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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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文]王子今:《史记》的时间寓言:秦史中的三个“四十六日”
时间Mon Jun 8 21:29:02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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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人文杂志》 2008年第2期;作者提供,象牙塔网络首发
摘 要:《史记》记述,白起在长平围攻赵军主力,“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终於
败降;宋义救赵,在即将与秦章邯、王离军决战前,“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向刘邦投降。秦史中三个重要事件都出现了“四十六日”的历史
记录,似乎并非巧合。考察宋义“四十六日”事及子婴“四十六日”事,可以发现颇多疑
点。联系以秦地为背景的传说中也有“四十六日”情节,可以推知《史记》“四十六日”
的记载应有某种文化象徵意义。在当时人的意识中,“四十六日”是显示“天道”确定的
规律性季候转换的时段,是盛衰转换的过程,也是生死转换的过程。司马迁“四十六日”
的记述,似暗示“究天人之际”的史学追求作为潜意识的某种影响。
关键词:《史记》;秦史;四十六日;文化象徵
作者简介:王子今(1950-),男,河北武安人,北京师范大学历史学院教授,博士
生导师。
历史记述应当以时间坐标和空间坐标确定其真确性。而其中时间坐标的意义似乎更为
重要。《史记》是公认的史学经典,其中的时间叙述为我们提供了自传说时代至汉武帝时
代的历史演进的基本线索。《史记》中多数记录信实可据。然而也颇有疑点存在。例如有
关秦史的三个重要事件的历史记录中都出现了“四十六日”的时间过程。这种巧合不能不
使人心存疑惑。对於相关现象的理解并说明,也许可以通过文化学视角的考察求得线索。
秦史中的第一个“四十六日”:白起的大胜
《史记》中出现三处其过程为“四十六日”的历史记载。这三则记载竟然都与秦史有
关。
长平之战,是发生於战国晚期秦国与赵国之间的规模空前的决战。秦军於长平(今山
西高平西北)歼灭赵军主力,确定了在兼并战争中的胜局。秦军制胜的关键,是完成了对
赵军的包围,并切断了赵军的粮路。秦昭襄王四十七年,也就是赵孝成王六年(前 260)
九月,在长平山地,秦军与赵军的决战趋向白热化。经过反复激战,上将军白起指挥的秦
军完成了对赵括属下四十余万赵军的分割包围。被围困的长平赵军,军粮补给已经完全断
绝。出於对长平之战特殊的战略意义的重视,秦昭襄王风尘仆仆,亲自前往河内(今河南
焦作、鹤壁地方)。这是秦国国君巡幸秦国的国土,所至於最东端的空前的历史纪录。秦
昭襄王在河内下令百姓的爵级都提升一等,年龄在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前往长平集结,又
部署军队堵截对於长平赵军兵员和军粮的远方来援。长平被秦军牢牢围定的赵军士卒,绝
粮长达四十六天。数十万人经历了空前严峻的生存能力的考验,出现了“内阴相杀食”的
惨烈境况。在已经找寻不到出路的情况下,心傲志高的赵括指挥部属拼死出击,被秦军射
杀。长平赵军於是向秦军投降。《史记‧白起王翦列传》记述长平之战的过程,其中写道
,
至九月,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皆内阴相杀食。来攻秦垒,欲出。为四队,四五复之
,不能出。其将军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卒四十万人降武安君。
长平被秦军牢牢围定的赵军士卒,绝粮长达“四十六日”。这“四十六日”的悲剧,
决定了赵国的军事强势终於落幕,也决定了秦实现统一的大趋势已经没有力量可以改变。
秦史中的第二个“四十六日”:章邯的机会
《史记.项羽本纪》记载了秦末战争中章邯率秦军主力在定陶之战击杀项梁後击赵,
楚军长驱相救的史事:
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因置以为上将军,项羽为鲁公,为次将,范增为末将,救赵。
诸别将皆属宋义,号为卿子冠军。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吾闻秦军围赵
王巨鹿,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不然。夫搏牛之
