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一步，好重要的一步。 「我看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往前， 然後跌倒了我就忍不住去扶她； 她把我的手拨开， 然後又站起来了。」 又往前一步了，我也曾经和她一样啊。 ------- 十年前，我差点步入婚姻。 我有了一个孩子，在当时还算相爱时怀孕了，虽说意料之外，但我差点就生下来了。 「不如我们结婚吧？跟我爸妈和你爸妈讲一声，我们就去登记。」 「好啊，真的想不到竟然是这种状况。」 我们算是合拍的情侣，他的父母算是传统家庭，听到我怀孕了，他们也没说什麽，只 说要是可以宴客是最好，他们有很多亲朋好友得邀请。 我的爸妈听到後，只担心我怀孕有没有不适，说宝宝生下来之後也可以再举行结婚典 礼，他们也想跟亲朋好友们分享喜悦。 我对孩子的到来充满喜悦，对於身旁的这个人也没什麽疑问，是个可以托付的人。 他没什麽可挑惕的，在意我，有份收入不错的工作。我们算是假日情侣，平日我在台 北工作，他在新竹打拼，已经在新竹买了房子。 「好像太早怀孕了，明年有个很重要的专案。」 「来了就面对吧，而且怀孕了还要休息，工作没那麽重要，休息一下。」 我对这句话不疑有他，感受到他以我为重的心意。他更努力地赚钱投资，我在知道怀 孕之後盘点自己的工作进程，几度盘算着在休育婴假之前我能不能做出一些成绩再休息， 以及我何时要跟主管聊已经怀孕的事。 「你赶快说吧，这样可以让你老板赶紧安排人力。不然拖到後面可能会影响整个团队 。」 「我担心一说，我就得被移去做其他专案了。现在也还没满三个月，我想等宝宝稳定 了再跟她说。」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孩子可能会出状况吗？还是尽快跟他说，减轻工作量，也顺便 养身体，宝宝就可以继续健康长大。」 他说完这句话，就挂掉电话了。 但我还是对於这句话耿耿於怀，即使没有任何问题，他以小孩和我的健康为重，我也 打算接受他的建议。 但，我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怀孕带给我的喜悦，只有在验孕那一瞬间，我好像正在成为的母亲的起跑线上，紧张 地准备起跑。但这条道路上，看见的人影都是模模糊糊。 怀孕之後我去做了第一次产检，他没有空陪我去，爸妈和姊姊也忙着，我自己去了诊 所，听到了宝宝的心跳，很坚强地跳动着。 离开诊所时，我多走了一点路，想着以後怀孕可能好一阵子没有悠闲时光了。路途经 过一家想吃的餐厅，想着要吃辣，可能以後有孩子哺乳期间也没有机会多吃了。 哎呀，已经不能点酒来喝了。 所谓的牺牲，包含了我的梦想、我们的生活型态，他得更努力工作；这个妥协，他也 是占了50%吧。 「去产检一切还好吗？」 我们讲到电话，已经是产检後两天，他忙着专案和投资，常常加班，我也没办法照顾 他。 「没什麽事，才刚刚怀孕一切都还健康，我会小心的。你也要好好照自己。」 「危险的事情就别做了，东西也尽量吃健康一点。别太晚睡，以後别等我电话，我最 近都得加班，我会留讯息给你的。」 他父母倒是邀约我去家里几次，总是丰盛的晚餐，而他还是在外县市为新厂事务工作 ，我有点担心他的健康，有几次电话听出他的疲惫。 「你也别太累，只是怀孕而已，我们经济能力都还有，别那麽紧张。」 「趁现在还有时间多拼一下，之後就能轻松一点。」 有个周末，我打算到新竹去找他。我想当面跟他说，主管在得知我怀孕之後希望我调 整工作内容，我明白得慢慢退出专案，但仍觉得可惜。 我打开新竹家里的门，里面乱糟糟，桌上很多食物的包装没丢，流理台也多了几罐啤 酒空瓶，我忙着收拾垃圾，没注意到他假日不在家的事实。只有在他房间的床头柜上，发 现一个药袋，上面写着安眠药之外，也有抗焦虑的药物。 我呆坐在床上，突然觉得这个牺牲，他已经远远超过该负责的50%了。 