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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长) http://mp.weixin.qq.com/s/5ECX7_MbSKrIkncVDl9LdA 马伯庸 序章 天生命苦,湖中玄武 中华大地之上湖泊众多,风光各有不同。假若要把它们比拟成人类的形象,鄱阳湖端方温 润,像是一位器宇轩昂的名士;洞庭湖气象万千,如一名才华横溢的诗人;太湖恢弘大气 ,俨然一尊叱咤风云的大侠;西湖精致隽秀,必然是一个清纯少女;千岛湖则是锦心绣口 的大家闺秀…… 在这一群俊男美女之间,恐怕只有位於南京城外的玄武湖是个例外。若将它比作人类,出 现在我们眼前的,应该是一个满脸悲苦的沧桑大叔。 这真的不怪它。 纵观玄武湖的历史,可谓是屡遭劫难、动辄得咎。它的湖生,简直就是一部人类霸凌史。 玄武湖的存在时间很长,它古称「桑泊」,位於楚国的金陵邑。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後,把 金陵邑设置秣陵县。这个湖就在县治旁边,於是也被顺便改名叫做秣陵湖,亦称钟山湖。 据说秦始皇曾经巡游至此,有一位望气士说这里风水好,有王气。秦始皇一听不乐意了, 立刻派人把附近的方山凿开,引水灌入湖泊。金陵的王气被生生泄掉,从此在这里建都的 王朝,都难以长久 这个故事与史无征,应该是後人附会编造出来的。不过人类对玄武湖满满的恶意,从这个 传说里可见一斑。 整个汉代,秣陵湖籍籍无名,并没什麽显着事蹟。到了三国时代,孙权为了避自己祖父孙 钟的讳,乾脆废掉了「秣陵湖」和「钟山湖」这俩名字,叫做蒋陵湖——因为湖边有一座 陵墓,墓主是汉代驻守在此的秣陵都尉蒋子文。 孙权喜好奢华,为了修一条青溪,把蒋陵湖水借走了一半。後来孙权又大修宫苑,计画在 宫殿四周挖一圈水路,又想借水。可怜蒋陵湖已快被抽成湿地,实在伺候不动这位大帝。 孙权没奈何,只好重新疏通渠道,引江水入湖,把宫苑修在了湖岸前方。 因此蒋陵湖又得名叫「後湖。」 此後这座湖泊的名字一直被改来改去,什麽玄武湖、昆明湖、饮马塘、练武湖,习武湖等 等。玄武湖这个名字的来历,据传说是因为曾在湖里发现两条黑龙——其实就是扬子鳄— —黑色属北方,北方有神兽曰玄武,玄武湖的方位恰好又是在建康城北方,因此得名。 那个时候的玄武湖,面积是现在的三倍那麽大,约有十五平方公里左右,本用於编练水军 。後来南朝帝王们觉得拿这种风景练兵太浪费了,遂在湖心堆出三座岛屿,模仿蓬莱、方 丈、瀛洲,号称「三神山」,还在附近修起了上林苑、华林苑和乐游苑,成为王公贵族出 游玩乐的绝佳地点,一时兴盛无二。 可惜好景不长。隋文帝南下讨平了陈朝之後,怕前朝余孽死灰复燃,便将建康城的宫苑推 平,让农民在上头耕种。建康这个名字,也被改回秣陵。至於玄武湖,它离宫苑太近,也 未能避开这场劫难。 它惨到什麽程度呢?後来唐代的颜真卿曾经在这里担任过地方官,在玄武湖原址设立了一 个放生池。想想看,一个偌大的湖泊,居然被挤兑成一个放生池,这得有多凄凉。 李白曾有诗感叹:「亡国生春草,离宫没古丘。空余後湖月,波上对江州」,这个「後湖 」就是指玄武湖。 终唐一代,玄武湖委屈地蜷缩成一团,默默无闻。一直到三百四十八年之後的南唐时代, 後主李煜和六朝一样喜好奢华享受,玄武湖这才被重新疏濬,勉强恢复成昔日风采「名目 胜境,掩映如画」的风采。 有一次,一个叫冯谧的宠臣对李後主说:「当年唐玄宗赏赐了贺知章三百里镜湖,传为美 谈。我退休的时候,只要这眼前的四十里後湖,也就够了。」 李後主没吭声,旁边的宰 相徐铉讽刺道:「天子对贤士一向慷慨,区区一个小湖送就送了,没什麽可惜的,可惜没 有贺知章那样的人物值得赏赐啊。」 冯谧:……喂! 玄武湖:……喂! 可惜玄武湖的好日子没过多少年,又开始走霉运了。这次它迎头撞上一位千古名臣,王安 石。 王安石曾在江宁府担任知府,办公地点正在玄武湖旁边。他是个出了名的务实主义者,每 天看着湖边胜景,觉得闹心。这风景再好,也不能当饭吃啊,太浪费了。於是王安石给宋 神宗上书,建议排空湖水,改为农田。他算了一笔账,将这个湖填平,可以多得两百余顷 好田。 这种好事,朝廷自然无有不允。就这样,在王安石的主持下,开十字河,立四斗门,可怜 的玄武湖再一次被人为放空,化为一望无际的农田。只留下十来个小池塘,彷佛它眼眶中 满盈的泪水。 这已经是它第二次被干掉了。 王安石对这项政绩很是得意,特意写了一首《书湖阴先生壁》以资纪念:「茅檐长扫净无 苔,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 两山是钟山、覆舟山,这 一水,即是玄武湖。昔日那烟波浩渺的大湖,成为了「护田绕绿」的条条水渠,多好啊。 王安石的初衷是好的,可惜对城市规划缺乏了解。没了玄武湖,城市的排水功能受到极大 限制,一下雨就涝。这个麻烦从宋代一直持续到元代,以至於元廷不得不先後两次重新疏 濬,在钟山附近开河道,重新蓄水还湖,才算让玄武湖稍微缓过来一点。 一直等到大明皇帝朱元璋定都应天府之後,他着手对玄武湖——那会儿官方名字称为後湖 ——做了一次大改造,才使之恢复到最盛时三分之一的格局,够资格重新称湖了。 听到这个消息,一身伤痛的後湖挺高兴,觉得自己总算否极泰来。大明的首都近在咫尺, 肯定会在我这儿建个行宫林苑什麽的吧?过去的奢华好日子,眼看就要回来啦! 它没高兴多久,朱元璋突然下了一道离奇的命令:封湖。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大批军队冲到後湖水畔,把附近百姓毫不留情地驱赶出去,硬是在京 城脚下隔离出了一块戒备森严的禁区。 也许只是临时性的管制措施吧?後湖这样猜想。 它万万没想到,这次封湖持续了不是一年,不是五年,而是将近三百年,几乎与大明的国 祚等长。终明一代,後湖从未对外开放过,几乎成了大明51区。 究竟是什麽原因,让大明朝廷如此大动干戈,把这座命运多舛的湖泊封禁如此之久? 是风水考量?是灵异作祟?抑或是湖底镇压着什麽不得了的怪物? 以上答案都不对。 想搞清楚大明封禁後湖的原因,得先牵扯出一个历代帝王都为之殚精竭虑的大题目。 第一章 天下透明 让咱们先把视线稍微放远一点,从公元前二零六年的咸阳说起。 在这一年的十月,大秦首都咸阳出了一件小事。 不,我不是说鸿门宴,它是件大事,而且还没发生。 这件小事与鸿门宴相比,毫不起眼,在史书里只有简单的几句话,阅读时很容易一眼滑过 去。但对於风起云涌的秦末乱局乃至後世来说,它却有着极深刻的影响。 这一年,刘邦抢在其他诸侯之前杀入关中,兵临咸阳。秦三世子婴手捧玉玺出降,秦帝国 彻底土崩瓦解。这群沛县穷汉进入大秦国都之後,立刻被其繁华富庶迷花了眼,纷纷冲进 各处府库去抢金帛财宝。就连刘邦自己,也赖在秦宫里不愿意出来。这里多美好啊,有精 致滑顺的帷帐,有名贵的萌犬和骏马,有琳琅满目的宝物,还有不计其数的美女。 在这场狂欢中,只有一个人保持着无比的冷静。他叫萧何。 跟那些出身市井的同僚相比,这位前沛县官员有着丰富的行政经验,他知道,对於这个新 生政权什麽才是最重要的。 萧何穿过兴奋的人群和堆积如山的财货,来到大秦丞相、御史专属的档案库房。这里门庭 冷落,因为里面没有珠宝金玉,只有天下诸郡县的户口版籍、土地图册、律令等文书,没 人对这些写满枯燥数字的竹简有兴趣。 萧何下令将这些资料进行清查、分类,然後一一打好包。 没过多久,刘邦去鸿门参加了一次酒宴。回来以後,他一脸晦气地吩咐诸将收拾行李,准 备退出关中。紧接着,项羽大摇大摆地闯进咸阳,他趾高气扬地告诉刘邦:「你去汉中当 个汉王吧。」 然後把三个秦军降将章邯、董翳、司马欣封在秦岭北边,牢牢地镇在汉中 与中原之间。 刘邦大怒,汉中又小又穷,道路险峻,再加上这麽三道枷锁,明摆着不打算让自己翻身啊 ?他心想,乾脆赌一把,带兵去跟项羽拼一场算了。周勃、灌婴、樊哙几名部下轮番相劝 不果,这时萧何站了出来,问他:「去汉中称王,跟死相比哪个惨?」 刘邦说:「废话 ,当然是死更惨。」 萧何说:「现在咱们跟项羽打,铁定是百战百败,纯属作死;您何 妨学学商汤和周武,先去汉中隐忍一阵再说。」 刘邦看着萧何,觉得他话还没说完。 随即萧何讲出一段详细规划:「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 秦,天下可图也。」 估计刘邦听完这话,肯定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凭什麽?」 你的战略规划听着很棒,但具体怎麽落地?凭什麽「养其民」,凭什麽「收用巴、蜀」, 又凭什麽「定三秦、图天下」? 萧何微微一笑,就凭我从咸阳带出来的那些户籍档案。 可不要小看这些其貌不扬的简牍,它们蕴含的力量,比名将精兵更加可怕。 户籍的雏形,早在商代「唯殷先人,有册有典」时就已经出现了,春秋时代亦有书社制度 。但真正把它建成一个完整体系的,是纠纠老秦。 自商鞅以来,老秦的行政管理一向以绵密细致而着称,特别热衷於大数据。《商君书》里 列举了国家兴盛需要掌握的十三类数据:官营粮仓、金库,壮年男子、女子、老人、儿童 、官吏、士、纵横家、马匹、牛、以及牲口草料。其中对於百姓数据的蒐集,必须要倚重 户籍的建设与管理。 到了秦始皇时代,郡县制推行於全国。从一郡、一县到一乡、一里乃至每一户,官府都有 详尽记录。你家里几口人,年纪多大,什麽户籍类别,多高的爵位,何年何地迁来,何年 傅籍,养几匹马、几头牛,耕种的地在哪,多大,种的什麽作物,税要交多少等等,记录 得清清楚楚。 而且相关档案每年还要进行更新,由专门的上计人员送到咸阳留存,以便中央随时掌握地 方情况。 https://i.imgur.com/P5BVlWj.png 这套制度,在秦始皇时期一直保持着高效运转,到了秦二世时期,各地官府出於惯性也一 直在执行。萧何在官府里当过主吏掾来说,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 当萧何把它们献给刘邦时,一瞬间,整个天下都变得透明。 无论是南海郡的柘浆种植面积、成都的蜀锦产量还是琅琊郡在始皇二十八年的丁壮总数, 翻阅一下,一目了然;想知道整个河东地区的牲畜总数?想看看关中有多少铁匠作坊?翻 阅一下,如探囊取物。刘邦手持竹卷,足不出汉中,便可以阅尽天下虚实。 对於一位志在天下的王者,这实在太重要了。 知道了壮丁数量,可以算出能动员的士兵和民夫;了解到牲畜多寡,可以合理分配运力; 查阅了作物产量,便对粮草的征发心中有数;掌握了地形图册,也就明确了对该地区的用 兵方略。哪个郡有铁矿,可以冶炼军器;哪个县有草药,可以平伏疫病;哪个乡可以提供 兽筋膏脂,多长时间送到哪里,道路状况如何……种种信息,都隐藏在这一片片简牍之中 。 要知道,战争的胜负,很大程度上取决於後勤表现。後勤最重视的并非武勇,而是精准统 筹。精准统筹的前提,则是翔实丰富的数据。可以这麽说,在战略层面的对局中,拼的不 再是韬略,而是资源利用率。谁的数据掌握更精准、谁的物资调配更有效率,谁就是最後 的胜利者——此即所谓「大势」。 萧何在咸阳运走的简牍档案,正是战略对决中必不可少的一环。司马迁为萧何这个行为做 了总结:「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得秦图书也。 」 刘邦偶尔犯混,但大事上绝不糊涂。他立刻领悟到这些简牍蕴藏的威力,心下大定。《汉 书》记载,他听完萧何的劝说後,就回了一个字:「善。」 ——几百年後,刘备听完诸 葛亮的隆中对,也只回了同样一个字,他的内心,未必不是在效仿高祖。 刘邦不再执着於跟项羽争霸,收拾行李高高兴兴出发了。抵达汉中之後,他拜萧何为丞相 ,主抓内政,坐镇後方。没过几年,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揭开了楚汉相争的序幕。 在漫长的中原争霸期间,项羽就像是一尊浮在空中的无敌战神,每一次挥动武器,都把刘 邦伸过来的藤蔓砸得粉碎。可这些藤蔓的根部紧紧吸附於大地,源源不断地从土壤里搾取 营养,一次又一次重新生长、伸展,纠缠,韧劲十足。 慢慢地,战神开始疲惫,藤蔓的数量却有增无减。它们被打碎了无数次,可总能卷土重来 。战神想落在地上喘息片刻,却惊讶地发现早已无立足之地,四面八方都被藤蔓密密麻麻 地爬满……接下来的故事,人人皆知。 如果说那些名将是藤蔓的枝,那麽萧何就是藤蔓的根。 「镇国家、抚百姓,供军需,给粮饷。」 这是刘邦给萧何做的工作总结。这些工作没有 冲锋陷阵那麽华丽激烈,也没有运筹帷幄那麽惊艳烧脑,只是无休止地和数字搏斗的琐碎 。它没法保证汉军在战场之上连战连捷,但可以让汉军在战场之外始终不败。 於是项羽百胜而後一败,刘邦百败而後一胜,江山遂告易手。 