蝱不可以破虮虱。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承其敝;不胜,则我引兵鼓行而西,必举秦
矣。故不如先斗秦赵。夫被坚执锐,义不如公;坐而运策,公不如义。”因下令军中曰:
“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
,饮酒高会。天寒大雨,士卒冻饥。项羽曰:“将戮力而攻秦,久留不行。今岁饥民贫,
士卒食芋菽,军无见粮,乃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与赵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
’。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赵。赵举而秦强,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王坐
不安席,埽境内而专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
”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即其帐中斩宋义头,出令军中曰:“宋义与齐谋反楚,楚王阴令
羽诛之。”当是时,诸将皆慑服,莫敢枝梧。皆曰:“首立楚者,将军家也。今将军诛乱
。”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使人追宋义子,及之齐,杀之。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
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
斩宋义而急行救赵,是後来破釜沉舟、一以当十,钜鹿一战击灭秦军主力的序幕。也是项
羽成就英雄大业的最初的突出表现。而就秦史而言,是为一重大转折的历史标志。宋义指
挥的楚军“留四十六日不进”,本来是章邯的机会。也是值得重视的历史事实。
秦史中的第三个“四十六日”:子婴终结秦史
《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二世统治时期诸多社会矛盾日益激烈,赵高杀秦二世立
子婴,随即秦迅速覆亡的过程:
阎乐归报赵高,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告以诛二世之状。曰:“秦故王国,始皇君
天下,故称帝。今六国复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为帝,不可。宜为王如故,便。”立
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婴斋,当庙见,受王玺。斋
五日,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恐臣诛之,乃详以义立我。我闻赵
高乃与楚约,灭秦宗室而王关中。今使我斋见庙,此欲因庙中杀我。我称病不行,丞相必
自来,来则杀之。”高使人请子婴数辈,子婴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庙重事,王奈何
不行?”子婴遂刺杀高於斋宫,三族高家以徇咸阳。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将沛公破秦
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符,降轵道
旁。沛公遂入咸阳,封宫室府库,还军霸上。居月余,诸侯兵至,项籍为从长,杀子婴及
秦诸公子宗族。遂屠咸阳,烧其宫室,虏其子女,收其珍宝货财,诸侯共分之。
子婴有清醒的政治意识,也有果断的政治举措,然而时势已经不能给他从容整理秦政的机
会,“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刘邦即入关。
信疑之间
我们已经看到,秦史中的这三则仅见於司马迁《史记》记载的故事,都有“四十六日
”的重要情节。这正与《史记‧天官书》中总结秦史说到的几个关键性历史事实“秦并吞
三晋”,“项羽救钜鹿”,“遂屠咸阳”大致对应。
班固《汉书》的相关记述,不取司马迁“四十六日”之说。如《高帝纪上》、《项籍
传》、《黥布传》说项羽杀宋义事,《高帝纪上》、《天文志》、《张良传》、《元後传
》说子婴降轵道旁事,都不言“四十六日”。这是不是体现了王若虚《滹南遗老集》卷一
五《史记辨惑》所谓“迁记事疏略而剩语甚多,固记事详备而删削得当”呢?班固的“删
削”,似表现出对司马迁“四十六日”记述不予取信的态度。
对於《史记》记录的秦史中的这三个“四十六日”,後来的多数学者却信而不疑。即
使遭受“疑所不当疑”[1]的批评的梁玉绳《史记志疑》一书也没有提出疑问。有就此发
表史论者。如杨慎《丹铅余录》卷一一写道:“计始皇之余分闰位仅十二年,胡亥仅二年
