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outien (又是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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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龚鹏程:谈谈顾颉刚的《中国史读本》
时间Sun Mar 25 13:00:46 2007
http://blog.sina.com.cn/u/492808ed010008ax
谈谈顾颉刚的《中国史读本》
2007-03-21 10:1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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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朋友要我谈俞大维先生。我非谈俞先生之适当人选,所知一二琐事,不足以论先生
之事功与学术,故姑置之。因工人出版社要出顾颉刚先生之书,所以别论顾先生如下:
一、
本书为着名史学家顾颉刚、王锺麒编着。顾先生女婿张振声先生对此有个简略的说明
,可令我们明白当年编印这本书的原委及所引发的争议:
这本书原是上中下三册《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由顾颉刚、王锺麒(伯祥)编辑,
胡适校订,商务印书馆於1923年九月、1924年二月、六月陆续出版。
1922年春,顾颉刚向北京大学请长假回到苏州家中陪侍病重的祖母。由胡适介绍他为商务
印书馆编辑初中本国史教科书。後因祖母去世受大刺激,失眠症大发作,无法定心编书,
遂交于好友王伯祥续编。同年十二月初顾颉刚到商务印书馆编译馆任专任编辑员,与王伯
祥合作编成了这套分上中下三册的初中本国史教科书。
此书不提「盘古」,对「三皇、五帝」仅仅略叙其事,加上「所谓」二字,表示并不真实
。1929年二月,山东省参议员王鸿一等联名提专案弹劾此书,说它「非圣无法」,要求查
禁。主持会议的戴季陶说:「中国所以能团结为一体,全由於人民共信自己为出於一个祖
先;如今说没有三皇、五帝,就是把全国人民团结为一体的要求解散了,这还了得!」又
说:「民族问题是一个大问题,学者们随意讨论是许可的,至於书店出版教科书,大量发
行,那就是犯罪,应该严办。」虽经民国元老吴稚晖说情,免除了原议中对商务印书馆的
巨额罚款,国民政府还是严令禁止了该书发行及学校之使用。顾氏为自己给商务招了大祸
向总经理王云五道歉,王认为遭祸另有原因:「商务营业既大,为他书肆所忌,而此书尤
畅销……」,又谓:「商务有此事亦甚荣耀」。
工人出版社现在重排出版此书,邀我写点什麽作为出版前言。自知水平不够不敢承担,但
盛情难却,只好提供上述这麽点背景材料来交差。至於这本八十多年前编的历史教科书有
些什麽特色?为什麽曾畅销一时,几年之内竟印刷五十版(次)?说实话,我自己此前也
从未读过此书,前些日子从书箱里把它们找出来拍照时翻了翻,直觉得跟我中学时用过的
历史课本很是不一样。在天翻地覆大变化了的今天,来读一读这本八十多年前由刚经受了
新文化运动洗礼的青年学人所贡献於社会的历史读本,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感受,这是我
敢於告於读者朋友们的。
