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tycy (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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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转文] 李零 我读《观堂集林》 世纪中国转载
时间Sun Sep 11 12:13:05 2005
李零 我读《观堂集林》 世纪中国转载
因?住得近了(搬到清华南边的蓝旗营,有门可通其内),身体“亚健康”,
我开始?迫自己,像溜狗一样,每天早上,牵着自己到清华园里遛一圈。除了溜
腿,也溜脑筋。所谓“溜脑筋”,就是散步散到“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前,摇头
晃脑念一阵再背一阵,检验自己的记忆力。这是常常让我想起王国维先生的地方。
他的墓,我也去过,在西山?下的福田公墓,不是孑然独处,而是和其他普
通人,站一横排,向右看齐,旁边有个漂亮女孩作伴。
还有一个让我想起他的地方是饭馆。如今的饭馆,几乎家家都有一道由玻璃
水箱组成的短墙,里面是鱼鳖虾蟹,生猛水族。它们在晶莹闪亮的水箱中摇头摆
尾,上下游动,让人分享其乐。等菜的时候,我老拿眼瞅它们,瞪着瞪着,就会
想起一句话:“只欠一死”。
这些都是身不由己的联想,和我对先生的敬意并无关系。
有人回忆,1927年6月2日(阴历端午前二日),有一长辫先生,在颐和园
鱼藻轩(就在万寿山下,牌楼西边不远),临流独立,尽纸?一枝,效屈子自沉,
留下遗书一纸,曰: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
经此世变,义无再辱。
这就是学林共仰,我也佩服的“国学大师”王国维先生。
过去,我到鱼藻轩凭吊(图一),曾惊讶湖水之浅,浅到什?程度?我可以
毫不夸张地说,那是只有?脖子深(小时候,我常在那儿划船游泳,这是昆明湖
中最浅的地方)。这怎?会淹死人呢?是不是当年的水比现在深?我也纳闷过。
但答案是否定的。我从前人的回忆琢磨,他老人家是赴死心切,不知深浅,竟从
临水的高台直接下跳,而且是以头入水,扎在泥中(也许在呛水之前,先就已经
摔死了),可惜了。
从照片上看王先生,我?不觉得可亲,甚至觉得可畏,让我有难以接近的感
觉。但读其书,我非常佩服,想了解他,也想理解他,觉得他离我们并不远。
王国维先生生于1877年,死时只有51岁,是谓“五十之年”。“只欠一死”,
是宋以来殉节者的惯用语,如宋谢枋得遗书云“大元制世,民物一新,宋室孤臣,
只欠一死”(《续资治通鉴》卷一八七)。“经此世变”,盖指他奉旨进京,先见溥
仪出宫,後逢南军北上。“义无再辱”,则典出李陵谢汉使之召。史载李陵被俘,
武帝族其全家,使陵绝望于汉终不归。及昭帝即位,汉使召陵归汉,说你的老朋
友当了大官,“来归故乡,无忧富贵”,等于给他平反昭雪,把他的“汉奸”帽子给
摘掉了。可李陵太倔,竟说:“丈夫不能再辱”(《汉书‧李陵传》)。他心里的道德
标准,那是大丈夫不能叛变,更不能反覆叛变。昔我降胡,已是奇?大辱,今再
归汉,则更填一辱。四句话连一块读,总之是个“死”字。王氏“一辱”在辛亥(1911
年),“再辱”在丁卯(1927年),而不一定是家里闹出的事。後者即便有,也顶
多是诱因或催化剂。我的理解是这样。
在关于王国维死因的各种推测中,除政治原因和精神苦闷,也有?调“长子
之丧,挚友之绝”。台湾出过《王国维之死》,罗列?说,始终没有考清楚。而诸
说之中,当以“罗振玉逼债”说最难置信。然而无独有偶,学术界?至今还在流传
