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imaqin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看板SHI_JI
标题[心得] 太史公自序篇题名辨析
时间Thu Dec 16 14:30:46 2010
这是笔者六七年前所写,实是未完成的稿子
(约11000字,原文有数十个注释,但贴到bbs上就不见了)
,因为太懒一直没写完,里面也缺乏考据学的直接证据,
纯粹就是读书感想,所以严禁转载或引用,谢谢
〈太史公自序〉篇题名辨析
〈太史公自序〉 此一篇题名,不知是否为司马迁最终所订,只知现存《史记》最早之刻
本﹙宋代景佑本﹚已将列传第七十题名为〈太史公自序〉。 今人杨家骆认为〈太史公自
序〉这一名称乃是譌称,并认为今日《史记》列传第七十被称作〈自序〉的原因,是受到
《汉书.司马迁传》的影响:
自班固汉书录此篇「序」部全文,……,继曰「迁之自叙云尔」,後世遂据以改题此篇为
「自序」,显系譌误。
在此我们不妨先节录并考察班固《汉书.司马迁传》这段相关原文,其文曰:
於是论次其文。十年而遭李陵之祸,幽於累绁。……卒述陶唐以来,至於麟止,自黄帝始
。五帝本纪第一,夏本纪第二……龟策列传第六十八,货殖列传第六十九。惟汉继五帝末
流,接三代绝业。……,着十二本纪,……,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
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言,协六经异传,齐百家杂语,臧之名山
,副在京师,以竢後圣君子。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
班固这一句「迁之自叙云尔」,指涉的范围与句意并不清楚,容易让人以为班固此话之旨
在强调从《汉书.司马迁传》传首第一句「昔在颛顼」到「第七十」所有文字,全是司马
迁的「自叙」。颜师古在此话下注曰:「自此以前,皆其自叙之辞也。自此以後,乃班氏
作传语耳。」 句意同样不清。如果「迁之自叙云尔」这句话之後的内容才是《汉书.司
马迁传》班固的传语,那麽相对而言,似意指「之前文字皆为司马迁自叙」。但考今中华
书局点校本《汉书.司马迁传》:「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第七十」後面为逗点而
非句点,则此话有表明「『列传第七十』是司马迁的自叙」或「前面的话引自『列传第七
十』,是司马迁的自叙」之意。这几种判读,文意乍看没有甚麽分别,但实际上指涉的内
容大相径庭,而鲜少人观察到并辩明之。我们必须思考,班固所谓「迁之自叙云尔」和师
古所说「自此以前,皆其自叙之辞也」所指涉的段落范围究竟为何,如此才可以合理解读
「迁之自叙云尔」一语之原意,进而对〈太史公自序〉之篇题名是否有误作出正确的解读
。
欲了解班固「迁之自叙云尔」这句话所指范围,应从「迁之自叙云尔」後一句所接「而十
篇缺,有录无书」来判读。这一句话显然并非针对列传第七十本身所言,而是针对上文中
「凡百三十篇」而发的评论,这整段文字应视为一整体合读,即: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
有录无书。
如此一看,句意便十分清楚。「第七十,迁之自叙云尔,而十篇缺,有录无书」所指是「
上面关於这百三十篇的描述,乃引自『列传第七十』,是司马迁自叙之文,而百三十篇中
缺少了十篇,只有着录而无书存。」即便以「而十篇缺,有录无书」一句往前概括,范围
最广也只能涵盖到「卒述陶唐以来,至於麟止,自黄帝始」句後所述《史记》百三十篇篇
目,而无法涵盖到《汉书.司马迁传》首句「昔在颛顼」到「第七十」所述全部的内容。
其实师古自己对於班固为何会在「第七十」句後突然冒出「迁之自叙云尔」这句话,业已
提出一番合理的解释:
迁之书序众篇各别有辞,班氏以其文多,故略而不载,但取最後一首,故此单目尽於六十
九。至『惟汉继五帝末流』之後,乃言第七十。读者不详其意,或於目中加云『叙传第七
十』,此大妄矣。
师古认为班固所谓「迁之自叙云尔」,是为了强调「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
第七十。」这一整段话引自《史记》列传第七十,这是相对於前面一百二十九篇只写篇题
名而省略内容描述的情况而言。而如果在「第七十」前面加上「叙传」,就失去了班固陈
述其「只引述这一段序文」的意义。这番见解相当精辟。但是师古说「此单目尽於六十九
」,彷佛「第七十」三字纯然是班固为解释序文之取舍而加,而非《史记》原本就有的记
载,这点恐怕有误。《史记》中「第七十」这三字是不能被省略的。
这里最重要也最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班固虽然说「惟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第
七十……」这段话是「迁之自叙」,似乎也只是指内容而言,他从未指明列传第七十的
正式名称叫〈自序〉或〈太史公自序〉,这极容易使人误解班固已经把列传第七十篇题名
,直接称作为〈自序〉,不少注解的书都犯了这种谬误,例如《史记会注考证》在《史记
