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clou (感觉衣领令我安全)
看板gay
标题[ ] 浅论同志运动的微型抵抗路线
时间Sat Jul 11 21:28:29 2009
Question by elek:
「如何构联运动与日常生活?
一种说法是社会运动经历转型,日常生活中的微型抵抗正夯。
这是什麽意思?这种说法有实质效力吗?」
若要谈微型抵抗(的有效/无效),首先要界定的就是微型是「多微
型」?以人为单位,还是以生活区域为单位?串连的对象与管道为何?或
甚至,要不要串连?抵抗的效率/效力如何评估--换言之,「怎样的微
型抵抗」会被视为是成功的抵抗?最後,微型抵抗可能影响到主体存在之
处以外的场域吗?如果可能,又是如何达成的?
从这几个面向,大概可以稍微理解pokky所谓「自主出柜作为一
种同志运动可能方向」的逻辑。
如果微型抵抗指的是「个人改善其同志身分所处生活环境的努力」,
我想我们都不会否认微型抵抗是有效的。诚如pokky所宣称的,他让
他身边的同学老师开始认识「一个同志」,姑且不论这种「认识」所能造
成的改变,是源於个人认知其生活环境而在评估成果的效度有着程度上的
差异,我们似乎很难否认,作为一个同志所遭受到的切身压迫确实减少,
或至少不如我们从书本读物、从网路上的稗官野史所读到的,在「那个时
代」、「那些地方」笼罩着异性恋社会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所不在张牙舞爪
的规训。身为都会青少年同志,我辈在构筑自我认同的过程当中,「选择」
不再使用分身id上gay板的时候、在bbs上发表「同志运动文章」
的时候,甚至是在研究室宣称「我今天晚上要去方」的时候,微型抵抗似
乎就已经成立了。
然而,正因为微型抵抗似乎无法脱离生活脉络而存在,我不免要问,
除了同志个人的生活环境之外,这种气氛的改变在实质上代表的究竟是「
什麽」?我的意思是说,它真的「抵抗」了什麽东西吗?或者,随着同志
主体的不同,所谓的微型抵抗即使有可能造成身边众人对於同志观感的改
变,但也有可能只是接受、妥协、宽宥、容忍「同志个人的存在」而已,
不是吗?(最鲜明的例子我想大家一定都听过:「啊同性恋ok啦,不要
是我家小孩就好了」--易言之,如果我家小孩是同性恋,那还是逐出家
门。在这样的状况下,出柜作为一种微型抵抗,仍然是放诸四海皆可行的
一种策略吗?)
镜头拉远一点,我们不谈个人的微型抵抗,谈谈社群空间的抵抗好了。
二二八纪念公园邻衡阳路侧的丹堤、星巴克等咖啡店,本是时常被同志偷
渡、进而占领的场景,但以衡阳路丹堤咖啡为例,由於该店店长对同志并
不友善,藉由将打烊时间一再提早来「驱赶」同志,显示出不管是偷渡、
是争夺、是宣告也好,即使所谓的异性恋空间虽非牢不可摧,但也并非真
正属於我族的场所,随时有可能受到结构的压迫而(再次)失去了空间的
使用权力。
或许,正因为微型抵抗所造成的是对个人生存环境显而易见的改变,
我们很容易过太爽了,自满了,或甚至误把施舍当奖赏,一厢情愿认为「
这样很好了」或者「我做得到所以别人也做得到」,毋宁是无视於广大同
志生命史的歧异。我从《自由大道》一文开始的书写中一再提及的论点,
正是「我的幸运比别人多些,不表示这个世界是安全的。」
此处仍以衣柜为喻:当我们走出衣柜发觉房间宽朗明亮,但难道我们
可以一直待在室内,都不必到街上去走一走吗?
万一外头并无街灯呢?
