这与死,实在差得也不远。然而依然强自镇定着,磕头谢恩。又给
青梅也磕头,却什麽也没说,算是尽在不言中了。
青梅心里一酸,又淌下泪来,也不知是为秀荷,为崔妃,为嵇妃,为自己,甚或是为
了子晟?
秀荷退下,不多久黎顺回来覆命。子晟问他:「她说什麽了没有?」
黎顺回答:「崔王妃只说了一句:『我早知会有这一天』。」
子晟默然不语。半晌,挥了挥手,黎顺也退了出去。屋里便只剩下子晟和青梅两人,
相对无言。过了好久,子晟才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显见得满心的难过和懊恼。
青梅自己也是百感交集,心乱如麻,然而见他这样的神情,却又不忍。於是隔着桌子伸出手去,想要握一握他的手,劝慰他几句。但,才伸出手,忽然腹中一痛,不由「啊」地惊叫一声,俯下身去。 子晟这一惊非同小可,一面连声叫「来人!传太医!」,一面扶住青梅急问:「你是怎麽了?该不会又是……」他说不下去了。 「不是。」青梅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想,我是要生了。」 果然,太医把脉的结果,青梅是骤逢变故,以至动了胎气。熬到晚上,青梅早产,生下一个男孩。
这孩子降生的可谓恰是时候。白帝子息单薄,虽然有长子邯翊,毕竟不是亲生。膝下
孤单,便显得绵祚不长,恐非社稷之福,隐隐地就有些议论。因此一朝得子,是非同小可
的大事,喜讯立时明诏天下。相形之下,白府里崔妃被囚的那点事,就悄无声息地淹没过
去,只在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心里带起小小的涟漪。
青梅却是久久难以释怀。「怎麽会这样的呢?」有一次青梅便这样问虞夫人。怎麽会
这样的呢?这是青梅想得最多,却始终不能明白的事。只觉得如果能有一个回答,或者,
哪怕能找出一个真正可以怨、可以恨的人来,也就不会这样茫然无依了。
可惜虞夫人也答不上来,只能劝一劝她:「刚生过孩子的人,心事这麽重怎麽行呢?
」
青梅便叹口气,不言语。有时候会想,或许,这就是命。很奇怪地,这麽一想,心里
似乎就会好受一些。
另外还有一件事,叫青梅有些困惑而难安的,是子晟自己对这个孩子,似乎反倒没有
意想中的欢喜。虽然他也是高兴的。但有时候,看见他长时间看着儿子,若有所思的模样
,青梅就觉得他彷佛有些悒悒。一开始青梅想他或者是遇上了什麽烦心的事情。可是他面
对女儿瑶英的神情,却又完全不一样。
子晟真是宠瑶英,宠到连青梅这个做娘的,有时候都看不过去,忍不住要说:「王爷
再这麽惯着她,宠得脾气太坏,将来怎麽做人家的媳妇?」
「我们『也罢』这麽乖,哪里就会惯坏?」子晟笑着,给自己开脱,「再说,她是我
的女儿……」
一眼瞥见青梅脸上非常不以为然的神情,後一句就没有说完。青梅确实不这麽想。她
觉得女儿长大了终归要嫁人,倘若靠着身份,虽然能压得夫家抬不起头来,可毕竟不是真
正的夫妻和顺,那日子过起来,能有什麽趣味?
不过,方满两足岁的小瑶英看起来,确实还没有被惯坏的样子。因为开口早,会说的
话已经不少,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精灵可爱,真正是个小解闷的模样。只是有一点,瑶
英的样貌长得一多半像青梅,所以并不十分出色,子晟不介意,青梅却不免有几分憾意。
然而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漂亮孩子。刚生下的时候,因为不足月,瘦小得跟只小猫
一样。等过了满月,一天比一天红润,也一天比一天好看,那般样貌,真正是眉目如画,
漂亮到了有点惊心动魄的地步。
有一天,连虞夫人都忍不住,悄悄地跟青梅说:「这两个孩子的长相,要是掉过来就
好了。」
青梅心里也是这麽想,但不知说什麽好,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
虞夫人端详着小外孙,又说:「我看这孩子,大概是像了他奶奶……」
「哦?」这说法青梅倒是第一次听见,不由很是好奇:「娘以前见过太妃?」
「没有。」虞夫人摇摇头,多少也有些憾然的样子,「不过,想想就知道,要不是像
太妃,怎麽会这麽俊?」
青梅恍然。想了想,又诧异地说:「可是,我看着这孩子,也不怎麽像王爷啊。」
「那是自然。」虞夫人说,「王爷跟太妃,本来就不怎麽像。」
青梅失笑了:「我一直以为王爷的长相,是像太妃。」
虞夫人也笑了,略为压低了声音说:「王爷长的是不差。可是说句不恭敬的话,太妃
当初『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王爷的长相可还是远远够不上。」
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当然不是随便能叫的。即便有言过其实的地方,然而必定极
美,那总是不错的。於是青梅对自己素未谋面过的婆婆,又起了神往之心。
呆呆地想了半晌,回过神来,才又说:「原来王爷是像先王。」
虞夫人诧异了:「原来你真是不知道。」
「知道什麽?」
「王爷的相貌,像天帝。」
青梅微微扬起眉来,她的确是不曾听说过。
虞夫人便说:「听说王爷那年回到帝都,初谒天帝的时候,天帝身边那些老宫人,都
惊得呆了,说是跟天帝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青梅不禁哑然。这倒是没想到的,然而想一想,如今天帝毕竟是年迈老人,岁月不饶
人,相貌和年轻时候自然大不一样,那也没有什麽好奇怪的。
虞夫人想到的,是天帝初见子晟的时候,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子晟的母亲为天帝所
深恶,然而偏偏只有这个女人,生下的孙儿最像他,有时造化弄人,确是奇妙难测。然而
随即又想到,子晟当年以那样一种尴尬的身份回到帝都,却能很快站稳脚跟,是否也有这
层缘故在里面?那就不得而知了。
抛开这些拉拉杂杂的话题,日子是过得跟流水一样。转眼孩子百日,照例天帝赐名,
叫做玄翀。又过两个多月,到了七月末,三年一度的皇陵代天帝祭祖,子晟启程往高豫。
另两位侧妃,一死一废,此时的青梅自然而然地,要掌起白府家务。这实在不是她力
所能及的事情,好在子晟原本也不指望她能胜任,事情其实都是季海领着人在办,不过名
义上,仍然要报给她定夺。所以,每天总要花上一、两个时辰,来处理这些事情。刚开始
的时候,当然是一边说得累,一边听得累,不但累,而且懵懵懂懂,往往说了半天,还是
不知所云。不过熟能生巧,时日一久,慢慢也能摸得清些头绪了。
等有些明白过来,再听这些往来礼单、帐目支入,感受就不大一样了。这天季海说起
新置的礼服,一件就要报百十两,青梅就有些神思不属起来。想起当初在洛水河边替人缝
补衣服的日子,为了八两银子的债差点跳了河,何曾想到过会有今天?和那样的日子比,
如今自然是一个地上一个天上了,然则自己的心里,为何却有那样一种浮躁的、彷佛飘忽
无所依的感觉?这问题一刹那竟也回答不上来。
正这样恍恍惚惚地想着,彩霞忽然从外面跑进来,将她惊醒过来。
「王妃,天帝来了!」
「啊?」青梅失声惊呼,一下慌了手脚:「那快,更衣——」
季海比较镇定,便问彩霞:「天帝现在到哪里了?」
「已经进府,快到樨香园了。」
如此更衣已经来不及了。季海说:「不要紧,天帝是私访。再说他老人家从来不在这
些事情挑理。」
「唉,真是!」青梅跺脚:「怎麽也不早点来告诉?」
「是我不让他们告诉的。」外边传来一声笑语,只见身影一闪,天帝已经进来。後面
跟着五、六个侍卫,垂手而立。天帝一身便服,四下看看,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
惊呆了的青梅笑着说:「我这做爷爷的到孙子家里走动走动,怎麽,连杯茶也舍不得沏?