此书不提三皇五帝而遭弹劾并禁止发行,自然与顾颉刚疑古的立场有关。但禁而不能
止,此书仍然畅销,迄今亦仍有再读之价值,也与顾颉刚之学术观点有关。因此底下谨就
顾氏学思状况,对本书做些介绍。
二、
首先应先补充张振声先生所说关於顾氏这本书在当年遭到攻讦的事。这种事,并不只
顾先生遇到过,例如吕思勉先生於1923年刊行《白话文国史》时就也碰过。吕先生後来在
《三反及思想改造学习总结》中回忆道:此书曾为龚德柏君所讼,谓余诋毁岳飞,乃系危
害民国。其实书中仅引《文献通考.兵考》耳。龚君之意,亦以与商务印书馆不快,借此
与商务为难耳。」由此可见当时借史述生事者本不罕见。王云五先生对顾颉刚说的那番话
,也未必非事实。只不过,顾先生因疑古而遭谤,情形又远比吕先生严重罢了。
顾颉刚是二十世纪学术发展史上的传奇人物。他得名虽在胡适之後,治学方法也深受
胡适影响,但胡适撰《中国古代哲学史》,只从老子讲起,上古史部分并未述及,故中国
上古史的开拓,自应推功顾颉刚。其次,民俗学的整理研究,他虽晚於刘半农,而开山大
师之位,亦非他莫属。另外,古代地理和边疆地理的研究与提倡,居功厥伟;译注和点校
古籍,流泽万世。皆足以起後学者无穷之思。
而且顾氏不仅本人能做开创性的研究,也善於结合同道,开创术事业,因此影响格外
深远。有些人,尽管不尽赞同《古史辨》和顾颉刚的意见,对顾氏为人处事之诚恳?谦,
却极有好评,如钱穆,在《师友杂忆》中就提到顾颉刚本与他不相识,第一次见面,读到
钱氏的着作,便立刻将他推荐到中山大学;钱氏不去,遂又邀为《燕京学报》撰文:「此
种胸怀,尤为余特所欣赏,固非专为余私人之感知遇而已。」
不过,顾颉刚的传奇,并不仅建立在此。他考辨古史所引起的争辩,乃近代思想发展
和学术史上夹缠复杂的大问题。顾颉刚当然不是这一切问题及风潮的唯一中心,但他是极
关键的人物。可供後人探索的面相,远比当时许多知名学者都要复杂、丰富。顾颉刚的传
奇,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逐渐形成的。在某种程度上,顾颉刚的努力,也象徵了那个
时代中国读书人的焦虑与探索,既自信又卑屈、既积极又迷惘。长期失眠,而又神经衰弱
的顾颉刚,遂成为「对一般读者来说,多少带点神秘的色彩」的传奇人物了。
这个人,生於光绪十九年,幼读唱本小说及简明古书,好听神话故事。八岁时即曾将
盘古以来尧舜禹汤等事,联串成一篇古史,起於开辟,终於孔子殁、门人欲以所事孔子之
道事有若。因此我们几乎可以断言他是个天生有历史癖的人。
等到他逐渐成长,在晚清今古文争论的漩涡中打转时,这种癖好便主导了他一生的事
业方向。尤其是入北大後,受胡适影响,又与钱玄同讨论,开始点校《伪书考》、编《辨
伪丛刊》,展开歌谣和孟姜女故事传说的研究,并在三十岁那年,发表了着名的「古史层
累地造成说」,已把他毕生努力的主要规模和面对历史的态度方法,做了一番美丽的开端
。
民国十三(1924)年二月八日,胡适撰〈古史讨论的读後感〉认为:「顾先生的层累
地造成的古史的见解,真是今日史学界的一大贡献,我们应该虚心地仔细研究他」。顾颉
刚的史学地位於焉奠定,当代中国史学的大风暴於焉展开。至今翻开民国十五年出版的《
古史辨》,仍可以嗅到满纸的硝烟。而就在这烟硝战火弥漫之际,顾氏南下厦门与广州,
任中山大学历史语言研究所主任,这也即是现在中研院史语所的前身。在此,他除继续其
《清代着述考》之外,并推动民俗学。旋返燕大,转而进行古代地理和边疆的研究。
民国廿年,他撰成〈研究地方志的计画〉,次年在北大、燕大开讲中国古代地理沿革
史,筹组禹贡学会、出版半月刊。又因探考古史地理而经常往西北考察,进而组织边疆研
