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esky0226 (神不要投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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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贴】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子晟(一)
时间Tue Mar 21 16:04:48 2006
天舞--失落帝都的记忆:子晟 作者:杜若
(一)
北荒天寒,四月将尽,迎春才开。
听说此时的中土,已经是初夏景象,但我从未见过。在北荒,春尽便是秋至,然後是
漫长的冬天。
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黄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
外瘦瘠。母亲坚持把它们种在这里,因为这种花在中土,意味着冬去春归。
也许是出生在这里的缘故,我从不认为冬天是难熬的季节,所以,我对白王府的人们
那样渴望春天的来临,总感到不可思议。尤其是我的父亲,一到冰封的日子,他就整日躲
在屋里,不停地喝酒。醉後他常常信手涂抹,小时候我便是从偷偷拣走的画中,知道什麽
是荷塘、垂柳、鸣蝉。
其中的几幅,我凭着想像将它们补全,下人们看见,都说很像。我把画放在枕边,每
天临睡前把玩一阵。有两次,我真的在睡梦中见到翻飞的蝴蝶、婉转歌唱的黄莺,还有盛
开荷花的湖水中,荡着小船采莲藕的女子……
可惜不久就被父亲发觉,为此我被罚跪了整整一个下午,那是我幼年遭受过最莫名其
妙的一次惩戒。
後来父亲抱我起来,他对我说:「别贪恋这些虚假的东西,你该有远大的志向。你不
但会见到真实的这一切,而且还会拥有它们!」
可它们都在遥不可及的中土。
我的腿又酸又麻,所以没敢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会回去帝都。」
父亲说。他的语气那样坚定,以至於十年来我未曾有过丝毫怀疑。
现在,他的话将要应验。
不用任何人来告诉,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父亲也很清楚。片刻之前,我守在他临终
的床边,凝视着他枯槁不堪的面容,生命从他体内流逝,只剩下最後一丝游息,那瞬间他
的脸上忽然焕发出异样的亢奋。我想,他意识到他多年的愿望终将实现,他的死,会为他
唯一的儿子铺平回帝都的道路。
那个他自愿放弃、却又念念不忘,然而终究无法回归的地方。
内侍黎顺从石阶下转过来,匍匐在我脚边,双手举起素白的孝服:「请王爷更衣。」
我漠然地伸展双臂,任由侍从替我穿戴。黎顺低垂着头,时不时抬起眼皮来,瞥一瞥
我。我知道,他是因为我的冷静而感到惶惑。
他不明白,我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所以我无法感到悲哀。这并非我不孝,而是因
为活着对我的父亲而言,已经成为负累。
从我记事起,他喝醉的时候就远比清醒的时候多,酗酒如同白蚁蛀堤一般腐朽了他的
身体。他的最後一年是躺在床上度过的,他甚至已经无法饮酒,只靠米汤来延续生命。有
很多次我望着他,心中涌起隐隐的冲动,想要替他结束折磨。
然而我克制了自己。并非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是我知道,如果他真的死了,还是会
有一个人伤心——
我的母亲。
即使是这样的父亲,她也希望他活着。虽然她从未说过,但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得出来
。她望着他的时候,彷佛那就是她生命的源头。於是我明白,如果泯灭了父亲的生命,也
许母亲的也将一同失去光芒。
我不会为父亲的死感到悲伤,但我却不愿看到母亲的绝望。
一群大鸦「呱呱」怪叫着从空中飞过,几片黑色的羽毛缓缓飘落。从房中出来的内侍
低声禀告:「老王爷换好衣裳了。」
我转身进屋。
锦衣华服,包裹着父亲枯瘦到几乎像是不存在的躯体。房间的墙上,依旧像他在世时
那样,挂满了母亲的画像。
那都是他亲手画的。他画这些画的时候,母亲并不在他眼前。可是我想,他心里必定
时刻都有她的影子,否则绝不会每一幅都如此栩栩如生。他喝醉的时候,常常会把这些画
撕得粉碎,等他清醒过来,又会重新开始画。反反覆覆,我甚至能从画中觉察到,岁月在
母亲脸上留下的那些哪怕是最微小的变化。
有很多年的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何以他宁愿面对画像,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床榻上的父亲,有着死人特有的宁静,宛如熟睡的婴儿——人的最终与最初之间是否
有着奇异的回归?我长跪在地,虔诚地叩头。
黎顺跪在我的身後,当我重新挺直身子的时候,他小声提醒:「快到申时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每天申时,母亲会来看望父亲。在那之前,我必须把他过世的消息
告诉给她。
我并没有忘记这件事情,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母亲住的院子,和父亲的只有一墙之隔,然而,他们却很少见面。我年幼的时候,常