刘邦对这一切,看得非常透彻。他称帝之後,论功行赏,把负责後勤工作的萧何排在了首 功。 若没有萧何当初从咸阳果断运出那一大批无人问津的档案,这种奇蹟般的运营效率简直无 法想像。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这些不显山不露水的户口版籍,才是真正的第一功臣。 当然,这些咸阳老档也并非万能。 秦末战乱时间太长,以致中原凋敝不堪。刘邦自己下的诏书里承认:「民前或相聚保山泽 ,不书名数。」——这个「名数」,颜师古解释说这就是「户籍」。「不书名数」,是说 老百姓都跑光了,户籍管理体系已然崩溃。 咸阳老档可以提供一些历史数据以资参考,却没办法继续更新数据。 但不更新又不行。 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维持一个国家,比占领一个国家更难。 新生的汉家王朝想要延续下去,得先搞清楚人口数量,把流民赶回到田地里去,固定税基 ;有了税赋徭役,政权机器才能运转,实行有效统治。想做到这些,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 户籍制度和配套法律是绝对不行的。 这个难题,刘邦自然而然交给萧何去解决。 高祖四年,项羽在乌江的屍骨未寒,萧何便迫不及待地动手搞了一次全国人口大普查,「 初为算赋」,然後以此为基础,搞出了一套叫做《九章律》的法典。 这个法典是以秦六法为基础,在「盗法、贼法、囚法、捕法、杂法、具法」之外,又补充 了「户律、兴律、厩律」三部法律。这其中的「户律」,正是以法律条文的形式架构出一 套户籍制度。 这套体系展开来说,是个非常大的话题。简单来讲,汉户律「计家为户,计人为口」,以 一户作为基本单位,户籍要开列户主以及家庭成员的籍贯、爵位、年龄、性别、相貌肤色 、健康状况等,还要对家庭财产进行登记:一户有多少田亩、多少奴婢、多少牲畜,一一 写明。 该户的赋役数额和户口级别,皆据此而定。 每年八月,老百姓还要向当地官府主动申报户口变动情况,谓之「案比」。每隔三年,各 级官府就要把手中的人口数量、年龄、垦田、税收、官吏数量做一个统计,乡里交县里, 县里交郡国,最终汇总成「计簿」,再派专人递交中枢。 中央这边接到「计簿」,由御史先审核一轮,确认数字没问题,再提交给丞相。有了这些 数据,朝廷一方面可以保证税收,也可以籍此控制民众流转,进一步增强中央集权。这都 是秦法搭建起来的运作框架。 确定了田地数量,税赋就有了出处,确定了人口数量,徭役就有了来源。这两样掌握住, 政权就稳了。用《大学》里的话说:「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财,有财此有 用。」 这套体系不光让西汉渡过了初期的难关,逐步走向强盛,还深刻地影响到了後世。 自汉以後,随着社会生产力发展,每一个朝代都演化出自己独特的户籍管理体系。比如东 晋分本土黄籍和侨民白籍;唐分天下户口为九等,三年一团貌;宋代有常产主户和无常产 的客户,又分坊郭(城市)户和乡村户等等。但万变不离其宗,无论细节如何变迁,其运 作的基本逻辑,始终不曾偏离萧何的《户律》精神,总结下来就八个字——收税有据,束 民有方。 一个政权掌握的数据越详细,天下就越透明,统治越稳定。 因此我们会看到,历代王朝肇造初始,皇帝要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括阅天下,修造版籍 。这事搞不定,啥也干不了。 不过建户籍这事吧,说难不难,说容易也不容易。 户籍档案有一定的继承性。如果你前头赶上一个靠谱政权,规则设计完备,资料保存完整 ,能省不少事儿。比如刘邦,有现成的秦法可以参考,又有萧何保留下来的秦档,很快便 能进入状态;司马炎运气更好,魏蜀吴三国皆袭用汉制,三分归晋之後,三家户档可以直 接合并;大唐之前,有隋朝帮它「大索貌阅」,收拾流民和隐藏户口;大宋之前,後周已 把基层建设得差不多了,赵匡胤黄袍加身,照单全收便是。 跟这些幸运儿相比,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可就没那麽好运气了。 因为他要面对的,是奇葩前任留下来的一个大烂摊子。 元代是一个非常奇葩的朝代,它的户籍体系叫做「诸色户计」,以繁复而着称。有按职业 分的,如军户、民户、匠户、盐户、窑户、儒户、打捕户、乐户、织户、采珠等等;有按 贡赋内容分的,如姜户、藤户、葡萄户;还有按照僧、道、也里可温、答失蛮等宗教信仰 分的;还有为了服务於贵族而设立的投下户、怯怜口户。再往下细分,还能分成草原兀鲁 思封户、五户丝食邑户、投下私属户,投下种田户等等;甚至还会细分到负责侍奉贵族老 年生活的养老户,负责供养皇亲国戚的江南钞户,给公主和王妃当嫁妆的从嫁民户,隶属 於寺院的永业户,等等等等…… 顺便一说,同一类户籍下面,还按财产数量分为九个级别。 再顺便一提,不同类别的户籍,归属不同的管理机构,没有统一的协调机制。比如探马赤 军户归奥鲁官管理,匠户归户部管理,僧道户归宣政院管理,投下户则是不同的宗王贵戚 私有之物,江南钞户名义上归户部管,但税收却要上交诸王与驸马们。 在没发明Excel和Access的年代,想把如此错综复杂的户籍体系理清楚?就是一百个耶律 楚材也没办法。忽必烈在中统十年曾经试着抢救了一下,立了十路宣抚司,定户籍科差条 例。可这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这次「阅实天下」的目的没有实现,反而弄得更乱了 。 跟繁复的户籍体系相对的,元代的户籍管理却极其简单粗暴。 马可波罗在游记第二章里,讲过一段他在杭州的见闻:「每家的父亲或家长必须将全家人 的名字,不论男女,都写好贴在门口,马匹的数目也一样要载明。如有人死亡或离开住所 ,就将他们的名字勾去,如遇添丁,就加在名单上。」 虽然他是以赞赏的口气来描述,但让秦汉唐宋的户籍官吏看到这个场面,能吐出一口血: 这管事得多懒多糙,才会这麽干啊! 这还是在一线城市杭州,其他地方更不敢想像了。 如此破烂粗放的一部机器,一直磕磕碰碰地运转了百多年。元末战乱一起,它便彻底趴窝 崩溃。用史书上的话说就是:「元季丧乱,版籍多亡,田赋无准。」 蒙古人拍拍屁股,跑回北方草原放牧去了。前来接盘的朱元璋,可发了愁。他望着那一堆 冒着狼烟的机器残骸,蹲在地上叹了口气:「这饭呐,夹生了。」 元代户籍实在太乱,大明根本不可能全盘继承;可彻底抛开另起炉灶,难度也极大。废弃 不是,继承也不是,朱元璋面对这个复杂局面,只能摸着和尚过河,一步一步试探着来。 早在洪武元年,他在南直隶和江西三府搞过一个叫做「均工夫」的试点制度。规则很简单 ,按田地数量徵赋役:每一顷地,出一个壮丁,农闲至京城服三十天徭役。如果田不够一 顷,可以几家合出一丁;如果田多人少,也可以出钱雇佃农去服役。 这是一个无奈的折衷做法。因为那时老百姓跑得到处都是,没有户籍来制约。官府乾脆不 按人头徵税,而是把赋税折到田里。你人可以跑掉,但土地总跑不了吧? 除此之外,朱元璋在洪武元年还发布诏书说:「户口版籍应用典故文字,已令总兵官收拾 ,其或迷失散在军民之间者,许令官司送纳。」 ——这是向民间徵集散落的元代户籍残 本。紧接着,在第二年,朱元璋又宣布:「须以原报抄籍为定,不得妄行变乱。」 你在元代是什麽户籍,现在还是什麽户籍,别自己乱改。在新户籍没建起来之前,权且用 旧户籍管着,先把人拢住了再说。 无论是「均工夫」还是「原报抄籍」,都只能临时救个急。真正想让大明长治久安,还得 尽快把新的户籍体系建起来才行。朱元璋手下有一位大臣叫叶伯巨,把这个道理说得特别 直白: 「夫有户口而後田野辟,田野辟而後赋税增。」 为此朱元璋辗转反侧,到处开会调研,最後还真让他寻到一个办法。 宁国府有个叫陈灌的知府,在当地搞了一个户贴法,成效斐然。朱元璋深入研究了一下, 觉得这个建户籍的法子特别好,又是经过实践检验的,完全可以作为样本在全国推行。他 决定拿来先用用看。 时间很快推移到了洪武三年。 洪武三年对大明来说,是个特别重要的年份。在这一年,朝廷相继出台了各种政策:重修 了官员殿陛礼法,制订了王府官制、五等勋爵,明确了明代科举的框架。一个新生政权, 正缓缓走上正轨。 在这一年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朱元璋颁布了一封圣旨,郑重宣布户贴制在全国推广上线。 「户帖」这个词不是明代原创的,它最早始见於南齐,从南北朝至唐宋的史料里时常可见 ,是一种催税到户的术语。不过在明代,这个「户帖」的内涵却变得很不一样。 不光内涵不一样,连口气都变了。 朱元璋的这封圣旨,在中国的皇家文件里极有特色。要知道,一般的圣旨正文,在皇帝形 成意见之後,都会交给专家润色一番,使之骈四骊六、辞藻雅驯,看起来高端大气上档次 。而朱元璋的这份「户帖谕」,却是一篇原汁原味的「口谕」。 圣旨是这麽说的: 说与户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只是户口不明白哩。教中书省置天下户口的勘合文 簿户帖,你每户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将他所管的应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写着他 家人口多少,写得真着,与那百姓一个户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来了。我这大军如今 不出徵了,都教去各州县里下着,绕地里去点户比勘合,比着的便是好百姓,比不着的, 便拿来作军。比到其间,有司官吏隐瞒了的,将那有司官吏处斩。百姓每自躲避了的,依 律要了罪过,拿来作军。钦此。」 真不愧是平民出身的皇帝,圣旨写得近乎纯大白话,读起来特别「寒碜」。 这个文风,其实不是朱元璋首创,乃是脱胎於元代。元代皇帝都是蒙古人,发布命令多用 蒙语,会有专门的译员逐字逐句直翻成汉文,再交给文学之士进行文言修饰。有时候事起 仓促,省略最後一道程序,便形成一种特别生硬的口语话文牍——叫做硬译公文。比如泰 定帝即位的时候,诏书就是这种风格:「我从着众人的心,九月初四日,於成吉思皇帝的 大斡耳朵里,大位次里坐了也。交众百姓每心安的上头,赦书行有。」 有兴趣的人可以看看《正统临戎录》,里面用硬译体记录了大量蒙古人的对话,特别有趣 。 说回正题。 朱元璋为啥要用这麽奇怪的白话文?不是因为朝中无人,而是因为他受够了那些文绉绉的 套话空话。 有一位刑部主事茹太素,给朱元璋上奏疏,前後一万七千字。朱元璋让人念,一直念到六 千多字,还没进入正题。朱元璋大怒,把茹太素叫过来痛骂一顿。这位皇帝态度倒真认真 ,骂完了大臣,晚上叫人接着念,念到一万六千五百字,才听见乾货。 茹太素用最後五百字说了五件事,件件见解都很精到。朱元璋感慨说:「今朕厌听繁文而 驳问忠臣,是朕之过。有臣如此,可谓之忠矣。呜呼!为臣之不易,至斯而见。」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你是忠臣,你的意见很重要,可你他妈的能不能说话简洁点?」 後来朱元璋特意把公文要求写在大明律里:「陈言事理并要直言简易,每事各开前件,不 许虚饰繁文。」 在国家级的政策文件上使用大白话,也算是朱元璋身体力行做的一个表率。 抛开文风不说,这份圣旨内容相当务实。里面没任何虚头巴脑的废话,条分缕析,每一句 都是干货,把户贴制的核心思想表述得很清楚。 那麽,户贴制到底是干什麽的?咱们不妨把整个执行流程走上一遍,就明白了。 第一步、当然是皇帝下发一道大白话圣旨到户部,给政策定下基调。 第二步、户部根据文件精神,设计出一份标准户籍格式尺寸,叫做户贴式。 户部规定:「户贴」的用纸长一尺三寸,宽一尺二寸,边缘还缀有一圈花卉装饰。 这个尺寸,可不是随便订的。 早在晋代,朝廷制作户籍时已有规定,要求用一尺三寸札。因为当时没有线装书,而是卷 轴装。每张纸之间左右粘连,形成一条长幅,因此宽度不限,只需要规定长度即可。 到了明代,装帧方式已和现代无异,页页相叠,因此需要把长、宽都规定出来。将长度定 为「一尺三寸」,也算是一种从古吧。 看完尺寸,咱们再来看正文格式部分。 正文分成左、中、右三块。在最右边,印制洪武皇帝刚才那段白话圣旨,前面添加一句「 户部洪武三年十一月二十六日钦奉圣旨」字样。一来申明此乃皇命;二来警告百姓要如实 申报,否则要充军;三来提醒经手官员,如果他们违法徇私,也要处斩。 在中间部分,是户帖主要内容,要写明该户的乡贯、男子丁口、女子口、名岁、与户主关 系、户种、事产、住址等信息。 最左边,是留给官员签字之用。朱元璋对这次推行极为重视,要求每一级,都要有经手官 员的签押,以便追溯责任。