,子婴仅四十六日。不啻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瞥,吹剑之一吷,左蜗之一战,南槐之一
梦也。须臾之在亿千,稊米之於大块,实似之,是虽得犹不得也。孔子曰:‘虽得之,必
失之。’秦之谓矣。”
一些较着名的史学论着多采用司马迁的记载。杨宽《战国史》关於长平之战取《史记
‧白起王翦列传》“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之说,有“赵军被困了四十六天,饥饿乏食…
…”语。[1](P413)林剑鸣《秦史稿》也写道:“赵军四十六日无粮,因饥饿以至人
相食。”关於宋义安阳停军,也沿用《史记‧项羽本纪》“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
的说法:“一直拖延四十六日还不前进。”子婴当政时间,也取《史记‧秦始皇本纪》“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之说,写道:“刚刚当了四十六日秦王的子婴……。”[2](
P265,P433,P436)[2]全面采纳《史记》三种“四十六日”记录的研究论着还有田昌五
、安作璋主编《秦汉史》[3](P31,P82,P85),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中的先秦
秦汉部分[4](上册P525)[5](上册P268,P274)等。
《剑桥中国秦汉史》对於子婴降刘邦,采用了“子婴即位後46天”的说法。然而对於
长平之战,不取“四十六日”之说,而且对於赵军被歼人数的记录表示怀疑,以为“数字
不合理”。[6](卜德:《秦国和秦帝国》,P101,P118)王云度、张文立主编《秦帝
国史》叙述长平之战时,亦不言“赵卒不得食四十六日”事,对於宋义、子婴故事,则采
用了“四十六日”的说法。[7](P257,P259)李开元《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
》总结子婴的执政生涯:“末代秦王嬴婴,总共在位四十六天。”然而就宋义安阳“留四
十六日不进”事,却并不简单信从司马迁关於“四十六日”的具体记录,只是写道:“宋
义领军停留於安阳期间,是在二世三年十月到十一月之间。隆冬季节,安阳一带大雨连绵
,气候寒冷,道路泥泞,楚军的後勤转运受到影响,防雨防寒的服装、粮食、燃料都出现
了供应不足。”[8](P215,P160)对於其具体的写叙方式似乎还可以讨论,但是不盲
目沿用“留四十六日不进”的成说,我们认为是一种清醒的处理方式。钱穆《秦汉史》对
於三种“四十六日”之说全然不予取纳[9],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论述不至於具体事件的
缘故。
秦始皇焚书,“史官非《秦记》皆烧之”。[10]卷6《秦始皇本纪》正如司马迁《
史记‧六国年表》中所说: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
》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
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
,成功大。传曰“法後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有所闻
,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孙德谦《太史公书义法‧详近》说,“《秦记》一书,子长必亲睹之,故所作列传,
不详於他国,而独详於秦。今观商君鞅後,若张仪、樗里子、甘茂、甘罗、穰侯、白起、
范雎、蔡泽、吕不韦、李斯、蒙恬诸人,惟秦为多。迁岂有私於秦哉!据《秦记》为本,
此所以传秦人特详乎!”《太史公书义法‧综观》还辑录了《史记‧六国年表》中“有本
纪、世家不载,而於《年表》见之者”前後四十四年中凡五十三件史事,以为“此皆秦事
只录於《年表》者”。金德建据此推定:“ 《史记》的《六国年表》纯然是以《秦记》
的史料做骨干写成的。秦国的事蹟,只见纪於《六国年表》里而不见於别篇,也正可以说
明司马迁照录了《秦记》中原有的文字。”[11]《〈秦记〉考徵》(P415-423)司马迁
痛惜诸侯史记之不存,“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秦记》可能除了
时间记录不很详尽以及文字“略不具”而外,又存在记录“奇怪”和叙事“不经”的特点
。
《太平御览》卷六八○引挚虞《决疑录要》注说到《秦记》:“世祖武皇帝因会问侍
臣曰:‘旄头之义何谓耶?’侍中彭权对曰:‘《秦记》云:国有奇怪,触山截水,无不
崩溃,唯畏旄头。故使虎士服之,卫至尊也。’中书令张华言:‘有是言而事不经。臣以
为壮士之怒,发踊冲冠,义取於此也。 ’”我们今天已经无法看到《秦记》的原貌,从