替他们来回带话,渐渐地,连这样的话也不大有了。可是母亲为他缝制的袍服总是合身,
我都不知道她在何时留意到他日渐消瘦的身材?就好像我也不知道父亲何以能注意到母亲
脸上,连我都未曾发觉的变化。
这样的情形一直维持到父亲瘫倒在床,母亲便又天天过来看他,一坐便是整个下午。
我无法想像如果我告诉她这消息,她会怎样,但我更不能想像,如果我不去告诉她,
又会怎样。
所以,与其说是为人子的责任,不如说是因为别无选择,支撑着我步入母亲的院子。
母亲正在窗边祝祷。她的脸在袅袅的青烟後面,若隐若现,有些不真实。
我不敢惊动她。
母亲所在的地方总是格外安静,以至於总有些难言的落寞。因为没有人会在她面前大
声说话,甚至没有人会大声喘气。每个人都会摒住呼吸,彷佛连发出声响,也像是会碰坏
了她似的。
我看着我美丽无伦的母亲,十七年来我见过最美的人,我不止听一个侍从悄悄地议论
,也许穷其一生,也不会见到比她更美的女子。我的勇气烟消云散。当她转身望向我的时
候,我甚至想转身逃走。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避开了目光。然後我听见她在问:「是不是,
你的父王他死了?」
我吃惊地抬起头。
让我意外的不是她的话。母亲一直都有彷佛能洞悉人心的能力,这比她的美更惊人。
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神情里明了一切。
让我惶恐的是她异乎寻常的平静语气。
「是麽?」母亲看着我,低声重复。
我到底回答不出那个字,我跪在她面前,叫了声:「娘!」
母亲的脸色还是很平静,她轻轻地揉着我的头发:「可怜的孩子,以後再没有人可以
替你担当了。」
以前我也没觉得父亲在替我担当什麽,然而听她这麽一说,悲伤却立刻从我心底涌上
来。
「领我去看看他吧。」
母亲这样吩咐,却不等我起身,已经顾自走了出去。
我连忙跟了上去,在她见到父亲的时候,我必须在她身边。
母亲走到父亲的房门口,就站住了脚步。她远远地凝视着他。我看见泪水渐渐沁出她
的眼眶,不由微微松了口气。我希望她嚎啕大哭,而不是像这样让我害怕地沉默着。
然而,那颗泪珠终究没有落下来。
在内侍丫鬟的环伺下,她忽然快步走到床边,躺在父亲身边,整个人紧紧地贴了上去
。
这举动简直惊世骇俗,可是由我的母亲做来,却只让人更加悲伤。
我终於失声痛哭。於是整个屋子里的人都跟着大哭起来。惊天动地的悲声中,只有母
亲一动不动地,搂着父亲。
我只得过去劝说:「娘,你哭吧,别忍着。」
母亲恍若未闻。
我不由害怕起来,扑在她身边大声说:「娘,你不为自己,也为儿子想想。父王刚去
,你可千万别……」我说不下去。
母亲终於动了动身子,她回过头来看我,那眼神虚无飘缈,彷佛根本不认得我一般。
我不敢说什麽,也不知道说什麽,只是惶惶地等待。
好久,她的眼神才终於清明起来。
可是,她依旧不肯说话。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地长叹。然後她下了地,
拢了拢鬓边的头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娘!」
我在後面追着叫她。
母亲不加理会地往前走。
忽然,她站住脚,视线落在阶下的那几丛迎春花上。
「呀!」她低呼,声音里有种欣喜的意味,「开了这麽多的花。」
然後她抬头冲我微微笑笑:「我告诉过你,迎春花开遍的时候,就像金黄的瀑布,这
回你该相信了吧?」
寒意从心底涌上来,然後漫遍全身。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恐惧,我从未有过如此的慌乱
,我不由自主地用手按着胸口,一口气堵在那里,无论如何也透不上来。
黎顺轻声地安慰我:「太妃是急痛攻心。去请大夫来,开一帖安神的药就好了。」
「对对。」我忙不迭地点头。
然而我心底分明有另一个声音:我的母亲不会好了。
我的父亲詈泓,是天帝第五子,分封北荒。然而,其实是被放逐。一段私定的姻缘毁
了他。
我的母亲本是天帝聘定的女子。
父亲与她私奔,不久便被捉回,放逐已是最宽大的处置。
白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件事,但始终没有人敢提起。所以,直到不久之前,我才从
幕僚胡山的口中得知真相。
记得那时,胡山语气平淡,好像提起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对我而言,却像是醍醐灌顶。
多年来的困惑迎刃而解。父亲和母亲何以相处得如此怪异?我隐约地看到了答案。
我还知道了,虽然阖府都称我的母亲「王妃」,但,她并未得到册封。她是父亲的妻
子,却不是白王的王妃。天帝勉强认下她这个儿媳,还是因为生下了我的缘故。
「皇孙不能不要麽!」
我觉得胡山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讥诮。可其实他的声音一贯淡漠,不带任何喜怒的感情
。他这样说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指梳理他的山羊胡子。他很珍视他的胡子。在我眼里,
那使他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我不会告诉他。我很尊敬他,因为我深知他的睿智。
父亲为我请了三个老师,他们教我诗书、礼制和兵书谋略。可我觉得十年来我从他们
