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个话题多说一点 讨论国史的修撰，多半会注意到皇帝与史官的冲突 但"事实"所带来的利害关系实在太诱人了，特别是在重大政治事件中 在没有录影机、录音机的时代 如何确保自己的命运，就有赖对当下纪录的掌握 这涉及复杂的竞争、对抗，恐怕已非史官的层级可以掌控 北宋徽宗的即位，刚好就充满这种扑朔迷离的局面 哲宗皇帝久病驾崩，太后向氏问宰相章惇该立谁为帝 这位在绍圣、元符年间不可一世的宰相，大概不知道这是他人生的关键时刻 居然回答应该立哲宗的同母弟简王，当太后表示因为她自己无子，诸王都只能算庶出 所以不能依嫡系考量後，章惇，再次白目地，说那就立最年长的申王吧 「相公岂不知申王病废，不可以视天下？申王有目疾。」 「次当立端王。兼先帝曾言端王生得有福寿。」 宰相大概这时候才知道，太后早就心有所属，这是挖着坑给自己跳了 知枢密院的曾布趁机补刀： 「章惇未尝与臣等商议，如皇太后圣谕极当。」这是他的专长。 尚书左丞蔡卞、中书门下侍郎许将也唯唯称是 总之，徽宗是即位了，而章惇後来的命运基本上也注定了。 接下来的故事与主题相关。宋制，宰执与皇帝的对话需编辑成时政记，以备未来国史用。 像即位这麽重大的事件，又涉及定策的功劳，想当然会成为大臣竞逐的场所 当天见证即位大戏的，除了当事人的端王、向太后 还有宰相章惇、知枢密院事曾布、中书侍郎许将、尚书左丞蔡卞 以及一干内侍、亲王、路人甲乙丙丁 据曾布的日记，他当天一直跟内侍确认他们都清楚听到太后帘前的对话 当然就是要确保人证。 朝廷很快就下诏要求当天的大臣进呈当日的详细对话纪录 并依据这些对话纪录编辑时政记 问题很快就发生了，许将、蔡卞的纪录，与曾布搭不起来 皇帝本欲让他们多案并陈，而太后却觉得史料不一致，将来无法取信於人 於是下令继续参酌，以下是曾布日记的内容： 因呈所奏修《时政记》并将、卞文字，云：「所陈不同，恐难共议。」 上谕以「三省、密院各自修定，即无可争者。」已而至帘前，白太母云 ：「若所修不同，将来何以取信，须是同议。」太母云：「但婉顺说与 两人，必是记忆差误。」余以理不可夺，遂白云：「如此必亦不肯伏， 但只以众所不闻者皆削去，即可矣。」太母然之。〔太母云：「枢密所 奏虽是，然出於一人之言，恐毋以取信，须令他同修定乃便。」〕余既 遂以白卞，卞云：「二公所奏，皆已降出，令同修定，当封呈次。」夔 见余与二君密语，极惊骇。 从中不难看出曾布在这件事中好像主导了话语权，许、蔡的意见被他压过 而站错边的章惇(即文中的夔)则根本已经没有入场券了... 不过向太后还是比较谨慎，希望他们可以有一致的结论 数日後，三人同呈时政记，并且以他们自己的记载与太后、皇帝的记忆互相参照 这里面牵涉到几个有趣的环节，先将整篇记载录出： 遂与将、卞同呈《时政记》记事。余云：「此事非陛下所闻，当一一质正於皇 太后。」上云：「蔡卞言：『章惇降阶，犹云：「诏五王来看问」。』得内侍 张琳等云，是有此语。」既至廉前，出余所录文字，太母云：「总是，只是不 曾道『如何』字。」余云：「已删去。」太母云：「若道『如何』，却去与惇 量也。」卞亦云：「曾闻『如何』之语。」太母云：「不曾。」次呈将文字， 从首至尾，太母云：「不闻。」盖将云「乞宣入端王」，又云「上不受奠服， 将进云：『披着』」又云：「有传言者云：『着了』。」皆众人所不闻。将是 日早愤怒云：「余劄子云：将等皆唯唯」，是不曾道一句语言，须炒闹。余云 ：「但炒不妨。」既进呈，太母皆以为不闻，将但愧怍而已。既又呈卞文字， 坚云：「臣曾言令依皇太后圣旨。」太母亦黾勉从之。至言「章惇降阶语云， 臣卞面折惇云：『太后圣旨已定，更有何拟议！』」太母云：「不闻。」余云 ：「适皇帝宣谕云，内侍亦有闻者。」太母坚云：「不闻。」卞遂云：「如此 ，乞削去。」 首先，因为当天皇帝尚未到场，因此只能问皇太后，而皇帝则提供了内侍张琳 等人的记忆，认为章惇曾要五位亲王到场，而被蔡卞斥责。 其後，在与太后对质时，太后对文中的「如何」二字有意见，认为加了这两字 显然她还想跟章惇商量。我推测这两个字，很有可能就是曾布当天日记的这段 记载：「太后坐帘下，微出声发哭。宣谕云：『皇帝已弃天下，未有皇子，当 如何？』」章惇随即说当立简王。