所以每一份户帖的签字,都是从户部尚书邓德开始签起,接着 是副手左侍郎程进诚——当然,这两位的签押都是提前印制好的,否则他们也甭干别的事 了——随着户帖一级级下发,会有侍郎某、郎中某、员外郎某、主事某依次签在後头。 这是中央部门签发部分。在户贴背後沿边还留有空白,以便地方执行官员签下花押:从知 县、县丞、司吏、典吏到书手、手办、里保一个都不能少。 调阅任何一份户贴,都能查到从中枢到执行小吏这一整条文件流转的路线。哪一环节出问 题了,抓起责任人来十分方便。 每一份户贴,都要一式两联。首一联叫做籍联,次一联叫做户联。前者交给官府留底,後 者给百姓家里留底。在籍、户二联之间的骑缝处,要印有字号以作为堪合之用,还有盖上 一个户部骑缝章,每联恰好各留半个印。这样一来,官、民各有一份,最大程度防止伪造 。 从一份户贴式上的设计可以看出,大明朝廷着实下了一番苦心。逐级签字、骑缝用印、编 号堪合、籍户二联,尽可能堵上可能存在的疏漏。仅此一点,就比前朝不知要高到哪里去 了。 第三步、户部把设计好的户帖式下发给官办印坊,依照样本批量印制,然後分发到各地州 县,并规定了缴还时间。 第四步、各地州县接到空白户帖之後,必须由正印官员担任提调官——这个提调,是临时 差遣头衔,和後来负责教育的行政职务不一样——他的工作是张贴文告,晓谕百姓,让他 们早做准备,还要对属下官吏进行培训。 接下来,提调官成立工作小组,亲自坐镇监督,下级官吏带着空白户帖,分赴各地基层去 执行落地。 第五步、衙门小吏和当地里正逐家去敲门送帖。百姓大多不识字,需要口头申报,小吏当 场填写资料,并由熟悉内情的里正审核、做保。三方确认无误,小吏会撕下其中的籍联部 分,带回衙门,与其他籍联汇总;剩下的户联部分,交还百姓自家留底,叫做户帖。 这个制度之所以叫户帖制,就是从户联这来的。 第六步、所有填好的籍联,在衙门汇总统计,要算明户口、人口、丁口、田产几项数字的 总额,连同原始资料一起递交给上级,自己复制一份留底。这麽一层一层磨算,逐级汇总 到户部。户部呈递到朱元璋手里的,就是一份全国总户口、总人口、总适龄壮丁总以及耕 种田亩数的概算报告。 有了这份东西,天下在朱元璋面前,会变成透明起来。他可以随时看到一个地区的总数, 如果愿意,也可以深入查到任何一户的情况。 但你们以为这就完了麽? 老朱对於官僚一向不大放心,总怕有人居中舞弊徇私。他对老百姓更不放心,民间隐瞒人 口和田地的事太普遍了,如果放任不管,等於白干。 因此他特意设计了一个制约舞弊的手段。 第七步、朱元璋动员了一大批军队系统的文书人员,分散到各地去审核抽查,术语叫做「 驳查」。用圣旨里的话说:「我这大军如今不出徵了,都教去各州县里下着,绕地里去点 户比勘合。」 这些大头兵和地方不是一个系统,相互包庇的概率不高。如果军队驳查出户帖数字与实情 不符,哪一级出了问题,就要哪一级官员的脑袋。如果查出百姓自己隐瞒,那就发去充军 。 第八步、军队驳查完毕,也提交一份报告给皇帝,和户部报告并读。大功告成。 说了这麽多,那麽这个户帖到底什麽样子? 让我们拿一份保存至今的户帖实物,看看都填写了什麽吧。 https://i.imgur.com/zJPO5uS.png 从图上我们可以很清楚地看出。在最右侧,是朱元璋的大白话圣旨,占了将近一半的纸幅 。在圣旨结尾还有一行字:「除钦遵外,今给半印堪合户贴付本户收执者。」 这是在宣读户主的权利和义务,提醒他有权收到一份户籍副本,上面还有一半官印可以验 证真伪。 从中缝左侧开始,进入正文: 一户,林荣一。 嘉兴府嘉兴县零宿乡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户。 计家五口。 男子二口:成丁一口,本身年三十九岁;不成丁一口,男阿寿,年五岁。 女子三口:妻章一娘,年四十岁;女阿换,年十二岁;次女阿周,年八岁。 事产:屋,一间一披。 田,自己民田地,六亩三分五毫。 从这些信息可以看出,这是个典型的小自耕农家庭,一家五口,一间房子几亩田地,勉强 餬口度日,家庭地址在嘉兴府下辖的某一个乡村里。 再往左边看,是两行字:「右户帖付民户林荣一收执,准此。洪武四年月日」。说明这份 文件是户联,给户主留底。 在「洪武四年」的左边,有一排残字,只余右半边:「加字壹百玫拾号。」 这个是骑缝 字号,另外一半字在籍联上面,已被扯去交官。万一起了纠纷,官府就会调来籍联和户联 对比,骑缝字号能对齐,说明是真的。 而在年月日的斜下方,还有负责官员的花押,一共有六个。不过具体是哪些官员的手笔, 非得穿越回去才能知道了…… 在左上角,还能看到一个「部」字。另外一个字是「户」,留在了籍联上。具体操作手法 是,把第一联卷起来,让「户」字和下一联的「部」字恰好平齐,盖上骑缝大印。如此操 作,两联各留一半钤记,功能和字号一样,还兼具认证功能。 这样一来,官府和民众各执一份。不光官府可以用来管理,民众若碰到家产纠纷,也可以 凭此作为证据,去调官府的原始记录,最大限度地杜绝了伪造、篡改的情况。 这份户帖,可以说设计得相当周详了。 不过有细心的朋友可能会觉察到,这个户帖里有两个不太容易发现、但事关政策成败的小 问题。 大家不妨停在这里,想上五分钟,再继续读下去。 户籍最重要的功能之一是什麽?是徵收赋税。而中国古代的赋税依据除了人丁之外,还要 看田地的多寡。 不,这个说法还不够准确。 税赋依据,不止要看田地多寡,还取决於田地质量。 河边的田地,和山坡上的盐硷地,即使面积相同,土地肥瘠程度肯定不一样,产出大不相 同;麦田和桑田,即使面积相同,收税种类也要有区别。如果不加区别,只以面积来收税 ,小则造成纷扰,大则激起民变。 早在春秋时代,楚国令尹子木整顿田制时,就注意到要考虑到田地肥瘠不同,要「量入修 赋」。王安石变法时,有一项方田均税法,将土地按肥沃程度分成五等,每等税负各不相 同。多占良田者多缴,少占贫田者少缴。 将田地分级,是土地管理实践中的重要一环,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税赋公平,减轻贫民 负担。 可在刚才那份户帖里我们可以看到,林荣一家里那六亩三分五毫的田地,只是简单地登记 成:「自己民田地」。这块土地种的什麽作物,肥沃程度如何,户帖里一概没写,甚至连 所在位置和形状都没提。 这让朝廷以後怎麽收税? 也许会有人指出:土地资料都是单独编成鱼鳞图册,你在户贴里当然看不到。 鱼鳞图册是一种土地登记簿,里面会将所有者的田、地、山、塘一一标明,绘成图形。因 为一片一片的地图状如鱼鳞,故而得名。它始见於宋代婺州,在元代开始流行於两浙经济 发达地区,是国家厘定税赋的重要参考。 但问题是,朝廷开始大规模修造鱼鳞图册,是洪武十四年之後的事。在洪武三年、四年推 广户贴的过程中,看不到官方有任何打算清查田地的意图。 这太奇怪了,元末的状况明明是「版籍多亡,田赋无准」,说明户籍和田籍都散失了。朱 元璋既然已经搞了全国人口大普查,为什麽不搂草打兔子,顺便把田地也捋一捋呢?干嘛 拖到洪武十四年之後才做? 其实,这不是疏漏,反而是大明朝廷的务实稳重之处。 朱元璋想搞土地清查吗?想!他做梦都想。 拜元末弊政所赐,明初的田地管理一泡烂账,基层瞒报土地的情况十分严重。像汤和、李 善长这种级别的功臣,都曾因为族人藏匿土地之事受过申饬,可想而知当时的风气。 隐田藏匿得多,税赋就交得少。税赋交得少,新生的大明政权就要出问题。朱元璋当然希 望尽快把天下的土地都清查一遍。早在洪武元年,他已动过清查土地的心思,要求户部「 核实天下土田」。 但具体到执行层面,从皇帝到户部尚书都在发愁。 太缺人才了。 清点人口比较简单,执行人员懂得加减乘除就够了;但清丈田地却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 ,因为田地不可能全是规整的方形,经常会有圭、邪、箕、圆、宛、弧之类的田地形状, 执行人得精通方田之术,才能精确测量出面积。 何况它还是个情商活。地方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互相包庇,执行人得足够精明,才能从狡 黠的地方豪强嘴里挖出隐田来。 国初百废待兴,朱元璋手里暂时还没有那麽多人才储备。 洪武初年的大明朝廷缺人缺到什麽程度?那一次核田,只有事关税赋命脉的浙西地区,朝 廷勉强凑了周铸等一百六十四人前往督查;长江以北的广大地区,只能「分遣监生并秀才 丈勘北方田地」——瞧瞧,连国子学的人都抽调出去了。至於其他地区,中央连使者都派 不出去,只能发一纸圣旨,让各个地方自行「择邑从事之贤者,新具图籍」。 上头的窘境,各地都看在眼里。好,你顾不过来,那我就慢慢拖呗。比如苏州府,洪武元 年的核田任务,他们交齐全府鱼鳞图册的时间,是在洪武二十年… 即使是派了督查员的浙西地区,朝廷的推行也是困难重重。 浙西乃是膏腴之地,那麽多田地,利益关系牵涉极深。当年元廷屡次想在这里清丈土地, 结果「缘以为厉民,至有窃弄兵戈子草间者,上下忧之, 遂不克竟」——楞是被当地人给 搅黄了。後来官府和当地豪强达成一个默契,你好好配合我建土地册籍,准不准另说,我 不深究你隐报的土地,各自卖个面子,相安无事。 这麽个复杂的地方,朝廷却只派了一百六十四人,撒下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史书上记载周铸他们事情办得还不错,说「父老咸喜清明果决,竿尺有准,版账不欺」, 还有凑趣文人写了首诗:「天子龙飞定两都,山川草木尽昭苏,三吴履亩难为籍,四海均 田喜有图。」 至於实际效果嘛,周铸有一个同行者叫成彦名,留下了一段工作记录:他负责松江一府下 的三十八都、二百一十五图。一个人要兼顾这麽多地方,其核田清丈的成色,怎麽可能靠 谱。 可见「竿尺有准」云云,也无非是跟当地达成某种默契罢了。你自己报上来,我给你写下 来,大家都别深究。 这还是在大明统治的核心地带,至於外围各地,更是鞭长莫及。 事实上,无论是技术上还是形势上,洪武初年的朝廷没法彻底清丈全国土地,更别说给土 地分级了。对此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里特意强调过:「国初定赋,止据一时一地 之荒热起科,初未尝有所厚薄於其间也。」 当然,朱元璋手里还有军队,如果硬要强行清田,也未尝不能。但一村一县可以镇压,总 不能每村每县都要靠暴力解决。天下初定,民心未附,这麽一硬搞,必然激起大面积变乱 。 作为一名出色的政治家,朱元璋表现出了相当的弹性:既然做不成,就先退一步呗。 退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十年不晚。 所以在洪武三年开始的户贴大登记中,他决定只专心普查人口,不去碰「清田」这根高压 线。只让百姓把手里的田地面积写清楚,官府做个账面统计,就得了。 可是不清丈土地,又怎麽知道它们的面积和产出呢?就算让百姓自行申报,也得有个参考 吧? 朝廷用了一个巧妙的民间土法来估算。这法子原来在金华地区盛行,以产量来估田亩。割 麦子的时候,三捻为一把,每二百四十捻或八十把,折为一石。每六十束稻草,则为一担 谷。拿着个经验公式推算,肥田每亩收谷四担,瘠田两担,可以从产量粗略推算出土地面 积。 这个经验公式适用於江南地区,北方物候不同,算法也有所不同。比如说有一个姓王的秀 才在山东诸城推行,叫折亩法:具体做法是设定一个基准单位,叫做税亩,好地一亩顶一 税亩,次一点的地,两亩顶一税亩,再次的地,三亩才折一亩。通过这种做法,尽量让税 赋公平一点——後来到了明中後期,折亩法被发扬光大,通行全国,不过那就是後话了。 无论是金华的经验公式,还是诸城的折亩法,都是折衷之举。朝廷无法核田,又要保证税 收正常运作,只好暂时采取这种粗疏的权宜之计。 朱元璋退的这一步,非常重要。 不清丈土地,百姓的抵触情绪会减轻很多。朱元璋抓大放小,先把户贴给推行下去。他甚 至还主动下诏,鼓励垦荒,说新开发的土地不予起科。 百姓一听,好啊!旧田地官府现在不追究,新田地还不用徵税,那还不多干点?元末抛荒 的大量田地,在这个时期被重新垦殖,生产力迅速恢复。 至於户贴,行吧,官府说什麽咱能填什麽,反正是免费的。 老百姓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却不知道朱元璋的算计要更长远。 他们不明白,户贴的真正功能,是把居民禁锢在原地。只要人锁住了,朝廷想挖出藏匿的 田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他们现在开垦的隐田越多,未来朝廷可以徵税的田地越多。 比如到了洪武十三年,朱元璋下旨宣布「陕西、河南、山东、北平等布政司及凤阳、淮安 、扬州、庐州等府民间田土许尽力开垦,有司毋得起科。」 ——听起来不错,从十三年 开始的垦荒土地可以不用交税,但再仔细一想,洪武四年到十三年期间农民开垦的田地, 可就得算进赋税里了。 缓行一步的好处还不止於此。 通过户贴推广这一场全国大普查的洗礼,朱元璋锻链出了一大批精通计算又深谙基层内情 的官吏。他们具备了清丈土地的能力,以及丰富的地方行政经验,技术层面不存在问题。 朱元璋这一招以退为进,既缓解了基层情绪,又推行了政策,还锻链了队伍为以後埋下伏 笔,可谓前後勾连,一举数得。这般手段,真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等到洪武十四年——恰好是户贴推行十周年——国家又一次卷土重来时,百姓们惊讶地发 现,他们身负户贴之枷,面对虎狼之吏,已经没办法像洪武元年那样再玩小动作了。 真应了那句话,税收可能会迟到,但从不缺席。 咱们再说回那份户帖里的第二个问题。 林荣一的家庭地址,是嘉兴府嘉兴县零宿乡二十三都宿字圩民户 注意这个「民」字,指的是林荣一全家的户籍类型,是「民户」。在其他几份流传下来的 户贴里,我们还能看到「军户」、「匠户」等分类。 等一等,匠户、军户那些乱七八糟的,不是元代的职业户制吗?大明洪武二年确实搞过一 个「原籍报抄」,但那不过是维稳的权益之计,怎麽洪武四年的新户籍里,还有这种鬼东 西? 元代的这个职业户制,是一种历史大倒退。本来在宋代,因为经济发展迅猛,户口设计趋 向於宽松流动。比如「客户」是没有常产的户籍,但如果一个佃农赚到钱买了田产,就可 以「复造」户籍,从「客户」转为有常产的「主户」。 元代可不敢这麽干,统治者最担心的是统治被颠覆,所以他们设计户籍的思路是往死了限 制,限制得越紧越好。职业户制下的民众,世世代代只能从事一种职业,不可变易。 放着宋的好东西不学,干嘛学坏的? 朱元璋选择保留元代的职业户制,原因很复杂。 一方面,明初有大量人口是旧职业户出身,牵涉复杂,已形成一套固定生态。贸然废除职 业户,会造成一定程度的混乱。明初百废待兴,朱元璋不想在这个上面节外生枝。所以他 在洪武二年,利用能蒐集到的前朝旧档,申明效力,让职业户各安其位——先稳住再说。 而一项国家政策是有延续性的,一来二去,职业户便从权宜演变成常例了。 另一方面。朱元璋自己搞了一个卫所制。庞大的军队不再退役,以卫所为单位,直接落地 变成军户。闲时屯田自给,战时赴戎。而军人的子弟,世世代代也是军人。朱元璋对这个 设计很得意,自夸说我朝不用徵兵,也不用征饷,军队自给自足,不惊扰百姓分毫。 这些人,自然而然也就成了「军户」。 不过朱元璋总算没太糊涂。他只把户籍分为四类:民户、军户、匠户、灶户。民户归户部 管,军户归兵部,匠户、灶户归工部。还有一些细分小户种,但总算不像元代那麽奇葩。 在具体的政策落实上,他也表现出了务实的灵活性。比如在这次洪武三年开始的户贴大登 记中,有一个特别的要求:「不分户种,就地入籍。」 「不分户种」是说无论民、军还是匠户,都要登记,没有例外,这是全国一盘棋;「就 地入籍」是说,当时天下流民逃户太多。朝廷要求他们返回籍贯所在地,但如果有人不愿 意回去,也没关系,可以在本地落籍,一样可以授田登记。 不过无论是权宜之计还是规划卫所,都只是表面原因。其实朱元璋沿用职户制,归根到底 是因为他的控制慾太强了。 这种制度弊端多多,但特别适合维稳,而稳定是新生朱明王朝最重视的。在朱元璋心目里 ,老百姓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土地上,别到处溜躂生事。 不光朱元璋这麽想,明清两代对职业户制,也颇多正面评价。比如万历年有一位户部官员 晏文辉赞誉说:「洪武旧本,如木之根,水之源,木有千条万条,总出一根;水有千枝万 派,总出一源。任由千门万户,总处於军匠民灶之一籍。」 清代的学者朱奇龄更是进一 步分析说:「既有常业,有令世守之。则父兄所以教其子弟,子弟所以拳其父兄者,无非 各事其事,童而习之,其心安焉,不见异而迁焉。」 朱奇龄的分析,真正是切中肯綮:你一生下来,职业就注定了,不会有别的想法,自然不 会瞎折腾——此所谓「其心安焉,不见异而迁焉」。官府也方便管理,社会也能少闹点矛 盾。 换句话说,为了保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朝廷并不在乎牺牲掉社会活力和个人自由。 这个职业户制度是特殊历史时期的妥协产物,在稳定明初局面方面有它的意义。没想到朱 元璋试用了一下,觉得太好使了,乾脆把它当成一个常规,一代代传了下去。 不清田,职业户,从上叙两处细节可知,设计者在一份薄薄的户贴里埋藏的用意,实在深 若渊海。 这一次户贴大登记,从洪武三年底一直到持续到洪武四年底,前後整整一年。因为策略务 实、设计周详,加上最高领导人高度重视,很快全国大部分地区都顺利完成任务。 虽然这次普查的原始记录并没留下来,但根据种种记载推测,总注册人口数至少在五千五 百万以上。 这五千五百万人,是已经安定下来的生产人口,而且处於官府控制之下。只要朝廷愿意, 可以追查到具体任何一户的状况,掌控力远迈从前。自宋末至元末一百多年,这是中央政 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天下人口多寡。 这对於新生的大明政权来说,意义重大。 正当诸多官吏长舒一口气,觉得大功告成之时,大明朝廷又宣布了:户贴统计是一项长期 性的工作,人口会增长,田地会变化,从此以後,每年地方上都要进行更新,每十年要再 重新造册。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铺垫罢了。 真正的大戏,要等到十年之後。 第二章 朱元璋的理想 整整十年,朱元璋一直没闲着。 平定四边、改革官制、安定民生、恢复生产,天下有堆积如山的事情等着处理。洪武皇帝 在百忙之中,还得抽出空来搞了空印案和胡惟庸案两次大清洗,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 一转眼到了洪武十四年,算算日子,十年了,差不多到了户贴第一次更新的时候了。 朱元璋没打算做简单的数据更新。他想要的,是一次系统的全面升级。 在朱元璋的规划里,户帖并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他不止希望天下变得透明,还希望天下 任何一处地方都能触手可及。朱元璋的理想,是达成一种对社会细致而全面的控制,让统 治者的意志,可以直接贯彻到大明最基本的户籍单位——每一户。 在明初那会儿,这个理想可不好实现。元代粗放型管理持续了一百多年,地方上早已形成 了自己的利益集团,盘根错节。中央政令下发到地方,执行难度很高。朱元璋曾经发狠, 强行把一大批浙西富户迁入京城,算是一力破十会。但这种手段只能偶一为之,不可能在 每一个地方都这麽硬干。 真正要解决这个问题,还得靠制度。 十年之前,户贴的推行一定程度上改善了局面,但出於种种客观原因,朱元璋做了很多妥 协和折衷,他觉得很不痛快。经过整整十年的磨合和实践,朱元璋觉得可以按自己的理想 ,放手来玩一回大的了。 在和户部尚书范敏等人商议过之後,朱元璋决定对基层组织下了一次狠手。他给这一次改 革设置了两个目标: 第一、击破横亘在朝廷和基层之间的利益集团,提高对基层的掌控力。 第二、避免高昂的管理成本。 这两个目标看起来背道而驰,怎麽可能同时完成?朱元璋是不是想得太美了? 面对质疑,他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把眼光投向江南一处叫湖州的地方。 原来早在户贴制推行的洪武三年,朝廷便已经在湖州府悄悄搞了一个平行的试点工程,叫 做小黄册。 这个小黄册试点工程,和户贴制的内容截然不同。 小黄册的基本行政单位,叫做「图」。一图之内,一共有一百户人家。每十户人家编成一 甲,从中选出一户甲首来管理,一百户人家正好十个甲首。再设置一位里长,为一图最高 长官,负责掌管这十个甲首,直接向县级衙门汇报,不过不算政府编制。 接下来,就到了规则的关键部分了。 无论「甲首」还是「里长」,既不是由上级全权指派,也不是由基层民主选出。这两个职 位选拔的方式,居然是轮换制。 首先这一百户人家按照丁粮多寡,排出一个次序。前十名的富户,按照排位轮流担任「里 长」一职,每户任期一年,十年为一轮。 第十一名到二十名的十户,则担任甲首,每户分管九户人家——这九户人家里,也包括不 当值的里长候选户——他们的任期也是一年。到期後,由甲内人家进行轮换,也是十年一 轮。 也就是说,以十年为周期,一图之内的每一户人家,一定会有一年担任甲首,也有机会担 任一次里长。 这一百户人家,统一编入一册户籍档案,叫做「小黄本」……啊,不对,「小黄册」。这 个制度,就叫做「里甲制」。 每一年催办税粮军需时,县里把命令下发至当值里长,然後当值里长会召集十个当值甲首 ,各自回去督促手下十户(包括自家)交税——严格来说,十个甲首能管辖到的,只是九 十九户,因为始终有一户在担任里长。 你轮值到里长这个职位时,并不意味着可以免除赋税,反而要承担额外的管理责任,如果 管户交不起,你还得替他们把缺额补上。为什麽要按富裕程度来选派里长?在这等着呢。 除了这些,里长、甲首还得负责排解邻里纠纷、文书做保、治安巡检等琐碎的庶务,其职 能,相当於现在的街道办、居委会、公证处加联防队。 这些庶务,原来都是由当地富户、乡绅凭藉威望来主持的,几乎每一个村里都有一位土皇 帝、几家大族掌握着权力。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如今「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人人有机会当「甲首」,有实力 竞争「里长」的人家也比从前多,小小一个乡里诸侯蜂起,这土皇帝自然也就当不下去了 。 而且每一百一户为一甲的强行划分,把一些体量庞大的家族给分割开来。每一个分家都有 自己的甲首和里长要竞争,再想让他们抱团可就难了。 里甲轮换制的毒辣,就体现在这里。 朱元璋的算盘打得很巧妙,皇权暂时下不去,那我就把你们的权力进一步切割切碎,分散 给更多人。 一块蛋糕,拿刀切蛋糕的人权力最大,大家都捧着;现在朱元璋扔过来十把刀,每个人都 可以轮流切一下,原来切蛋糕的人也就变得没那麽牛逼。 它的精髓在於,把政府让渡给绅权和族权的权力做了进一步细分,保证每一户人家都有机 会掌握基层权力。这一招看似让基层更加分散,反而让中央权威回来了。 更绝的是,无论里长还是甲首的来源,都是从一图之民中遴选出来。他们没有官身,更没 俸禄,该职位的工作支出——比如小黄册的制作费用——均由集体公摊。对官府来说,不 需要承担管理人员的成本。 如此一来,「提高基层掌控力」和「减少管理成本」两个目标,不就都实现了吗? 这个里甲制的高明主意,不是来自户部,而是来自隔壁单位的刑部尚书开济。 开济是洛阳人,曾经在元廷当过察罕贴木儿掌书记,是个管理方面的天才,深悉人性。他 把南宋流行於绍兴的甲首法拿来改造了一番,遂成了具有大明特色的里甲制。 这个里甲制度始创於湖州,然後在东南几省试运转了十年,效果相当不错。朱元璋有了底 气,遂在洪武十四年正式开始推行全国。 全国版的「里甲制」,是以湖州版为基础的2.0升级,两者的运转逻辑基本一样,但在细 节上做了很多改良。 比如说,除了农村的「里」之外,还设了两个同级别的建制:在城市的户口,叫做「坊」 ,城郊户口,叫做「厢」;再比如说,除了民户之外,军户和匠户也各自造册,甚至有度 牒的僧道等宗教人士,只要你有寺庙庵观以及田产,也同样得建黄册,不得例外。 在所有的改动里,最醒目也最深刻的一个变化是:一里所囊括的户数,不再是一百户,而 是一百一十户。 这个改动有点奇怪,好好的一百户整数,干嘛又添加十户,这不是增加计算难度吗? 其实,这增加的十户,才是真正高明之处,代表大明驭民之术又上了一个台阶——甚至可 以说,整个改革的目的,就在於此。 湖州「里甲制」对里长、甲首的职责描述,是「催办税粮军需」、追征钱粮」。而在全国 「里甲制」的框架下,里长、甲首多了一个职责。 俩字:徭役。 中国老百姓历来要承担两种义务,一是税赋,要麽交钱要麽交实物;还有一种是徭役,要 出人力。比如要兴修水利,比如运送军需粮食,再比如地方官府还有些迎来送往、日常修 葺的琐事,都要徵调人力来做。 这些活都是白干的,没有工钱,服役者往往还要自带乾粮。 徭役对百姓的压迫,比税赋更可怕。税赋虽重,只要你辛苦耕种,总能凑出来;可一旦你 去服徭役,自备乾粮是一重负担,家里损失一个劳动力,导致田地抛荒,又是二重负担— —而税赋可不会因此而减少,最终成了三重负担。对百姓来说,服一次徭役,等於是三倍 付出,这得多可怕。 但是官府又不能不重视徭役。没有这些免费劳动力支撑,古代政府根本无法主持大型公共 工程,无法维持府衙日常运作,更没办法在战时组织军事行动。 