那里学到的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一年中,胡山教给我的多。
我时常感觉幸运。
在成为我的幕僚那天,他说:「胡某这个人就全部交托给公子了,直到公子不再需要
我。」
我很高兴,也很诧异。他是名满天下的智者,我知道有很多王侯不惜一切想要招揽他
,而我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皇孙。虽然我救过他,我将他从死
刑场上救下来,帮他解脱冤案。但我总觉得,他这样帮我,不止这一个理由。
我并不十分了解他的过去。有时他长时间地凝思,我看见他的额头高而光洁,便会想
,像他这般智慧的人,怎会使自己陷入那样愚蠢的冤狱?但他不说,我便不问。
因为在我心里,还把他当作一个忘年的朋友,我不会强迫他提起他刻意回避的往事。
然而有一次我这样告诉了他,他却回答:「公子抬爱,但我只愿做公子的幕僚。公子
不需要朋友,你注定孤单一个人。惟有如此,才能做成大事。」
我还不十分清楚他所说的大事是指什麽,但我莫明地感到,他说的是对的。
胡山来到我身边的时候,父亲已经病得很重,府里的事情都由我作主,所以我可以自
己决定如何支配我的时间。我辞退了书房,改而向胡山学习。
他不喜欢讲书。偶尔提起书卷里的东西,他也不会像我的老师们那样说:「公子应该
好好地读这卷书。」他只会简单地说一句:「这卷书,或许还可一读。」
大部分的时间,他只是与我闲聊。
刚开始的时候,觉得他的话题凌乱而散漫。今天他会聊起各地的物产,明天改作四百
年前的一段纷争,方才在谈论旧朝名臣,此刻说的却是某座城池的方位布局。然而渐渐地
,我感觉到贯穿始终的脉络。就像一位画师,起先看似随意的墨迹,慢慢地挥洒成幅。
如今这幅画在我心中已成形,而且日渐清晰。
那就是天下。
有一次他说:「现今的储帝没有足够的才能,治理天下。」
我听出他话里的暗示。我说:「但我听说他品性高洁,而且人也很聪明。」
他微微摇头,「也许太过高洁。」
我没有说话。即使在偏僻的北荒,也常常能听到人们谈论起我那位远在帝都的堂兄。
关於他的仁善,有许多种传闻。听说他会在出巡的途中,停下车驾,只为倾听一个小乞儿
的诉说,然後为他寻找失散的亲人,或者在雪夜,亲自去往帝都最贫穷肮脏的角落,将宫
中的用度,送去给贫民。我听到这些说法的时候,心中一片淡漠。虽然我们有同一个祖父
,但对我而言,他就如同高山上终年不化的冰雪,疏冷、遥远、高高在上。
胡山又说:「他在细碎的地方表现了太多的善良,为人君者不该如此浪费精力。他虽
然人品高贵,深孚民望,但魄力不足,无法让朝臣信服。」
他话语里暗示的意味,更加明显:「为人君者首先要懂得驭人之术,才能最大限度地
造福天下苍生。」
我笑笑,说:「但先得到可以驭人的地位。」
胡山也笑了,他的眼睛闪动着异样的光芒。我看得出来,他很欣慰。
「不久公子将回去帝都。」他这样说。
与父亲断言般的语气不同,他只是随口说出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
我心里有些异样。我回帝都的唯一机会就在父亲死後。他毕竟是天家血脉,天帝不会
忍心让他葬在北荒,那时我必能以扶送灵柩的名义回去。然而,虽然我们都心知我的父亲
不久於人世,可是听他这样淡然地说出来,我仍感到一丝寒意。我觉得他就好像冷静的棋
手,他的棋局只围绕我一个人,其它所有的一切,甚至我的父亲,都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
的棋子。
胡山也许是觉察到我的沉默,他转过脸来看看我,又若无其事地转了开去,接着说:
「东府情势一触即发,正是公子的好机会。」
我明白他的意思,东府富饶,不甘久居帝都之下。东帝甄淳这些年来招揽人才、收买
人心,更增练兵马,看来心怀不轨,即将掀起一场大乱。
我想起过去那些君王运筹帷幄的传说,不由心潮澎湃。
然而我很快记起我才十七岁,而且还在荒僻的放逐地。就算我很快回到帝都又怎样呢
?我需要很多年才能达到我期翼的地位。我轻叹了一声:「奈何!」
胡山奇怪地看看我,然後微笑了:「只要公子愿意,便能抓住机会。」
他的语气里不经意地流露出一股淡淡的傲意,那是能把一起掌控在手中的把握。他的
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猜想他必定已经看到了我所未见的未来。
但我不想追问。因为我心知不能让自己依赖於他,所以我必得磨练自己,逐渐深远我
的眼光,直到有一天我能够超过他,超过任何人。
「可是——」胡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如果到时天帝不准许王妃入帝都,
公子如何打算?」
我默然片刻,回答说:「我会暂时将娘安置在帝都城外的地方。」
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由自主地感到难过,可我心知必得面对。我的祖父一生的奇耻大
辱,莫过於此。他不会原谅我的母亲。
但,终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接她回去。
我不知自己需要多少年才能做到,但我知道我必能做到。
胡山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公子可想过留在这里?」
我愣了愣。
从小到大,回去帝都在我心中,已经变得天经地义。彷佛到此刻,我才意识到,我并
非别无选择。我默默地问自己,我是不是一定要做那样的选择?
