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h1901 (多多)
看板SHI_JI
标题Re: [讨论]老父倒底有没教张良?
时间Sun Mar 5 01:16:37 2006
看了各位高见後总觉得意犹未尽,
近日读了阮芝生老师的"论留侯与三略"後,
总算是大惑初解,且有拍案叫绝之叹!
今摘录如下,供各位参考:
OD
留侯天资固高,却也有一段学习、磨链的过程;其中最重要也最富戏剧性的一段,便是他曾在下邳圮上受过老父的调教。圮上纳履的故事,千古传诵,令人神往,现在暂且不辨其真伪,先把它当作真实的故事来研究,看看有无发现或意义,再作道理。先请再读一遍史公所记的这段美妙文字:
良尝闲从容,步游下邳圮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屐桥下,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愕然,欲殴之,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返,曰:「孺子可以教矣。後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後何也?去,後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後
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
这段故事甚奇怪,一般人多只注意到它的故事性与传奇性,很少认真加以分析研究。本文先信它为真,然後从故事中产生疑问,发现问题,进一步追究後,才知道原来里面大有文章。
第一个问题,老父与张良是否偶然相遇?当然不是。通观整个故事,老父乃是隐名埋姓的高人或异人,他身怀道术,欲择人而传。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术岂可轻传於人,又岂是任何人皆可得传。天资、品性、功夫、机缘四者缺一不可。天资不高,难成大器;天资虽高而品性低劣,又恐助他为恶;天资高、品性而疏懒成性,不肯用功,又怕中道而废,白费力气;三者俱备,而无授受机缘,亦恐难免遗珠之憾。明乎此理,则知弟子固求明师,师亦求贤弟子。今老父欲传其道,自然必先择人,但如何知他是载道之器呢?此则必须试後方知。然而人海茫茫,又岂能遇
人便试?故知凡是他所试的,必定是被试者已具相当资格,需要进一止竹确定,断定泛泛普通之常人。换言之,他对被试者先已有若干认识了解,决非一无所知。张良在下邳桥上漫步,一老父走来故意(直堕)
把鞋子掉到桥下,然後命张良下桥取鞋(下取履),既取上来又令他穿鞋(履我),而且大模大样伸脚让他穿上、扬长而去(以足受,笑而去)。从故事首尾看,老父乃是正常之人,故知凡此所为都是故意的,其目的是要试验张良;也可知在此之前老父对张良决非从未一面或一无所知。(否则即成见人便试,那才不正常。)这个试验,张良通过了,故说:「孺子可教矣。」这句话更可说明,前面所说所做都是试验。张良是如何通这项试验的?从他的反应表现上可知。张良的反应可分五层:
1. 愕然(事出突然,莫明其妙。)
2. 欲殴之(头次见面,便呼孺子;非亲非故,却命取履。)
3. 为其老(一念之转,别开新机。)
4. 强忍(屈己从人,勉强行义。)
5. 下取履(这次认了。)
取履上来,老父又命「履我」。先前所为,己是傲慢无礼,至此更加蛮横。而张良的反应则是:
1. 履之(这时若不替他穿上,先前便不该替他检上来,否则便算前功尽弃,一错再错。)
2. 长跪履之(索性人情做尽,漂亮到底。故曰:「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