挚虞《决疑录要》注的这段内容可以推知,这部秦人撰着的史书中,可能确有言“奇怪”
而语颇“不经”的记载。
《秦记》不免“奇怪”“不经”的撰述风格,也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司马迁对於秦
史的记录。秦史记录中“四十六日”的重复出现,给人以神秘印象,是否也是这种影响的
表现呢?关於长平之战的记录当据《秦记》。宋义事及子婴事很可能是司马迁根据其他资
料亲自写述。秦史中的这三次重大事件,竟然都明确以“四十六日”的时间标号相重复,
如果说完全是巧合,恐怕难以令人信服。这种叙事特点,或许存在某种较深层的文化背景
。
宋义“四十六日”事及子婴“四十六日”事试辨正
司马迁很可能非据《秦记》,亲自记述的两例“四十六日”,还可以讨论其真实性。
宋义率楚军救赵,即将进行与章邯军的决战,然而“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
後来“乃遣其子宋襄相齐,身送之至无盐”情节,所用时日应当也在这“四十六日”中。
对於“安阳”所在,研究者有不同意见。颜师古以为唐相州安阳,司马贞《索隐》以为唐
宋州楚丘西北四十里安阳故城。张守节《正义》写道:“《括地志》云:‘安阳县,相州
所理县。七国时魏宁新中邑,秦昭王拔魏宁新中,更名安阳。’《张耳传》云章邯军巨鹿
南,筑甬道属河,饷王离。项羽数绝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
围巨鹿下。又云渡河湛船,持三日粮。按:从滑州白马津齎三日粮不至邢州,明此渡河,
相州漳河也。宋义遣其子襄相齐,送之至无盐,即今郓州之东宿城是也。若依颜监说,在
相州安阳,宋义送子不可弃军渡河,南向齐,西南入鲁界,饮酒高会,非入齐之路。义虽
知送子曲,由宋州安阳理顺,然向巨鹿甚远,不能数绝章邯甬道及持三日粮至也。均之二
理,安阳送子至无盐为长。济河绝甬道,持三日粮,甯有迟留?史家多不委曲说之也。’
”“甯有迟留”的意见值得注意。
按《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载,秦二世二年(前208)九月,“章邯破杀项梁於定
陶,项羽恐,还军彭城。”後九月,“(楚)拜宋义为上将军。”“怀王封项羽於鲁,为
次将,属宋义,北救赵。”关於赵国的记录,则有:“秦军围(赵)歇巨鹿,陈余出收兵
。”秦军的动向,即《史记‧项羽本纪》:“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
渡河击赵,大破之。当此时,赵歇为王,陈余为将,张耳为相,皆走入巨鹿城。章邯令王
离、涉间围巨鹿,章邯军其南,筑甬道而输之粟。陈余为将,将卒数万人而军巨鹿之北,
此所谓河北之军也。”随後楚军进行军事部署的调整,有集结彭城的动作:“楚兵已破於
定陶,怀王恐,从盱台之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以吕臣为司徒,以其父吕青为令
尹。以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而秦军围巨鹿的情报传递到彭城需要时
间,如此,则“拜宋义为上将军”,率军“救赵”,当在後九月稍晚的时候。《史记‧秦
楚之际月表》记载,秦二世三年(前207)十月,“章邯破邯郸,徙其民於河内。”十一
月,“(楚)拜(项)籍上将军。”“(项)羽矫杀宋义,将其兵渡河救巨鹿。”要知道
,项羽杀宋义的消息上报到彭城,以及楚怀王的命令颁布到军前,即《史记‧项羽本纪》
所谓“使桓楚报命于怀王,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当阳君、蒲将军皆属项羽”,也需要
时间。
如此,从《史记‧秦楚之际月表》看,九月,“章邯破杀项梁於定陶”,十月“章邯
破邯郸”,中间有後九月,则章邯的定陶与邯郸的两次行动在前後三个月间。而後九月楚
军“北救赵”,十一月“渡河救巨鹿”,其事也在前後三个月间。两军行军方向一致,行
程亦大体相近,似乎没有理由说楚军“迟留”。而“留四十六日不进”的说法更为可疑。
即使将“後九月,秦军围(赵)歇巨鹿”理解为章邯军已至赵地(据《史记‧项羽本纪》
,这是王离、涉间的行动[3]),时间则相差一个月,考虑到楚军出动应在後九月稍晚的
日子,以及宋义死事上报和楚怀王“使项羽为上将军”命令的通信往返,楚军在“上将军
”宋义指挥下的“迟留”,似乎也不存在长达“四十六日”的可能性。
《史记‧秦始皇本纪》所谓“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泷川资言《史记会注考证》:
“《李斯传》:‘子婴立三月。’”《史记‧秦始皇本纪》:“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楚
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遂至霸上,使人约降子婴。子婴即系颈以组,白马素车,奉天子玺