我仰起头,蔚蓝的天空中,一朵朵洁白的云,缓缓地随风飘向南方。我听见自己的声
音,很肯定地回答:「我要去帝都。」
帝懋三十七年六月初的一个黄昏,天帝的旨意到了北荒。
我拿着诏书去见我的母亲,告诉她,我们要回去帝都了。
母亲没有显出多少意外,她只是审视着我的脸色问:「你是不是还有别的话要说?」
我是还有话,可是我说不出口。
母亲温柔地看着我微笑:「我是你的娘亲,有什麽话你不能告诉我麽?」她这样说着
,拉起了我的手。
母亲手上的温暖,一直透到我心底,更叫我愧疚不已。然而我不得不吃力地开口:「
我已经命人在帝都城外买了一处宅子。过去之後,娘先在那里住一阵,等过一段时间,我
一定会……」
我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我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她终究没有说话,只是转过
身去,长久地凝视着窗外,夕阳斜抹,最後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异样清明,然
而我却知道,她的思绪又去到了尘世之外不知远近的地方。
我总觉得,她生命的大部分已经随着父亲而去,只留下一个残缺的躯壳。
大部分时候,母亲清明如常。但有时,她会冷不丁地指着一个地方问别人:「那只鸟
儿是不是很漂亮?」
可其实,那里什麽也没有。
但她的语气是那样认真,以至於人不得不相信她的确看了什麽。
我听见下人们在私下里议论,说母亲已经疯了。我很生气,下令杖责这些人,并且把
他们赶出府去。然而我可以封住他们的嘴,却封不住他们日渐异样的眼神。这更让我不好
过。
我怎能忍心离开她呢?她只有我这麽样一个儿子。
可是我别无他法。
因为我不想终老於此。
我垂首等了很久,我的母亲依旧静静出神,我甚至已经不确定她是不是早已忘了方才
的话。忽然我听见她轻声叹息:「我明白的。叫如云陪着我就行了。」
如云是母亲身边最伶俐的丫鬟。我不由轻轻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我抬起头,看见母亲正用异样的眼光凝视着我,彷佛她在看的不是她的儿子,
而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人。那眼神既悲哀,又怜悯,更多的却是无奈的平静。
我心头一紧,我说:「娘,你怪我?」
我心里很乱,如果她回答「是」的话,我该怎麽办?
母亲微微笑了:「不,我不怪你。」
顿了顿,她用低喃的声音重复了一遍:「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月末,我怀着赌博般的心情,踏上了旅途。
我很清楚我唯一的赌注,就是我自己。这令我有些孤注一掷的感觉。
母亲一路都很沉默。
我们出门後的第一站就惹出了麻烦。步下马车的母亲,被周围的人群看见,引起了一
阵骚动。那之後她覆起了面纱。
天气越来越热,我们都换上了纱衣。有时我们在中途休息,母亲总是离开人群,走到
僻静的地方独自待着。我远远望着她,面纱遮住了她的面容,素白的孝服肥大而简陋,然
而她看起来依旧美丽如女神。
看见这样的她,我总不免有些怀疑自己的选择。
虽然我相信她是真的不责怪我,但我仍能体味到她的失望与悲伤。即使我看不见她的
表情,然而那股悲伤之意还是透过面纱,一直渗到我心里。
为此我很痛苦。有时夜半也会霍然惊醒,望着驿站窗口清冷的月光,感觉心底冰凉一
片。
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我想母亲一定也很清楚这点,所以她才那样悲伤。
派去帝都的管家,已经在城外找好了宅邸。我没有对母亲提起,我想她其实也不会在
意。或许这样的痛苦是我必须付出的代价,但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补偿。这样想,让我平静
了许多。
车行向南,风物日渐富饶丰盛。许多景像我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然而奇怪的是,我
丝毫不感到陌生,反而有种久违的亲切。回想起北荒的生活,却变得像是客居异乡的时光
。这更加让我相信,回去帝都的选择是对的。
七月末,我们渡过了洛水河。
越过一小片山丘,帝都城倏然出现在眼前。
深灰色的城墙,巍然矗立,苍老,然而肃穆。它们在几百年的岁月中岿然不动,目睹
人世的沧桑变幻。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来来去去,留下他们的欢笑和血泪。有人在这里成就
了辉煌的功业,但更多的人被这里吞噬,化为时光的尘土,湮没在过往中。
我凝视帝都,默默地问我自己,我会属於哪一类?
(二)
从书斋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见帝都城墙的一角。
我特地选择了这间屋子做我的书房。这是整座白王府地势最高的地方,天气转凉,风
卷着枯叶吹进来,已经有隐隐的寒意。冬天来临的时候,这里一定很冷。但当我抬起头,
记起初到帝都时的心情,我便会振作,不致於让自己沉沦下去。
回到帝都的次日,天帝召见了我,那是三个月来唯一的一次。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见他。乾安殿大而昏暗,我远远地跪在阶下,没有他的准许,我
不能抬头。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我能感觉得到他的目光,高远而锐利,彷佛能够洞悉一切
,让我隐约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短暂的沉默之後,一个老迈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却是在问他身边的内侍:「承
桓到哪里去了?」
内侍回答:「听说昨夜西城失火,储帝一早就出去巡视了。」
阴冷湿寒的地气从我膝下的青砖里渗出来,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彷佛变得阴冷湿寒。天
帝为何能在这样一个地方忍耐数十年?