」
青梅这才省悟过来,连忙伏地磕头:「孙媳见过祖皇。」说着连声吩咐:「上茶!」
屋里登时一阵忙乱,见礼的见礼,端茶的端茶,又上果品点心。天帝也不理会,只微
微含笑地看着青梅说:「我那小曾孙儿呢?抱过来让我看看。」
乳娘忙把玄翀抱过来,天帝接在手里一面逗着玩,一面说:「趁着子晟不在,来看看
这小东西!」
来看曾孙,为什麽要趁子晟不在?青梅不明白,所以就不知该怎麽回答。
天帝笑着说:「我这个孙子,做事说话都有分寸,本来是挺好,可惜就是拘束。他要
是在,一开中门迎候,那就一点也不自在了。」
青梅还是摸不准这话到底是褒是贬?憋了一会,只好勉强说了声:「是。」
天帝抬起眼来看看她,指着对面的座位说:「你也坐。」
青梅谢过,拿捏着坐下了。
天帝又说:「别这麽拘束。我就是不想拘束,才这麽来了。整天在宫里,抬头就是九
重宫阙,富贵是富贵,可是我上年纪了,也想找点天伦之乐,是吧?」说着,便絮絮不断
地,问起一些家常琐事。
青梅听着这样和煦如春风的话,不由自主地,便又把天帝看作了一个慈眉善目的祖父
,渐渐地放下心来。於是闲谈起来,十分自在,引得天帝,也聊得畅快无比。
「好。」说到高兴,天帝看着青梅,显得十分欣慰:「毕竟子晟自己的眼光,还是不
差。」顿了顿,叹了一声:「比我的好。」
这是夸奖,也是非常重的话,青梅连忙跪下了:「祖皇这麽说,孙媳怎麽当得起?就
是子晟,也万不敢当。」
「你起来。」天帝很平静地,「这没有什麽。我给子晟选的几个,慧儿是不用说了,
自己福薄。那两个也是不如你。子晟比我强,那也没有什麽不对,他要是比我差,那我才
该发愁。」
这话青梅还是摸不准,偷偷瞟了天帝一眼,又实在看不出什麽端倪,也只好起来,重
又坐下。
「对了。」天帝朝左右看看,问:「我那两个曾孙儿、曾孙女儿呢?」
邯翊、瑶英早已得信,在外面等候着,一听传召,立刻就进来。邯翊已经八岁,很懂
点事了,行完礼,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瑶英还得乳娘带着,行礼无非做个样子。
天帝招招手,把两个孩子叫到身边,先问邯翊念的什麽书?师傅讲课听不听得懂?问
一句,邯翊答一句。瑶英却不耐烦,没听两句,就已经爬在天帝膝上,拉着他腰间的一块
玉佩玩。青梅又好气又好笑,但见天帝十分高兴的样子,也只好讪讪地说:「祖皇别见怪
,这孩子给宠坏了。」
「乖得很!」天帝神态倒是跟子晟如出一辙,笑呵呵地摸了摸瑶英的脑袋,又看着邯
翊说:「翊儿也好。」
顿了一顿,忽然问:「青梅,我记得你还带来一个孩子?」
青梅不由一激灵,只觉得身上猛地一寒,心里顿时慌乱起来。但这话又不能不答,僵
了一会,只能低声说:「是。」
「把他叫来,我也见见吧。」
青梅只觉得头「轰」地一声。这是子晟千叮咛万嘱咐过的事情,不能让小祀到天帝面
前,然而天帝如今就坐在眼前,又要如何才能回绝?青梅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行,只
是急出一身的冷汗。
天帝看出她的为难,含笑道:「不要紧。尽管让他来。你既然进了我家的门,他虽然
不能算天家骨肉,但其它的一样对待,那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青梅再不答应,就显得不识礼数了。定一定神,硬着头皮吩咐:「把禹祀
叫来。」
不多时小祀进来,先跪下行完礼。天帝一招手:「来,到曾爷爷这里来。」青梅便觉
得一颗心猛提到了喉咙口。
然而天帝上下打量着小祀,神情却很平静,彷佛一点也没觉得奇怪。看了一会,笑着
跟青梅说:「这就是俗话说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看这孩子,连长相也像
我家的人。」
青梅微微松一口气,这才觉得背上一阵凉意,原来是冷汗已经把衣衫都湿透了。忙陪
笑说一声:「是。」
天帝看她一眼,问:「你看得出来?」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青梅不敢大意,想了想,说:「孙媳觉得,他跟翊儿是有几分相
像。」
「噢——」天帝恍然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说着,又拉着小祀说了一会话,见他对答如流,举止有度,不由大为嘉许,将身上一
串小件的玉饰赏给了他。这才起身离去。青梅率众人,跪送如仪。
等回进屋来,青梅想了一想,终归不能完全安心,便吩咐季海:「把这事告诉胡先生
一声。」
季海跟随子晟多年,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利害,青梅就是不说,他也会这麽做。当下
去找到胡山,一五一十地把经过说了。
「坏了!」胡山顿足失声,「虞王妃太老实了!」
胡山极少这样张皇失措,季海看了,心里就是一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唉!只要说一句祀公子病了,或者刚巧不在府中,就可以搪塞过去……」胡山搓着
手,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倏地站住,「不过,现在这都不必说了。」说着定一定神,坐到
书桌旁,匆匆写了封信,封好交给季海。
「这封信,」胡山沉声道:「你无论用什麽办法,一定要在王爷回到帝都之前,送到
王爷手里。你明白麽?」
「是。」季海正色回答。
十二
白帝东临高豫皇陵祭祀,是代天帝行职。回到帝都第一件事情,就要先入宫缴旨。半
月不见,天帝自然还有番话要问,所以等子晟回到王府,已经过了晌午。
胡山知道子晟回来,早已在修禊阁等候。等子晟进来,第一句就问:「王爷收到我的
信了?」
子晟的神情倒是很平静,颔首道:「幸好有先生的信,早有准备。今天祖皇果然问起
那孩子。」
「王爷如何应对?」
「那还能怎麽说?」子晟一哂:「祖皇不说破,我就装糊涂,只说那孩子就是青梅拣
来的,这也不能算说错。」
「唉!」胡山叹了口气:「我办得急了。不该给王爷写那封信。」
子晟诧异了:「怎麽?」
「方才王爷同天帝说起祀公子的事情,天帝作何反应?」
子晟想了一想,说:「没有什麽特别的反应,似乎也不吃惊,也没疑心……」说到这
里,忽然慢慢地,吸了一口凉气。
「王爷明白了吧?」胡山轻喟着:「天帝是早就知道了。他在等着王爷说实话,王爷
倘若当时就伏地请罪,或者现在就什麽事也没有了。可惜,大好的时机没有了!」
子晟神情凝重,默然不语。
「我敢说天帝知道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是一直不动声色,等的,就是王爷不在的这
几天。虞王妃忠厚,天帝料定她不会搪塞阻拦——这些事,我也是慢慢才想明白的。」
「可是,」子晟说,「他手里并没有证据。」
「好在没有实证。」胡山站起来,踱了几步,徐徐说道:「否则,说不定现在,幽闭
