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那边开了一间面店，专卖些卤味、小吃、面食等等。店里的招牌菜，是那碗 令人忘不了的牛肉面。 完全是一个偶然才使我注意到这家面店，不起眼的面店。「回香面食」倒是个素雅 的店名，与实际店面的感觉不搭调。不过我想，只要走进来点过一碗牛肉面後，任 何人都会觉得这店名的确其来有自，我也是被那不可思议的香味所吸引的其中一人。 那一天因为前一晚应酬的关系，一直睡到将近十点钟才醒过来。上班时间是九点， 我吓了一大跳，经过简单的梳理後，带着宿醉赶忙出门。来到巷子口，弯过去就是 公车站牌，我看到下一班公车正要驶进来，想跑过去，可是朦胧中却被一股轻柔的 力量抓住。我停下来站在巷子口，「回香面食」，就像台湾街上的小吃店一样，几 坪大小的空间里摆几张桌椅，一台二十寸的小电视摆在角落，还有电风扇挂在墙上 左右来回转。尽管是那麽的普通，可是却那麽莫名地吸引我。呆了半天，才发现门 口的骑楼下蹲着一个老人，老人在水龙头下洗着锅碗，我想大概是孤独的老荣民过 闷了日子，想烧烧家乡菜解解愁。老人忽然抬起头看看我：「还早，还早，十一点 再来！」，接着又低下头开始洗碗。我看看表，十点半左右，好不容易才会意过来： 「糟糕，公车跑了！」。 别说那一天迟到被主管骂臭头，上班时间我魂不守舍，一点集中力都没有，可能前 一天喝太多，不过不知怎麽，我总是会想到早上巷子口的那间面店。 傍晚，真不容易，总算熬过这一天。下班时阿志跑过来：「你脸色不好喔，昨天喝 不少吧？」，我忽然想到阿志每天骑机车通勤：「载我回家，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什麽宿醉？下班就全好了。 两个人来到巷子口时已经快晚上八点钟了，「什麽好吃的……啥？就这个？」阿志不 满地抱怨。店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只有电风扇在墙上转，日光灯管也微微地发黄， 彩色折叠桌配上铁面四脚椅，感觉很古早味。从里边像是厨房的房间里走出来了早上 那老人，老人看到我们，吓了一跳：「晚了，晚了，要收了！」，想我来得可真不是 时後，不是太早就是太晚。老人看看我，说：「阿，你是早上的……」「好吧，卖你 们最後一碗。」 我们也没说要点什麽，老人就自顾地进厨房准备。 「今天早上，我就一直注意这间店，总觉得这里很特殊，不知道……」「是阿，很香。」 ，对了！原来就是这香味，竟然令我不知不觉着了迷，真是怪事。这时老人端出两碗 黑色的牛肉面：「慢慢吃，这碗面我煮了三十年了。」，虽然肚子饿得快扁了，但是 当时我并没有想大 口吞吃的冲动，我只想好好地品嚐这香味，只是香味就能让我失了魂吗？奇怪的是， 一向聒噪的阿志，这时也只是低头吃着面没多说什麽话。「你们知道煮一碗牛肉面什 麽最重要吗？」老人坐在旁边看着电视，可是他的焦点却在远方。「不知道，牛肉 吧。」我对牛肉面没有研究，随便答。 我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汤，刚刚那股勾人魂的香味原来就是这里传出来的，这汤浓缩了 所有的味道，喝一口浓郁，喝第二口等化开了芬芳，更觉得里头的工夫深不可测。 「汤头，最重要的是汤头。」老人笑了笑：「这汤头我熬了三十年啦！」，我觉得不 太对，问：「可是这不是才刚开张的店吗？」，老人叹了一口气，头顶上仅剩不多的 银丝被电风扇吹得飘阿飘的，好像飘到过去还是黑色的时代。「说来话可长了，今天 要收了，快吃，快吃……」。 --- 大约六十几年前，台湾某个安静的角落有个不受战乱影响的农村，那里的人们自给自 足。农村里有稻田、菜圃、鸡鸭猪牛的农寮，因此比起受战火摧残的地区，日子算是 过得很富足。後来国民政府来台，农村里的人多半到了城市或迁居他地。当时林家人 举家迁至台湾西北部某市镇，在镇中做小吃生意来维生。 林家的小吃店在当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在那个时代，肉类是很真贵的食料，可是林 家小吃店却是将在农村里的那锅用了各种珍料来当食材的汤头带进镇中，陈年不换的 汤头大受欢迎，林家老板每天都小心着不让这锅汤头见底，每天都不停地熬，就这样 小吃生意一做做了三十年，那汤头至少也有四十年的香陈。 在市镇中开了三十年的林家小吃店，在地方上已经相当有名气，可是某一天，却无声 无息地结束营业，林家老夫妇、一个儿子、媳妇和两个孙女，还有那熬了近四十年的 汤头从此就在镇里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到底发生什麽事。 --- 那晚我躺在床上，心思还在留连在那神秘的魔力香味中。我做了个梦，梦到一个年轻 的女孩在那锅汤底里沐浴，一边轻盈地擦拭着身体一边哼着歌。她看到我便起身来到 我面前，对我笑了一笑。我醒过来，发现竟然还留着那少女的体香，那勾魂的回香， 在我脑中迟迟不散。 「回香面食」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有人觉得美味，也有人觉得不特别，甚至也有觉 得难吃的人。阿志走过来：「可真不简单阿，听说那间的牛肉面在老板还年轻的时候 就开始在卖了，好像是老板的父母开创的店，现在才换老板开业，中间隔了三十年耶。」 「你知道为什麽吗？」「好像是因为汤底不小心被打翻了，第一代老板没有继续营业 下去的打算，所以就把它收了。」「就这样？」「目前这个老板在那时候应该也有三 十几岁了，他可能打算复兴家业吧，就这样在家里熬了三十年的汤头，现在才又重新 开张。」 下班时，我走到巷子口，老人在里面招呼客人，伴着这香味，老人端出一碗一碗的面 汤，我心里有这样的画面：这汤是老人的女儿，这面便是由父女一同熬煮，调味料则 是三十年的时光。 老人看到我，没有表情，他说：「坐吧，我给你煮一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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