朱元璋建起里甲制,就是打算以其为经纬,把徭役分配给每一户人家,叫做「配户当差」 。明代徭役分成「正役」和「杂泛」两种。正役是国家徵调的各项工作,除此以外都是杂 泛,内容极为庞杂,如民夫、皂隶、库匠、轿夫、伞夫、狱卒等……里长和甲首最重要的 职责,就是带领一脸不情愿的老百姓去轮流服这些徭役。 具体规则是这样的: 全国版的一里之内,分成十个里长和一百户普通人家。这一百户人家里,每十户立为一甲 ,甲里选一户为甲首。 这十个甲,要排定一个次序。每年都按次序派出一甲——也就是十户——去应徭役,十年 一轮换。不应役之年,叫做「排年」;应役之年,叫做「现年」; 到了应役之年,现年甲首带着自己所辖十户人家(含自家)所出的壮丁,到现年里长那报 到,然後一起前往官府,在规定时间去规定地点干活。完成徭役後,甲首再把壮丁们带回 来。 也就是说,每一年,都有十一户人家前往应役:现年里长+现年甲(现年甲首+九户普通人 家)。十年一轮,正好一百一十户都有份。 我们可以把这个全国版里甲制理解成四个同心大转盘: 最内一圈是十个天干年份;外一圈是十个里长,再外一圈是十个甲首,最外圈是十个甲。 三个轮同时转动,每一年,都能找到一个对应的里长、甲首以及甲。 https://i.imgur.com/XrSil3Z.png 这样一来,徭役就可以公平地摊派在每一户头上。这个设计,可谓巧妙。 为了进一步公平,官府还要对人户进行分等,按照丁口分成上、中下三等。丁口多者为上 ,寡者为下,每户轮役出的丁口都不同。 规则里还加了一个监控条款。如果其中一户逃避徭役被发现,那麽整个一甲十户都要连坐 受罚。如果一个甲出了问题,整个一里一百一十户都要株连。这样一来,民众为了避免自 己倒霉,会彼此监视,无形中替官府做了监控工作。 可是,这样一来会产生一个问题。 当时的国民识字率很低,综合素质差。人人都有机会管事,可万一他没那个管理水平怎麽 办?万一他有那个水平,却用来给自己捞好处怎麽办?就算不徇私枉法,他为了一里私利 ,去侵占别家利益怎麽办? 任何权力,都是需要制衡的,哪怕是一甲一里也不例外。朱元璋为了确保这个制度的平稳 运行,又煞费苦心,特意安装了几个制约装置。 第一个制约装置叫做「老人制」,这是脱胎自汉代三老的一种规矩,在当地选拔年龄大而 且德高望重的老人,作为平息乡里争讼的裁决者。朱元璋认为老人「於民最亲,於耳目最 近,谁善谁恶,洞悉之矣。」 根据《教民榜》的记载,民间户婚田图斗殴相争一切小事,不许辄便告官,务要经由本管 里甲老人理断。可见里老人这个角色,等於是在里长之外,安置了一个类似於御史或大法 官的独立角色,用以平衡监督。而且朱元璋还特别加了一条:「不经由里老理断的,不问 虚实,先将告状人仗断六十,仍然发回里老去评理。」 好家伙,越级上告还不行,必须得先经里老这一关。 第二个制约,朝廷下发了一系列规则。它其实是一套里甲工作手册,里面详细解释了里甲 工作职能以及各种规矩。比如有份文件叫做《乡饮酒礼图式》,这个名字可不光是喝酒, 而是一整套乡村古礼仪法。 这套朝廷出版的规则,再加上地方自行约定的乡约,构成了基层的准法律条规。里长、甲 首就算什麽都不懂,只要严格遵循乡约行事,总错不了。而且这些文件是完全公开的,甲 内每个人都知道规矩是怎麽回事,无形中也有了制衡。 还有第三个制约。 早在洪武四年,当时里甲制还没建起来,地方势力还很猖獗,对徵粮工作影响严重。朱元 璋深感不便,在各地——主要是江南——临时性设置一个叫「粮长」的职务。 粮长的人选,是由当地丁粮多的富户充当,平均每一万石(各地区的数字不固定)的税赋 区域,朝廷会设置一人。 粮长的工作,是在前往京师领取文书,返回自己辖区,督促里长、甲首把粮筹集好,再带 队解运到指定仓口。按照朱元璋的设想,粮长一可以监控官吏贪腐,二来可以绕开豪右揽 纳,上便朝廷,下通民众。 等到洪武十四年里甲制出现之後,里长和粮长的职务范围就显得有点叠屋架床。可这个职 务非但没有撤销,反而更有发挥。粮长开始担负土地丈量、劝导生产以及和农事相关的检 具、呈递、蠲免等庶务。 它的地位之高,几乎等於是里、甲之上的一个非正式主管,自然也起到了制约作用。 经过这麽一番设计,里长和甲首一来要每年轮换,二来要受老人掣肘,三来还有乡约来约 束,四来还得应付粮长。重重控制之下,可以确保基层干部没有徇私舞弊的机会,更不可 能盘踞做大。 皇权到底下不下乡,其实正是从这些小细节里体现出来:里长、甲首出自本管,帮役助手 皆由其遴选,费用由集体均摊;乡约代行约束,民事争端要先诉之於乡老;钱粮赋税由粮 长与里甲共催办之。种种琐碎事务,皆由地方自决自负,不需官府插手。 另外在里甲制的现实操作中,还有一些务实的小设计。 比如说。虽然法律规定一甲一百一十户人家,但实际上每一甲的户数,不可能正好凑齐, 总会有一些鳏寡孤独的家庭。这些家庭已没法承担差役,可又不能不管。 设计者把这种情况也考虑进去了:每一个里的一百一十户人家,叫做「正管」。除此之外 ,同里产生的鳏寡孤独户,挂靠於里下,但不算正管之数,有一个单独分类,叫做「畸零 带管」。 这些畸零户不允许脱离本里,本里也不能把他们甩开。一旦正管户缺编,随时 会把他们补进去。 好了,现在规则设计完毕,推行里甲制只剩下最後一步:登记造册。 这事应该简单,此前朝廷已经掌握了天下户贴的数据,现在只消把分散的户贴集中在一起 ,一百一十户编成一里,不就完了麽? 没那麽简单。 或者说,朱元璋没打算这麽简单地处理。 以里甲制为基础的户籍册簿,不再叫「户贴」,改称为「黄册」。 一里造一册,每一册 一百一十户正管,分成十甲列出,附带畸零带管,还要分出上、中、下三等户的等级。户 数满额叫做全图,如果不足一百一十户,则称半图。 黄册同样也是十年攒造更新一次,和里甲制的三个轮盘同步旋转。 为什麽叫黄册?很多人——包括明史的编撰者张廷玉——认为是其封面为黄纸装裱的缘故 。其实这是因果颠倒了。 「黄册」一词,来源於「黄口」。这个词本意是雏鸟的嘴,後来代指幼童。在隋唐的户籍 登记中,三岁以下或刚出生的孩子,称为「黄」——所谓「黄口始生,遂登其数」,是说 孩子一生下来,立刻就要去官府报备登记,这是一个人在户籍里的起点。从此「黄」字演 化出了人口之意,成了整个户籍的代称,也叫「黄籍」。 明代第一次攒造黄册,是在洪武十四年。到了十年之後的洪武二十四年,朝廷才正式下文 ,规定进呈中央的黄册封面,须用黄纸装裱。可见是先有黄册之名,後才用黄色封面装裱 ,而非相反。 https://i.imgur.com/smSzJf6.jpg 咱们还是先看几份实物。 安徽省博物馆藏《万历四十年徽州府休宁县二十七都五图黄册底籍》,里面的户口信息是 这麽写的: 正管第九甲 一户王叙 系直隶徽州府休宁县里仁乡二十七都第五图匠籍充当万历四十九年分里长 回想之前我们看到嘉兴人林荣一的户贴,上面写的是「嘉兴府嘉兴县零宿乡二十三都宿字 圩民户。」 两者有什麽区别呢? 林荣一的户贴,写的只是一个地址和户籍分类,没有其他任何信息。而这个王叙,在地址 和户籍分类後面,还多加了一条「充当万历四十九年分里长」。 这个王叙大概比较富庶,属於十户里长轮值名单之内,万历四十九年,恰好轮到他当第五 图的里长。即是说,在每一次的黄册攒造中,都得把每一户的里甲值年写清楚。 只是多写一句话,但意义却变得完全不同。 户贴的意义,仅仅在於登记人口数量,最多能为人头税提供参考。而黄册写明了里长、甲 首的轮值年份,也就锁死了他们的徭役安排。 因此在记录一里状况的黄册之内,会附有一个很重要的栏目,叫做「编次格眼」,有的地 方也叫「百眼图」。这是一张方格大表,上分年份,下标户名,一格一格写明所有人家的 应役次序,一目了然,相当於一张排班表。 不过百眼图体现出的这个赋役,指的是正役,其他还有杂泛徭役和临时性的征派,都是当 地官府安排,不在排序之内。 换言之,黄册最重要的功能,不止於户籍登记,就在於强化徭役管理。从此以後,官府可 以拿着百眼图做参考,去调动百姓去服各种徭役,谁也跑不了。 也正因为如此,黄册在大明朝廷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赋役黄册。 另外要说一句,黄册所记录的,是除现役军人之外的所有民众的户口状况,主要指民黄册 。还有记录军户户籍的军黄册,匠籍册、灶籍册等等,分属不同部门掌管。 咱们再来看另外一份有趣的原件。 这份原件是嘉兴县的黄册底稿,但它却不是在档案库里翻出来的,而是藏在一个谁都想不 到的地方。岳飞有个孙子叫岳珂,写过一部书叫《桯史》。到了明代成化年间,出版商决 定重印这本书。印坊为了节约成本,没有购买新造纸张,而是从官府弄来一批淘汰下来的 办公旧纸,把正文直接印在背面空白处。 从读者角度来看,这实在是粗制滥造,可对於研究者来说,却是个大惊喜。因为这批旧纸 ,正是黄册的清册供单——这个接下来会细说——上面详细记录了嘉兴一些人家的黄册登 记状况: 一户王阿寿今男阿昌 民籍 旧管 人丁计家男妇五口 男子三口 妇女二口 事产 官民田地七分二毫 夏税 麦正耗一升五合五勺 丝二分六厘二毫 棉二分五厘 秋粮米正耗六升六合六勺 官田二分二毫 夏税丝一厘二毫 秋粮米正耗六升六合六勺 民地五分 麦正耗一升五合五勺 丝二分五厘 棉二分五厘 房屋一间 船一只 开除人口 正除妇女大一口祖母陈可员於成化十二年病故 事产转除民一本土一则地三分於成化十六年卖与本都四册徐顺为业 (後略) 从这份黄册底稿能看到,黄册的主要内容和户贴差不多,每户人家有几口人、籍贯、性别 、年纪、与户主关系、事产多少等等,但其中却也有几个奇怪的术语,比如「旧管」、「 开除」什麽的。 这个地方,就是户贴和黄册的第二个决定性不同。 户贴是静态档案,它体现的是洪武四年的户籍状况。但人口会增减,财产会变化,黄册每 十年一造,必须能体现出这种变化趋势。 所以黄册里的户籍,多了四柱分项,分别是:旧管、新收、开除、实在。 旧管指的是上次造册的人口和事产数字,新收指本次造册新增数,开除指本次造册减少数 ,实在是本次造册时的现有数字。 举个例子吧。比如前面那个王阿寿一家,在成化八年的黄册登记中,是一家五口人:他, 他老婆,膝下一男一女,上面还有一位祖母。官田二分二毫、民田五分。 到了成化十八年,黄册要重新登记了。官府户房小吏跑来他家里,先调阅成化八年的旧档 ,写下「旧管」数字:人口5口,田地7.2分。 小吏询问了一下,得知王阿寿的媳妇在成化十二年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便开列了「新收 」一项的数字:人口+1。 然後他又得知,王阿寿的祖母在成化十二年去世了,而且在成化十六年卖了三分地给邻居 。这些都属於减少,於是小吏又开列了「开除」一项:人口-1口,田地-3分。 一番加减之後,小吏最终写下了「实在」一项:人口5口,田地4.2分。 这就是成化十八年,王阿寿家最终落实在档案上的数字。等到下一个十年,也就是弘治五 年,这一届的「实在」,就变成了下一届的「旧管」,再进行新一轮的加减,如此循环往 复。 旧管+新收-开除=实在,这麽一个公式。 这个「四柱之法」,本来在湖州小黄册里是没有的。在试运行的过程中,朝廷发现监控力 度不够,朱元璋就把里甲制的创始人——试刑部尚书开济叫过来,问他怎麽办。开济稍动 脑筋,回答道:「以新收次旧管,则清矣。」 一句话,就道出了四柱的本质。 你想作弊,想把这一期数字改了?可官府调出你从前的档案,前後四柱一对,便能发现数 字有问题。有了四柱之後,每一期数字,都和前後两期像齿轮一样紧密咬合,动一处,则 牵连全体。这麽一来,朝廷不止掌握了你家的现状,还控制住了过去和未来,控制力度空 前强大。 这招太狠,一经推行,从此「人户以籍为定」,老百姓再也翻腾不出什麽浪花。 https://i.imgur.com/CrN06GQ.jpg https://i.imgur.com/vNoyXLM.jpg 顺便说一句。开济这个人,实在是个国初管理方面的天才。除了里甲制和黄册四柱之外, 他还一手建起了大明官员的KPI考核制度,给每个部委的文书处理都定下一个程限,根据 完成情况来评判功罪。结果「数月间,滞牍一清」,大得朱元璋褒奖。 从此以後,凡是涉及到田赋、诉讼、河渠工程之类的大型项目,朱元璋都把开济叫过来谘 询。而开济也没让他失望,「济一算画,即有条理品式,可为世守」,可谓是明初管理学 第一人。不过开济这个人,算是酷吏,曾拟定过一部反诈伪法,极其严苛细致,连朱元璋 都看不下去,嘀咕说你这是张密网以罗民啊。 开济本身的性格有问题,加上自古管考勤的人,从来都不受同事待见。其他官员逮到机会 就拚命黑他。有一次,开济牵涉到一件官司,御史趁机上书,说这家伙每次都是带两份相 反的奏章觐见,听天子口气意向,再拿出合意的一份呈递,以此邀宠。 朱元璋最忌讳的,就是下面的人耍心眼,一听你连老子都玩,直接把他给弃市了。 带两份奏章上朝这种事,不是开济这种脑子,还真想不出来。 