究会,设立了边疆文化研究所。这部分工作,大概持续到抗战结束。钱宾四先生谓抗战期
间,顾氏即已不太谈及早年《古史辨》中的问题,而「晨夕劬勤,实有另辟蹊径,重起炉
灶之用心」者,即为这个阶段。这部分的成果,最重要的,当为《浪口村随笔》,是结合
历史、地理和民俗知识而撰成的着作;其他笔记,则散见於责善半月刊、文史杂志等处。
顾氏为学,甚为勤劬,幼读《日知录》《困学纪闻》,爱其时出新义,即时常在自己
所读的经注上,加上许多批抹。後来在北大,因爱看戏,就作〈论剧记〉的笔记,写了好
几册,又有读书记,自云:「二十岁後,略识为学途径,始经常写作笔记,思虑偶有会悟
,闻见或喜惬心,便纵笔录入」(史林杂识小引)。这批笔记,民国十二年起,以〈读诗
随笔〉和〈读书杂记〉之名,发表於《小说月报》,多是衍郑樵姚际恒之绪,而与孕育完
成古史层累构成说有关的。
《古史辨》出版後,顾颉刚继续研究五德终始说,并开始探讨秦汉间的方士与儒生。
这个时期,他同时也在《民俗集镌》上发表了〈周汉风俗和传说琐拾──读《淮南子》《
吕氏春秋》笔记〉。抗战期间,旅行西北西南,从事边疆文化及古地理之研究,赁居昆明
北郊浪口村,又撰成笔记若干,分期发表於《责善半月刊》等,抗战胜利後整理成六卷《
浪口村随笔》(民国四九年曾拣择其中十九篇辑入《史林杂识初编》),自谓:「半系读
书与教学时之所感触,半则旅行少数民族地区之所见闻,藉斯启发,往往可以评论战国游
士之臆说与汉魏经师之误解,不负少年时所蕲望」。在此之後,顾颉刚便几乎不再有论文
发表了,但笔记仍然不辍,民国三十年起,他主编《文史杂志》,便陆续刊有他的〈宝树
园杂记〉,多讨论戏剧、传说及古史地理,中间偶有与《浪口村随笔》重叠者,如论「抛
彩球」一条,即先见於《浪口村随笔》,後又增补收入《史林杂识》。
这些笔记,跟他的论着间,有种特殊的关系,一方面是他撰写长篇论文之前的准备,
因他自幼即患神经衰弱,每遇值得注意的问题或材料,便抄入笔记,以代记忆。一方面又
与他的论文相发明,例如《小说月报》十四卷八号载有他〈古诗与乐歌〉的笔记一条,认
为诗三百篇是乐工歌诗,而非徒歌;其後遂本此意,於民国十四年撰〈论诗经所录全为乐
歌〉一文;到了编《史林杂志》时,仍有〈徒诗与乐歌之转化〉一条考论此事。可见读顾
氏书或文,不能忽略了这些零缣散记,因为在这些笔记短论中,可能就蕴含了一个大问题
、一篇大文章。而这些笔记,有些长的,本身就是一篇论文了。
三、
顾颉刚的学术成就,自以《古史辨》为中心。民国十七年一月三日傅斯年曾致函顾氏
,说:「史学的中央题目,就是你这累层地造成的中国古史,可是从你发挥後,大体之结
构已备就,没有什麽再多的根据物可找。……而你这一个题目,乃是一切经传百家的总锁
钥、一部中国古代方术思想史的真线索、一个周汉思想的摄镜、一个古史学的新大成」。
如此评价,可见顾氏在当时人眼中的份量。
不过,古史累层地造成说,只指涉了传说变迁发展的一面。古代历史,在後世的历史
叙述中,固然不免有所增饰、扭曲或变形,但这并不即是有意的伪造,也并不能据以否定
历史存在的真实性。换言之,疑古未必足以考信。且像顾氏那样相信有一「历史的真象」
是客观而稳定不变的,只要揭开後人传说层层增饰的面纱、排除後人伪造的成分,即能显
现出来,更是充满科学想像的浪漫历史观。需知所谓历史的真象,并不是客观稳定而唯一
的,也不是一个超然的存在,它不断流动於每个时代的诠释者和叙述者之间,是不断被「
改写」与「重组」的人文成就,其中充满了「对话」的过程,舍离了这些诠释与叙述,即
无所谓历史的真象。
而这些诠释与传述,又不仅仅是「层累」而已。语言在传播的过程中,无可避免地会