冷不丁地,听见他问:「子晟,你在想什麽?」
我便脱口而出:「这里太过阴寒了。」这句话一说出口,背上就渗出一层冷汗。
我的祖父却低声笑了起来,他说:「但这里是天下的中心。」
我暗地里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庆幸,如果我方才说了谎话,或许会弄巧成拙。
然後他问了我很多问题。诸如这些年我们在北荒过得怎麽样,我的父亲得的什麽病,
如何求医问药,临终前说了些什麽。他问得很仔细,然而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有多少悲伤。
我小心翼翼地一一作答,留神避免提起我的母亲。
问完之後,天帝便命我告退。
走出乾安殿,我在两丈高的殿台上停留了一会。几个等候觐见的朝臣,在殿角躬身肃
立。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时我才发觉,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
殿台石阶下站着几个宫人,用一种古怪的神情注视着我。当我回头看的时候,他们立
刻四散而去。等我转回身,立刻又感到那种窥探的目光,阴魂不散地聚了过来。
我在心底暗暗冷笑。
自从回到帝都,这样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我。有时我会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
「他就是『那个女人』生的孩子?」
「到底是她生的,模样倒是好。」
「『那个女人』若不是长了那麽一个妖精模样,又怎能成为祸水?」
妖精、祸水、「那个女人」。
流言如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头,然而我只有隐忍。
我的沉默被看作示弱。当我第一天进入圣学读书,便看见我的书案四脚朝天地躺在地
上,我的堂兄弟们用暧昧而怪异的眼神,看着我「嗤嗤」地笑。
我终於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肆无忌惮的轰笑,在我身後爆响。
无法抑制的愤怒如浪潮般一波一波地涌来,像是要将我的身体冲破,我用尽全身的力
气克制,才能使自己没有放声大叫。
我冲出圣学,屋外强烈的光线使我眯起了眼睛。模糊中我看见天宫矗立苍穹下,辉煌
而肃穆。
愤怒,陡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继而是出奇的平静。
我不再去圣学。也好,反正我去不去,也没有人会过问。
可是我想错了,第三天就有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来到我府中。
那时我正与胡山在花园的石亭中下棋。
黎顺急匆匆地跑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似的惊惶。他说:「储帝来了。」
我正要落子,举起的手便僵凝在空中。
胡山将手里的棋子「啪」地扔回棋盒里,抬眼问我说:「应该开中门吧?」
我回过神,立刻吩咐出门迎候。
但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七、八个人沿着花园的小径走了过来。
走在正中的年轻男子,一身朴素的布衣,我立刻就知道,他便是储帝承桓。其实那群
人都穿着便服,但我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是那麽与众不同。我想在任何地方,都
不会有人,把他和周围那些人混淆起来。
他便如传闻中,那样高洁出尘。
甚至犹有过之。
他就像是天空中的浮云,自然、清淡、高远。
我的心底,不经意地掠过一丝自惭形秽。我匍匐在地,极力将那点落寞的情绪掩藏在
平板的声音里:「臣弟叩见储帝。」
「不要拘礼。」
储帝的语气非常和缓,他的声音却出奇地淡漠。我想一定会有人将之归为傲意,然而
不知为何,我却觉得那更像是疲倦。
他在石亭里坐定,再三地叫我也坐,我便也恭谨地坐下。
他说:「那天你进宫时,我刚巧出去了。之後的几天我一直都很忙。」说着,他歉意
地笑了笑。
他完全不必对我解释这些。所以听他这样说,我反而不知所措,只好唯唯地应着。
他含笑望着我:「五婶母呢?身子还好吧?」
我要想一想才能明白他问的是谁,因为这称谓对我还是全然陌生的。在帝都我见到了
一众堂兄弟,可是他们中没有一个人问起过我的母亲,他们只会在我的背後,用不加掩饰
的鄙夷口气说:「那个女人」。
我很感动。
然後我又将这种感动加倍地表现出来,我站起身,哽咽地答道:「家母很好,臣弟替
家母谢过储帝。」
因为也有真情,所以我做得很像。尽管使用这种手段,让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只是
一忽尔便平静了。
储帝一定是对我过分的反应感到吃惊,他定定地看了我一会,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
「她可在府中?你引我见她。」
我想了想,觉得还不到时机。於是我回答说:「家母比臣弟迟了些日子出发,如今尚
在路途之中。」
储帝点点头,又指着对面的石凳让我坐下。
他又说:「今天我去了圣学看你。」
我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微微笑笑:「前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已经责备过他们,你以後,还是可以回
去圣学念书。」
我考虑了片刻,决定告诉他实话。於是我先谢过他,然後说我并不想回圣学。
他有些意外:「为什麽?」
我婉转地回答:「臣弟自己请了一位先生。臣弟已经跟他学了很多年,觉得他讲得很
明白,所以臣弟还是想跟着他学。」
我说得很慢,趁机在心里编好一套词,预备他问起「比圣学的先生还好的,那是谁?