咱们说回黄册。 黄册里面,其实还隐藏着第三个细节。 黄册里会记录一户的土地状况,比如王阿寿一家,有七分二毫官民田地。其中二分二毫官 田,这是从官府租的地,还有五分自家的民田——这和户贴是一样的,只记面积,不写田 地位置、形状和肥瘠程度。 不过黄册比户贴多了一项税赋记录,田地下面,标明了夏税多少,秋粮多少,写得清清楚 楚。 前面我们说了,朱元璋怕步子迈的太大扯到蛋,所以推行户贴时,并没有顺便清查土地, 可是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黄册里多了土地税赋一项,说明朝廷终於要开始啃最艰苦的一根骨头了。 当年形势不稳,土地清查必须缓行。此时的局势,已经和洪武四年大不相同。有了里甲制 和黄册保驾护航,朝廷对基层的掌控力空前,可以开始搞鱼鳞图册了。 《明史食货志》里记载:「洪武二十年,命国子生武淳等,分行州县,随粮定区。区设粮 长四人,量度田亩方圆,次以字号,悉书主名及田之丈尺,编类为册,状如鱼鳞,号曰鱼 鳞图册。」 这段记载可以看出很多有趣的信息。 第一是时间。洪武二十年开始造鱼鳞图册,这距离黄册正式编成已经过了六年,怎麽朝廷 工作效率这麽慢? 其实这是《食货志》说得不清楚。 丈量土地是一项持续时间很长的工作,不可能一纸公文下去,立刻就能得到结果,前期有 大量准备工作。黄册制度之所以推行那麽顺畅,是因为户贴制铺垫了足足十年。同样道理 ,洪武二十年开造鱼鳞图册,也不是突然之举。之前六年,朝廷一直在各地积极筹备。 明代的鱼鳞图册里,是记录一块块田地的档案,档案包括每一块地的所属、方位、面积、 形状等基本信息,还要写明地形、四至、肥瘠种类等等,如果土地涉及买卖分割,还要填 写分庄。如有佃户耕种,亦要一一标明。旁边附有档案编号和地内桥梁、山川、河流等情 况。 https://i.imgur.com/mKhe1RU.jpg 这还只是一户的信息。 十户的鱼鳞图册要合成一甲合图,十一甲合图再合成一里之总图,一乡的若干里总图汇聚 在一起,交给县里。县里再一次合图汇总,上交州、府乃至户部。 可见打造鱼鳞图册的繁剧程度,还在户贴和黄册之上,绝非一蹴而就。 《休宁县志》曾提及:「国朝高皇帝洪武十八年遣官量田,定经界」。足可以证明,鱼鳞 图册的准备工作,从洪武十四年到二十年之间,从未停歇过。二十年的修造鱼鳞图册,不 过是水到渠成的结果罢了。 第二个有趣之处是主持者。此人叫武淳,头衔是国子生。 国子生就是国子学的学生。国子学是明初的中央最高学府,最早可以追溯到元至正二十五 年。洪武元年,朱元璋「令品官子弟及民间俊秀通文艺者并充学生」、「择府、州、县学 诸生入国子学」。 洪武十四年,他在鸡鸣山下设立国子学新址,并於次年改名叫国子监 。 大家应该还记得。洪武初年,朱元璋无法推行鱼鳞图册的原因之一,是因为专业人才匮乏 。所以他非常重视国子学的培训,当成了政务储备人才的培训基地。既然是政务储备人才 ,那麽就不能只读圣贤书。 朱元璋做人务实,给国子学加了一条规矩,叫做「实习历事」。它还有一个更明白的名字 ,叫做「监外历练政事」。 国子学或国子监的学生,到了一定年限,就必须要各个政府部门实习,熟悉政务。他们的 身份,就叫做「吏事生」或「历事监生」。朝廷视其在实习期间的表现,予以拔擢任用。 这种历练对培养人才的好处,自不待言。让学生早早经历政事磨炼,可以迅速上岗,对於 缓解明初人才匮乏的窘境帮助极大。 洪武十九年,朱元璋一口气选派了一千多名国子生,送到吏部除授知州知县;洪武二十四 年,又选拔了方文等六百三十九国子生,以御史的身份去稽查百司案牍;洪武二十六年, 登记在册的国子监生,从原来的平均两千人,跃升到了八千一百二十四人。 这三个时间节点很值得玩味。十八年,户部侍郎郭桓案发,株连万余;二十三年,胡惟庸 案发,波及数万;二十六年,蓝玉案发,波及万余。朱元璋每次大肆屠戮,都让官场为之 一空,这些缺额只好让国子监顶上去。 「实习历事」的效果实在太好了,以至於朱元璋觉得有这个选拔制度就够了,一度停办了 科举。一直到洪武十五年重新开科,他还反覆叮嘱「务求实效、毋事虚文」。 这位叫武淳的国子监生,竟然可以主持鱼鳞图册这麽重大的工作,可见他之前一定以「吏 事生」的身份实习了很久,对庶务得心应手,才会被委以重任。类似武淳那样的人,还有 很多。见诸史书的有吕震、古朴等人,都是国子生出身。可见朱元璋在主导土地政策的同 时候,对於配套政策的建设也没有放松。 第三个有趣的地方,是「区设粮长四人,量度田亩方圆」、 前面咱们也提到过,粮长是朱元璋在「里」和「县」之间设置的一个中间环节,主要职责 是催收区域内的税赋,职责和里长有所重叠。按道理,在洪武十四年里甲制建成以後,这 个临时性职务就该取消。可朱元璋却坚持保留下来。 保留粮长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为洪武十四年之後的土地大清丈做准备。 像武淳这样的监生,纵然能力出众,可毕竟是中央来人,需要有熟知地方情况的人来配合 ,才好开展清丈。 地方县府离基层太远,资源有限;里长、甲首级别又太低,都不适合配合工作。而粮长一 来熟悉乡情,二来粮长的管辖范围是「随粮定区」,一区四个粮长,一个粮长的管辖范围 涵盖一万石左右的地域。以「万石」为单位逐一造鱼鳞册,既不至太过琐碎,也不至太大 难以兼顾。 可见朱元璋这个伏笔,也是经过深思熟虑,一举多得。 由於前期工作准备得透彻,鱼鳞图册编造进展十分顺利,赶在第二期黄册再造之前,完成 了两浙与直隶的清丈工作。 是的,你没看错,只是两浙加直隶。其他地区的鱼鳞图册和编甲工作,在接下来的十几年 里才陆陆续续完成,并成为一项长期工作,一直持续到了永乐年间。 从此以後,除了一些少数民族偏远地区和边境之外,大明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和直隶地区 被朝廷严密控制。 从此以後,老百姓和户籍紧密地联系到一起,几乎没有出远门的可能,即使外出,官府会 随时查验路引;即使你沿街乞讨,衙门也能查到你的黄册底细,遣返原籍。 黄册和里甲锁住了人口相关的税费和徭役,而鱼鳞图册和粮长则掌控了田地租赋。黄册, 鱼鳞图册以及里甲制三位一体,构成了一道又一道纵横铁索,牢牢地把百姓钉在了土地之 上,动弹不得,化为稳固税基,源源不断地为朝廷输血。 大明凭藉着这三样工具,将控民之术提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历数前朝,还从未有一 个政权对民众的控制,能做到如此深切细致。 赋役黄册、鱼鳞图册和里甲制所构成的体系,对民众的管束和禁锢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严密 ,是不折不扣的「张密网以罗民」。明清两代被称为中央集权的巅峰,其根源,就在洪武 始建的这套底层设计里。 朱元璋的理想,至此得到了完全实现。 数字可以说明一切。 三位一体初建之後,全国户数一千零六十五万两千七百八十九,人口六千零五十四万五千 八百一十二,全国耕地面积达到八百八十万四千六百二十三顷六十八亩,共可收夏麦四百 六十九万一千五百二十石,秋米二千四百七十二万九千四百五十石。 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意味着一个新生政权已经度过了初期难关,彻底站稳脚跟,开始进 入上升通道了。 洪武二十八年,心情不错的朱元璋,向天下颁布了一道圣旨:「方今天下太平,军国之需 皆已足用。其山东、河南民人田地、桑枣,除已入额征科,自二十六年以後栽种桑枣果树 与二十七年以後新垦田地,不论多寡,俱不起科。」 朱元璋觉得目前掌握的耕地,提供的税赋已足够国家开销,从此以後新开垦的土地永不必 徵税,老百姓随便种吧。这个的政策开始只覆盖两省,很快又涵盖到几乎整个北方。 敢於宣布新垦土地「永不起科」,朱元璋这个底气,正是从成功的户籍推行中来的。 在很多历史书里,作者讲到各朝开国君主,往往热衷於描绘疆场上的血腥攻伐,沉醉於宫 廷官场的勾心斗角,对於民政建设往往一笔代过。让读者产生一种错觉,彷佛只要君王们 得了天下,税赋钱粮、民众徭役就会自动各归其位,倾心输诚。 事实上,这些琐碎枯燥的工作才是真正的大事,也是真正的难事。老子有云:「治大国如 烹小鲜。」 意思是治理一个国家,必须像煎鱼一样小心翼翼,不可操切,否则一不留神 就煎糊了。 纵观朱元璋在洪武年间的这一系列举措,正好是老子这句话的最佳注脚。 他的每一项政策都经过反覆推演,有设计,有试点,有铺垫,有妥协,策略务实而有弹性 ,一步步走得十分紮实。从「户贴」到「赋役黄册」,从「一百一十户里甲」到「鱼鳞图 册」,从「粮长制」到「实习历事」,层层推进,有条不紊。 朱元璋别的施政成败姑且不说,至少在地方户籍建设上,他表现出了一个成熟、理性、精 明且极有耐心的政治家手腕。 经常有人很奇怪,朱元璋在国初那麽折腾,为何国家没怎麽乱?答案就在户籍建设的细节 中。 想想看,如果朱元璋制定户籍政策时既不论证、也不调研,全凭决策者一拍脑袋就定,一 定就推,一推就乱,一乱就镇压,镇不住就遮掩,治大国如和面,面不够加水,水不够加 面,大明能不能进入盛世可真不好说。 不过这套户籍制度也不是完美无缺。它太过理想化,从根子上想搞绝对平均主义,又把民 众束缚得极紧,指望他们世世代代都趴在土地不动。 朱元璋在时,这一系列制度尚还能执行,他一死,这套体系便开始发生变化。 有些政策被悄然废止,比如「永不起科」这个优惠,在正统年间便被打破;有些政策扭曲 走形,比如说粮长一职,後来成为老百姓避之不及的一个倒霉负担,谁戴上这帽子谁破产 。正德年间曾经有一个特别萌的民谣:「广买田产真可爱,粮长解头专等待,转眼过来三 四年,挑在担头无人买。」 说的就是这个状况。还有些制度虽然一直被忠实执行,可社 会环境已变,当初的举措,反变成恶政赘法。原本三位一体的锢民之术,却促成了永不停 息的流民之潮等等…… 哎,我忽然想起来,咱们最早,是说玄武湖对吧? 咳,咳,这下终於可以说回正题了。 第三章 毛老人的後湖 让我们把日晷拨回到洪武十四年。 朱元璋在各地编造黄册时,特别规定了存档方式:「册成,为四本,一以进户司,其三则 布政司、府、县各留其一焉。」 就是说,每一级官府在制作黄册时,都要做两份,一份上缴,一份自己留着。层层传递上 去,最终每一本黄册,都会形成四本一模一样的档案。其中进呈户部的,叫做正册,要用 黄纸当封面;剩下三本分别存在布政司、府和县三级官府,叫做底册,要用青纸当封面, 以示区别。(对封面颜色做出规定,其实是洪武二十四年才出台的规矩) 各地官府按照朱元璋的要求,紧锣密鼓地攒造黄册,然後一级一级汇总,里交县,县汇到 府,府再统一交割给布政司。最後布政司把辖区内的所有正本打包装车,运往京城——洪 武年间,首都正在昔日的金陵城。 几十条长龙似的车队,从四面八方上向京城驰来,鱼贯驶入正阳门。正阳门位於京城南边 ,是国门所在,孝陵大祀牲牢、国学二丁祭品、户部粮长勘合皆从此而入。你看,大车上 那层层叠叠的黄册簿子,像极了一块块夯实大明基础的砖块。 这些黄册运至京城後,中书省会先把它们铺在祭天的祭坛下面,郑重其事进行荐天之礼, 然後将其收藏起来。 这个盛景,岂不是象徵着万川归海,中央权威无远弗届吗? 看到此情此景,朱元璋很是心满意足。可没过多久,他很快便意识到一个麻烦。 问题正出在「收藏」二字。 在洪武十四年,各地直隶府、州、县并十三布政使司,一共送来了五万三千三百九十三本 ,包括民、军、灶、匠等诸类户籍,天下虚实尽在於此。 这麽多本档案,该放哪儿呢? 五万三千这个数字看着吓人,归拢到一起不会占多少地方。明代中期有个藏书家范钦,在 家里建起一座「天一阁」,能装七万多本书。堂堂大明,在京城建个存放黄册的小阁楼, 算得了什麽? 可是账不能这麽算。 这五万三千本书,只是洪武十四年的黄册正本总数。黄册每十年就要重新攒造一次,随着 经济发展,每期数量只会越来越多。比如弘治十五年各地上缴的黄册,已经增长到了六万 七千四百六十八本。 黄册旧档不会销毁,新档源源不断地进来。每十年就会新增六、七万册,这麽日积月累下 去,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数字。 再者说,黄册属於政府机密,一旦遗失或被人篡改,都会引发无穷麻烦。它的收藏地点, 一定得要杜绝闲杂人等乱入。 更头疼的是,档案都是纸本,这麽多易燃品堆在一起,来个火星,劈个闪电,就能烧成连 营之势,太危险了;就算没有火灾,常年虫蛀鼠啮、水浸潮沤,对档案也是毁灭性打击。 因此对朝廷来说,黄册的收藏地点,必须足够大、足够近、足够安全,还得便於管理。在 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要隔离出这麽一大片地方,有点难度。 