倒了垃圾，把药收进抽屉，我出门去买了新鲜蔬菜和食材，都是他爱吃的菜。想说炖 锅鸡汤让他补补，等煮得差不多再打给他。 「我在你家，我煮好午餐了，你能回来吃吗？」 他惊吓我出现在新竹，跟我说进度不够，大概两点到家。 最後，他回来吃饭已经是晚餐时段，脸上都累得我认不得。意气风发的他，从来没有 这样。 「你别太累，我只是怀孕，我们真的足够，不用一直加班。你晚上都没睡好，肯定是 因为又在看什麽投资的事情。」 他顾左右而言他，没打算听我的建议。听到主管要我调离现职，他只跟我说也好，怀 孕压力别那麽大，却劝不了他自己。 我没告诉他我发现他在吃药的事，他没告诉我其实作为准父亲，他过得并不好。我叮 嘱他要好好吃饭睡觉，那一天晚上他在我入睡前都没有进房间，仍然在书房盯着投资的事 情。 我担心他的睡眠状况，也发现他和我的对话越来越短促，总是回覆着差不多的话。在 我正式调职之後，他给我的安慰也越来越短。有一次我晚上自己吃得晚了，回家忘记跟他 说，到了隔天早上也没发现他联系我。 我们的牺牲，加总起来已经超过一百了。 我交接出去的专案，在某个重要的阶段出了问题；承接的同事以交接不清、事情处理 不当的理由让我背锅。主管知道不是我的问题，但仍然要处置我作为安抚上级和其余关系 人的决议，我三年内不得升职，也调离了小主管的职务。 那天晚上我心情好伤心，肚子里的宝宝三个月了，我不能让他跟着我一起伤心。我打 给他好几通都没能接电话，我的眼泪不停地流，从不爱哭的我被贺尔蒙影响，我以为那一 刻我正式产前忧郁了。 但还没产前忧郁，我没注意到天桥的阶梯高低落差，踩空之後，我醒来已经在救护车 上。那一刻，我没感受到身上有什麽疼痛，但确实感受到类似生理期来的不舒适，伴随着 下腹疼痛。 我知道，孩子可能怎麽了。 我的手、肩膀、头部的擦伤，都没有那一刻我的心脏那麽疼痛。 在那一刻，我哭不出来，我打给爸妈，请他们到医院等我。 在我出意外六小时之後才联系上他，他的父母也都找不到他。从新竹开车来到医院 的时候，我已经手术完躺在病房中。 他哭着跟我说对不起，没接到电话，知道宝宝离开了。我情绪平静，对他抱歉没有 好好照顾自己和宝宝。他在病房撕心裂肺哭了一晚，後来躺在旁边的椅子上睡了一觉， 过程中护士进出几次换药、检查，他都没有醒来，是很沉的一觉。 「如果你跟公司请假了，你回新竹或回家好好睡，不要睡在医院了。」 「你在医院，我要照顾你。」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的药在新竹家里，你等等就回家吧。」 把牺牲拿掉之後，也不会是原本的100%。 他知道我发现他看身心科後，没多解释什麽。我把所有人都赶回家，托父母把我意 外时染血的衣服都拿去丢掉，晚一点带一套新的衣服来，并且带一锅好喝的鸡汤来。 我向公司请了几天病假，收拾好帮宝宝买的些许东西，只有少数至亲好友知道喜讯 才送来的恩典牌，我收好准备一一还回去。 我知道有一部分的自己，和宝宝一起离开了。 「我们分开吧。」 在宝宝离开之後的半年，我向他提了分开。他怔住了，他想不到为何结局会是如此。 「为什麽？我做错什麽了？难道是因为宝宝离开吗？如果是我们之後还可以有孩子 的。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吗？」 好好的吗？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有一种好想好但好不起来的感觉。 我没有什麽理由，我只是依稀记得某个夜晚，我们聊着为何他去看焦虑症，他说不 上来；他不着边际地跟我说未来的家要是什麽模样，我才发现怀孕、交往，他的快乐其 实稀薄，我的快乐也离我遥远。 在一段不是说分开就分开的纠缠，没有人明白或支持我的决定。但我好想离开，就 是好想。那一刻，身旁的亲朋好友说不认识我，即便我不哭不闹，我只是好想休息，去 一个地方躺着。 我收拾从他家带回的东西，带回盥洗用具和几本书。