的旨意已经下到了府里。」
子晟被这寒气逼人的话语激得打了个寒颤,脸色也微微苍白了。
「倘若事情是由王爷自己说出来的,天帝心里的感受,或者又有不同。现在这就是最
差的局面。有人把祀公子的事情捅给了天帝!」
「这,」子晟咬牙道:「一点风声也没有。会是谁?」
「是谁现在不要紧了。眼下最要紧的是王爷该想想如何应对?倘若天帝心里还存着回
护王爷的意思,那王爷还有寰转的余地——我料想,天帝现在还是不能下决心。」
「何以见得?」
「王爷请想。」胡山说:「这件事情王爷做得再严密,倘若天帝派人去查,也未见得
查不出来。但他迄今也没有那麽做,那是什麽缘故?」
「不错……」子晟似乎清醒了一些,定一定神,一面理着思绪,一面慢慢地说道:「
倘使他要借这件事情来行废立,又要牵扯出当初金王的事情,於朝局影响太大。所以事由
此事而始,却不会以此事为柄,必定还要另找事由。」
「还有最主要的一层。倘若揭出这件事,那就一点寰转余地也没有。天帝虽然对王爷
,虽然嫌隙已深,但毕竟事关重大,这个决心,不容易下。」
「唉!」子晟忽然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真想不到,事情终究要到这个地步。这
些年我自认尽心竭力,上下都不敢有半点大意。总以为即使当初的事情做得过分,但祖皇
总会包容……」他没有再说下去。
「这也没有什麽想不到的。」胡山说:「天家无父子!」
子晟目光一凛,没有说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看天帝心里,对王爷还有几分回护的意思了。」
「他想把我怎样呢?」子晟讥诮地笑笑,说:「幽闭?还是赐死?」
「这或者还不至於。可能革掉王爷的帝位,也可能什麽都不动——这要看王爷自己。
现在回过头看,天帝早已在布局。连彭清那一步,都很可能也在计算当中,可惜当时没有
看出来。如今大局已定,就要收官了。可是会不会还想留一片活子给王爷,这,依我看,
天帝还没有拿定主意。」
子晟想了一会,慢慢地说:「已经找不出『劫』可以打了麽?」
「只有一个。」
子晟知道他说的是什麽。沉默了良久,神情一涩,忽然强笑了几声,道:「当初他爱
承桓,远胜过他今日爱我。承桓尚且下场如此,难道我还能指望什麽祖孙之情麽?」
「不然。」胡山说:「还是那句话,当初先储之後有王爷,如今王爷之後没有人。这
,才是王爷的『劫』。」
「那也未必。」子晟淡淡地说:「还有兰王。」
「兰王聪明天纵,但是於坐朝理政并不行。否则,当初王爷也没有这麽容易坐到这个
位置。」
子晟没有言语。走到窗边,遥遥地冲岸上的侍儿打一个手势。不多时,侍儿端了酒壶
酒盏过来,一躬,又退出去。子晟斟了一杯酒,拿在手里,半晌,忽然一仰而尽。
「反正,这个『劫』,能打也得打,不能打也得打。」子晟沉声道:「只要还有一步
周转余地,就不能算绝路。慢慢地,不是『劫』的,也能让它变成『劫』。」
「好。」胡山也斟了杯酒,一抬手:「王爷既有此心,那这盘棋,还有的下。」
子晟默然一会,忽然容颜惨淡地笑了笑:「但我实在寒心。」
「情势弄人,王爷就不要多想了。」胡山面无表情地说:「当务之急,还是想一想,
眼下第一步的余地该如何走出来?」
子晟想了一想:「咱们这边也没有什麽好棋,不如退一退,先看看那边怎麽出着吧。
」
「然则王爷还是应该有所表示。」
「你是说……」
「这件事,早就该办了,挨到现在是最坏的情形。王爷再留祀公子在身边,徒然无益
。」
子晟的脸色,慢慢地阴沉下来,久久不发一语。沉默了好一会,才黯然长叹一声:「
君臣之义,知遇之恩,手足之情,朋友之谊。想不到,我还是保不住他一脉骨血。」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能从长计议。」胡山硬着心,决定再逼一逼他:「情势所
迫,王爷还是尽早向虞王妃说明为好。王妃为人通情达理,想必不会为难王爷。」
子晟听着,连连苦笑。青梅对小祀的感情,他是再清楚不过了,这件事说出来,青梅
会作何反应?子晟觉得想也不敢想。
然而再怎麽不敢想,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去办。子晟思来想去地挨到晚上,对於如何开
口还是一点主意也没有。看看天色已晚,觉得再拖也不是办法,狠一狠心,吩咐一声往樨
香园而来。
青梅已经等了他一整天。想起上一次子晟往皇陵祭祀归来,正是她蒙冤不白的时候,
那真是度日如年。这一次虽然没有上次那样如坐针毡地难熬,却也不见得轻松。因为她对
於天帝见了小祀的事情,还是耿耿於怀,难以安心。青梅这时已非三年之前可比,耳熏目
染,天家骨肉倾轧的事情,也听了不少,对此事是否会给小祀,甚至子晟带来祸机?实在
是心有所忧。
因为怀着这样重的思虑,所以也就没有留意到,子晟其实也心事重重。心不在焉地说
了几句套话之後,青梅便引子晟到了睡房,摒退了丫鬟内侍,亲手关上门。坐定之後,说
:「王爷,我怕是做错了事……」
说着,把天帝见小祀的前後经过一说,又问:「这件事情,是不是不大稳妥?」
子晟半天没有说话。事情是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利害,也不是一句不大稳妥就可以说
明白的,眼前青梅战战兢兢的模样,子晟看了着实於心不忍,很想一如往常那样,拉起她
的手来好好地安慰一番。可惜这次做不到。而且,子晟也想到,这正是一个开口的好机会
,於是提一提气,缓缓说道:「青梅,小祀的事情,我正要和你商量。」
青梅听他的语气,就觉得不大妙,脸色有点苍白起来。
子晟自然看在眼里,却也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上次我跟你提过凡界那个贤者,叫
杜风的,我想,过两天就把小祀送到他那里去。」
话音未终,青梅陡然一声惊呼:「王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脸上一丝血色也没
有。
子晟心往下一沉,知道话很难说下去,但不说又不行。只好隔着桌子伸过手去,轻轻
拍着青梅的手背,安慰她说:「你先不要急,听我把话说完。」
「王爷,」青梅颤声道:「王爷你告诉我……」
子晟猜得出她想问什麽,那是他能不说,就不说的事情。於是截住了她的话:「你先
听我说,好麽?」
「好,你说。」
「可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模样,我怎麽说呢?」
青梅也知道自己的神情一定很难看,於是勉力地定了定神,又坐了下来,微微抬起脸
来,预备好听子晟说些什麽。
然而这副咬紧牙关强作镇定的模样,实在叫子晟更加不忍。但是话不能不说,索性转
开脸,故意解下腰间一串玉饰,拿在手里把玩,一面说:「我仔细想过了,小祀的身份,
一直在天家长大,毕竟尴尬,将来难以自处是势在难免的事情。以杜风的能为才具,一定