》「作七十列传」句下注云:「梁玉绳曰:『史公自序,在七十列传中,索隐本作太史公
自序传……』愚按:《汉书》录是序云:迁之自叙云尔,则班氏所见之本无传字。」 即
是把「迁之自叙」想像为题名来解释,又如王叔珉《史记斠正》:「《汉书》迁传载此篇
,已称迁之〈自叙〉矣。」 这都是把班固所称述内容误以为是篇题名的结果。倘若《史
记》原传篇题名本就叫〈自序〉,又岂有班固「已称」迁之〈自叙〉的道理,班固更没有
理由描述这段话﹙而非整篇〈自序〉﹚是司马迁的「自叙」。於理而论,班固所见《史记
》列传第七十,篇题未必是以〈自序〉为名。
若七十列传篇题不以〈自序〉为名,则当以何种名称为是?笔者试着查阅《史记》全文,
发现列传第七十有以下各种称呼:
称「序传」:
索隐按:下序传籍字子羽也。
索隐按:序传孟尝君第十四,而此传为第十五,盖後人差降之矣。
称「自叙传」:
正义:太史公,司马迁自谓也。自叙传云「太史公曰先人有言」,又云「太史公曰余闻之
董生」,又云「太史公遭李陵之祸」。明太史公,司马迁自号也。……
称「太史公序传」:
正义:……太史公序传云:「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
百岁,有能绍名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
称「太史公自序」:
集解:太史公自序曰「作今上本纪」,又其述事皆云「今上」,「今天子」,或有言「孝
武帝」者,悉後人所定也。……
索隐:裴駰云:「太史公自序云『作今上本纪』,又其序事皆云『今上』,『今天子』,
今或言『孝武皇帝』者,悉後人所定也。」
称「太史公自传」:
正义:刑,刑家也。名,名家也。在太史公自传,言治刑法及名实也。
称「太史公自叙传」:
正义:……河渠书云「於吴则通渠三江、五湖」。货殖传云「夫吴有三江、五湖之利。」
又太史公自叙传云「登姑苏,望五湖」是也。
有各种不同的称呼,而司马贞和张守节自己所用的名称,并没有统一性可言,这显示出学
者在称呼列传第七十时往往用的只是泛称,未必是真正的篇题名。
除了现通称的〈太史公自序〉名称外,学者直接针对篇题名来讨论的,目前仅有两种说法
,一是认为此传的正确名称应作〈太史公自序传〉,即梁玉绳《史记志疑》:
又史公〈自序〉在七十列传中,《索隐》本作〈太史公自序传〉是也,各本篇题俱缺「传
」字。
这是直接从篇题名上指出《索隐》本作〈太史公自序传〉,《文心雕龙.史传篇》之文可
供对照,其云:
至汉武帝,始置太史令。天下计书,先上太史,副上丞相。故司马谈父子世居此职,得撰
《史记》。故《史记.太史公自序传》云:述陶唐以来至麟止,自黄帝始,原始察终,考
之行事,着十二本纪,三十世家,十表,八书,七十列传,凡一百三十篇,成一家言,是
也。
又前述《集解》注释称〈太史公自序〉,年代较早,大概可以推测唐代以前,最少便有〈
太史公自序〉和〈太史公自序传〉两种名称并存的情况。二是杨家骆根据今本《史记》篇
末一段原文的内容来考察,推断今本《史记》原篇题应作为〈太史公书序略〉。 此段《
史记》原文即: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
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後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杨氏立论有两点根据:一是从「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一句来判断,其句可断为:
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张森楷断句﹚
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各本多以此为句﹚
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蓺﹙索隐本断句﹚
前两种说法明显不合,因为上文「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只能接到「太史
公书」为断句,句意才通顺,第三种「序略以拾遗补蓺」,句意又令人难以理解; 二,
〈太史公自序〉上一百二十九篇小叙,末句皆作「作某本纪第若干」,「作某表第若干」
,「作某书第若干」,「作某列传第若干」。 此为末篇小叙,收句应亦相同,疑此末篇
之篇题,司马迁原命之曰「序略」。「太史公书」下「序略」上,殆脱「作」字,……而
「第七十」三字则疑原在「序略」二字下,则其文为「作序略第七十」……。 据杨氏所
言,上述今本《史记》篇末一段应改为: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作序略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
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後世圣人君子。
如此,同时解决了「序略」与「第七十」前後语意不清和叙述惯例不合的问题,句意通顺
许多,论赞部份也合於文例。不过杨氏之说亦有盲点,例如他提到《史记》列传皆写作「
作某列传第若干」,据此而言,写作「作序略第七十」,却不书作「作序略列传第七十」
,岂不就是变例?