符,降轵道旁。”《史记‧李斯列传》:“子婴立三月,沛公兵从武关入,至咸阳。群臣
百官皆畔不适。子婴与妻子自系其颈以组,降轵道旁。”同样的历史过程,一说“四十六
日”,一说“三月”,司马迁自己记述的矛盾,似乎也动摇了“四十六日”说的可信度。
[4]
对於秦汉之际与宋义和子婴事蹟密切相关的两个“四十六日”,史家在自己的论着中
亦各有取舍。兹试举数例(√表示采用此说):
秦汉史论着 (宋义)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 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
吕思勉《秦汉史》 √[12](上册P33)
翦伯赞《秦汉史》 √[13](P105)
李开元《复活的历史》 √[8](P215)
也许这种取舍有偶然性或者另外的原因,不足以增益对於本文讨论主题的认识。姑且记录
於此,以供有兴趣的研究者参考。
秦人传说中的又一例“四十六日”
有趣的是,我们还看到另一例“四十六日”的故事。《太平广记》卷五九“梁玉清”
条记录了这样的传说:
《东方朔内传》云:秦并六国,太白星窃织女侍儿梁玉清、卫承庄逃入卫城少仙洞,
四十六日不出。天帝怒,命五岳搜捕焉。太白归位,卫承庄逃焉。梁玉清有子名休。玉清
谪于北斗下常舂。其子乃配於河伯骖乘行雨。子休每至少仙洞,耻其母淫奔之所,辄回驭
。故此地常少雨焉。出《独异志》。
这一故事以“秦并六国”为发生背景,似乎暗示“四十六日不出”的情节与秦史也存
在某种联系。
所谓“卫城少仙洞”,《天中记》卷二“太白窃织女侍儿”条引《东方朔内传》、《
独异志》以及《山堂肆考》卷三“侍儿谪舂”条引李元《独异志》均作“衙城小仙洞”。
《汉书‧地理志上》“左冯翊”条:“衙,莽曰达昌。”颜师古注:“即《春秋》所云‘
秦晋战于彭衙’。”很可能“衙”是正字,事在“衙城”而非 “卫城”,“太白星窃织
女侍儿梁玉清、卫承庄”“淫奔”潜居的地点“少仙洞”或“小仙洞”其实位於秦地。而
“太白星”在当时人的天体秩序观念中,位置亦正当西方。[5]
所谓梁玉清子休“配于河伯骖乘行雨”,也使人自然联想到秦人先祖多有御车经历的
情形。[6]
而“子休每至少仙洞,耻其母淫奔之所,辄回驭”的态度,或许也可以理解为与秦国
贵族妇女生活较为放纵的传统有关。[14][15]与“耻其母淫奔”类似的最典型的史例
,是秦王嬴政发现其生母与嫪毐的私情之後的激烈反应。
“四十六日”的文化象徵意义
“四十六日”在战国秦汉时期人们的时间观念中,或许具有某种特殊的文化象徵意义
。
《管子‧轻重篇》:“以冬日至始,数四十六日,冬尽而春始。天子东出其国四十六
里而坛,服青而絻青搢,玉总带,玉监,朝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号曰祭日。”“
以冬日至始,数九十二日,谓之春至。天子东出其国九十二里而坛。朝诸侯卿大夫列士,
循於百姓,号曰祭星。”“以春日至始,数四十六日,春尽而夏始。天子服黄而静处,朝
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发号出令曰:‘毋聚大众,毋行大火,毋断大木、诛大臣,
毋斩大山,毋戮大衍。灭三大而国有害也。’天子之夏禁也。”“以春日至始,数九十二
日,谓之夏至,而麦熟。天子祀於太宗,其盛以麦。”“以夏日至始,数四十六日,夏尽
而秋始,而黍熟。天子祀於太祖,其盛以黍。”“以夏日至始,数九十二日,谓之秋至,
秋至而禾熟。天子祀於太惢,西出其国百三十八里而坛,服白而絻白,搢玉总,带锡监,
吹埙箎之风,凿动金石之音,朝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号曰祭月。”“以秋日至始
,数四十六日,秋尽而冬始。天子服黑絻黑而静处,朝诸侯卿大夫列士,循於百姓,发号
出令曰:‘毋行大火,毋斩大山,毋塞大水,毋犯天之隆。’天子之冬禁也。”“以秋日
至始,数九十二日,〔谓之冬至,〕天子北出九十二里而坛,服黑而絻黑,朝诸侯卿大夫
列士,号曰发繇。”所谓“以冬日至始,数四十六日,冬尽而春始”,石一参云:“自冬
至日夜半子时起顺数,历四十有五日而冬尽,又一日而立春,故合数为四十六日。”[16
](下册P727)此後“以春日至始,数四十六日,春尽而夏始”,“以夏日至始,数四十
六日,夏尽而秋始”,“以秋日至始,数四十六日,秋尽而冬始”,都体现了同样的由盛
而终的转换,随後即开始另一周期。
《淮南子‧天文》:“距日冬至四十六日而立春,阳气冻解,音比南吕”;“春分则
雷行,音比蕤宾”;“有四十六日而立夏,大风济,音比夹钟”[7];“ 有四十六日而夏
至,音比黄钟”;“有四十六日而立秋,凉风至,音比夹钟”;“秋分雷戒,蛰虫北乡,
音比蕤宾”;“有四十六日而立冬,草木毕死,音比南吕 ”;“十一月日冬至,鹊始加
巢,人气锺首。”全年有八个“四十六日”的时段。《淮南子‧天文》对每一时段的表述
是“加十五日……加十五日……加十五日……”,实际上是四十五日。这样全年为三百六