」时好搪塞过去,因为我还不想让别人知道胡山在我身边。
但他没有问。他看看桌上未及收起的残局,问:「你方才在下棋?」不等我回答,他
又微笑说:「你陪我下一局吧。」
我自然答应。
我并没有太多下棋的经验,因为我的对手,只有府中几个会下棋的侍从,还有胡山。
所以我也不很清楚自己的棋力。能下赢我的人,只有胡山,但是他也并非每次都能赢,刚
开始他赢得多些,近来我们的输赢,已经差不多。
储帝的棋路,一开始弄得我很迷惑。他的布局散得很开,有很多子落的地方我都不明
所以。但是不久我就发现,他的走法很冒险。我觉得不解,是因为我从未遇到过这样冒险
的对手。
我微觉意外,储帝看起来淡定平和,想不到下棋的时候却是如此急功冒进。
这样的棋风使他漏洞连连,我随便就能抓住机会,但我不可以。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
些漏洞,仔仔细细地计算每一步棋,还要让它们看起来中规中矩,毫无破绽。
我从未下过这麽累的棋。
好不容易熬到收官,我暗自计算,知道终此一局,我会输上两三路,终於暗暗松了口
气。因为大局已定,底下顺理成章,储帝棋风再险,却也没有余地。
这个时候,我看见储帝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他方才手指的方向,明明也正是我认为
应该走的一步。我甚至已经在手里捻上了一颗子,准备放在那颗子的旁边。
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对着棋盘沉吟不已。
我狐疑地端详棋局半晌,毫无头绪。我不明白他在考虑什麽?
便在我呆呆揣测的时候,储帝从棋盒里抓出一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洒。
我大吃一惊。
他笑了笑,说:「我虽然棋力不如你,但是你有没有让棋给我,我还看得出来。」
储帝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我却尴尬万状。
他轻喟道:「除了祖皇一个人,从来没有别人下棋赢过我,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小时
候我或者还会以为自己真的高明,现在麽——」他自嘲地笑笑。
顿了顿,他看着我说:「我本以为你或许是个例外。」
我沉默片刻,说出了今天第一句全然诚实的话:「臣弟不敢例外。」
他凝视我良久,淡然一笑。
算来正是储帝来过之後,整整三个月里,我与皇家中人,再无往来。
他们好像全然忘记了我的存在。或许是,他们刻意如此。听说就连上月天帝的万寿宴
,他们也以我身服重孝为名,将我摒除在外。
结果,在北荒我是被皇族忽略的一个,回到帝都也依然如此。
但我并不介意。
三个月里,除了时常出城去看望我的母亲,其余时间,我都在府中闭门不出。当然,
我并非全然什麽事也不做。北荒虽然贫瘠,但白王府的积蓄还是足以收买一些人。於是各
种消息源源不断地流入我的手中。我一面整理这些资料,一面心平气和地等待着机会的来
临。
风吹来,一片黄叶落在我的案头。
我捻起它,用手指轻轻转动。深秋的风中,我已经感到了冬的寒意。我喜欢冬天,这
个别人视为畏途的季节,或许将带给我好运。
十一月初,传来消息,东帝甄淳起兵谋反。
他杀死了出身皇族的正妃,以表示与帝都的彻底决裂。父亲在世的时候,曾跟我提起
,东帝妃是我的九姑姑,据说她非但美丽,而且聪慧无伦,是我祖父最心爱的女儿。不光
如此,天帝还将她的女儿,聘为储帝妃,只是那个女孩儿比储帝整整小了十岁,所以至今
未曾完婚。
恐怕也永远不会完婚了吧,我漫不经心地猜想,甄淳既然将妻子都杀了,更不会让自
己的女儿再与帝都有任何瓜葛。
不过这想法在我心头只存在了片刻,因为我必须考虑更重要的事情。
我相信胡山所说的,这是我最好的机会。
但我要如何去把握住?
我想起那天储帝走後,胡山对我说的一句话:「大树底下好乘凉。」
我明白他的意思。
十天之後,储帝传召我入宫。
我知道储帝一直很关怀帝都西城角落里的贫民,他总会入冬的时候去看望他们,於是
,我便亲自为他们送去了棉衣和食物。我相信,那些穷人会如实地把事情告诉给储帝。现
在证明我猜对了。
去天宫的路上,我不由又想起那个地方。那真是我见过最污秽不堪的所在,我一回忆
起那充满了腥臭气味的泥泞地面,便忍不住作呕。从那里回来之後的好几天里,我都觉得
自己身上仍然弥漫着那种味道。
好在这一切都得到了回报。
东宫的内侍将我引到储帝的书房,他们告诉我,储帝还有要事,让我先等候片刻。
天帝年事已高,很多事情已经交给储帝处理。尤其东乱一起,政务必定更加繁忙。
我环视四周,打量储帝的书房。这屋子堆放了很多书,因而略显凌乱。我很好奇储帝
都读些什麽?但我望了望门口侍立的宫人,打消了这个不谨慎的念头。
收回目光的时候,我忽然瞥见书案旁边,掉落了一幅画。
我走过去拣起它,放回案头。我本无意窥视画的内容,然而电光火石的刹那,我还是
看清了。
那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子。
她很年轻,大约十五、六岁,衣饰华贵,让我确信她是皇族中人。不同於我的母亲,
恍若不是凡尘中人的缥缈,这女子是沉静而智慧的。
但真正让我震动的,是笔端流露的深情。同样的感情,我也曾在父亲为母亲画的那些
画像中见到。
她是谁呢?