即使如此,杨家骆先生的论证,仍别具创见。笔者在此承续杨先生的推测,将之稍作修正
与扩展,提出一个大胆假设:列传第七十原题名可能作〈太史公列传〉,以下是笔者所作
之分析:
其一,《史记》四体:本纪、表、书、世家,篇题皆称某某本纪、某某表、某某书、某某
世家,无一例外,照理七十列传也应皆有「列传」之名,必称某某列传第若干,方合於《
史记》全书之体例。〈自序〉虽有其特殊性,但我们不能就因此将〈太史公自序〉名称与
其他列传不同当成必然之事,我们应以司马迁自己讲的话为优先考量。而司马迁是怎麽说
的呢?他明说自己「作七十列传」,〈太史公自序〉既然作为七十列传之一, 何以题名
无「列传」二字又不以「列传」二字结尾?
班固未明称列传第七十篇题名为〈自序〉,已如前述。距离司马迁年代不远的褚少孙在引
用列传第七十内文时,也只称引自「太史公之列传」或「太史公之传」,而从未称引自〈
太史公自序〉: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
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後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史记.三王世家第三十》,页2114﹚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卫,出入宫殿中十有余
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
要,故作龟策列传。」﹙《史记.龟策列传第六十八》,页3225-3226﹚
(张大可认为「太史公之传」指的是《史记》书名,即《太史公传》,此说有误,因为比
对两段文字,可知「太史公之传」乃是指列传。)
事实上,司马迁也没有必要到了全书最後才破坏自己所制定的体例。据此我们可以合理怀
疑〈太史公自序〉这题名可能曾经後人所改动。而如「自传」、「序传」、「自序传」、「
自序」、「序略」之称,既常为同一位学者所用,不仅无固定性可言,也皆与全书百三十
篇体例不合,只能说是简称或泛称。
此外,七十列传皆以姓氏名或人名﹙如管晏列传、刘敬叔孙通列传、季布栾布列传、袁盎
鼂错列传等﹚、爵位或职官名﹙如穰侯列传、淮阴侯列传、张丞相列传、李将军列传等﹚
、国族名﹙如匈奴列传、朝鲜列传等﹚或类名﹙如刺客列传、循吏列传、儒林列传、龟
策列传、货殖列传等﹚作为篇题名,没有一篇是以书名或是文章名作为列传之名的,〈太
史公自序〉若作为列传的篇题名,亦不合体例,如於其後强加以列传之名如「太史公自序
列传第七十」、「序略列传第七十」,既云自序,又云列传,亦显不伦。
其二,《汉书.司马迁传》除了〈报任少卿书〉和班固的评论之外,几乎皆直接抄录自《
史记》列传第七十,最大的不同点是把末尾小序删掉了。把小序删掉而不予以保留,可见
在某种程度上,班固乃是将之当成太史公之列传,而不是只当成一篇「序文」来读,故才
直接引用到自己书中而成为《汉书.司马迁传》。论者可能会认为《汉书.叙传》的篇题
名与内容,乃是仿照《史记》写法,故反推回去,《史记》列传第七十也应该是以「叙传
」或「自序」为名。这种说法值得商榷。首先需要说明的是,《汉书》对史记体例多有改
动,例如将「列传」一体去其「列」字,仅称为「传」,即为最显着的例子。如以班固《
汉书.叙传》之称,便无上述《史记》篇目以「列传」二字结尾体例不合的问题。
又班固虽然仿照《史记》撰写了《汉书.叙传》,但他写作的方式、撰写的动机与目的,
亦与司马迁〈太史公自序〉不同。首先,《汉书.叙传》的「叙」字之意,很可能就是指
文中百篇「小序」而言,因为这百篇「叙」,实是《汉书.叙传》全文重心。《汉书.叙
传》曰:
固以为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典籍,故虽尧舜之盛,必有典谟之篇,然後扬名於後世
,冠德於百王,故曰「巍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也!」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於
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於百王之末,厕於秦、项之列。太初以後,阙而不