罗振玉剽窃王国维作《殷墟书契考释》的谣言。加之王体弱多病、木讷寡言,予
人以“老实可欺”之相,更引人同情。他死後的评价多是理想之辞(比如陈寅恪先
生的碑铭)。郭沫若“抑罗扬王”,一心想把学问很大的王国维和思想反动又是公
认汉奸的罗振玉划分开来(《鲁迅与王国维》),其实办不到。我们应该划分的倒
是同一个人的政治与学术,对罗对王都是如此,对所有历史人物都如此。不以人
废言,也不以言废人。
王国维和罗振玉在中国近代学术史上是成对出现的双星。罗比王年长,是研
究上世纪前半叶“五大发现”(包括殷墟甲骨、西域简牍、敦煌卷轴、大库档案和
外族遗文,今多去後两项不数,称?“三大发现”)的先驱。王走上学术之路是受
罗诱掖奖进,作学问的一切条件,钱、书、材料和训练,都是仰仗于罗。学界把
这个学派叫“罗王之学”是很恰当的。
研究王国维的治学经历,我们不难发现,它是以甲午、辛亥分?前後三段(甲
午是受外国刺激,辛亥是受革命刺激)。甲午(1894年)之前,1877-1893年(1
-17岁),他博览群书:好《史》、《汉》、《三国志》,厌《十三经注疏》,治举子
业,并不成功。甲午之後,1894-1910(18-34岁),他弃贴括不?,专治西学,
先迷西洋哲学,後治词曲说部。辛亥(1911年)之後,1911-1927年(35-51
岁),他才“尽弃前学,专治经史,日读注疏尽数卷,又旁治古文字声?之学”(罗
振玉《观堂集林》序),通过与罗共同整理出土材料,因而取得很大成就。这三
个阶段,除第一阶段,後两个阶段,皆与罗分不开:不但学术上分不开,政治上也分不开。读《儒林外史》,我们都知道,落第举子,失意文人,其出路有三条,
一是入幕,二是坐馆,三是“自甘堕落”(比如泡戏院子玩女人,作词曲,写小说,
占星炼丹,行医卖卜,上山入夥、加入洋教),原来都是属于“外史”。如果没有
这两次沧桑之变,他是当不上那个“王徵君”的。
在王的学术生涯中,辛亥革命是转折点。辛亥革命前,他治西学,主要是想
解?自己的人生苦恼(虽然,最初也有改革教育的目的),但他出哲学入文学,
始终徘徊不定,“欲?哲学家,则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诗人,则又苦感情
寡而理性多”,怀疑将来的选择或在“二者之间”(《三十自序》二)。辛亥革命後,
王尽弃前学(据说,?了表?心,还把旧作拿出来烧掉),改治国学,折衷感情
理智,最後归宿是史学。他治国学,是此年随罗振玉东渡才开始,和後来的郭沫
若一样,也是蛰居日本,才学问大进。这种选择应与遗老派“拒食周粟”的态度和
他们在政治上的无所作?有关。沈曾植曾跟他开玩笑,说“君?学,乃善自命题。
何不多命数题,?我辈遣日之资乎”(见王国维《尔雅草木虫鱼鸟兽释例自序》
一文的回忆),可见他是“无聊才读书”。
中国的知识分子有做官干政、急于用世的习惯(有人叫“担当”,我看是“恶
习”,李敖叫“拙于谋生,急于用世”)。杨树达先生曾检讨这一问题。他说:“余
性不喜政治。中年涉世,见纯洁士人一涉宦途,便腐坏堕落,不可救药;遂畏政
治如蛇蝎。由今日观之,人在社会,绝不能与政治绝缘。余往日所见,实?错误。
至仕途腐烂,在国民党及军阀之政权时如此,非所语于今日人民政府之时代也。”
(《积微翁回忆录自序》)。我觉得他的检讨可能过了点,因?这样的“恶习”不惟
是几千年的“恶习”,就是1949年之後,也还是读书人的“恶习”,不是全部,但
也绝不是一两个人,比如50年代的前辈,他们就特别容易“上?”。其实,人对
政治关心不关心,那是个人的选择,问题在政治本身怎?样,赞成、反对和弃权
都是政治表态,全看你的立场和能力。王国维对政治的参与虽不及罗振玉,但他
并非一心读书的遁世之人。他不喜欢当时的“世变”,但他应感谢这个“世变”,因