能把小祀教得很好,至於以後,无论在凡界还是在天界,都必能有作为。所以,送小祀到
那里,比一直待在这里,只有更好。」
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但在这样的情形下,却没有说服力。青梅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去
,她所疑心的,害怕的,都只有一个问题:「王爷……」
「青梅,」子晟再一次打断她:「送小祀到凡界,又不是就不能见面了。你要是真的
想他,接他回来住几天,那也是可以的。」
但青梅不能相信。她此刻的心情,比当初第一次听子晟说起时,还要来得乱,然而有
一件事,她却已经想到了。她想到这样的安排恐怕并非子晟自愿,而这世上唯一能强迫子
晟的人,只有天帝。所以,青梅也就明白了,这样的结果正是因为自己那天没有能够阻止
天帝见小祀。於是在惶乱之外,还有难以言述的自责,逼得她一定要问清楚:「王爷,这
是不是祖皇的旨意?」
子晟委实不知道该怎麽样回答?迟疑着,好久不得作声。
然而这样的态度,等於已经告诉了青梅,她所想不差。果然是因为自己的过失,才逼
得小祀不能不离开,这事实让青梅难过得无以复加。但,痛苦忧伤到极处,反而激出一分
坚强来。青梅呆坐了片刻,忽然挺了挺身子,昂然地说:「我去向祖皇说。」
子晟吃了一惊:「青梅,你说什麽?」
「我去求祖皇。」青梅声音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冷静:「祖皇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小祀
只不过长相有些像先储,他是我从水月庵门前拣来的孩子……」
「青梅!」子晟突然地,打断了她,声音大到让青梅不由吓了一跳。
然而真正受惊,却是在转过脸来以後,她看到的子晟,脸色苍白得彷佛透明了一般,
几乎能看清,额角微微跳动的青筋,那一种为难已极的神情,是她从来想像不到会出现在
子晟脸上的。
子晟这时,知道自己不能不说实话了。但这一句话要说出来,只觉得比什麽都难。「
青梅……」子晟又叫了一声,却还是说不下去,一刻一刻地挨着。
终於,青梅被这样的沉默压得忍受不住了:「王爷,你到底要说什麽?」
「青梅。」子晟再一次叫她。这次终於稍稍定住神:「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当初
……」子晟又停下来,十分地犹豫。然而逼於情势,终於狠下心来:「当初,就是我把小
祀,扔在了水月庵门口。就连『禹祀』这个名字,也是我给他取的。」
「王爷!」青梅简直傻了!像是有个雷在头顶忽然炸开,震得晕头转向,不辨东西。
过了好久,好久,才有一点清醒过来,想起子晟方才的话,还是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是
真的不明白,还是不敢去想明白。
「王爷……你……你这是什麽意思?我怎麽一点也听不明白?」
「小祀不能再留在这里。」子晟的声音很平缓了,只是低沉得异样:「这孩子实在太
像他的父亲,只要是以前见过先储的人,看见他,都会起疑心。」
听到这里,青梅心里就是再慌、再乱,也已经明白了。小祀,真的是先储遗胄!「可
是我不明白,」青梅勉力地定一定神,问道:「小祀既然真是天家血脉,为什麽这里不能
容他?」
「因为,」子晟很吃力地说,「先储只有一脉骨血。」
「……我不明白。」
子晟轻轻叹了口气:「青梅,先储不是到处留情的人。他只有一脉後嗣,是个凡界女
子所生,这早已查得清清楚楚,无可置疑了。」
青梅依旧不知道,这跟小祀不能留在天界有什麽关系?
「你还不明白麽?」子晟苦笑了一下:「这脉後嗣,已经叫金王害死了!」
这麽一提,青梅倒也想起来,金王被幽闭,正因为害死了承桓的孩子。可是,「王爷
不是刚刚才说,小祀是先储後嗣麽?」
「不错。」子晟说:「所以,先储既然只有一脉後嗣,而且已经让金王害死了,小祀
就不能再是他的儿子了。小祀若是先储後嗣,那当日金王害死的,是什麽人?」
「对啊。」青梅越绕越糊涂,一时把别的事都忘了,呐呐地问:「金王害死的是谁?
」
「自然是先储的儿子。」
这样兜来兜去,青梅真的是越来越不明白。彷徨无依,反倒问出一句正中要害的话:
「既然先储後嗣只有一个,那总有一个真,一个假?」
子晟默然半晌,回答说:「小祀是真的。」
小祀是真的,那金王害死的自然是假的。青梅到这时,才恍然惊觉一件事:「王爷,
你是怎麽知道小祀是真的?」
子晟没有回答。然而青梅也已经明白了。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慢慢地涌上来,彷
佛连浑身上下的血都凝住了……
子晟从方才开口,就没有转眼看过青梅,只把手里的一串玉饰,翻来覆去地揉捏得几
乎发烫。「青梅。」子晟又说:「其实就没有这一层,小祀也很难留在天家。」
青梅默不作声。
子晟只好自己往下说:「青梅,你不明白。天家的好多事情,都说不明白。倘若承桓
不是先储,那他无论犯下什麽罪,他的後嗣总还能在天家有一席之地。可承桓是先储,而
且懿德高风,深孚民望,他的子嗣就极难自处了。所以,我那时才定出这条计来……」
子晟底下的话,越说越吃力了:「虽然……虽然是为了对付金王,可是我实在也不忍
心害小祀,所以,我用了这个李代桃僵的办法,换出了小祀。可是那个时候,金王一直盯
着我,我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护着小祀。水月庵地方偏僻,不引人注意,我想佛门出家人
总不至於亏待孩子,就把他留在那里了。不想过了两年,等大局已定,我再请胡先生去寻
访他,庵里的尼姑却说,他已经死了。青梅,你想像不到,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难过到
了什麽地步!我那时,灭了水月庵的心都有……」
「所以那天,在洛水河边见到小祀,知道他还在世上,我心里真是说不出来的欢喜。
其实小祀那样子留在我身边,倒是最好。只要瞒住祖皇,我总有办法弹压得住。可是如今
祖皇已然疑心……」子晟叹了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青梅也不说话。脸色依旧苍白,一动不动地只是坐着。子晟见她这样,有点着慌了:
「青梅,小祀离开天界要比留在这里妥当。我答应你,等日後只要有机会,我一定把小祀
再接回来,好麽?——青梅,你说句话啊!」
「王爷……」青梅终於开口了:「王爷果然是为了小祀,才娶我的麽?」
子晟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那种口气,轻飘飘没有一点力气的声音,就
彷佛是一个完全被掏空了的人说出来的。
「当然不是——」子晟说:「你怎麽会这麽想呢?」