我这样想着,慢慢退回原来的座位。
储帝终於来了。比起三个月前,他憔悴了许多,疲劳在他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他在书案後坐下来,然後一语不发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异样,那绝不是嘉许。我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
?
过了一会,他说:「我听说你去看望了西城的穷人。」
我略为松了口气。
然而他紧接着又说:「可你不是真的关心他们。如果你真的关心,就会听听他们说的
话,就会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麽,也就不会给每一家都送去同样的东西。」
我张皇地抬头瞟了他一眼。他的神情恬淡如常,然而我看出他深藏眼底的失望。
不由心惊。在他平和淡漠的外表下,隐藏着怎样的智慧?或许我太高估了自己,也太
低估了他。
储帝神情有些复杂,他似乎欲言又止,但末了只说了句:「你不必如此。」
我从他一贯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责备,甚至是厌烦。
我忽然醒悟,明白纰漏出在哪里了。这个简单而讨好的办法,多半早就有人试过。
储帝挥了挥手,示意我告退。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一旦失去,很长时间里,我都再难得到。
储帝如此高洁,所以他无法容忍任何玩弄小聪明的阴谋。我看见我该走的路,它其实
一直就在我眼前,只是我选择了一条自以为的捷径,结果却走上了岔道。
我希望还能来得及挽回。
储帝觉察到我还在眼前,他抬起头看看,温和地问:「你还有事?」
我说:「湛和县三年前遭了一场瘟疫,因人死了数万,如今还有大片地荒废。」
储帝似乎愣了愣,但他没有打断我。
我接着说:「湛和县离帝都只有三十余里。十两银子在帝都只够三个月开销,在那里
却足够一年。将那些人迁到那里,分给他们田地,要比年年接济强得多。」
储帝微微摇了摇头:「那里有许多孤老妇孺,无力耕种。」
我接口:「那麽,将那些青壮年迁去,再将那里整理乾净,改做善堂,安置孤老妇孺
。」
储帝沉默了一会,轻轻叹息着说:「我何尝没有试过?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已经安置
过多少。只是安置一些,又来一些,反倒是越来越多。」
我在等待的就是这句话。但我要说的话太过冒险,倘或不能成功,我便没有了退路,
所以不由自主地犹豫了一下。
然而,只是一瞬,初入帝都时的决绝便又回来了。我很冷静地说:「安置只是治标,
要真正解这些人的疾困,还得治本。」
储帝问:「如何是治本呢?」
我回答:「当今天下,田地大半归於豪门巨族。这些富户从下界强虏凡奴耕种,天人
之中,大半不事生产,多生事端,亦有那无家可归的,便成了西城那些人。所以,要治本
,必得从这上面来着手。」
储帝不说话,脸上也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不能不紧张。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打动他,这番触动根本的话也许将为我带来灾祸。
储帝还在沉思。
沉默得越久,我的心里就越沉重,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彷佛不能呼吸了一般。
终於,储帝重新正视我。他说:「你方才所说,在西城开善堂的意思不错,你写一个
条陈给我吧。」
我无声地透出一口气。
次日,储帝安排我进了秘书院。
没有正式的职位,只是让我帮忙整理奏章和文书。
我所做的事情,便是在每天早上将各地来的奏折分类,发给各部处理。然後在下午,
将储帝批答过的奏章,或者拟定的谕旨封好,交给负责分发的司官。
经过我手的奏报,一般都无关紧要。重要的奏报都会直奏直发。
即使如此,流言也如期而至。
议论从皇族蔓延到了朝臣之中。每天我在六部和直庐之间往来,周遭时不时瞟来戒备
的目光。我沉默着从他们中间走过,不发一语。
我知道还不到我说话的时候。
朝臣们不像皇族那样在意我的出身,我谨慎的态度很快消除了他们的猜忌,一两个月
後,我便不再感到异样。
很快就要过年了。
这是我在帝都过的第一个年。虽然东面还有战乱,但毕竟离帝都很遥远。天宫里开始
更换摆设,民间更是紮起彩坊,比平日热闹数倍。我坐车回府的时候,看见手拿年货、欢
天喜地的人们,便会想起独居城外的母亲,心里不由怅然若失。
现在我时常有机会见到储帝,我知道如果我恳求他,他多半会同意替我向天帝求情,
准许我接母亲进帝都与我团聚。
可不知道为什麽,我就是不愿开口。
腊月廿七那天,我在直庐整理最後一批奏折。此後除了紧急军报,别的所有事务都将
压到年後处理。平时端凝肃穆的直庐,难得地泛起一丝轻松。
辅相们议完事,各自回府,书办们便也一哄而散。
只剩下一个当值的,跟我一起归档封柜。
我将那些奏折的副本分类放进柜中,然後他在上面贴上封条。这些事我每天都要重复
,已经非常熟练。
「真想不到。」
我微微吃了一惊,因为我在直庐几乎从不开口,所以没有和他们中的任何人交谈过。
我下意识地朝他看了一眼。他正往最後一个柜子上贴封条,眼睛并没有看着我。但这里只
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他肯定是在跟我说话。
他又说:「以王爷的身份,肯来做这种事。」
我淡淡一笑,没有回答。我能说什麽呢?难道告诉他,虽然我也是天帝的亲孙子,可
是在他眼里,大概我和帝都街头随便哪个少年也差不了多少?