?它绝了读书人向上爬的路子,让他们想关心也关心不了。没有这种冲击,吴敬
梓嘲讽的问题就得不到解?,王国维就不会拿16年治西学,也不会拿16年治国
学。王治国学,从表面看,似与西学无关,前後判若二人。但我一直说,“国学”
就是“国将不国”之学,如果不是中国出了问题,如果不是同“西学”刻意对比,本
来是没有什?“国学”的。王国维治国学,时间很短(连学带才干16年),但成绩
很大,这并不是因?他的国学底子比别人厚(当时这样的人很多),而是因?两
条,一是他西学训练好,有贯通文、史、哲的人生体验,“识”比别人高;二是他
在罗氏身边,于新出材料有近水楼台之便,与欧洲和日本的学者有广泛交流,“见”
也比别人广。王国维主张“学无古今中外”(《国学丛刊》序)。他所治“国学”,不
但是“不古不今之学”(陈寅恪?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作《审查报告二》曾以此
自?),也是“不中不西之学”。吴宓说王氏之学“冠绝一世”,“发前人之所未发”,
乃得益于西学(《空轩诗话》),这是很有见地的。
王国维是反对革命、绝望政治才死心塌地做学问。这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他们不以“天下?己任”,而以“文化?己任”,好像古代失其官守、抱器而逃的史
官,对保存和延续文化有功。这种“文化保守主义”虽然碰巧同西方知识分子的“现
代化”合了拍,但?不是明识时务,自觉自愿,而是情不得已,充满痛苦。如果
说,当时的知识分子,都该向他们学习,置民水火于不顾,那不仅是没有良心,
而且是绝对昏聩(“何不食肉糜”)。我们尊敬“大师”,但不必美化“大师”,更不
必用西方知识分子的“可怜下场”安慰自己,赋予“大师”太多“学问”之外连他们自
己也不知道的“伟大意义”(对陈寅恪我也抱如是观)。
王国维的後半生,着作数量不多,主要都收于1923年他自选的《观堂集林》
一书。赵万里说:“先生之辑《集林》也,去取至严,凡一切酬应之作,及少作
之无关宏旨者,悉淘去不存”(《王静安先生年谱》)。可见是代表作。《集林》以
外的古史论着虽然还有(如《史籀》、《急就》、《苍颉》之书,两种《金文着录表》、
《纪年》研究和《古史新证》等),但其思路、观点和研究范围皆体现于此。印
行《集林》的蒋汝藻说,此书“才厚数寸,在近世诸家中着书不?多,然新得之
多未有如君书者也”(蒋氏作《观堂集林》序)。
读《观堂集林》,我们可以看出,王氏研究古史,主要是集中在以下几个方
面:(1)殷墟卜辞;(2)两周金文;(3)战国文字;(4)西域汉简;(5)汉魏石
经;(6)敦煌文书;(7)铜器定名;(8)三代地理;(9)殷周礼制;(10)古文
源流;(11)字书?书;(12)版本校勘;(13)西北史地。平均计算,等于每年
都开辟一个领域(王有不断变换题目的习惯)。这些研究,是一种介于宋、清金
石学与外来考古学之间的东西。王国维的“二重史证”其实不是来自西方考古学
(西方考古学与文献历史学是两门学问),而是来自宋代“考古学”(它是铭刻学
与文献学相结合的史学研究),但他的研究还是直接影响到後来的考古学(台湾
中研院一直是把考古置于史语所,大陆的考古原来也是设於历史系)。王治甲骨
是从帮助罗振玉校写《殷墟书契考释》入门。此书原稿于1951年由罗氏後人售
于陈梦家。陈在《殷墟卜辞综述》58-61页对稿本原貌有说明,可以证明“剽窃
说”是无稽之谈。王氏追随罗氏,贡献主要是用殷墟卜辞印证《史记‧殷本纪》(《殷
墟卜辞所见先公先王考》及《续考》),从而鼓舞了前中研院史语所1928-1937
年的殷墟发掘,证实了殷商在历史上的真实存在。王国维治金文,也是利用罗氏