青梅无力地笑了一笑,半晌,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慢慢地滑了下来。青梅擦了擦眼睛,
然而眼泪不停地在流出来,止也止不住。
「王爷。」青梅说:「王爷为什麽娶我、小祀到底是什麽身份、王爷当初为什麽抛下
小祀,我都不想知道。我只求你一件事——」
子晟默然不语。他知道她要说什麽,然而只有这一件事,是他做不到的。
「王爷!」青梅凄然叫了一声,忽然跪倒在地,「砰砰」地磕着响头:「青梅求求你
!不要让小祀走!不要让小祀离开我!求求你……」
「青梅!你这是做什麽?」子晟连忙来拉,但见地砖上几点殷红,青梅的额头已然磕
破了。
子晟动容了!「青梅,你别这样……」子晟一面急声说着,一面想要把青梅搀起来。
然而青梅的身子直往下坠,子晟无奈,只得自己也跪倒在地,硬将她的身子扳进了怀里。
「王爷……求求你……青梅从来没有这麽求过你什麽……求求你不要让小祀离开我…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青梅依旧在哭,在哀求。眼泪渗过子晟的前襟,浸
湿到他的胸口。
子晟心里,从来未有过的乱,从来未有过的软。他反覆不停地,只是说着一句:「你
别这样,你别这样……」此时的他,真的有种冲动,想要抛弃所有的尊荣富贵,所有的权
势地位,来换这一声:「我答应你。」
然而这几个字到了嘴边,就要出口的瞬间,却像是兜头的一盆冰水,把他浇得清醒过
来。
「青梅。」子晟扶正她的身子,沉声道:「小祀必须走。除非,」他看着她,一字一
顿:「除非你愿意看我死。」
最後的几个字像忽如其来的一阵寒风,刺得青梅猛一哆嗦。她抬起头,望着子晟,良
久,眼中的悲伤、哀求、期待都慢慢地淡去。她不再说什麽了。
只过了两天,小祀便由胡山亲自护送着,离开了白府,去了凡界。青梅怕徒添孩子的
伤心,只叫彩霞代她去送,自己独自坐在屋里默默垂泪。子晟也不知是怎麽跟小祀说的,
孩子前一天到樨香园来拜辞,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大,但在青梅的面前,却是一直笑
嘻嘻的,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反倒是青梅,特为给小祀蒸的从前在家时候他最喜欢吃的豆饼,一大包拿给他,一句
话没有说,眼泪就滚滚而下。还是小祀,逗着青梅说:「娘,你别难过,我是去学本事。
等我学好了,一定还回来看娘。」
然而越是这样懂事的话,越刺得青梅心里像针扎一样疼。她现在也知道,让小祀回来
看她云云,只是说说而已。天帝在位一日,就不可能。也许一直等到子晟继位才有希望,
但那是什麽时候?
青梅想不下去了。只好强打起精神,来叮咛孩子几句。可是这样强作的笑颜,叫人看
了,实在比哭还要让人心里难受。子晟很想安慰她几句,然而每一次想要开口,青梅总是
有意无意地微微扭开脸去,几次下来,子晟知道她心里还在恼恨,也只得叹口气,什麽也
不说了。
另外一个心里很难过的人,是邯翊。虽然他嘴里什麽都没说,脸上也极力做得满不在
乎似的,但是孩子毕竟还不会作假,眼神里那份依依不舍,任谁都能看得明明白白。
小祀走的那天,邯翊也去送他。回来的时候,就跟彩霞一起进了樨香园。
青梅一见彩霞就站了起来,哆嗦着嘴唇,好半天,只问得一句:「他……走了?」
「走了。」彩霞低声道。
青梅慢慢地坐下来,也不消忍,眼泪滚滚而下,浸湿了手里攥的一块手绢,就好像是
再也止不住了似的。彩霞在一旁看着,也无言以劝,只有陪着她一块落泪。
邯翊先在一边坐着,过了一会走过来,不耐烦地说:「好了,你别哭了。」
「他走也走了,你再哭也没有用。」邯翊皱着眉说。
青梅倒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怔了怔,随即又拿着手绢擦眼睛。
邯翊站在她身边,绷着脸,似乎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过了好久,忽然扯了扯青梅
的衣袖:「娘,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呢。」声音轻如蚊蚋。
然而字字都入了青梅的耳朵。青梅愕然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邯翊。
邯翊的脸忽然涨红了,别开身子,仰起头来说:「你别乱想,是小祀临走嘱咐我,我
答应了他。没办法,我才替他叫你一声。」
「娘知道。」青梅用手绢捂着眼睛,嘴角却勾开了两天来的第一个笑容。
子晟走完这一步狠棋,便不再有举动,每天照常处理政务,静观其变。而天帝那里亦
没有任何动静,似乎一切都与以往没有不同。但子晟深知天帝性情,处理非常的事情,往
往会用非常的办法。像当初处置承桓,竟然弄了一个凡人由天梯而上天界诉冤,实在匪夷
所思。於是有时与胡山议论起来,天帝会如何着手?也是不得要领。说来说去,只能归结
出一个「等」字。
这年十月初八是子晟三十整寿,自然也要铺张庆贺一番。天帝早早便颁下旨意,命朱
王领衔,三辅相协办,主持庆典。看起来圣眷优渥,有增无减。然而子晟心里有数,私下
里便跟胡山说:「估计等过完这个生日,就该有动静了。」
果然不出所料。寿辰之後三天,子晟照例递一份谢恩折。里面先说「恩典逾分,深感
不安」,然後是恳请辞赏,原本是年年如此的一篇官样文章。天帝亦是年年如此地回一篇
「不必辞」的官样文章。但这次不同,官样文章之後加了一番话,意思是白帝一片诚心,
不能不顾,於是把已经颁下的赏赐又收了大半回来。
朝中官员,例来对这种事都最为敏感,此旨一下,立刻就知道,天帝与白帝之间,必
定已经生了嫌隙。此时朝中,十之五六受白帝提携援引,这班人自然是立时就出了一身冷
汗,往来相询,却又不得端倪,不由都提心吊胆起来。
但也有一些,闻风而动,精神大振。这些,都是与白帝有嫌隙的人,平时自然而然都
凑在一起,这时更是热於谈论。其中以一个叫沈伯棠的司谏,最为起劲。此人志大才疏,
却极想借这个机会,好好地做篇文章,以为沽名钓誉。所以,言语之间有所流露,而对於
这班人来说,也是正中下怀。因为刚好可以借他的手,来来探一探天帝的意旨。
於是三言两语,就鼓动起他来,果然竭尽所能,洋洋洒洒做了足有上万言的一封奏折
。誊好之後,自己也甚是得意,隔日便递了上去。
通常参白帝的奏折,有三种办法,一是明发驳回,二是留中不发,第三种是交枢密廷
议,这就是要议罪了,而白帝圣眷优渥,当然是从来用不到。但这一次,出乎意料地,三
种办法都不用,只交待了一句话:「交西帝自己看。」
这一来不但臣下不明白,连子晟也是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地接过来一翻,登时勃然
变色。里面所指之事,大抵是偏私、骄盈、僭越,然而鸡零狗碎,十之七八是道听途说,
捕风捉影,甚至连帷薄不修的话,都瞠然上了奏折!