书的内容我也忘记了，索性就 回收和送人。说也奇妙，我一离开之後就忘记曾经在那里无数夜晚的家是什麽配置，连 地址都想不起来。 隔天我递了辞呈，多留了九周只为了好好跟这个久待的公司好聚好散。离职之後回 家收拾了行李，隔天我去机场随便买了张机票，目的地是日本。 这一飞，就待了两个月。所有人都很担心我，包含前男友。我没有拒接任何人的电 话，保持畅通的联系，甚至还接受我父母请托的谘商师开启了线上谘商，我也觉得莫名 其妙。 但也妙，那是我失去宝宝、结束关系之後，第一次放声大哭，还是在镜头之前。 「宝宝走了，我觉得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摔下去，也是我不够好，让男友即使生 病了，也不能跟我说。」 「是我没有想清楚，以为我可以生下来，也能够兼顾事业和家庭。」 「我会不会根本不想生，我想要继续工作，所以我才摔下楼梯，我是不是故意的？」 「我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妈妈。」 「我也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太太。」 上面的每一段，都是我在後来十数个小时谘商中，不断重复的话。 我没有跟任何亲近的人说过，我也没跟自己说过。 但我却是这样想的。 「这不是你的错，别这样怪自己。」 无论听了多少次这句话，却始终进不去我的心。 我在日本的尾声，去了趟北海道。我从未看过雪，买了件喜欢防水厚实的雪衣，我报 名了滑雪课。第一天摔个四脚朝天不知道多少次，晚上全身酸痛，泡在浴缸里还会发出老 人般的哀嚎。 我在滑雪场一待就是十天，本来可以更久的。重感冒让身体跟不上变化，无法逞强。 冰冷的空气对气管无比刺激，在离开前我站在雪地好一阵子，感受那一份冷冽在鼻腔和胸 口，我的心脏疼痛了几下，痛楚像当年我对前男友说孩子没有了的时候一样。 我躺在雪地上，刚好就开始飘起雪，我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雪碰到脸融化了，但雪软软 的，接住了我。像当时我的父母、朋友、前男友一样，接住了我。 那天晚上，我联系上谘商师，我传了一封语音给他，告诉他我要回台湾了。 「我终於知道，就算是我的错，那也就过了。」 回台湾之後，我没有马上回职场工作。持续谘商之余，我开始了和自己相处的生活。 说也奇怪，我去报名咖啡手冲课，後来就学出兴趣，在几家咖啡厅流转当咖啡师。偶 尔找找特别豆子，认识不少新朋友。 搬出家里独自生活，放自己一年的假期，偶尔打打零工生活。虽不知道该如何在履历 上交代这段，只在Linkedin上标注Journey。 後来重新回职场上班，做着跟以前完全不同的工作。这一年我唯一的姊姊罹患癌症， 病情来得凶猛，去世时她的孩子还不到两岁，离婚的生父因为有新的家庭无意扶养。我和 母亲商量後，决定接回我的侄女，让她跟我一起生活。 「你想清楚了吗？要是有了孩子，未来想要结婚，我怕别人会觉得你有负累。」 「会因为我有孩子就犹豫是不要和我在一起的伴侣，我想也没什麽指望的。」 这是我和父母最後一次讨论这个话题的结论。 侄女肯定是知道妈妈离开了，好几个在家里的夜里都哭到睡着。我抱着她，她挣脱了 。後来躺在我的身边，把我的袖子都哭湿了才睡着。 我和她一样，都经历重要的人走了，生离死别的那种。 两岁的孩子一下子没有母亲，就突然安静不说话了。我从来不觉得自己能代替母亲的 角色，但我希望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她摔东西、闹脾气不吃饭、常常哭泣，我都没有怪过 她。 我和她说好了，如果觉得不开心，可以躲在自己专属的地垫上，在那里她怎麽做都可 以，我只会在地垫外面陪她，不会进去她的小世界里。 当她数不清次牙牙学语一边喊出妈妈一边哭时，我也在旁边陪她一起哭。我的宝宝离 开时，我想起前男友哭的时候也是如此。 