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必要再强调一次：我们现在所使用的法权概念，几乎都是源自西方 ，而且在翻译跟继受的过程中出现了不少扭曲。当讨论出现歧义时，重新回到原 文来厘清一些基本概念，往往会很有帮助。不然，我们势必会在语汇的迷雾中无 谓地纠缠。 （一）国家 　　首先要厘清的是作为法学概念的国家(state) 。本来，这应该是最不需要解 释的基本概念，但混乱却大都源自於此。再重复一次：国家是由特定人民在一块 特定的土地上，行使对内最高、对外自主的权力，而形成的一种「政治状态」。 　　在当代英语中仍然可以看到语意演变的痕迹：state 既是「国家」，又有「 状态」的意涵。这种状态由三个要素构成：人民、领土、主权。三者中的任何一 个有了突发的重大变化，都会使得国家的同一性改变。就像我在前一篇文章中提 过，既然奥地利只有奥匈帝国约八分之一的领土，就无法认为它保有跟奥匈帝国 同一的国家人格。 　　在这样的定义下，我们来观察看看：现在在台澎金马有一个叫作「中华民国 」的政治实体存在，它有长期统治的固定领土、固定国民、也行使对内最高、对 外自主的政治权力。那很清楚，它已经兼备三个要素，它就是一个国家(state)。 　　然而，它跟一九四九年以前存在的那个「中华民国」，领土在九成以上都不 相同。那就只能说，之前那个「中华民国」的国家人格已经归於消灭，现在的「 民国」是在四零年代末期到五零年代初期的动乱中重新建立，只有六十年的历史 ，跟之前那个同名的政治实体，并没有同一性。国家的成立与维持取决於三大要 素，同名同姓并不代表什麽。如果大家喜欢，也可以公投变更国号为「神圣罗马 帝国」。很好，名称很响亮，但是它仍然不会变成被拿破仑取消的那个「神圣罗 马帝国」。 （二）国族 　　另外一个要澄清的概念是「国族」(nation)。在中文中，它有时译为民族， 有时又会有意无意地混译为「国家」。但是它不是文化人类学上的「族群」 (ethnic)，不是体质人类学上的「种族」(race)（虽然它的拉丁字源nationem有 人种的意涵），也不是法学与政治学上的「国家」(state)。它比文化上的「族 群」概念多了些政治意涵，却又不像state一样是一个「政治实体」。 　　套用Benedict Anderson的话，"nation"是一种想像的政治共同体。Nation 的要件在於，其成员把彼此「想像为」共同分享政治命运的夥伴。至於他们的文 化究竟有多大的共通之处、他们是否属於同一个现存国家的国民、他们是否分布 在相近的地理区域，都不是nation在概念上的必然要件。 　　构成国族的关键，在於那种想像、那种情感。而不是领土、主权、文化、人 种这些客观要件。比如，台湾的客家族群跟东南亚的客家族群或许有很多文化上 的共通点，但既然彼此缺乏共同分享政治命运的情感，就没办法说他们构成了一 个国族。 　　在中文中，「国家」和「国族」的混用相当普遍。比如，当我们说「1990年 德国统一」的时候，我们指称的是「国族」意义下的德国，而非「国家」意义下 的德国。在1990年德国统一之前，很清楚，在现在的德国领土上，有两个不折不 扣的国家，两者都有完整且独立的国家人格，没有什麽「国家统一」的问题可言。 　　目前台湾关於「国家统一」的争执，严格来说，也跟国家统不统一没有关系 ，而是国族认同的争议：究竟是要以所谓的「中华民族」作为大多数国民的国族 认同对象，还是要认同活在台澎金马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所构成的群体？ 这个问题，我不认为它是学术问题，也不打算在这里给出答案。我只想强调 ，每一种国族认同都值得尊重。而中华民国现行体制难能可贵的地方就在於，它 大体上保障了国族认同分歧的国民，能够在一块土地上和平、自由、平等地共同 生活。 （三）宪法 　　另外一个时常会跟国家混淆的概念，是宪法(constitution)。广义的宪法并 不只是那部宪法典或宪法法条，而是政治秩序构成方式的总称。这一点，用英文 来想会更清楚。或者用德国公法学家Carl Schmitt的定义：「它（注：宪法）指 的是政治统一体和秩序的整体状态。」(Dann bedeutet es den Gesamtzustand politischer Einheit und Ordnung.) 　　有时候，宪法更迭的时候同时也会变更国号，但是只要领土、人民大致上没 有变动、对内最高、对外自主的主权也仍然保持，那国家的同一性就不会受到影 响。比如说，法兰西第二帝国被推翻後，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建立。国号由“Empire français”变为 “République française“，但是「法兰西」这个政治实体的构成要 素仍然没有改变。我们还是可以说，这是同一个国家。改变的，只是关於政治秩 序要如何建构的规范基础。 　　反过来说，即使国号仍然不变，宪法也可以有根本的变化。最近的例子，就 是台湾／中华民国从动员戡乱体制结束以来的一连串修宪，把政治秩序的构成方 式从独裁制变成宪政民主制。虽然国号相同、宪法本文不变，但透过增修条文跟 历来的释宪案，政治秩序的基础可说已经完全不同了。 （四）总结 　　再强调一次，我只是要介绍一些在学术界有重要影响的定义方式，而不是说 「一定要这样用才是对的」。人文社会学科所致力的，是提供一套对於社会现象 进行分析与诠释的架构，这些语汇都只是工具。只要语汇有助於智识上的清明， 就有使用的价值，并没有所谓「绝对正确的定义」。 　　不过，「没有绝对正确的定义」并不意谓着「可以随便套用定义」。在对历 史与社会现象进行讨论时，如果对於语汇的意义缺乏足够的敏感度，很容易导致 连在争执什麽都弄不清楚的混乱状况。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9.91.64.152 除此之外，类似的法律史观点，可以参考王泰升教授＜台湾历史上的主权问题＞一文， 收於《台湾法律史的建立》，特别是277页。王老师同样认为，随着领土跟人口的大 幅变动，形成了一个新的主权国家。 不过王老师认为这个国家的起算点是1949年12月7日（中华民国行政院宣布迁往台北 ），我则认为这个国家的要件是从日本战败、国府接收、国府迁台、放弃海南舟山等 一连串事件当中逐渐累积形成，时间长达多年，很难挑出一个明确的起算点。即使硬 是选一个日子当国庆日，意义也不大。但无论如何，在五十年代中期以後，国家性的 要素已经具备。 另外，我确实认为现在这个中华民国继承了先前那个中华民国的一些资产跟债务。但 也是因为先前那个中华民国已经消灭，所以才有「继承」可言。 ※ 编辑: Tsukishima 来自: 219.91.64.152 (01/12 12:38) 也谢谢您的回应。不过，我认为台湾的状况还是跟典型的国家解体有点不一样。 只是说，这个问题深究下去就超出这篇文章的范围了。改天再谈吧。 确实。作个也许不尽恰当的比喻：这有点像是民法跟民事诉讼法之间的距离。在 民法（实体法）上的权利，不见得可以直接在诉讼法上作主张。 就是这个意思。反过来说也是一样：通过国家学检验标准的「国家」，还需要符 合国际法学的标准，才能充分主张国际法上的权利。 ※ 编辑: Tsukishima 来自: 219.91.64.152 (01/12 15:45) ※ 编辑: Tsukishima 来自: 219.91.64.152 (01/12 1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