十日。又《淮南子‧本经》:“距日冬至四十六日,天含和而未降,地怀气而未扬,阴阳
储与,呼吸浸潭,包裹风俗斟酌万殊,旁薄众宜,以相呕咐酝酿,而成育群生。”“四十
六日”是显示“天道”确定的规律性季候转换的时段,是盛衰转换的过程,也是生死转换
的过程。
《灵枢经》卷一一《九宫八风》:“太一常以冬至之日居叶蛰之宫,四十六日;明日
居天留,四十六日;明日居仓门,四十六日;明日居阴洛,四十五日;明日居天宫,四十
六日;明日居玄委,四十六日;明日居仓果,四十六日;明日居新洛,四十五日;明日复
居叶蛰之宫,曰冬至矣。”计六个四十六日,两个四十五日。这一程式,可以与《管子》
与《淮南子》所列季节转换秩序对照理解。《续汉书‧祭祀志中》刘昭《注补》引《皇览
》曰:“迎礼春、夏、秋、冬之乐,又顺天道,是故距冬至日四十六日,则天子迎春於东
堂,距邦八里,堂高八尺,堂陛八等。青税八乘,旗旄尚青,田车载矛,号曰助天生。唱
之以角,舞之以羽翟,此迎春之乐也。自春分数四十六日,则天子迎夏於南堂,距邦七里
,堂高七尺。堂陛七等。赤税七乘,旗旄尚,此迎夏之乐也。自夏至数赤,田车载戟,号
曰助天养。唱之以徵,舞之以鼓四十六日,则天子迎秋於西堂,距邦九里,堂高九尺,堂
阶九等。白税九乘,旗旄尚白,田车载兵,号曰助天收。唱之以商,舞之以干戚,此迎秋
之乐也。自秋分数四十六日,则天子迎冬於北堂,距邦六里,堂高六尺,堂阶六等。黑税
六乘,旗旄尚黑,田车载甲铁鍪,号曰助天诛。唱之以羽,舞之以干戈,此迎冬之乐也。
”这段文字,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在当时人的“天道”意识中,“四十六日”有着怎样的意
义。又《太平御览》卷五二八引《皇览礼》写道:“天子迎四节日,天子迎春夏秋冬之乐
,又顺天道,是故距冬至日四十六日,则天子迎春於东堂,……;自春分四十六日,则天
子迎夏於南堂,……;夏至四十六日,则天子迎秋於西堂,……;自秋分数至四十六日,
则天子迎冬於北堂,……。”也反映了“四十六日”在季候转换中的意义。
《续汉书‧律历志下》刘昭《注补》引张衡《浑仪》:“设一气令十六日者,皆常率
四日差少半也。令一气十五日不能半耳,故使中道三日之中差少半也。三气一节,故四十
六日而差今三度也。至於差三之时,而五日同率者一,其实节之间不能四十六日也。”当
时天文学家的计算,已经告诉我们以“四十六日”作为确定的时间阶段并不准确。但是当
时社会对於季节时段的普遍观念,有对“四十六日”意义的认同。
“四十六日”作为时间过程在历史记忆中的涵义,似乎长期有神秘的影响,甚至可以
说已经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文化符号。明人黄淳耀《陶庵全集》卷三《科举论上》写道:“
昔黄庭坚在贡院四十六日,九人半取一人。今主司鉴裁之明,或不如古,而以数十人取一
人,又程之於数日之中日力无余,故所弃之巻,有不及阅二三场者,有不及阅经义者,有
并不及阅书义者。所弃如此,则其所取可知也。”清人蔡世远《二希堂文集》卷一《历代
名儒名臣循吏传总序》说:“朱子在朝四十六日,进讲奏疏,名臣风烈,万代瞻仰,及观
其浙东南康潭州诸治绩,岂两汉循吏所易及乎?”又卷五《默庐记》:“文公在朝四十六
日,进讲者七,奏疏无虑数万言。”《山堂肆考》卷二五“白鹿”条也有这样的内容:“
南康府五老峰下有白鹿洞。”“宋宁宗即位,召朱熹入朝为相,因忤权臣,在位四十六日
而归。遂入白鹿洞着书。”《曾文正公诗文集文集》卷三《季弟事恒墓志铭》写道:“兄
弟复会师,进薄金陵之雨花台。江东久虐於兵,沴疫繁兴,将士物故相属。弟病亦屡濒於
危,定议假归养疾,适以援贼大至,强起,战守四十六日,贼退而疾甚不可复治矣。”
对所谓“四十六日”这一时间符号进行全面的深刻的文化解读,也许还需要进一步的
认真的工作。然而我们从现有的认识出发,将《史记》中说到的秦史中的三个“四十六日
”理解为具有时间寓言意义的记录,也许是读《史记》者未可简单否定的一种思路。也许
司马迁“四十六日”的记述,似暗示“究天人之际”的史学追求作为潜意识的某种影响。
《朱子语类》卷一三四记录了朱熹这样的评论:“班固作《汉书》,不合要添改《史
记》字,行文有不识当时意思处。”《汉书》不取《史记》“四十六日”之说的处理,出
发点可能更在於对历史真实的追求。然而司马迁的“当时意思”,却是我们应当认真探求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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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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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马非百.管子轻重篇新诠[M].北京:中华书局,1979.