黄郁轩(2006)在其硕士论文《私领域中的认同展演:台湾同志运动
另一面》指出,「除了激烈的抗争手段,利用个人私领域生活的展演与表
现,不仅可以化解这乖张的社会道德想像;透过循序渐进式的穿透力量,
同志的生活社群产生出了不同自我解读,也呈显了潜移默化的文化影响力。
(页 1-2)」他认为,「同志个人在私领域的表演,是为了挑战既有的社
会建构所做出来的;为了要彰显同志身分的特殊性以及自我认同感,所以
在日常生活的扮演上显得特立独行。(页 108)」但我对此观点抱持怀疑
态度。如同我在〈A&F、台北男同志、与阳刚气质〉一文当中所指出的,
透过生活展演所发展出来的群体认同符号,往往并非真正以特立独行为原
则,而是存在於一种与异性恋价值的「共谋」架构下,处境尴尬。更吊诡
的是,这种私领域的微型抵抗似乎并没有办法确实地指认出结构的压迫,
却可能在不自觉间受到结构的同化而在「某些时刻」幽微地再现了对c货、
跨性别、爱滋、药物、肢障等其他(更)弱势者的压迫。
再者,如果我们都同意结构仍然存在,那麽微型抵抗有可能透过串连,
形成压力,进而改变结构吗?网际网路作为突破结构机器封锁,让弱势发
声的管道(林鹤玲、郑陆霖,2001),似乎也是让微型抵抗得以超越个人
生活实境界线、进而串连的万世救星。然而网际网路从来都不是社会运动
的主体。它只是沟通、传播、汇流的媒介。甚至因为网际网路资讯传输快
速的特性,急聚急逝,如果不能培养出一股组织力量,那麽社会运动动员
将只能如同「快闪族」一般,也就不难想见。(更何况我们千万不能忘记
这蕞尔岛屿上都还是有数位落差存在,如果网际网路到得了的地方有这麽
多争辩的声音,那网路到不了的地方呢?那里听得到外头的声音吗?或者,
我们听得到那儿的声音吗?)
那麽微型抵抗要如何「改变结构」呢?
我的论点是,微型抵抗是重要的。但我们也必须认识结构抵抗,走出
衣柜的同时,也必须能够看穿衣柜的真相。房间的真相。街道的真相。如
果街灯没有亮,我们不能躲回家就这麽算了,我们要能够找出问题的源头,
是灯泡坏了、是电路被切断了、还是--这儿根本就没有街灯?如果灯泡
坏了我们就打电话要求公园路灯管理处来给它换上新的灯泡。如果电路断
了我们就要求电力公司赶紧抢修。如果这儿没有街灯,市政府是不是要有
人负责?
「为什麽这里没有街灯?」打电话没有用,我们就邀请左邻右舍一起
走出来。走出来没有用,我们就到去按市长官邸的电铃。但是,要能提出
这些问题、要能走向解答,我们必须先让自己拥有看见问题的能力,或至
少至少,我们要「愿意」看清问题。
社会运动并没有死,只是出现了微型抵抗的新面向。但我认为,微型
抵抗只能是「一个面向」,而不是运动的全部。是这样的。
个人浅见,欢迎指教。
Ref:
-林鹤玲、郑陆霖(2001)。〈台湾社会运动网路经验初探:一个探索性的分析〉,
《台湾社会学刊》,25: 111-156
-黄郁轩(2006)。《私领域中的认同展演:台湾同志运动另一面》。
南华大学社会学研究所硕士论文
--
这不是一个网志连结。
http://yclou.blogspot.com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2.153.76
1F:推 gaultter:推 07/11 21:35
2F:推 mlkh0225:推 07/11 21:46
3F:推 Tutt: 07/11 22:54
4F:推 Thomas629: 07/11 23:02
5F:推 SeLiM: 07/11 23:03
6F:推 merrick:咩。 07/11 23:20
7F:推 donky: 07/11 23:25
8F:推 watercolor:. 07/11 23:29
9F:推 koala12337:推 07/12 11:31
10F:推 BlueCloud75:) 推 07/12 15:33
11F:→ chitakudo:推 07/12 17:53
12F:推 PrinceMK: 07/12 18:38
13F:推 lukeSlater: 07/12 21:07
14F:推 YUCIKI:嗯。 07/12 21:09
15F:推 taied:天啊衡阳路丹堤这个好古老的回忆~难道我们是同一个年代的 07/13 00:46
16F:推 stargaze28:回来就看见好文...推 07/13 01:22
17F:→ dd790327:没有街灯...就不要走那条路啊 07/14 09:39
18F:推 gofyy:推! 07/16 03:03
19F:推 papaduck:推!! 07/16 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