所藏,除铭文考释,所作《宋代金文着录表》、《国朝金文着录表》和《两周金文
?读》,都是重要工具书。他在这一方面贡献很多,但有些说法,如“四分月相”
说(《生霸死霸考》)和“王号(西周早中期的)生称”说(《遹敦跋》),在学界还
有不同看法。这两种说法对研究西周铜器断代影响很大,我个人认?都有问题。
战国文字,当时出土资料有限,王氏所见无多(只是根据战国玺印),但他能提
出像“秦用籀文、六国用古文”这样伟大的假说,寥寥数语,对研究战国文字、秦
汉小学和汉魏的古文传授,全是凿破鸿蒙的东西,不但?发了後来的战国文字研
究,也解?了经学史上的大问题,甚至对反省《古史辨》派的疑古运动都有重要
参考价值。他的研究多属陈寅恪所说“取地下之实物与纸上之遗文互相释证”,但
晚年致力西北史地,则属陈氏所说“取异族之故书与吾国之旧籍互相补正”。还有
他早年的文学研究,也是“取外来之观念与固有之材料互相参证”。三者都是“足
以转移一时之风光,而示来者以轨则”的东西(陈寅恪《王静安先生遗书》序)。
王国维是大家,“大家”的意思,不是字字句句颠扑不破,每篇文章都是“不刊之
论”,而是把每个细小的问题都纳入大的范围来考虑,善于即小见大,它更关心
的是问题的整体推进。除了从小到大,还要从大到小,特别是从大到小。
王国维是文艺批评家,也是古文字学家和历史学家。但更重要的他是历史学
家。陈梦家先生曾说“要充分了解一个古字的意义必须先有充分的古代社会的知
识”,“王氏很少?诠释文字而诠释”,他释文字虽有“不少是悬空设想而不甚确实
的推测”,释对的文字,数量也不多,但所释文字?多是关键字,“要比孙(诒让)、
罗(振玉)所释重要的多”(《殷墟卜辞综述》61页)。
现在我们的古文字研究,在细节上有不少可以超越王氏之处,但王氏的历史
眼光却是学界所贫乏。针对于此,我想陈先生的话是应该引起我们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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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F:推 ohmylife:李零住的清华旁边的蓝旗营,是以前蓝旗的驻地吗 61.30.35.222 09/11
2F:→ ohmylife:另外在史语所文物陈列馆有看到一张京师全图 61.30.35.222 09/11
3F:→ ohmylife:在北京也看到类似的一张,请问这张图在那里 61.30.35.222 09/11
4F:→ ohmylife:可以找到?另外那里有台北城的古地图? 61.30.35.222 09/11
5F:→ ohmylife:谢谢噜^^ 61.30.35.222 09/11
6F:推 htycy:我对清史跟北京历史不熟耶第一个问题无法回答啊 59.115.181.200 09/11
7F:→ htycy:我去傅斯年图书馆找资料多次从来没踏进史语所过 59.115.181.200 09/11
8F:→ htycy:京师全图找旧北京相关地图集应该找得到吧 59.115.181.200 09/11
9F:→ htycy:若说在书店..那就不知道啦 59.115.181.200 09/11
10F:→ htycy:台北古地图应该已经有有专书介绍了吧 59.115.181.200 09/11
11F:→ htycy:当然如果要找一整张的地图 59.115.181.200 09/11
12F:→ htycy:旧香居可能有旧的地图不过索价应该颇高啊 59.115.181.200 0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