面对伤痛，多成熟的大人都是一样的。想哭，而且就哭了。 我的生活一下子充满了跟小孩有关的事情，外婆和我在孩子越来越大时忙着找幼稚园 。我在她长大的过程中分享了很多跟姊姊有关的事情，她问我照片是谁、妈妈跟她一样的 地方是什麽、妈妈在天上会寂寞吗？每一次我们都可以聊好久。 「姨，我想要吃凤梨虾球。」 「好啊，下课之後我们去买菜好吗？」 五岁的她还是早熟了一点，她已经和我住在一起两年多了。我的工作可以自由安排上 下班的时间，我会早早接她上课，下课会在门口等她一起回家。 那天她告诉我想要学骑脚踏车，我们一起到脚踏车店挑选，依循幼时的记忆，我们买 了可以装辅助轮的款式，老板还特地跟我说要怎麽拆卸。当我握着板手在学怎麽拆卸时， 我的脸上肯定都是问号。 但是我记得她脸上兴奋的表情。 那个周末我立刻就把脚踏车放在车厢，想带她到运动公园去试骑。才试骑了一下， 她就自信地说可以不要辅助轮。拆掉了一边，她吵着另一边也要拆掉。她兴奋地往前、 起步，一下子太快，立刻就摔倒了。 「唉唷慢慢来，我扶你起来，膝盖都破皮了。」 她拨开我的手，自己拍拍身上的沙子，手掌也因为摩擦有了一点血痕，唉叫了两声， 自己就站起来了。 「没关系，我可以再试一次，再多练习几次就好。」 看着她站起来继续踩着脚踏车，我站在原地看着她往前，试着绕圈，左转然後右转， 跌倒了又继续。不到十分钟，她已经掌握了技巧。 我想起来当年在日本滑雪的时候，跌倒了又站起来了。 想起来当年下腹那种孩子离开身体的感受，我哭了几次，但也不哭了。 想起被主管当作牺牲品，假意安抚的那一个下午，我也没哭。 想起发现他情绪崩塌，我满心的担忧，但也无力承担他、关心他，不知道该如何做 的那个下午，我也没哭。 看似逃避了好久，不工作、跑出国，我只想躺着，只想躲着，但是我很用力呼吸， 在雪国这麽刺骨的空气，我也很用力呼吸。 「姨姨，你为什麽哭？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牵着我的手，脚踏车放倒在一旁。我笑了笑说声没事，然後鼓励她去骑几圈再回 家。 看清澈的天空，觉得日子很不一样了。 过了那麽久，我有了这个孩子； 休息了好久，期间忙着不大不小的事，有了新的工作，新的生活。 也有了，新的自己。每一步，小小地踏出了，新的自己。 -- 好久没有写故事，真人真事微小改编，好久没有想起这个寄信给我的朋友。 希望她和她的伴侣都好，她後来和一位很棒的女性在一起，一起扶养姊姊的小孩。 故事里参杂了这半年我面对心理疾病的心情，面对、逃避、再面对，然後以为没有用， 或是毫无作为。 焦虑之中，我感受过很多很多次动弹不得的心， 只想要让自己停止那一个没有作为的自己。 但我也是回过头才发现，我也没有什麽都没做。其实我看了书、接触谘商， 做了一个关於自己的访谈计画，见了好几个朋友。 获得满满的能量後，之後才恢复以往。 挫折、忧郁、焦虑，很多是天时、地利、人和才得的事件， 这个交集造成了单次的心理创伤，不代表我不能再好起来。 主角失去孩子，原先她也没有预料到她能再进入一段关系，重新怀孕。 而是顺从自己的心，爱着她姊姊的小孩，成为一个母亲。 很喜欢这首歌： https://youtu.be/kmpyfDF_pes?si=pycOtyGf4XNX8tzy 让我自己满满力量，也希望面临困顿的任何人，不要苛责自己。 每一个当下，休息也是一种行动。 回顾之後，才会发现自己那麽勇敢，做了那麽多事、遇见那麽多人。 今天发生的事情很遗憾，但还是祝愿这个世界，都平安喜乐。 图文+音乐版： https://www.instagram.com/p/DFmq9kwzjRZ/?img_index=1 里面也会放一些小书摘、故事，不定期更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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