扩散、断裂、衍异、流失。故基本上,它不是层累地「造成」,反而是解构(deconstruc
t)的,饱含分裂、变化、矛盾以及难以掌握的播放。传说的语意内涵,遂因此而随时变
衍,永远受制於阅读或传述者的阅读经验,不仅无法产生定点的指涉,「传说」和「阅读
」根本就是互为指涉或互补的。我们既不可能掌握并了解传说所有的流传状况,则任何传
说或故事的母体或本源,就都是不定的、或不可能的存在。企图以文件资料的堆积,外加
堆积者心机上的附会,以建立或溯求传说的原始型态,恐属缘木求鱼。顾颉刚喜欢看戏,
由看戏中发展出对传说转变的意见,且至老笃信此一意见,未能觉察到这个意见有严重的
缺陷,不能不说他为时代所限。
但经由顾颉刚的努力,开启了有关上古史、民间传说的研究,却在材料和视野的拓展
上,达到了前无古人的成就。反对他的人,纵或诋毁《古史辨》为洪水猛兽,对此亦当低
首下心,深致敬仰。
四、
顾颉刚虽在民俗、传说、歌谣、历史地理等各方面都有建树,但成名主要在编《古史
辨》,因此往往予人古代史研究专家之印象。而且疑古成名,认为三皇五帝并非信史,大
禹之史亦多由传说层累堆积而成,引起许多非议,有些人虽赞成其拨开历史迷雾的事功,
却也不免批评他「有破坏而无建设」。
其实顾颉刚对中国史是有通贯理解及论述能力的,不只能考古,亦能述今;不只能破
坏,也能建设。《现代初中教科书.本国史》就是一个证明。
写这部书时,顾颉刚还没编《古史辨》,也还没提出「古史层累说」,但尔後一些基
本观念,却早蕴於此。且此书通贯古今,具有通史的识见,足钤後来者批评之口。
顾先生曾在评论吕思勉《白话本国史》时说:「编着中国通史的人,最易犯的毛病,
是条列史实、缺乏见解。其书无异为变相的《通监辑览》或《纲鉴易知录》之类,极为枯
燥。自吕思勉先生出,有鉴於此,乃以丰富的史识与流畅的笔调来写通史。方为通史写作
开一新的纪元。」(《当代中国史学》下编)。这段话,用来评价顾氏自己所编的这本书
,恐怕也极为恰当。
本书不依朝代叙述,而将国史分成五编,也就是五期:秦以前为上古、秦到五代末为
中古、宋到明末为近古、清为近世、中华民国时期为现代。这样的分法,是参照欧洲史上
的上古中古近古之分,再加上近世现代两期,顾先生、王先生虽未说明其分期之依据,但
当时胡适写《古代哲学史》《中古思想小史》,用时也是这样的分期。後来「唐宋变革期
」及「资本主义萌芽」引起的争论,则跟五代、明末做为哪一个世代的下限有关。依马克
斯史学之分法,上古为奴隶社会、中古为封建社会、近世为资本主义社会,当时马克斯史
学尚未流行,本书亦无此种觏念,故只是依历史本身所呈现的段落来区分。
因不依朝代来叙述,是以本书亦不附帝王世系表、不用帝王年号纪年、不承认正统观
念。民国初年史学界倡议新史学、反对传统史家只以廿四史为帝王一姓家谱者,大抵都具
有这种观念,如梁启超在《历史研究法》中便曾倡议之,本书则是一种实践。
在这个新框架内,上古时期被他们称为「域内文明的成人时代」,就是中华文明诞生
到逐渐成熟的时期,建立了国家政权及封建制度,思想上也有许多开创。秦到五代末,则
是「中国民族文化蜕变的时代」,封建之局结束了,但政治上一直是统一的中央政府和分
裂政局相起伏,华夏民族和四裔相争衡,而文化上又相融相斥的时期。中国固有的文化,
由於吸收了新血,所以蜕变成更灿烂的文明。宋代到明末、辽金元入侵,构成了对中国民
族更大的挑战,形成了中国内部各民族的争存时代,而此亦是中国近世文明演进的时期,
文化有较大的发展。清代,不但是异族入主,也是西方文化对我造成冲击之时代,故称为
「东西文明的接近期」。至於中华民国肇建,乃是结束帝制,创立共和国家,而且一切学
术都带有世界化之色彩,故为现代的「中国文明之世界化时代」。