子晟把脸都气白了,忍了几忍,终於没有忍住,拍案而起,「啪」地一声,把奏折甩
到了地上:「混帐东西——」
匡郢正在他面前,见此情形,连忙把话拦上,同时提醒子晟:「王爷!天帝既然叫王
爷看,王爷还是该写个回奏的折子。」
这是礼数,不管服气不服气,总要有一个表示检讨的态度。子晟一动不动地僵立着,
过了好一会,才慢慢伸出手去,黎顺忙把折子拣起来递给他。
子晟沉着脸,又翻了一翻,忽然冷笑道:「这样的东西,难道还要我认错?」
匡郢并不清楚里面写了什麽,但想必不是好话。正思忖着如何劝解,却见子晟已经坐
回书桌後面,开始奋笔疾书。这样在气头上,能说出什麽好听的话来?匡郢难以开口劝阻
,心知不妙,忙向黎顺使了个眼色,意思要他找胡山来说话。自己一揖退了出来,迳直去
找石长德等人商议。
胡山到书房的时候,子晟已经写了一大篇,见他进来,一语不发地拣起桌上的奏折,
抛到他面前。胡山打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若有所思地合上,想了良久,有了思路。
於是先往两旁吩咐一声:「你们都下去。」
内侍们退出,胡山合上书房的门,这才转回身来说:「王爷,天帝这是不想办啊……
」
「还不如办!」子晟怫然抬头:「就算赐下一杯鸩酒,也好过弄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来羞辱我。你看看——」子晟伸手在桌上翻了一翻,才想起那奏折还在胡山手里,便神色
阴沉地又拿起笔来。
这就是意气用事了。胡山很不以为然地,准备说几句重话。然而还没有开口,子晟脸
上神情却又变过了,变得若有所思地,放下笔,抬起头说了一句:「先生方才那句话错了
。」
「怎麽?」
「祖皇不是不想办我,只不过他不想拿掉我,或者说,现在他不想拿掉我。此时我如
果低头认错,我敢说必定还有下文。最後的结果,大约不外是革掉我的帝位。」
忽然之间,语气平和,彷佛一丝怒气也没有,倒让胡山怔了一怔。但是随即想到子晟
已有打算,所以默然不语,静待下文。
子晟说:「倘若叫我再以白王的身份领朝政,那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到
了那个时候,只怕假废也就成了真废。」
顿了一顿,见胡山凝神细听,便又说:「祖皇必是料定,第一个折子是试探,无关痛
痒的事情拿来作起头文章正好。可是他大概也没想到,会是这麽个货色!」说着,笑了笑
:「这麽份折子,拿来办是个笑话,不拿来办,好好的开篇就没有了下文。所以,只能用
这个办法,叫我自己看。只要我谢罪的折子一上,事情就顺理成章。可是,我如果不上呢
?」
胡山慢慢地吸了一口气,他有些明白了子晟的意思。
「这办法我跟栗王学来的。」子晟站起来,踱了几步,又说:「眼下我是没有路,可
是乱一乱这个局,或者就有路能看得出来了。」
「但,」胡山提醒他:「这麽做,很险。」
「是。」子晟点一点头,语气微微一转,很沉着地说:「但祖皇行事一向冷静。我押
的,就是这一样。」
「不过,」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笑,彷佛很轻松地说:「要是祖皇真的动了怒,胡
先生,那咱们就回北荒去做田舍翁吧。」
倘然如此,是连田舍翁,也必定做不成的。从这句话,胡山听出来他真实的想法,其
实还是有些流於意气。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相信,还是不情愿相信,子晟到现在仍然不以为
天帝真的能够「舍得」了他。然而为了这样赌一口气,要带来多大的波澜变化?又要牵连
多少人的功名得失?胡山又不以为然了。
正转着念,只见子晟笑容一敛,轻喟着说:「我只希望,这件事情不要拖得太久。日
久生变,非天下人之福呐……」
因为有这句话,胡山打消了劝说的念头,只是一揖,表示大计已定。
然而相比他们两人,其他的人是要苦闷得多了。尤其是白帝的亲信,像匡郢、徐继洙
几个,心知身家都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垮,他们也跟着就垮。所以一听到胡山送来的消
息,说是没有说服白帝,几个人都大失常态。
「不行,咱们还得再去劝。」徐继洙说,「无论如何,也要劝下他来。」
送信的人却说:「怕是来不及了。王爷的谢罪折子已经递上去了。」
这一来都傻眼了!想也知道折子里明为谢罪,实则硬顶,这就好像一条船,原本在风
雨当中有些摇晃,还未必会翻,这时却用石头去猛砸了一下,後果如何?难以预计。
「唉!」匡郢顿足道:「王爷怎会如此意气用事?」
这句话是人人想说的,听他说了出来,心有戚戚,不由都有感慨,却又找不出一句合
适的话说。石长德在其中,是比较深沉的一个,而且他虽然和白帝走得很近,毕竟不像匡
郢那样亲近到有同船共命的感觉,所以他比较沉得住气。想了一会,慢慢说了句:「王爷
年轻。」
这话里有责备的意味,同时也是句大实话。子晟从弱冠之年就开始执掌朝政,可谓少
年得志,有人所难及的才具,可是也养出人所难及的脾气。几个人想一想,明白他这麽说
,也是要替日後为白帝开脱的时候留下余地,「年少气盛」,确实是一个很好的说辞。这
也提醒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首要该考虑要如何应对眼前的情势?
「这个折子一上,估计必定要交枢密廷议。」徐继洙看着石长德和匡郢说,意思很明
白,他们两人在里面很能说上话,自然就要看他们的了。
匡郢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形势,枢密六相,南府的曹阳景从来不发言,魏融、秦嗣昌两
人是天帝肱股老臣,恰与白帝这边两人持平,如此举足轻重的就是朱王颐缅。虽然朱王一
向也是点头菩萨的角色,但此是天家头等大事,估计不能不说话。想到这里,向徐继洙说
:「这得说动朱王。你跟朱王世子说得拢,这件事情,还要你去说才行。」
徐继洙点头:「我尽力而为。」
匡郢又说:「我看事不宜迟,不如现在就劳你跑一趟?」
「也好。」徐继洙很乾脆地说:「我现在就去。」
说着也不多客套,一揖就告辞了。徐继洙走後,匡郢见石长德走到一边,知道他必定
有话要商议,於是也走过去,站定。
石长德却半晌不说话。匡郢便先说:「我看这件事情到了枢密廷,未必没有寰转的余
地。」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石长德沉声道:「匡大人,我实说了吧,我担心天帝根本
就没打算交议。」
匡郢神色一凛,没有作声。
「会不会如此,这一两天就有分晓。」石长德说着,仰起脸来看看天。晴空一碧如洗
,然而两人心底都有了风雨欲来的感觉。
事实上石长德看事很准,第二天天帝降下圣旨,先说「西帝自柄政以来,举止不端、
诸多疏失」,便有一番严厉的申饬,跟着又说子晟「妄自尊大、依权自重、目无君上」,
这是由那份回折而发的,而说到最後最要紧的一句「即日起停西帝用玺,不得干预政事。
着西帝闭门思过,以观後效。」
真是最怕什麽偏来什麽。不得知内情的外臣且不必说,就是早有预感的几个近臣枢相
,也有乍闻晴天霹雳、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唉——」匡郢黯然长叹,只觉得苦闷不堪。石长德亦是双眉紧缩,一语不发。
结果还是徐继洙想到:「王爷手上经纬万端,总要有人接。不知是谁?朱王还是兰王