录,故探篹前记,缀辑所闻,以述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
三十年,综其行事,旁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其叙曰:
皇矣汉祖,纂尧之绪,实天生德,聪明神武。……。述高纪第一。孝惠短世,高后称制,
罔顾天显,吕宗以败。述惠纪第二,高后纪第三……
班固在此讲明了他以「叙」来概括全书百篇。他又明言《汉书.叙传》撰述宗旨曰:
凡汉书,叙帝皇,列官司,建侯王。准天地,统阴阳,阐元极,步三光。分州域,物土疆
,穷人理,该万方。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函雅故,通古今,正文字,惟学
林。述叙传第七十。
这段班固自己概括〈叙传〉之旨的文字,竟对其个人家世只字未提,可见他写〈叙传〉,
最终还是被官史阴影所桎梏。其个人的家世,相较於一统盛世之事业,只能处於附属之地
位。我们或许可以说,在《汉书.叙传》中,「序」的意义,大於「传」的意义,为了表
达他所最着重的「总序《汉书》全书」之意,班固不能以〈兰台令史传〉为或〈班固传〉
为传名,以免模糊了焦点, 在家世传承方面,他也无法像司马迁一样,取其父子相承的
「太史公」之名为传名,故其篇题名只能称〈叙传〉。且结构上,《汉书.叙传》上篇记
其家世,下篇记全书之序,全传即以上述最後一篇小序收尾总结。我们也很难从班固这样
的安排,看出《汉书.叙传》作为「七十传之一」,即在「传」的性质上,具备有甚麽特
殊意义。
而《史记》则不同。〈太史公自序〉中虽有百三十篇小序,但司马迁既自称「作七十列传
」,则列传才是主体,小序仅是全传列传结构中的一环,故司马迁记完前一百二十九篇小
序之後,在第七十小序中还叙述了一段「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百年之闲
,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
斯事,显於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钦念哉!钦念哉!』
……」在第七十列传中,司马迁固然陈述了《史记》篇章意旨,但他更欲表明《史记》之
撰写,与司马迁家族血脉、个人与父亲的荣辱,全部牵连在一起,故最後以「成一家之言
」、「俟後世圣人君子」自勉作结。这和《史记》全书的撰写一样,述史其实只是手段,
最终都是要回到司马氏立身扬名的思想上。〈报任少卿书〉最後所说:「要之死日,然後
是非乃定」,其实也具有同样的意义。这实是有司马迁一番用心之所在。事实上,司马迁
也并未明称他用来提要篇章的文字叫做「序」,甚至以「自序」之称来概括全书。在这层
意义上,我们当然不能迳自认为列传第七十的重心在於「序」而不在於「传」。
一言以蔽之,司马迁是「以传传序」,而班固是「因序传传」。班固虽然体认到〈太史公
自序〉兼有「传」与「序」之义,且欲仿《史记》而着〈叙传〉,却不能达太史公之用心
,以致於在作传时失去了司马迁将〈太史公自序〉列为列传的深刻意义。这种内容性质上
的差异,同样反映到篇题上,班固「叙传」之名与司马迁所撰之「太史公列传」,篇题名
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其三,《汉书.司马迁传》和《史记.太史公自序》「第七十」一句前面没有标示列传的
题名,与其他一百二十九篇皆注明篇题名的情况不同,极为特殊。这很可能是因为《汉书
.司马迁传》题名已称〈司马迁传〉,故必定要於内文省去《史记》内疑原为「作太
史公列传第七十」的叙述,仅只能写作「第七十」,否则既云〈司马迁传〉又云「作太史
公列传第七十」,篇题名将重复相冲。刘咸炘《太史公书知意》在〈太史公自序〉条目云
:「观篇末『第七十』三字,可见其不言叙传第七十者,以本篇即叙传,无庸着也。」
此一见解虽独到,却未能窥其全豹。事实上省字的应是《汉书》而非《史记》,因为《史
记》并没有省字的绝对理由, 相对地《汉书》因为引用的关系则有。《汉书》省去「作
太史公列传」数字,实是不得已而为之,却也使得「第七十」这一词的意义产生了变化。
《史记》的「第七十」﹙疑作「作太史公列传第七十」﹚司马迁是遵循「作某某列传第某
某」的体例,记述自己「作太史公列传第七十」之意,但《汉书》因为引用及省文,使得
「第七十」一语只能取「引自列传第七十」之意。而後人不知所以,又据《汉书》妄改《