如此分期,自然就体现了他们对中国史的整体看法,一是注重民族间的关系,二再由
此扩大到中国与西方世界之关系,三则由此民族间之文化冲突与融合,推动着中国史走向
世界史,形成进化的历程。
在本书印行之前,梁启超曾於一九○一年写过《中国史叙论》,提出中国史三阶段说
,认为上古至秦,是中国自主时期;秦汉至清中叶,为中国参加亚洲历史之时期;清中叶
以後,则是中国参加世界之时期。其後,傅斯年也有一种分法,反对用西方上古中古近古
近世四期,主张用种族的标准,分上古至南朝为纯汉族之中国,隋至南宋为胡汉混合之中
国(中国历史分期之研究,北大日刊,一九二二年四月十至廿三日)。当时学界占势力的
,乃是日本桑原骘藏的《东洋史要》四期分代说,梁傅均是不同意该说的。顾颉刚、王锺
麒这本书无疑近於梁傅,皆是着重中国史扩大与?延之问题,而就地域、种族、文化等方
面着眼。如此论国史,不仅可突破传统讲中国史只注重於政治的方面,更可打破汉族中心
主义,而亦非以欧洲史为框架来削足适履地看中国史,因此至今仍是值得参考的分期架构
。
在各期内部,具体论述时,本书除上面所谈,颇注意民族间之冲突与融合外,在政治
部分,较注意制度之变迁,而非政权之更迭,例如官制、地方制、税制、选举制、兵制等
。在社会部分,风俗、宗教、家族制度、社会组织,及学术文化部分,如儒学、玄学、理
学、文学等,也都花了较多笔墨。这些,都是本书深具价值之处。像在中古编特辟专章讨
论尊重儒术的影响、表章气节、佛道教之兴起、科举与古文运动;近古编谈书院与学派之
蔚起、明代思想与士风;近世编谈奖励黄教与特开词科、考据与时势、民教冲突;现代编
谈文学革命和国语运动,更都能把学术思想或风俗社会上的一些现象及政策,如何与政治
甚或国族命运之发展结合起来看,这是很不容易的。
另外,可注意的是:编本书时,顾氏王氏均当青年,顾氏的主要学说尚未创立,但本
书首揭历史与地理之关系,指出治史者,往往「即地可以证史,就史可以证地」,打开了
近代历史地理学的视野,也成为顾颉刚後来在北大、燕京大学讲古代地理沿革史、筹组禹
贡学会等工作之发轫。本书关於民族问题,则为尔後顾氏西北考古与边疆研究之先声。而
本书「把荒远难凭的传说存而不论」,认为传说中的帝王只是文化史上几个时代变迁的象
徵,尧舜的故事,一部分是神话,一部分出於周末学者的「托古改制」等,更是《古史辨
》时期顾颉刚着力发挥的论点。故本书虽成於早岁,且系与王锺麒合作的书,却不难看做
是最能代表顾氏整体史观与史学规模之作。许多在本书中简单的论断,後来顾先生也会用
较繁复缜密的论着来说明,但说来说去,大旨其实亦不外本书所述。试比较他《秦汉的方
士与儒生》和本书论汉儒「把方士的迷信硬披上儒家的外衣」云云,就可明白了。据此而
言,本书在近代史学史上之重要性,显然要远超过一般历史教科书所能具有之意义。
纯就教科书而言,本书分编分章既如上述,具有条理及史识,其文笔与观点又颇具特
色,当然极受欢迎。我觉得最可称道的是它的叙述能力,在史事繁赜驳杂之中,甚能提纲
挈领,说得不蔓不枝,像五胡乱华、五代十国那样纷纭的变局,要用如此简练的笔法讲清
楚,真是不易。它的辅助工具,乃是图表和附注。凡史事之不易叙明者,或用图表以助理
解;凡观念之需考辨、史蹟之待补充者,则附注以申发之。有些注,如论正统论、考雕板
印刷术始於隋等,都很重要,不容放过。时贤所作历史教科书,固然学力各有优长,但普
遍笔舌木强,话讲不清楚,且往往轻重失伦,比起顾氏王氏,不免有愧。
五、
当然,每本书都烙着时代的印记,此书亦不例外。本书论九流诸子不出於王官、论崔
述疑古,用胡适说;论正统论、论匈奴与罗马盛衰有关,用梁启超说,都属这类例子。谓