?」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天帝毕竟年事已高,亲自临朝精力颇吃不消,所以必定要有人
来襄助柄政。近支亲贵当中,朱王年长,兰王明理,想来总不出这两人。
谁知不是。「选了栗王。」石长德回答。
徐继洙大吃一惊,然而石长德以辅相的身份,自然没有虚言。这一来,真是大惑不解
了:「圣上到底在想什麽?这一来岂不要天下大乱?」
石长德接口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大局。当此非常时刻,绝对不能自乱阵
脚。」
但匡郢想法略有不同。他由徐继洙的话得到了启发,觉得乱一乱也不防。过去几年中
天界有条不紊的状况,是白帝一手创下的,乱一乱正好可以证明白帝之不可或缺。
石长德似乎看出他的心思,沉声道:「匡大人,你我为枢相,当以天下社稷为重。一
切打算,不能离开这个根本。」
这才是「宰相气度」。匡郢略觉惭愧,点头回答:「那是自然。」
「唉。」石长德轻叹一声:「就不知道王爷心里,究竟如何打算?」
因为天帝这道旨意,带来的烦杂事情也很多,匡郢一直忙到天色将晚,才腾出空去见
白帝。进了王府,仆从径引他到後园,却见子晟一个人坐在廊下,正打棋谱,是一副故意
做作的悠闲模样。
匡郢暗叹一声,上前见礼。
子晟放下手里的书,吩咐看座。闲聊几句,然後问起外间的反应,各部的情形,匡郢
一一作答,子晟便显得很欣慰:「我原先最担心一下子大乱,能像现在这样就好。如今栗
王柄政,只好劳你们几个多出力。」
这说法与石长德如出一辙,匡郢微觉安心。随後便问:「王爷如今可有什麽打算。」
子晟微微皱眉,默然不答。
匡郢试探着说:「天帝旨意上『以观後效』一句,是为王爷留着余地……」
子晟叹了口气,有些悒悒地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匡郢也想到了,子晟心里也未见得没有悔意,然而此时已成骑虎难下之势,说来也
有些咎由自取。为天下计,这个僵局是越早打开越好,然则时机何时能来?这是问也白问
的事情。想来想去,也只有先静观其变一个办法,无奈至极。
告辞的时候,子晟特意引他到一边,摒退了侍从,交待说:「匡郢,你要写一封信给
赵延熙。」
匡郢见他说得郑重,便点点头,又凝神细听。
「我现在的状况,不合宜写这封信,所以要由你来写。告诉他,多加留意文义的动向
。」子晟神色有些阴沉:「我现在只担心东府那边。文义这个人,生性狡诈,最善於捕捉
时机,不能不小心提防。」
匡郢明白了他的意思,如今帝都风雨飘摇、人心惶惶,文义很有可能趁机有所举动,
这的确是不得不防备的事情。而有这样的先见之明,也正是白帝的过人之处。於是匡郢心
悦诚服地回答:「好,我来写。」
「还有,」子晟又说,「告诉他,万一有什麽变故,尽自便宜行事,不必拘泥。出了
任何事,都有我来保他。」
前一句还在情理之中,後一句却有点奇怪,以白帝现在的处境,怎麽能有把握保得住
他呢?但匡郢想了一想,忽然恍悟过来,假使东府真的有所举动,到了能逼赵延熙「出事
」的地步,恢复白帝的权柄,出来主持大局,就是势在必行的了!转念至此,匡郢一瞬间
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希望还是希望「出事」?而与此同时,他也忽然想到,白帝心里
是否也存着这样的念头?……匡郢只觉得心中一凛,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子晟十年权柄在握,一朝闲置在家,日子其实也很不好过。然而他不肯表现出来,每
天故作闲适,不是调教乐班舞姬,就是品酒下棋赏花。黎顺跟他十几年,看得出他心里的
不痛快,於是想个办法,暗示他说:「前两天看见小公子,已经长了四颗牙,真是惹人爱
极了。」
「唔,对、对。」子晟点头说:「我有五、六天没见这小家伙了。黎顺,你去把小家
伙抱来,也把公主一块叫过来。」
黎顺暗叹一口气,知道子晟是故意不接他的话。他本来的意思,是想劝子晟去樨香园
看看青梅。小祀离去的那天晚上,子晟宿在樨香园,本意是想好好安慰她一番。然而一向
温顺的青梅却忽然起了执扭,转过身去佯睡,一句话也不答。子晟打叠了一肚子的话终究
也没能出口,於是那天之後,便一步也没踏进过樨香园。
这里面的缘故,黎顺向丫鬟们多方打听,才算明白。心里就不由为青梅担心,即便是
当初的嵇妃,也不敢如此冷落白帝,倘若子晟是真的被激怒,那就万难寰转了。然而观察
了一阵,发觉不是这麽回事。子晟不是不想见她,竟像是不敢去见她!有一次,他亲眼见
子晟不自觉地往樨香园走,却又忽然停下来,苦笑一笑往回走,便知道自己所猜不错。但
是这个话,黎顺是万不敢去戳穿他的,只能在心里暗自感慨,觉得这也能算是俗话说的「
一物降一物」了。
但黎顺能看得明白,府里旁的人却未必看得明白,只当虞妃真的获咎於白帝,那脸色
便不像以前那麽好看了。黎顺深知这些人的做派,当面警告过好几回:「好好伺候虞王妃
,不然,将来有你们後悔的时候。」黎顺是子晟的心腹,说的话没人敢不听,好在如此,
没有什麽出格的事情。但人情炎凉,终究比不了以前,吃穿用度,数量不见得少,东西却
换过了,比方薰的香、喝的茶叶,一望可知,都不再是最好的。
青梅自己,却心平气和。她也不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只不过真心地不在意。反而是几
个贴身丫鬟,常常地要抱不平,在她面前说些怨怼的话。青梅多半笑笑不语,偶尔听得多
了,也会答一句:「我知道了。」
几次下来,丫鬟们都知道她是在敷衍,彩霞是跟她最亲近的,就忍不住顶她:「王妃
总说知道了,该争的,该要的,还是什麽都没有。」
「你倒是想要我争什麽要什麽?」青梅好脾气地问。
「这,这,这!」彩霞四面指了指,「这些吃的用的,都被那些黑心的给克扣了,王
妃觉不出来吗?」
「噢!」青梅笑了:「这不都一样用麽?」
「王妃真是好说话。」彩霞半怨半叹地说。过了一会,忽然压低声音说:「王妃,王
爷都快有两个月没有来了,王妃也该打算打算了。」
青梅神色一凝,没有说话。
「依我看,只要王妃肯去见王爷,好好说几句话,王爷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好了。」青梅打断她。绷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彩霞倒有些发怯了。但青梅最後
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
彩霞不敢再说,只在心里暗自嘀咕,不知道她到底想的是什麽?别说她不明白,青梅
自己其实也不甚明白。那天为什麽要给子晟脸色看?她也说不清楚,只是那麽股气撑着。
过後也不是没有後悔,但也不知是累了?还是怕了?她只觉得这样日复一日,平淡得近乎
麻木的日子,也很好。虽然想起子晟来,也会难过一阵,但是一阵过後,又是死水无澜一
样的安宁。日子久了,反倒有种不想、也不敢去打破的感觉。好在跟前现在有了三个孩子
,不愁打发不了日子。有的时候,青梅想起当初剪发的甄妃,觉得隐隐有些体会到了她的
心境。
唯一难熬的时候,是虞夫人也会劝她。青梅可以堵住彩霞的嘴,却不能不让虞夫人说
。所以每次都只好听着,不说话。次数多了,虞夫人也无可奈何。
「唉,我真不想管你了!」虞夫人这样说。
青梅听了,心里其实很难过,可是自己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自己回心转意?