朱元璋思来想去,把目光缓缓投到了京城太平门外那一片叫後湖的水域。 此时的後湖,周回大约有四十里,不足全盛时的三分之一,四周被石头城、钟山、覆舟山 、幕府山所环绕。湖心有五座人造岛屿,号称「五洲」,叫做老洲、荒洲、仙擘洲、龙引 洲和趾洲,对应如今的环、樱、麟、梁、翠。(为叙述方便,接下来以如今称呼行文。) https://i.imgur.com/o1j1dG5.png 这五座岛屿,最早可以追溯到南朝宋。当时宋文帝疏濬後湖时,用挖出的湖泥堆起了三座 大岛,用海上三座神山来命名,即梁洲、环洲和樱洲的前身。它们个个来头不小,比如环 洲之上有郭璞衣冠冢,梁州是昭明太子编撰《文选》之处,樱洲是李煜囚禁之地,无不底 蕴深厚。 在後湖的外围,南有覆舟山、鸡笼山,东有钟山、清溪,西有卢龙山、石头城,北有幕府 山,无论风水还是风景,也是极好的。 朱元璋是个实用主义者,他对这掩映如画的胜景毫无触动,对湖心五洲的格局却大感兴趣 。 这里实在太合适修黄册库了。 湖心的五块洲陆,四周皆是湖水环伺,只能靠行船往来。在这里修起黄册库,既方便隔绝 闲杂人等接近,也有利於防火之用。而且後湖周回不长,外围再加一圈卫兵,便可以形成 一个与世隔绝的双重禁区。关键是,这里离京城特别近,想调阅取档,立马可至,极其便 当。 用时人的话说:「後湖之广,周遭四十里,中突数洲,断岸千尺……此诚天造而地设者也 」 https://i.imgur.com/9bd5FUi.png 这麽一个地形上天然隔绝,又距离中枢咫尺之遥的好地方,只当风景看实在太浪费了。 早在至正二十六年,朱元璋就已经修了一道从太平门到台城的城墙,断开了湖水和覆州山 、鸡笼山的联系,随後又在钟山濒湖之处,修起一座太平门,门外修起一条湖头路,也叫 太平堤。他在洪武六年将城墙加高,加厚,防止有人居高临下,窥探湖中,又整修堤坝, 隔绝了外人循钟山入湖的通道。洪武十九年第三次改造,向北修建新城墙,完全断开了玄 武湖西岸。 紧接着,他从後湖东北角的湖坡开始,每隔一百步立起一个土堆,立起一块界石,沿湖北 、湖西边缘,正好绕湖半圈到神策门为止,全长三千六百六十五步。 经过这麽一番折腾,後湖的自然风光算是完蛋了。本来玄武景致最值得称道的,是其湖光 石色、山水连绵之势。如今东边、南边的山势被墙、堤阻隔,北边又修了一溜石界。更惨 的是,秦淮河本来是後湖与长江贯通的通道,施工方乾脆装了两个闸门,把水也给断了。 文人墨客,大概会感慨此举暴殄天物。但朱元璋最不喜欢这些虚头巴脑,好看又不能当饭 吃,好用才是硬道理。 後湖被这麽嘁哩喀喳一通整顿,从一个皇家园林变成了军事禁区。 https://i.imgur.com/SapH4Hu.jpg 说到拆迁,引出一个当地的民间故事,值得说一说。 话说後湖居民听说洪武爷要拆迁,都非常惊恐,集体推举了一位姓毛的老人去上书劝阻。 毛老人知道硬顶不行,就找了个理由,说湖岛上的老鼠特别多,在这里存放黄册,很快就 会被啃光。朱元璋听了以後,说请你来当黄册库的总管吧,你姓毛,与猫谐音,一定镇得 住老鼠。 毛老人拒绝了。朱元璋大怒,把他关在牢里。没想到毛老人颇有气节,居然绝食而死。朱 元璋内心觉得愧疚,就在梁洲修了一座毛老人庙,封他为湖神。 清代有个叫陈作霖的人,在《秉烛里谈》里记了一个更惊悚的版本:「後湖在明时为黄册 库,黄册每苦鼠啮。一日,太祖至湖,见一乡老,问之曰:『鼠患何以除?』对曰:『惟 猫可以制之。』问其姓,则『毛』也。太祖以『毛』、『猫』同音,遂生埋之,而为立庙 於湖中,谓之毛老人庙。相传之说,似非无据,今乃祀之为湖神矣。」 好家伙,为了镇住老鼠,居然把毛老人给直接活埋了。 当然,民间传说最喜欢玩谐音梗,谐音越多,离真实越远。这些故事,附会居多,不过毛 老人庙倒是真的存在,至今仍立在梁洲之上。清代有人在庙前挖出一副铜钩,据说是毛老 人的用具,便特意挖了一口铜钩井以资纪念,至今仍在。 https://i.imgur.com/ybd2tMm.png 关於毛老人的故事,还有第三个版本,出自於明代《後湖志》的《神祠记》。 朱元璋之所以把黄册库修在後湖之上,是因为这里四周环水,可以避火避人。但这样就有 另外一个麻烦,就是水面潮气太重,长期高温高湿,这些黄册特别容易腐烂蛀蚀。 当时在京城里住着一个老头,姓茅。茅老头给朱元璋出了一个主意,说你把黄册库修成东 西向的,这样朝阳一出,先晒东边,夕阳一落,再晒西边。每天这麽曝晒一遍,就能保证 纸质乾燥无虫了。 朱元璋听了大喜,然後「做窖筑其人於中。」 怎麽又给活埋了? 活埋就算了,还在地窖之上堆起一座方台以为墓丘附祠,旁边修起神庙,尊其为湖神。 洪武爷是性格急躁不假,但也不至於这麽神经病吧? 别说後世之人不信,就连《神祠记》作者本人赵官都不信。他是正德、嘉靖年间负责黄册 库管理的官员,很有探索精神,决定亲自勘察一番。正好毛老人庙的附祠年久失修,几乎 坍塌,赵官趁修葺的机会,把下面的方台扒开一看——别说茅老人的骸骨了,连毛都没一 根。 赵官经过一番考证,得出结论:洪武朝凡是修建神庙,都要用五方土聚成方台,以祭五方 神明。这个土台子,不过是当年的祭神遗址罢了。後人无知,当成墓台,又附会出奇怪的 传说。 那麽这个毛老人,到底从哪来的呢? 嘉靖年间有个叫李默的吏部尚书,他曾经写过一本《孤树裒谈》,里面谈到了毛老人的第 四个版本,也是最可信的一个版本。 大家是否还记得,朱元璋为了制衡里甲,规定每一里要设一位老人,有权裁决里内争端。 老人有一个特权,可以越级上访,直抵京城。 其实这些老人,还有一项福利。 当时朱元璋规定所有的官员,每三年就要来京城朝觐一次。而那些老人,也可以蹭官员的 车马一并上京面圣。 洪武十四年那次觐见,朱元璋正在为後湖潮湿的事情发愁,就随口问道:「朕将命工部筑 室於後湖之中,以为藏天下黄册之所,然当作何向宜乎?」,一位老人回答:「此堂当东 西向,庶朝夕皆为日色所晒,而黄册无浥烂之虞也。」 这个建议很好,朱元璋欣然接纳。没有活埋,也没有建庙,甚至没说姓毛。 所以这件事的真相很可能是:当初确实有一位老人提出建筑分东西向的建议,但和湖神庙 一点关系没有。後人不懂庙祠礼制,把方台当成坟包,湖神与老人合二为一,结果演变成 了一个暴君活埋老头的故事。 至於姓毛,不过是因为岛上鼠患太厉害,需要猫神镇之。久而久之,「猫」、「毛」谐音 ,湖神老人也就传成毛老人了。 传说真伪如何,且不去管他。至少历史上真正的黄册库,出於防潮防虫的考虑,确实是大 多按东西朝向修建,前後有大窗通风。这样可以保证足够的光照时间来除湿、除虫。偶尔 也有朝南北,这取决於库房修在什麽方位。 为了最大限度能采光,黄册也不是简单粗暴地堆放在库房里就完了,设计者为它们打造了 特别的设施。 在黄册库里,是一排一排摆放黄册的木架子,叫做架阁。架阁是一种四面敞开的架子,分 层分格,文件按照布政司、府次序搁在上头,一目了然,便於查找。 https://i.imgur.com/psvmOsG.jpg 後湖的黄册库里,每库里有四个大架阁。每个架阁分成三层,分为数格,用来收贮档案。 架阁特有的敞开结构,可以让所有藏册都有机会接触到阳光。在架阁上头,还有一个斜板 盖,万一屋顶漏雨,就能顺着这个板盖引至地下,避免弄湿文件。 黄册库的设计者很细心,要求这些阁架必须使用木头,不能用竹子。竹竿太窄,要打成一 个大横板,得数竿竹片拼在一起。而竹片有弧度,拼接时必然凹凸不平,造成空隙,无法 承重。 要知道,黄册是长宽各一尺二寸的大方本,页数又特别厚,算下来平均每册得四、五斤。 十几册甚至几十册摞在一起,松松垮垮的竹架根本撑不住,只有木材可堪使用。 当然,这些黄册不能光靠这点窗户的阳光。管理人员还要在每年四月到十月之间定期拿出 来放在太阳底下晾晒。三月不能晾晒,因为黄梅天太潮湿;十一月到一月天寒风大,对纸 张也有伤害。 在晾晒期间,只要天气足够好,一次要晒足五天,才能重新入库。 本来这种晾晒工作,要打造专门的木制晒架。後来官府觉得木制太容易坏,损耗惊人,便 改变了做法。他们在每一间库房门口,都用砖头砌了十个高二尺五寸的小墩,长三砖,宽 两砖,彼此相隔七尺。然後在砖墩之间,架起四根长七尺的铁檽,黄册就挂在这些晾衣杆 上晾晒。 从现在科学的角度来看,阳光对纸张保存的伤害也够大的。不过以当时的条件,能做到这 麽细致已经算是尽力了。 除了防潮,黄册库对於防火也下了一番功夫。 黄册库内,严禁动火,即使到了晚上也不许点灯,冬季亦不许升炉取暖。库房里的地面都 要铺设沙子,上覆木板。这样既可防火,以可防鼠患。 就连管理人员的厨房,就要隔开库房一里开外。 这是洪武、永乐年间的格局。後来到了正德年,梁洲增设的库房越来越多了,距离厨房越 来越近,主管索性把厨房给移到环洲上去了。每次人员吃饭,都必须从梁州跑到环洲。这 样做很不方便,但上头对此绝不通融,甚至还特意立了一块牌子:「敢有将火过桥者,治 以重罪。」 黄册库的防火工作,算得上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蹟。这麽多纸堆在一处,整整两百六十多 年,居然一次火灾都没有。 硬体的问题解决了,还有一个软体问题。 这些档案实在太多了,又是来自五湖四海,必须得有一套科学的排列方式,才能方便日後 检索 後湖黄册库的库房,是以东、西、南、北、前、後为名。具体到库房内的架阁,则以「千 文架阁法」做编号。 这是宋代仁宗时发明的检索编号法。简单来说,就是以《千字文》为批,岁月为次,依序 排列。《千字文》里的一千个字绝无重复,特别适合编码。咱们现在常说的天字第一号, 天字第二号,其实就是这种检索法的产物。 不过到黄册本身,动辄几万册,千字文系统显然就不堪敷用了。 黄册库的办法是,先把同一期攒造的黄册放在一起,然後再按直隶布政司、府、州、县、 里坊厢、都、图等一路细分。还要用一条长白纸写明所属,夹在黄册之间。 这种分类,是为了方便地方查询。後湖库存的黄册大部分是里册,属於最权威的原始资料 ,一旦地方上有什麽纠纷,就会来这里调阅旧卷,平息诉讼。这是後湖黄册库最重要的职 能之一。 如果有人——比如说前文曾经提及的那位休宁县的平民王叙——想要查自己家在洪武二十 四年的档案,他该怎麽做呢? 第一期攒造黄册是洪武十四年,第二期攒造洪武二十四年。《千字文》有云:「天地玄黄 。」 所以王叙要先找「地」字号架阁。 他拿着一张对照表,发现「地」字号架阁是在梁洲前五号库里。他打开库房,走到地字架 阁,会看到一摞摞黄册整齐地排列在木架格子里,外头贴着索引条。王叙找了一圈,看到 「直隶徽州府」字样,赶紧走过去,从这一摞黄册里翻出标明「休宁县」的几本册子,再 找到里仁乡呈递的分册,翻开里面的二十七都、第五图,就能知道自家祖上的户籍情况了 。 後湖黄册库的落成年代不详,但肯定是在洪武十四年到二十四年之间。也就是说,朱元璋 忙完第一期攒造黄册,就开始责令工部筹备库房建设了。到了洪武二十四年,朝廷已有明 文要求各地黄册并鱼鳞图册要「俱送户部转送後湖收架」,可见其已正式投入运营。 黄册库最初的规模并不算大,只在梁洲之上修起了三十六间库房。其中九间库房存放洪武 十四年档案,一共用了三十五座架阁;洪武二十四年则用了二十五间、架阁一百座。 从此随着每十年大造黄册,後湖库一直在扩建。 到了永乐帝那会儿,大明把都城迁到了北京。本来永乐也应该把後湖档案也迁过去,可是 北京周边找不出像玄武湖这麽天造地设的湖泊——有也没用,冬天湖面一上冻,任何人都 能闯进去——於是後湖黄册库遂留在了南京,由南京户部代管。 这麽决定的另外一层考虑是,江南是天下税赋重地,干系重大,黄册库设在这里,能更好 地为其服务。 於是从永乐开始,每期黄册造完,除了总册需要进呈北京之外,其他里册仍旧存放在这里 ,一直持续到明末。 从洪武十四年到崇祯十五年,这里的库房数量扩张到了七百八十七间,架阁三千零八十六 座,而其中收藏的黄册数量,接近两百万册。无怪乎时人评价:「後湖藏天下黄册, 载户 籍事产,实国家重务,亿万载无疆之根本也」。 如此规模的档案库房,光是堆放不管是不成的,还得配备管理团队。 在洪武年间,黄册库的最高长官是由户部侍郎代理。没办法,那会儿官员人手不够,个个 身兼数职。後来到了宣德年,才专门增设了一个户科给事中的岗位,专管後湖册籍事。 这个安排,其中颇有奥妙。 明代的官职里,有一个「六科给事中」,分别负责监察礼、吏、户、工、刑、兵六部,相 当於现在中央各部委的纪委。这个纪委是独立运作,不归部委管辖,直接向皇帝负责。他 们和都察院御史一样,同属言官序列。 「六科给事中」的最高长官是都给事中,正七品,其他给事中都是从七品。品位不高,可 权柄与威慑力却不低。像是廷推、廷议之类的高级官员会议,这些七品小官,同样有权参 加。 区区一个档案库,长官居然是户科给事中,可以说是高配了。 不过再细一琢磨,这并不算啥高配。 因为这个户科给事中,前头还有俩字:南京。 靖难之後,永乐帝把首都从南京迁到北京,从此大明拥有两套中枢班子。