任侠出於墨家,则用蒋智由说。梁启超於光绪三十年作《中国武士道》一书,推溯侠之渊
源本於孔子。蒋智由〈序〉却主张出於墨家,谓:「墨家者流,欲以任侠敢死,变厉国风
,而以此为救天下之一道也。」後来此说较侠出於儒更为流行,顾氏王氏也采用此说。但
此仅出於今人之历史想像,侠既与儒无关,当然也与墨无关,《史记》说得很明白,侠是
「儒墨皆排摈不载」的人物,怎能说侠风出於墨行呢?此即可见本书论事,所采当时研究
所得及通行之见解,在今天看来,有不少是还可商榷的。
例如五四运动以後,批评儒教成为一种风气,认为儒学都被汉儒宋儒搞坏了,汉儒迷
信、宋儒玄虚,故凡批判儒家者,往往就获推崇,如汉代的王充、清代的戴震,就是被推
崇出来代表反省批判儒学流弊思想的人物,本书也不例外。因此说王充为自然主义,一扫
汉人把天看成是有意识的天帝之虚妄。这是那个时代的「意见气候」,现在脱离了那种意
见气候,我们才知道王充根本跟自然主义无关。他批评当时儒生藉天变灾异来警示帝王,
可是他赞成讲圣王贤德天就会降下祥瑞,又相信占梦、相信有妖怪、相信谣谶、相信气会
变化出兵书,这都不是自然主义的态度。本书由胡适校订,论王充及汉魏思潮也深受胡适
影响,故未及细勘王充《论衡》原书,以致论析不免失中。凡此之类,皆是时代所限,然
亦不妨说恰好可视为了解当时思想界一般意见之史料。
又如本书说南北朝分立以後,南北融合、隋唐之习俗、宗教、官制、族望等大多上承
北周後魏,与汉魏两晋不同。此种意见,实亦为矫正以往论史者偏於汉族本位故於南北朝
较重南方之弊而发,如後来陈寅恪《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即是把这种意见详细论证了
的名作。但此等矫枉之言,实亦仅得一偏。因为唐代制度源於南朝者却也不少,文学与思
想更是南胜於北,唐初修纂《五经正义》便深染南学,唐人所修《隋书.经籍志》且明说
:「南人约简,得其英华;北学深芜,穷其枝叶」。可知说南北融合而特别注意北方异民
族对隋唐文化之贡献,是偏颇的。」
这些都是在当时意见气候及研究倾向中形成的问题,另外还有一类问题,则来自作者
的疏忽或知识不足。本来,历史涉及了人类总体记忆及活动,要掌握它,所需要的知识,
可谓浩瀚无涯。可是史家无论如何、知识总是有限的,某些地方即不免照览不周。像本书
论宗教,说唐代时伊斯兰教「已托根於天山南路,因回纥人以传入内地,於是回教之名便
由此成立」;说西晋灭亡以後,生出悲观消极之思想,「所以自然主义的道家哲学,末流
竟一转而成为求仙链丹的出世主义」;说佛教「北派先来中国、南派至梁武帝时始显」;
说摩尼教出於祆教等等,就全是错的。伊斯兰教来中国,主要由海路。天山南北路在唐宋
时期尚无伊斯兰教之传布,回纥信仰的是佛教与摩尼教,回教之「回」,并不来自回纥。
道教则在汉代已盛,非西晋灭亡才兴起。东晋葛洪那类讲链丹的人,更不是由道家哲学转
来,其《抱朴子》不但直接批评老庄,内篇也只讲儒学,不谈道家。至於佛教,本身无所
谓南派北派,只有大小乘、部派佛教、密教之分。传入中国以後,先在北方,东晋时南方
却已甚盛,并不迟至梁武帝时,因此这是误把禅宗达摩来华的故事当成是整个佛教南派始
传来中国。五四那一代的新青年,因反对宗教迷信、提倡科学,以致对宗教事务并不十分
熟稔,发生这类失误,也是很容易理解的。
除了这些偶可商榷者外,本书确是一本简要清通之中国史读本,我很希望所有关心
中国史的朋友都能仔细读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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