这天想要绣花,却又心里烦闷,呆坐了一会,见彩霞从外面进来,脸色十分苍白。「
你怎麽了?」青梅很关切地问,「有什麽心事?」
「我……」彩霞左右看看,嗫嚅着说:「我去看了看秀荷。」
青梅知道她为什麽脸色这样难看了,自己的神情也随着变得有些抑郁。从秀荷出事到
现在也有大半年了,虽然想她是咎由自取,是罪有应得,然而终归还是消不去心里的一分
不忍。就是想起崔妃,也是一样。所以默然半晌,青梅问了句:「她们好麽?」
她们这样,好能好到哪里去?彩霞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崔王妃病着……」
「哦?」青梅倏地抬起眼睛,想了一想,点点头,心里拿定了主意。
这天青梅特意提早传晚膳。等吃完了,青梅站起来,向彩霞递一个眼神,说:「我要
到後园走走,彩霞一个人跟着就行了。」彩霞会意,立刻跟了上去。
筑园荒芜依旧。秋风一过,寒气逼人。青梅是第二次来,上一次是看如云,也是深秋
。崔妃毕竟有侧妃的身份,住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门口有个老婆子看着。眼神也不好,迷
迷登登地看了青梅半天,彩霞便告诉她:「这是虞王妃。」
老婆子连忙趴着磕头,青梅摆摆手,进去了。
一进院子,刚好秀荷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见到青梅和彩霞,登时愣在那里。
青梅轻轻叹了口气:「秀荷,我……我来看看你们。」
「王妃!」秀荷忽然醒悟过来,把盆扔在一边,怆然地跪下叩头:「奴婢没想到,这
辈子还能再见到王妃……」她说不下去了,大颗大颗的泪,滴落在地上。
青梅看着,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眼角也湿润了。
彩霞忙说:「秀荷,快引王妃进去吧。」
秀荷被提醒了,抽噎着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低着头说:「王妃请。」
外面天还半亮着,屋里却阴暗得很。黑暗中听见崔妃问:「有人来了?」声音似乎有
些哆嗦。
「是。」秀荷答应一声,摸索了一阵,点起一盏油灯来,青梅这才看见墙角床里,半
躺着的崔妃。
「是你……」崔妃的声音似乎有些失望。
秀荷搬了张凳子过来给青梅,一面低声说:「王妃,我们这里,实在找不出能给王妃
沏杯茶的……还请王妃委屈一下。」
「这样就很好了。」青梅说着,坐下来。端详了一阵崔妃,见她脸上憔悴不堪,显见
得是有病在身,心里一阵难过,轻轻叫了声:「崔姐姐。」
崔妃自嘲地笑了笑:「难为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若不是秀荷手软,你就死在我手
上了,你不知道麽?」
「我知道。」青梅说:「可是,我也不知道为什麽,我对姐姐,总也恨不起来。」
崔妃盯着青梅看了移时,轻轻叹了口气:「别人说这话我或者不信,你说这话我只好
信——王爷宠你,也不是没有他的道理。可是,你的运气实在是太好。」
青梅不知道怎麽接口,便不言语。
「我就不行。」崔妃很平静地说:「我的运气太差。所以我嫉恨你。」
青梅叹口气:「姐姐何必再提这些事情……」
崔妃说:「你不想知道我为什麽害你麽?」
青梅怔了怔,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我看见你挺着肚子的模样,我就恨。」崔妃说,「我也过一个儿子,却
叫人害死了。这还不够,你看看这府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我的骧儿?连王爷都快忘记他还
有过这麽个儿子。只有我,只有我,时时刻刻都忘不掉……」
「王妃,别说了,保重身子要紧。」秀荷劝她。
「我这身子也没什麽好保重的了。你就让我把话说了吧,别让我再带到地下去。」崔
妃说着,像是有种不吐不快的亢奋,「骧儿去的时候,我就想跟着一块去,可是我不甘心
,我就想知道,无缘无故地,谁害死了他?结果老天有眼,到底让我知道了,果然是她!
嵇家那个恶女人!」
很奇怪地,青梅听见这句话,只是心里微微一寒,却也不是十分意外。
「她就有这麽狠,人都没有过门,就害死了我的孩子。你也不用问我是怎麽知道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了。打那天起,我就在想,我要怎麽对付她?一包毒药毒死她都是便宜了
她。想来想去,我就想出这麽个办法来。其实我也不是真恨你恨得想要你死……可是,我
就是气不过,为什麽你的运气就那麽好?王爷要是有过一天像待你那样待我,或许我就不
会这麽恨你了。」
崔妃说着,凄然一笑:「那年甄妃自己铰了头发,天帝就把我又指给王爷。那时我才
十五岁,自以为嫁了世上最好的男人。可是其实呢?打从我进这个门,王爷就连正眼也没
看过我一次。从前他心里一直想着甄妃,我心里还好过一点,论才、论貌、论家世,我是
没有一样比得上她。可是,後来你进了门,王爷心里就只有你了……凭什麽?凭什麽!」
「姐姐……」青梅嗫嚅着,却什麽也说不出来。
崔妃似乎是累了,闭着眼靠在床头,喘了一会,才又说:「这也都是过去的事了。现
在我也想开了,或许,这就是我的命……」
说到这里,崔妃不做声了。青梅沉默了半晌,低声劝道:「姐姐也别想这麽多了,好
好把身子养好……」
崔妃睁开眼来看看她,嗤笑了一声:「我自己的病我自己清楚,拖个一年半载也就到
头了。你以为,我这麽下去还有什麽意思麽?我早就已经不想活了。」
崔妃说着,又把眼睛合起来,彷佛自语似的呢喃着:「这里是怎麽个地方,我是已经
看够了。下辈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再来。」
青梅没有说话。等了好久,崔妃也不再说话,青梅便站起来说:「那,我就走了。姐
姐你好好将养……」说着自己也觉得不过是空安慰,叹口气没有再往下说。
崔妃也不说话,只在青梅快要出门的时候,叫了她一声:「青梅。」
青梅回过身来,等了半晌,听她说了句:「谢谢你来看我。」
青梅走到院子里,回身跟秀荷说:「我以後,会常叫彩霞来看你们。需要什麽东西,
跟彩霞说一声,从我那里拿就是。别不好意思开口,如今我能帮你们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
秀荷眼圈一红,低声答应了声:「是。」顿了顿,又说:「谢谢王妃。」
青梅心事重重,只浅浅一笑:「这有什麽好谢的。」说着,彷佛逃也似的,转身离了
这小院子。
从筑园出来,向南不久,景致又变得锦绣繁华。青梅看在眼里,也不知道心里是什麽
滋味,只觉得说不出的疲倦,只想找个地方好好靠一靠,什麽也不去想。
於是青梅想起子晟来,她彷佛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渴望,想要立时见到他。青
梅冲动着,几乎就要一路跑着,到前院去找他。然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抑制着这慾望,
默默地走回了樨香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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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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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ψ◣◥█◤◤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moon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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