史记》之内容,所以才导致《史记》内文「第七十」前面没有标示列传篇题名的情况,又
因前述「迁之自叙云尔」的谬误,後人可能将题名「列传」二字改为「自序」二字。以
〈太史公自序〉和〈太史公自序传〉这两种名称作为对照,我们或许也可以发现些微《史
记》遭後人改动而留下的迹象。〈太史公自序〉和〈太史公自序传〉之名,皆是受到「迁
之自叙云尔」一语的影响而有了「自序」之称,但〈太史公自序〉是直接把列传二字省略
掉,而〈太史公自序传〉,则可能是受到《汉书》改「列传」为「传」的影响,仅去掉了
原本《史记》中的「列」字,但还保留了「传」字。这一个「传」字,就是《史记》篇题
曾经窜改所遗留的痕迹,这似乎有一个脉络可寻。
後人据《汉书》而改《史记》的例子所在多有,最显着的例子是《史记》书名从《太史公
》 变为今日之《史记》,即是因为班氏父子之称, 且最晚在东汉末《史记》名称已成为
通称, 足见《汉书》影响之深远。既连书名都可改变,〈太史公列传〉篇题名在唐代之
前就因《汉书》的影响,而转变为〈太史公自序〉、〈太史公自序传〉,亦不足为奇。究
其根本,主要还是因为班固这句「迁之自叙云尔」所引起的种种谬误。
其四,列传篇题名末尾皆称「列传」已如前述,司马迁说自己「作七十列传」且六十九篇
列传都有列传之名,是最有力的证据,第七十列传也应如是。而第七十列传之名,本应以
「太史公」最为合适。清代学者王筠在〈太史公自序〉篇题下质疑:「太史公三字似杨恽
所加,凡史记称谈为太史公者盖本文其称迁者,
盖皆恽所改。」 这种说法,很可能也是受了《汉书.叙传》名称仅称「叙传」又称内文
为「自叙」的影响,进而误认《史记》列传第七十篇题名也该只有「自序」二字。前述颜
师古见到《汉书.叙传》内文「第七十」三字有写作「叙传第七十」的,很可能也就是《
汉书》「叙传」这一篇题改变了《汉书》所记载的《史记》内文的例子。其实若能了解司
马迁撰写此传之用心,则知篇题「太史公」三字,决不可省。因唯有〈太史公列传〉之称
,才可以展现出司马迁撰写此传的意义,即:这是太史公司马氏父子的列传,而不是司马
迁自己一人之列传,这也是司马迁不名之曰〈司马迁列传〉的原因。
「太史公」三字,是贯穿列传第七十全文的三字,全文提及太史公三字凡10处13次,照顺
序排列如下:
自司马氏去周适晋,……喜生谈,谈为太史公。
太史公学天官於唐都,受易於杨何,习道论於黄子。太史公仕於建元元封之闲……
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迁。
是岁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
见父於河洛之闲。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
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
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 ……
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缧绁。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绝业……百年之闲,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
父子相续纂其职。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司马迁每称太史公,必在文章关键处,兼负起承转合之责,说是以「太史公」贯串全文,
并不为过,如此篇题名中有「太史公」,也是极其合理之事。
学者常感到疑惑,为何司马迁在文中既用「太史公」三字来称父亲,亦用来自称,似乎有
些不伦不类。其实这种疑惑的产生,恐怕也正是因〈太史公自序〉这一篇题所产生
。因为若篇题名为〈太史公自序〉,则其所指太史公,只能指司马迁一人,〈太史公自序
〉即司马迁自己所撰写的序文之意。但若篇题名作〈太史公列传〉,意义则大大不同,太
史公可以兼指司马谈与司马迁。篇题如已明叙是〈太史公列传〉,那麽司马迁在内文中既
称其父为太史公,又自称是太史公,本就合情合理,毫无可怪之处。如据今〈太史公
自序〉之篇题名,则不免使人陷入司马迁称其父「太史公」却又自称「太史公」的混乱之
中,更容易让人误以为这篇文章是以「序」为主,而忽略了其列传的性质。