不过到修时政记的时候，太后却不认帐了。 这也可以理解。既然她要表现定策决於其一人，以避免未来类似宣仁高后的命 运，当然在态度上不能模棱两可。所以即使蔡卞坚持曾听到此二字，太后也只 能跳针说没有。 接下来则是曾布与许将的冲突。曾布当天的日记，记载在太后圣意已定後，蔡 卞说：「在皇太后圣旨」，而「许将亦唯唯」，简直将他路人化了。许将大概 不太高兴，因此他这边的历史就大大加重了份量。既说自己建议宣入端王，又 说是自己要端王穿丧服。而在场众人都认为这根本是他的脑补，不予采信，在 皇太后表示她也不记得後，许将也只能闭嘴。 最後要厘清的蔡卞的记忆。蔡卞很坚持自己说过「依皇太后圣旨」，大概太后 也记不太清楚，於是勉强同意；但等到蔡卞说自己曾斥责章惇时，太后却很确 定没听说了，而皇帝所谓听自内侍等语，众人也不予采信，最後出来的这个版 本，大概就是以曾布日记里的故事为主，并被编入时政记。 曾布的日记当然也参杂了个人的政治意图，未必反映历史的真相。譬如他後来 私下给蔡卞穿小鞋，说这是他想加重章惇的罪。透过这种手腕，曾布总算在徽 宗朝短暂取得大权。这些政争姑且不论，透过编辑时政记，我们大概可以约略 得知历史如何成为角力的场域。这种角力不仅限於皇帝与史官，还牵涉到官僚 各自的意图。 这则故事还有後话。随着蔡京上台，新的政治整肃开始，他们编辑的哲宗实录 (史称旧录)采纳了蔡卞的记忆，甚至还加上蔡京建议不宜令太后垂帘的桥段。 这当然会让史家有一点挫折，但反过来说，所谓见山是山、不是山、又是山， 这或许也是历史迷人之所在。 :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 From: 220.137.66.189 : 推 dennis99:只要是官方史书都会有"为王者讳"的问题 04/26 20:57 : → dennis99:有冲突时，大部分是看史官所身处时代的政治立场来决定 04/26 20:59 : → dennis99:当然有些人还是会能跨越时代的束缚...但这并不是常态 04/26 21:01 : → Lorenzia:其实起居注是皇帝不能看的... 04/26 21:04 : → zeuklie:官方的记录就有官方的特性 各人的记录也同样可能扭曲 04/26 21:05 : → zeuklie:後人整理时当然要考虑扭曲的要素 但仍是一分证据说一分话 04/26 21:06 : → Lorenzia:所谓的真实是要比较的(远目),穆斯林的史料还说罗马人是耶 04/26 21:07 : → Lorenzia:稣的子孙咧... 04/26 21:08 : → Lorenzia:读过其他国家的史书就会觉得中国史官真是一群好人 04/26 21:11 : → ja23072008:唐太宗不是首开阅读起居注的先例吗? 04/26 21:22 : 推 dennis99:读起居注的皇帝除了唐太宗以外其他大多忙到没时间去看 04/26 22:05 : → dennis99:且很多事在写起居注的当下是看不出好坏的，所以史官要动 04/26 22:07 : → dennis99:手脚通常是针对皇帝死後的实录.... 04/26 22:09 : → Lorenzia:唐太宗没有看成功...所以才说要不然修个懒人包给我看吧？ 04/27 00:21 : → Lorenzia:然後才有实录,但是实录之外,其实同时一直都在进行的是国 04/27 00:22 : → Lorenzia:史,这个才是最主要的下手对象 04/27 00:23 : 推 Mbyd:世界上最早的懒人包...？ 04/27 01:11 : → dennis99:可能我的印象来自宋代吧？宋代通常是实录先出版，国史後 04/27 07:58 : → dennis99:出，像北宋九位皇帝，只有四部国史.... 04/27 07:59 : → dennis99:如最争议的太宗朝，便是先出实录(998年)，後出国史(1016) 04/27 08: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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