张良先则「欲殴之」(此时张良才二十许,尚有血气,故能椎秦为任侠),还只是常人;到「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的时候,已可看出他的心地品性,(也或许是张良曾「学礼淮阳」的缘故吧!);到他替老父「履之」的时候,已可看出是个聪明人;而张良竟「长跪履之」,则可断定他必是非常人了。在短短一会儿的功夫里,张良的反应变化曲折这麽大,从这过程中可以见到张良的机变与能忍。而这两点正是一个政治人物或做大事业的人最可贵的品质。无机变则不足以应变成功,不能忍则不能待时,足以败事。陈平渡河,裸衣刺船,即是机变;张良蹑足,沛公改口,即是能忍。
一切知识、技能,均可借助他人,唯有这两点必须自己本身具有。擅机变,则能应变出奇;能忍则知柔、下、不争。张良有此品质,岂非可教?再从博浪椎秦一事来看,以秦帝之狠戾、秦法之严酷,张良敢夥同力士去刺杀,是为有胆(大胆);功败垂成,全身而退,不但自免,而且并免力士,是为有智(神智)。有智者未必有胆,有胆者未有智;而张良兼而有之,其胆识之过人,於此可见。倘若老父亦知张良此段历史,则一位擅机变、知忍柔、极具胆识的青年,岂不是踏破铁鞋无处觅的最佳传人吗?所以老父笑而去,去而复还,还而曰:「孺子可教矣!」
第二个问题,老父有无教张良?似乎没有。圯上初会後十五日,老父授张良一书,「遂去无他言」,张良回去天亮後才知这书是太公兵法,可见这是两人最後一面。老父既未即时讲解,更未为他停留以便传授,岂不奇怪?可见老父不但不知道张良识字(近代以前,中国文盲居多),而且程度不错(识字者未必能读书),而且以他的智慧可以自己读懂,不必传授。这益可证明老父对张良以前决非一无所知,授书时必已有甚深了解;否则便是轻传妄授,这岂是老父所为。更奇怪的是,老父授书後告诉张良「读此则为王者师矣」。以後张良果然如此,似乎老父不但知道张良的过去,还
知道张良的未来,即看透了张良的一生。又说:「後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後来也应验,如此则老父不但看透张良的一生,也看透自己的一生了。这样的人物可能有麽?只能说稀有罕见,不敢说绝对没有。在过二千多年中国文化所涵蕴的社会里,懂得医卜星相、琴横书画的隐士逸人并不少见,有的正史还特地为他们立一专传──隐逸传。所以东坡说黄石公是秦末的「隐君子」 ,并不是什麽鬼怪之物。这个故事,人奇事也奇,本来就是千古罕见,所以才传诵千古;不能只凭未见、罕见,便遽定它为假。
第三个问题,老父真的未教张良吗?恐怕不然。老父既以张良为「可教」,如何可能未教?倘若所教只是授书一编,为何不於五日後初会时即授与张良,而必要待到一波三折之後的十五日呢?老父约五日後「平明」(天刚亮)会,张良届时「平明」往,老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後何也?」明明是他自己早到,却要倚老骂人。再约五日後「早会」,这次张良「鸡鸣」(天未亮)就到了,老父又先在,「复怒曰:後何也?」前次老父早到,尚可说是老人起早,无事便来;此次早到,则分明是故意抢先为难,又要骂人。再约五日後相会。这次张良顿悟,「夜未半」就到了。「
夜未半」尚在零时以前,则老父「有顷」即到,当在零时前後。本来与人约定「平明」会面,最後却会到夜半之时去,岂不奇怪?到这时,老父才开心地说:应当这样才对。(喜曰:当如是。)然後才肯授书,并说了一些莫明奇妙的遥远的话。可见整个约会过程,都是老父故意安排的,目的是要给张良一次教训。张良平明往,老父「已先在」,已出其不意。鸡鸣往老父「又先在」,再出其不意。两次均被老父占「先」。最後张良方悟,「夜未半往」,前一天到,即早得不能再早,如此方占先;但这是被老父逼出来的。换言之,整个过程都在老父算计之中;张良处处被老父算到
,而抢了先机。在此之前,只有张良算计别人;博浪椎秦,他以匹夫而攻斗暴君,虽未成功,但能与力士俱免,也不算失败。这次他却被老父算计了,从头到尾都在老父掌握之中。最後张良虽比老父早到,但那是老父逼出来的,正要他如此也。「喜曰:当如是」者,所喜的不是张良终於做到了应比老人早到之礼,而是张良终於搞通了。兵法说制敌机先,「致人而不致於人」