北京一套,南京 也有一套,官职配置完全一样。不过可以想像,南京的这套班子,除了户部有点权力,可 以统筹江南赋税之外,其他多半是有衔无差的闲职。一个南京户科给事中,来负责後湖黄 册库,只能算是名义上给足了面子。 除了给事中之外,管理後湖的还有一位户部广西清吏司主事。 这个配置,就更有意思了。 户部一共有十三个清吏司,负责各个地区的具体事务。这些分司的名字很正常,比如浙江 清吏司、广西清吏司、福建清吏司等等——但千万不要被名字所迷惑,误导性太大。 其实这些分司除了掌管本区事务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工作叫做「带管」。比如浙江清吏司 负责京城七卫和神机营的俸禄、粮饷;福建清吏司,要带管顺天府、北直隶等地事务;广 西清吏司,要带管太常寺、光禄寺、太仓银库、马房仓、象房、牛房仓,京府各草场等官 衙的俸禄发放。 可以看到,广西清吏司的带管业务,和仓储密切相关。从该司调派主事一人来监管黄册库 ,也算专业对口。虽然清吏司主事是正六品,级别比户科给事中高,但地位却不如彼。 他们两位,一个是监督户部办事的,一个是户部办事的,职务上彼此牵制。一个品低地位 高,一个品高地位低,位阶上互为制衡。 除去这两人之外,黄册库的管理层第三顺位,叫做守备太监,司掌关钥津卡之事,直接向 南京守备太监负责——这也算是大明独有的特色吧。 这套不分轩轾的配置阵容,倒也符合档案库这种特别重要的冷衙门定位。 除却这几位大员之外,还有五十名监生、三十个小吏和一百多名匠役负责日常晾晒黄册。 匠役从应天府所属的两个县里征招,要求还不低。这些人得粗通文字,否则晾晒完黄册之 後,都没法正确放回去。 除此之外,还有京城东、北二城兵马指挥司和渖阳左卫牧马千户所,三个军事单位各出一 批歇操卫兵,昼夜沿湖巡视,驱赶闲杂人等。每五十步就要设一哨,严加防范。 户部十三司还轮流调拨小吏四名,在湖面定期巡逻。可谓是戒备森严。 後湖与四面陆地隔绝,没有桥梁通行,因此黄册库还配属了三十七个船夫和十二条官船, 负责与岸上的往来联络。但这些船可不是随叫随走的,平时都是停泊在太平门外,用铁索 串锁在码头石柱上,每旬只有逢一、六才能通行,谓之「过湖」。 过湖之日,所有需要上岛之人要集中在太平门外的湖口检阅厅,主事官员仔细查验其身份 、凭信文书。无误後,由掌握钥匙的内监打开铁索,带队上船。当日济渡任务结束後,内 监还得把船重新锁上,加上封条。 就算过湖上了洲陆,黄册库也不能轻开。负责人得先从主事官员那儿领取文书,再到守备 太监那领取钥匙,结束之後,要把钥匙原样交回。 当时有两句诗:「四面环巡照大禁, 中洲守护绝通衡」。 诗一般,但描述的禁绝情景, 却是半点不假。 明代关於「过湖开库」的故事很多。比如在洪武年间,曾经有一位监生,从守备太监那儿 拿了钥匙去开门,然後有事回家,就把钥匙也带回去了。他媳妇一看钥匙上缀着的黄色绒 绳太旧,给换了一根新绳。等监生把钥匙交还守备太监。 太监一看大惊,说这钥匙绳是马娘娘亲自搓的,你擅自换走,要倒大霉。吓得监生连滚带 爬回家,还好媳妇没来得及把旧绳子扔掉,赶紧重新串回去,免去一场大祸。 这故事有点传奇色彩,尤其是马娘娘亲自搓绳这个细节,很有民间想像的风格。不过它至 少证明,後湖管束之严,连老百姓们都很清楚。。 接下来这个故事,可就是不折不扣的过湖斗争了。 弘治元年的十一月二十日,有个叫郭镛的太监,奉命去两广公干。他路过南京时,突发奇 想,硬是逼着内监把船锁打开,带着二十多个随从登上梁洲,在黄册库逛了足足半天,过 午才走。 这事惊动了南京的御史们,他们以监察御史孙紘为首,在十二月二十五日上书天子弹劾郭 镛「擅游禁地」,强调说黄册库是国家机密所在,虽然这人并未造成什麽损害,但万一开 了这个先例,以後人人都可以进入,贻害无穷,所谓「其源一开,末流无所不至」。 册籍之重,兹事体大。皇帝很不高兴,把郭镛申饬了一通,顺手夺了他的两广差使。 这起纠纷,引起了宦官们很大的不满,认为南京御史小题大做,故意让他们难看,暗搓搓 地伺机报复。到了弘治三年,司礼监有个叫何穆的太监,前往後湖巡视。这次他奉了圣旨 ,黄册库官员乖乖地请他过湖勘验。 何穆巡视了一圈,眼皮也不抬,开口批评说後湖的关防太过松懈。官员赶紧请教说怎麽改 进?何穆也不客气,提了四点要求。 第一点、太平门旁边的石闸,要标定一个刻度。平日湖内水量控制,看水位刻度决定,过 则开,不过则不开。 第二点、湖边每百步设置石碑一通,写明「不许官民人等占种湖田。」 第三点、於神策门外东城脚下湖边,,修起一道界墙并栅栏,切断人畜往来,防止百姓窥 伺册库。 第四点、过湖船只,要严加管理,铁锁连串,铺门封锁。 何穆这四点要求,看似是很合理的建议,并无不妥。可黄册库官员一听,就知道里面暗藏 杀机。 先看第一条。 後湖的体量很小,水位多寡不稳定,所以洪武年间在太平门和太平堤设置了石闸、石洞, 涝时开闸泄洪,旱时闭闸蓄水,以保证黄册库的安全。 这个石闸年久失修,不怎麽好用。导致後湖的水量时高时低,湖域时大时小。周围的老百 姓们要麽附近偷偷引水种田,要麽偷偷捕鱼樵采放牧,让官府很是头疼。 何穆提出重修石闸、确实是个好建议。 问题是,这件事,南京的御史们早已经在张罗了。 此前有一位南京监察御史,叫缪樗——正好是孙紘的同事兼好友——重新勘察湖界,圈定 范围,着手准备修理石闸,并上书天子建议整顿後湖保卫工作。 这封奏章,在司礼监的何穆自然也看得到。 何穆虽在宫中,眼光却很毒辣,一眼就发现了缪樗的疏漏。缪樗只勘察了後湖的现状边界 ,却忘了考虑到湖水有升有降,疆域也会变化。 万一湖水涨多了,水面扑过原定边界。老百姓蹭过去占便宜,你罚还是不罚? 何穆建议把石闸设置刻度,实际上就是将水位量化,以刻度为准来控制後湖的边界。再配 合界碑、界墙、栅栏、船锁等设置,可以更好地把闲杂人等排斥在外。 建议很好。可建议越好,就越打监察御史的脸。亏你们还在南京本地,提出的整改方案这 麽大疏漏,还不如一个从北京过去的太监。 何穆在给弘治的奏章里,直接点了缪樗的名,说他勘察不利,还特意加了一句:「犹恐日 後军民人等,仍前偷引水利,占种湖田,嘱托势逼该官人员,将前闸不时启闭,走泄湖水 ,复有前弊。」 这麽前後一关联,用心太深刻了,显得好像这些弊端手段,全是缪樗等御史纵容出来的。 何穆的报复还没完。 仔细看他建议的第二条:「不许官民人等占种湖田。」 除了「民」,还有个「官」。 这个「官」字,有极强的针对性。 当时有个南京守备太监叫蒋琮,因为长江芦场的利益问题,跟南京御史们打得不可开交。 蒋琮为了寻求突破口,指使手下陈祖生控诉户部主事卢锦、给事中方向侵占湖田。 黄册库是个冷衙门,没什麽钱,管理人员经常趁职务之便,偷偷打点柴薪、捞点鲜鱼。卢 锦、方向作为黄册库的上级主管,派佃户在裸露的湖滩上种了几块地,从中占点小便宜。 没想到这事被蒋琮给掀出来了,导致两人都被下狱。 郭镛路过南京时,之所以想去後湖,就是想起了这件案子,想亲眼见识一下。没想到,同 仇敌忾的御史们立刻抓住这个痛脚,狠狠地报复了回去。 何穆这次到南京来,也是因为郭镛回去哭诉了一通,皇帝耳根子软,这才派他来查实。 现在御史们已经被何穆怼得灰头土脸,黄册库那些小角色,也不能让他们好过。 何穆上奏疏表示,後湖每年冬天,南京司礼监都派专门的渔船来湖内捕鱼,好供给官员用 度。但是原来打渔的日期不定,很多人趁着官船捕鱼的当儿也混进来,存在隐患。从今以 後,要限定捕鱼的日子,对船只严格检查,渔网只允许用五天,其余时间全部收走。 存在隐患只是托词,其实是为了整黄册库的人。他们平时没什麽好处,只有每年趁这机会 网几船鱼,改善一下生活,这一下,全没了。 还有。何穆指出,现在湖内五洲之上的芦苇太多,是个火灾隐患。可这里是禁地,外人不 得入内,因此责令管库官员并杂役、匠役等人,把这些芦苇都砍去充做柴薪。他还好心地 提醒了一句:「柴薪如积聚过多,就行会官估价,变卖银两,送应天府官库收贮,以备修 理本库等支销。」 听起来冠冕堂皇,毫无破绽。但仔细一琢磨,後湖库管人员额外多了一大堆工作量,赚到 的钱却只能充做公用。这根本就是变相把一部分办公支出,转嫁到库管人员个人身上。 偏偏皇上最喜欢的,就是这种不用额外付费的先进管理手段,让底下人有苦也说不出来。 何穆把这些「合理化」建议,整理成奏疏上报天子,很快就得到批准,令南京御史们士气 大挫。经此一役,蒋琮那边的案子也取得了突破,先後有十名御史下狱,而蒋琮本人毫发 无伤,宦官一方在两个战场均大获全胜。 至於躺着也中枪的後湖黄册库,只能哭着进行整改,让後湖禁制变得更加严苛。有人写了 首诗讽喻此事:「瀛洲咫尺与去齐,岛屿凌空望欲迷。为贮版图人罕到,只余楼阁夕阳低 」。 「人罕到」三字,用的一点不错。到了万历年间,有位吏部左侍郎顾起元路过南京,不得 其门而入,不由得感叹说:「白下( 南京 )山川之美, 亡过於钟山与後湖, 今为皇陵册 库, 游趾不得一错其间, 但有延颈送目而已。」 连吏部左侍郎都不让靠近,可想而知黄册库平时人迹罕至到什麽程度了。 只有在一种情况之下,後湖这里才会变得特别热闹。 那就是每十年一次的大造之年。在这一年,全国各地都会重新攒造黄册,集中送至南京。 新造黄册入库是一件隆重的大事,现场得有给事中一人、御史两人外加主事四人,亲自坐 镇查验,还有一千两百名来自国子监的学生严阵以待。 一般情况下,国子监的编制是一千五百人。这一下子去了一千两百名,几乎是倾巢而出了 。 等一等,怎麽要这麽多人?这是要打仗吗? 还真差不多。 这些国子监的天之骄子,将要跟全国的地方官吏百姓,展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恶战。 要讲明白这个问题,咱们还得从黄册的攒造过程说起。 (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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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goodgodgd: 推 12/19 11:20
2F:推 goodgodgd: 原本以为老朱是不学无术的痞子,想不到还挺有一套的 12/19 11:26
3F:推 youtien: 老朱是不学,但他的术是一流的。 12/19 11:59
4F:推 k800i: 芦场是指盐田?这行业利益极大,江南富商多出於此。 12/19 16:40
5F:推 asdf95: 所以明代黄册就从朱元璋一直用到灭亡,老朱可以靠自己的政 12/19 17:29
6F:→ asdf95: 治权威蛮干,其他皇帝已经没这条件了 12/19 17:30
7F:→ asdf95: 而这套制度比秦汉时代还不如 12/19 17:31
8F:推 fayever: 好有趣的文章,学了好多。可是也好长,看完要明天了吧QQ 12/19 17:58
9F:推 RuleAllWorld: 不是不同制度适用不同时代吗 12/19 19:07
10F:→ asdf95: 这是掌控地方不同,唐以後中央的力量已经从乡级撤到县级 12/20 07:18
11F:→ asdf95: 而明这套主要就在县级转,并且由於官方吏员的大量减少与 12/20 07:19
12F:→ asdf95: 薪资过低,明对地方的掌握反而不如之前几代,这是让仕绅 12/20 07:20
13F:→ asdf95: 阶级填补权力真空的原因 12/20 07:20
14F:→ asdf95: 而这套黄册制度比秦汉更是落後了,秦跟西汉对地方的掌控 12/20 07:22
15F:→ asdf95: 与户、田之间的了解比明好太多 12/20 07:23
16F:推 youtien: 第四章来了:http://t.cn/RTmWcZp 12/20 13:19
17F:推 eastpopo: 也不能怪老朱方法退步,商鞅变法到始皇帝,有百年时间 12/20 19:37
18F:→ eastpopo: 把秦帝国的基层公务员培训到高峰,楚汉相争时间短 12/20 19:38
19F:→ eastpopo: 人才不至於断层;但老朱却是面对元朝近百年摆烂的 12/20 19:39
20F:→ eastpopo: 官僚与公务系统,根本相当於彻底重造 12/20 19:39
21F:→ asdf95: 可是他的公务系统超小家子气,很多都要地方自己吞 12/21 11:06
22F:→ asdf95: 这可是之前朝代没有的 12/21 11:06
23F:推 tony3366211: 这文章可以m起来吗? 这太重要了 12/22 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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