本文改定,得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侯旭东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孙家洲教
授的重要提示,谨此致谢。
[1]转见贺次君:《〈史记志疑〉点校说明》,《史记志疑》,中华书局1981年4月版,第
1册第2页。
[2]林剑鸣着《秦汉史》亦信从宋义“行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及“子婴为秦王四十
六日”之说。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10月版,上册第215页,第218页。《新编秦汉史》同
。五南图书出版有限公司1992年11月版,上册第287页,第291页。
[3]邹贤俊的有关论述是明确的。他在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中“巨鹿之战”一节写
道:“当时,首先率军进攻赵王歇的,是秦将王离。”他率领的部队,“原是秦始皇时戍
守北边长城一线的主力军,是当时最精锐的秦兵劲旅。秦末农民战争爆发後,二世为了镇
压农民起义和反秦斗争,命令这支部队急速东渡,经太原(今山西太原西南)、井陉(今
河北井陉西北)南下,至信都,大败赵王歇,迫使赵歇、张耳等仓皇退至巨鹿(今河北平
乡西南)。王离随即团团围住了这座城邑。”事见《史记‧王翦列传》。“就在王离围钜
鹿後不久,即秦二世三年十月,章邯也率二十余万之众北抵赵地。”白寿彝、高敏、安作
璋主编:《中国通史》第4卷《中古时代‧秦汉时期》,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年11月版,
上册第266-267页。
[4]据《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八月,赵高杀二世。”“九月,子婴为王。”“十一
月,沛公出令三章,秦民大悦。”《史记‧高祖本纪》记载:“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
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
。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
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
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弃巿。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
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
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
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其
事又在“十月”,与《秦楚之际月表》不同。现在看来,“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的可能
性是存在的。只是司马迁记载的纷乱,使我们无法得到确证。“子婴立三月”之说,有可
能是“九月 ”至“十一月”的概说,也有可能是将《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十二月,
(项羽)诛秦王子婴”事以为其“为王”生涯的终结。
[5]《史记‧天官书》:“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於狼、弧。”张守节《正义》:“太
白、狼、弧,皆西方之星,故秦占候也。”又说:“天库一星,主太白,秦也,在五车中
。”“西北大星曰天库,主太白,秦也。”“《天官书》云:‘太白者,西方金之精。…
…’”《汉书‧律历志上》:“金合於太白。”《郊祀志下》:王莽奏言:“分群神以类
相从为五部,兆天墬之别神。”其中,“西方帝少皞白灵蓐收畤及太白星、西宿西宫於西
郊兆。”
[6]《史记‧秦本纪》:“费昌当夏桀之时,去夏归商,为汤御。”“大廉玄孙曰孟戏、
中衍,鸟身人言。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吉,遂致使御而妻之。”“造父以善御幸於周穆
王,得骥、温骊、骅駵、騄耳之驷,西巡狩,乐而忘归。徐偃王作乱,造父为穆王御,长
驱归周,一日千里以救乱。”
[7]《太平御览》卷二三引《淮南子》曰:“春分加四十六日而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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