他贴完封条,从案头拿过一块布擦着手,一面看着我说:「不过这是份好差使。要不
了多久,王爷就政务娴熟了。」
我心中一惊。
他说得不错,这份差使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也不能与闻军政重务,但是从每日往来
的奏折中,足够让我了解朝中的格局、官员的言行。所以,我才能有耐心日复一日地做这
些枯燥的事情。
我以为我将心思隐藏得很好,可是想不到还是落入了别人的眼里。
不过,他为何要说给我听呢?
我抬眼正视他。他的年纪不大,可能刚过三十,这样的年纪而入直庐做书办的,多半
是为了寻求一条陞迁的捷径。他的目光锐利,看起来是个很精明的人。
我摸不透他的心思。所以我便不说话,静静地等着他自己解释。
他却说了句彷佛不相干的话:「过完年,我就调到吏部去了。」
我笑笑:「那恭喜啊。」
他沉默了一会,然後好像下定决心似的说:「臣的名字,叫做匡郢。」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很意外,但又好像在意料之中。我看着他眼中决绝的神情,就如同赌徒孤注一掷。
我微微颔首:「匡郢是麽?我记住了。」
然後我们相视一笑。
次日我不必再去应差。於是我吩咐备车,准备去看望母亲。正要出门的时候,宫中来
了个内侍,说储帝传召。
我便随他进宫。
见到储帝,才知道是单独召见,不免让我有些狐疑。
储帝开口,还是极平淡的语气:「我很忙,有些事情照顾不到,也是有的。」
我不便作答,躬身不语。
他好像有些踌躇。停了好一会,忽然问:「我听说五婶母还住在城外,是麽?」
我怔了怔。既然他已经知道了,我便只得答:「是。」
他又沉默了一会,然後叹口气说:「你为什麽不告诉我呢?」
不知为何,我觉得他的声音里有种无法掩饰的落寞,甚至悲哀。应该感到愧疚的人是
我,可他看起来却好像比我还要难过。
他没有等我的回答,便说:「你接她进城跟你一起住吧。」
我微微一愣,即使他是储帝,这件事情,恐怕也不是他说了就行的。我迟疑地抬眼看
看他,说:「但,家母她……」
储帝打断我:「不要紧,我已经跟祖皇说过了。」
我没有什麽可再犹豫的,立刻跪下谢恩。
然而很奇怪地,这是我期待已久的事情,可我却并不怎麽高兴。
「子晟!」
告退的时候,储帝叫住了我。可是我回过身,他却又不作声了。过了好久,他才说:
「替我问五婶母好。」
我谢过他。可是我总觉得,他原本想说的,并不是这句话。
出了宫,我立刻去接母亲。
母亲听我说完,很安静地说:「好。」
我将她安置在城外的时候,她是这样回答的,现在我接她回府,她也还是这麽一个字
而已。我发觉不光是我,我的母亲好像也没有多少喜悦。
但不管怎麽说,我们终於团聚了。
晚上我陪母亲聊天,谈起经过,我说:「多亏了储帝。」
我这样说的时候,倒是真心的。
母亲想了想,说:「听说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是麽?」
我点点头:「是。」
可是我心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女子的身影。
腊月初,从东府传来消息,东帝毁去了与帝都的婚约,将女儿甄慧转而许配了一个将
军的儿子。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我却忍不住想,储帝听到这个消息,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记起在他书房里看见的那幅女子的画像。
我对储帝的情事毫不在意,但我知道,有的时候,这样的女子会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
。所以我凭着记忆把她描绘下来,命人悄悄地打听。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她竟是我那位远嫁东府的九姑姑。
那麽,到底是谁作了那幅画?
画很新,而她又很年轻。
答案在心头若隐若现,我不由得暗暗冷笑。
母亲静静地看着我,她忽然问:「你是不是嫉恨储帝?」
我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否认:「怎麽会呢?」
母亲笑笑,不说话了。
我呆了一会,然後扪心自问,我嫉恨储帝吗?也许是。因为我们都是皇孙,因为他是
储帝,因为他有一句话就能改变别人命运的权力,而我没有。
可是思量良久,我又觉得不全是这样。
我心里还有嫉恨以外的东西。我想,如果换作我那些堂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也许我就
会心安理得地去嫉恨他们。可是储帝呢?
承桓高洁出尘的身影,浮现眼前,我终於恍然。我之所以这样不舒服,只因为我想要
嫉恨他,也无从嫉恨起。
只因为我在初见他的时候,已经为他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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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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