一般都以为,从「太史公曰:『先人有言……』」一句前的「太史公」皆是指司马谈,而
同句及其後的「太史公」,是指司马迁自己。不过司马迁在传中末尾自云:「百年之闲,
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鲜少人注意到,这一句「太
史公」较为特别,与之前或称其父或自称不同,乃是同时既称父亲亦称自己,是一个集合
名词,正与〈太史公列传〉的「太史公」意义相同。这种称父、自称甚至合称的现象,证
实司马迁心中确实是把「太史公」视为一个核心整体与优先考量放在列传中来撰写的,这
足以表明当初司马迁在撰写此传时,就把这篇文章当成是「太史公」司马氏父子的列传来
撰写,而不是司马迁自己一人之列传,意涵相当之深刻。
等到全传撰写完毕,司马迁再补上「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的论赞。有学者对於这句话感到怀疑,认为是後人所添加。例如崔述《史记探源》曰:「
此於上文年限既殊,篇数亦复,此岂一人之言?当是後人据班书叙传窜入也。」 其他学
者多半没办法对此现象提出一合理的解释。事实上,这句话正是为了与前面的传文作区隔
。细读〈太史公列传〉全篇传文,司马迁完全是以第三人称,而非第一人称的角度来撰写
的。这从全传任何一句叙述如「喜生谈,谈为太史公」、「有子曰迁」、「子迁适反」、
「迁俯首流涕」、「卒三岁而迁为太史令」、「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都可以很容
易看出来。即使有议论,司马迁也必先以「太史公曰」起头,再记述对话内容,从不直接
称「余」或「余曰」。七十列传中除了第一篇〈伯夷列传〉,其他列传也大都是这种形式
。直到最後一句「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才是司马迁真正
唯一以第一人称叙述的一句话。这正是司马迁将〈太史公自序〉当成「列传」来撰写之一
证。实是别有深意。司马迁既然刻意不以第一人称的手法来撰写太史公司马氏父子的列传
,又怎麽可能称它叫「自序」?内容上司马迁也是以传传序,而非以序传传。在这层意义
上,〈太史公列传〉似为贴切且合理。
最後需补充说明的是,「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
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後世圣人君
子」中,「序略」二字,究竟又该作何解释?一般皆以为「序略」二字,是序略提要全书
之意,即当成类似於今日「书序」来理解,但观照「序略」二字前後文,主体都是指《史
记》全书,决非仅指「书序」而言。故「序略」一语插入在此,无论作任何断句,句意都
甚为唐突且令人难以理解。笔者揣测,「序略」二字之後可能有脱字。而「序略」之意,
可能不是取「书序」之意,而是取叙述、考略之意。试举一例:「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
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先人所次旧闻,以拾遗补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
,整齐百家杂语。」如此句意似可完整通顺。不过在没有新史料的情况下,这种说法也仅
能当作参考,「序略」之意究竟为何,目前也只能存疑了。
综上,班固《汉书.叙传》的名称和《汉书.司马迁传》里「迁之自叙云尔」的叙述,对
於後人理解和诠释〈太史公自序〉产生了重大的影响,种种谬误因此而产生。列传第七十
篇题名疑作〈太史公列传〉,较符合《史记》一贯之体例,也才能表达司马迁将之列为列
传,取其太史公父子相承之意涵。笔者提出此一浅见,聊备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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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htycy:~自序~内文的确是两代传记,推论甚为合理 12/31 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