。在这次无形的斗智比赛中,老父主动,处处占先机;张良被动,而且轻敌,至少是有点粗心。第一次後到,尚可说不知这是竞赛与圈套;第二次後到,则至少是警觉不够。所以两次都败。兵法又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胜可知而不可为。」
老父要他早到,他只有早一天到,才能立於不败之地,即「先为不可胜」。如果老父在零时以後到,则这次是张良先到,此之谓「以待敌之可胜」。如果也在零时以前到,则两人不论谁先到,都只能算平手,因为还未到「後五日」,此之谓「胜不可为」。故只能「先为不可胜」。要胜敌,必须制敌机先,才能先发制人,或後发先至,那就得算。但敌方亦人,兵书谁人不读,焉有不算之理?敌我皆算,那就看谁算得多,「多算胜,少算不胜。」
多少是相对的,多则先,少则後。「鸡鸣而往」先於平「明」,此先乃「相对的先」;「夜未半往」,才是「绝对的先」。算到「绝对的先」,才能立於不败之地(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老父胜张良者,是「相对的先」;但他要教张良做到的,乃是「绝对的先」。故「夜未半」的「未」字,非常重要。汉书留侯列传删去「未」字,是班固无识。荀悦前汉纪将此故事缩写,说「凡三期而良先至,老父乃喜,送书一编。」 可见完全未懂。班固也曾删去「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九字,张泰复批评他说:「强忍下取履,正模写妙处,汉书削之,可以观班马优劣。」
说的很对,但仍未注意到比这更重要的「未」字;班固固未了了,张亦有间隔。
张良在未遇老父之前,已经是个人物了。博浪一椎,震动天下;全身而退,智勇双绝。纵然不遇老父,应该也能自建功业;但经老父在圯上调教後,却变得更深细。刺杀未成,亡慝下邳,时方少年,恐怕犹未平。(粗)全身而退,进退从容,难免自负其智,目空一切。(疏)老父猝然临之以横逆,继而责之以礼数,而张良则委曲应变,机智绝伦;老父自始至终命令呵责,张良则从头到尾跪诺无违。张良既不畏暴君,则又何惧乎一老父;圯上纳履,实难於韩信胯下受辱。张良自始以善意、忍柔、谦下、机智来对应,而最後终於有悟有得,乃深信智取胜於力争(倘若张良殴老父
或避而去之,则纵有奇遇,也将一无所获),制敌贵乎机先,而尤贵乎敌明我暗、静以制动。圯上之会,老父所以能胜张良,最重要的是深藏自己,使人不知不疑;待他知而疑时,已经晚了。倘若张良自始便知老父与他斗智,老父未必便能胜过,料其只能平手。故知贵乎使人不知不疑,方能由「算到」绝对的先而「占到」绝对的先也。以上所说道理,张良未必完全不知。只是经此事件後,变得智勇沉深,意气和平;在常诵习太公兵法後,变得比以前更深更细。从此出处进退,可以游刃有余,无往不利了。凡此深心密意,老父并不明告,未有一言之教。因为能言之未必能行之
,非知之为贵,行之为贵。故以身教代言教,给予当头棒喝,使他觉得深创巨痛,毕生不忘;道不在多,贵乎勤行而能终生受用啊!故老父对张良并非真的未教,只是所教者不在言,亦不在书(老父只授书),而是不言之教。明人邵宝说:「教在意不在言,而况书哉!是故为帝师而不自为,用智而不用力,守柔持谦而豫以待事。凡旬日数见,意之所示者至矣!良平生有一出此乎?」
真是先获我心。言教要说,但说出来便粗了,言有时而穷,言不尽意故。老父之教在意,故即事见意,意圆而密,方能尽其精微。据说儒道两家都有「心传」,如果真有的话,大概就如圯上老父之於张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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