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常德街对话　　　■振鸿 《中华日报副刊 2009/05/06 14:08》 　 1.时光甬道 　我习惯在充塞烟尘与亮光的午间拜访你。 　我刻意舍弃捷运地下道的阴凉，头顶灼曝阳光直直穿越纪念公园。得以努 开眼时，已见你伫在对面红绿灯下等我。两排蜿蜒向上的翠绿樟树在你身後 细细翻转，行走底下的人们像走入动荡遮天的大伞。 　你如以往热烈牵我细瘦的手，我则瞥见飞来日光轻轻擦过你的脸庞。你关 心问我，今天是否仍到医院回诊。我低声答，我总得定期守护身体边界，才 不至让困顿多年的疾病漫长。 　疏密樟树影长长经过我和你，碎亮的地方仍十分刺目。每回走在这里总像 走在一条时光甬道，过去与现在因我疾病相连，在我面前恍惚重叠，彷佛不 断消萎的肉身渐成为一条无分际的时空虚线，行到这里，记忆便穿梭过我。 　我眼神黯淡，一时想起童騃时期天真的飞行员梦想。又想起独居家乡的年 老母亲，不知此刻是否仍等待我电话告知检查结果？ 　来往光阴包围推挤着我，使我不安。 　我印象深刻诉说那次一人住院两星期与旧疾缠困的事。你跟着就忽转沈默 说你亦记得此事，也明了我不告知母亲是为了不使她忧惧，如同平日许多事 我一人承担。 　我浅笑不再接话，仅与你侧坐捷运出口前的花岗台阶上，彼此静默良久。 我想你是明白慢性病毒於我内脏与灵魂的凄楚，以及我渐感气力剥落的不知 所措。 　最後，我们都听见好几只蝉在半空粗糙地叫响。 　 2.边境 　旧医院大楼在我眼前发着庞大庄严红光，古意线条织出它宽坚直立的模样 ，彷佛是一双向天坚定祈求的手。 　你说小街其实近似边境，人们来去泰半不会停留，顺势领我看向人行道尽 头的住院大楼，崭新挺拔。又说，严重病者将落脚於此，由旧大楼移转至新 大楼，在那等待生命复苏，等待回返生活。也或许就此卸下皮囊，行入人生 末站。 　那我呢？我有些抱怨体内无可去除的疾病，你笑脸拢凑过来说我彷佛真游 走边境，仅能朝紧邻的两地张望。我听得有趣，不觉也展露笑容。 　有人停留边境吗？ 　废了一腿的山地女人以伞为柺扭着另只健康的脚走来，你仔细端详她手里 奖卷面露犹豫。她则极为有礼要你慢慢挑选，并开心提起前日有人买她奖卷 刮得数万。 　你说这里许多卖奖卷老者或女人同她一般，缺损的身躯几乎终日停留於此 ，一旦烈日劈下他们只手撑伞遮挡，暴雷雨来临他们便躲入捷运出口。 　我迳自紧张想像叠叠奖卷因浸雨沈重一再掉落的画面。 　忽然，你就遗我一人。回返时手提一挂纯香微放的玉兰花。你解释在医院 右侧人行道上，有装义肢的中年男人肩篓贩卖。你喜欢卖花男人开朗个性， 说他任何时间笑意都如花香迷人，还惊呼他机械手穿花技术实在俐落厉害。 　你坚持摘折一朵玉兰放置我手心展示，素白花朵相当芬芳引人，我不禁想 起幼时体弱母亲也曾贩卖玉兰独立育我，而当她夜暮返家，身上总随处散走 幽淡花香。 　你经日光顾男人花摊与他极为熟稔。你神色怜悯说男人每日皆来，他双臂 多年前於铁工厂工作时失去，为此曾蜷家沮丧度日，长久时间才肯面对失臂 现实，安装两只如夹机械手始贩卖玉兰花，以求温饱生活。 　边境里究竟还藏有 　多少丰厚故事？ 　你神秘说其实在午夜过後有座小城将在这条小街悄悄形成。我因经常来此 却不知此事而惊讶望你。 　我仅记得有回住院，临睡前从住院大楼落地窗孤单俯瞰，仅见寥寥街灯在 静夜里晕亮开来，彷佛是敛眉、静默的僧人盘坐小街数着一颗颗晶亮念珠。 　你嘘起声音说起夜里小城的事。 　在午夜仅剩幽微月光仍在小街踱荡时候，你特别注意，许多男人与男孩会 离开原本走荡因夜关闭的纪念公园陆续来此。小城的夜幕始开张，捷运出口 处是屋，避夜光樟树成亭，零落摩托车为椅。你见他们以各式暗号与姿势老 练等待或者低声沟通。你犹记得他们在黄街灯下闪耀着水亮衣裳挲摩彼此， 如同浮游着磷翅的夜虫。 　直至，夜天空从远处发出蒙白叹息，他们始离去小城，消逝。 　你吃吃笑说好喜欢他们，随即又不快乐提起近日小街即将施工整理，长久 时间夜城或许不再出现也将不再看见他们。我着急询问如果没有夜城，他们 又该如何？ 　你思索半刻柔柔回视我说，没关系，他们应当会前往另条小街再造一座小 城，都是这样的。 　我见你并不因他们即将流浪而显露哀伤神色，便低头猜测你话里潜在意思 ，我想你是说他们生活原就如此。也或者是说，人生本就有许多迁移，都是 这样的。 　 3.居所 　我预备走进医院大门，回头从门前阶梯临高望向小街，想及许多人同样与 我在此来回行走，但多年来我却未曾仔细端详，仅想与它永不再见面匆忙离 去，如同我始终不愿与体内挥之不去的疾病相见。 　我彷佛有所领悟。 　小街曾是我哀想过去以及想像墟去未来的时光甬道。也是我一再拒绝却游 逃不开的生命边境。然而，或许此刻，边境当要成为我的居所。在我面对与 接受我生命的限制，我才能拥有自由，才有机会找到不罹病的人生。 　我对自己如此的想法笑了，却同等带着淡淡忧伤，多半是虽知如此但仍有 些遗憾。 　我开步转身要走入医院大门，远远见你奔来说你会在外头等我，也提醒无 论如何出来後记得给家里等待消息的母亲电话。 　我向着明灿阳光下的你点点头，还见到串在你手腕的玉兰花，虽然开始泛 着微黄却彷佛更加清香。 　注：常德街长约百公尺，其中心位置紧邻台大医院旧大楼，右端通至二二 八纪念公园，左端则衔接台大医院住院大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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