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odido (No guts no glory)
看板gay
标题[创作] 妖孽-3
时间Tue May 27 23:57:10 2008
公司来了个叫做小莫的生面孔,填补阿贤空下一个礼拜的位子。今年刚毕业,寻觅了六七
个月终於找到工作,他说他算是幸运的了。经理要我这阵子先带着小莫,好让他早些进入
状况。他傻傻的,很多事情要教他两三次还记不住,又很爱问东问西。忙起来的时候真觉
得他好烦。算了,积极总是好事,他很有韧性很努力学,连吃饭都黏在旁边问。我实在不
喜欢在休息的时候谈论工作,努力转移几次话题,总算碰着个他感兴趣的。小莫很喜欢打
篮球。尔後每每他要黏上来,我便先声夺人与他谈起昨日的球赛,屡试不爽。
那天我带着小莫出完公差,路过下午五点的篮球场。小莫说想看看,我想正事办完了看看
无妨。看着看着,他竟拉着要我一起上去打一场。我这身赘肉好几年没运动了,篮球碰撞
又这麽激烈,看上头一群年轻小夥子飞来跳去…。「就是久没动才要动啊。活着就要动。
」这麽个死拖活拉,还真报上一队。打不到半场我就赖在场下喘气,不得动弹。他在篮球
场上倒是活力充沛的很,这里一个跳投,那里一个篮板,里里外外四处跑跳。呵,年轻啊
。我就只得安分的坐在下头看他挥洒。
啪擦一声。我们活力四射的年轻弟弟裤子破了。小莫尴尬的走下来,用外套把屁股上的裂
缝遮着,两只袖子绕在腰上打个结。皮鞋衬衫西装裤,本来就不该是篮球场上该出现的装
扮。「我骑车送你回去吧。」看他狼狈的样子。「我没有安全帽耶。」小莫这麽一推托要
自己坐捷运回去,反倒让我更想帮他了。「买不就有了。」拎着小莫到附近的店家选帽子
,他随手拿了顶深蓝色的安全帽就说要这个。啧,这小子,摆明是看上那顶便宜。我拿那
顶帽子往他头上一摆,显然大了一周。我另外捡了一顶水蓝色合头的安全帽帮他戴上,帮
他调整叩环,帮他付帐。载小莫回他住处,小莫要把帽子还给我。「留着吧,送给你,别
说我没照顾你啊。」我抬头看看这栋老旧的房子,瓦红色的墙,斑驳的铁窗,爬着枯萎的
藤,小莫说他在二楼和另外三人合租。小莫捧着帽子深深鞠了一个躬,回身要进屋时,我
叫住他:「明天早上七点半,我来接你。」我不知道这话是怎样出口的。大概是他围在腰
上的外套太滑稽了,或是他那个老旧的高中毕业纪念背包。突然很想帮他,突然很想。那
天晚上,我没去酒吧了。身上实在太臭了,被小莫沾了一背汗渍。洗完澡收到小莫发来的
道谢简讯,在椅子上发呆了一个锺头。
提早半小时起床,真是自找苦吃。七点二十分到小莫租屋楼下,正想着自己来早了,不用
骑那麽赶。架起摩托车正要点根菸等他,他却从另边巷子口冒出来,提着两份早餐,说一
份是给我的。
闹锺、结在窗子的水气、行道树、冰冷的早晨、摩托车、单行道、两个人。不知不觉持续
了两个礼拜。星期六早上七点起床,想都没想过,就为了跟这小朋友去打场篮球。开始天
天做仰卧起坐,自从那天小莫在球场边换衣服,看他露出结实的胸腹。
这天下班载小莫回他住处,他要我在楼下等一会儿。听他劈哩啪啦的跑上楼,哐啷哐啷的
跑回来。捧着一颗新篮球,「送给你,这样你就可以多多练习罗。」接过篮球,身体开始
发抖了,「谢……谢谢。」小莫说今天是他生日,想要找人一起过。「我、我等一下事耶
。」「是喔,好可惜。」还没熄火的摩托车噗呲噗呲大口喘气。「你赶快上去吧,天气很
冷。」刻意别开头盖上安全帽面罩,催着他,催着油门,「我改天再请你吃东西,快进去
吧。」後照镜里的小莫缩成一个点。藏在挡风面罩後头的眼睛,巷口的晚上盈着满满的月
光,爬满眼泪的脸颊。躲回自己的小公寓,泪眼迷蒙中翻箱倒柜那盒画具。从阿贤离开以
後,没有一通电话,没有一封信,寄出的卡片没有回音,素描铅笔沾满灰尘,画纸随便折
上了痕。
端端正正把篮球放在桌上,架起三脚架。为了表面的起伏险阻和圆弧底下的那片阴影,换
了好几个不同的角度啊。撕去一页,又一页。太久没画了,太久了。我试着想像小莫捧着
那颗篮球的样子,仅只於想像。
酒吧里少了人多了咳嗽声,这次的流行感冒似乎很强悍,好多人都染上了。店里变得冷清
许多,飘摇的爵士乐,酒杯和冰块碰撞,今天连灯光都份外慵懒。弥漫着一股流落四方的
气氛,也对,我们全是过客。若不是外头的天气太冷了,谁会流连忘返这点小小的温暖,
只是平日聚下的浪人太多了,喧闹让人误以为参加了宴会。感冒病毒在公司里头早也散布
开了,文书小姐最近都戴着口罩上班,有一声没一声的咳。坐在附近的同事接二连三也染
上了,现在整个部门三分之一的人都得病了。我大概是不善与人亲近,所以平安无事。从
小库那边听来消息,这波感冒病毒不太寻常。他说学校把一群染病的学生隔绝起来,不让
他们与外界接触。「最近别再来酒吧了。」小库请我一杯酒,说是祝我平安。小库走出店
门的时候,一片漆黑的外头恍若什麽野兽的大口,一瞬子把他的轮廓吞没了。
近日电视上满满流行感冒的新闻,传出第一起死亡病例之後。公司要求生病的同事们全部
回家修养,连带隔壁座的一并强迫休假,部门里显得颇空旷。平日叽叽喳喳的麻雀少了一
半,世界终於清净了。下班带着小莫到外头吃馆子,买了一件厚厚暖暖的衣服给他,当做
是补生日礼物。小莫当场把衣服穿起来,他说衣服摸起来的触感很舒服,衣服在他身上很
好看,半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笑得很灿烂。吃完满桌食物,甜点,果汁。小莫说,这是
他到这个城市以来最开心的夜晚。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渴望吗?要是可以一直维持住,
啜饮轻薄的假象。好想抱抱他,好想,好想。在小莫的脖子咬上一口,让他成为同类。
一如往昔的送小莫回去,分别之际我们做了一个朋友式的拥抱,很快很轻,快到让我来不
及抓住机会咬他一口。窝进家里,软绵绵的音乐,倾斜的清茶色玻璃杯,天上细细的雨飘
着。收起桌上散摆好多天的素描铅笔,送给对街弯角处育幼院的孩子吧。我不需要了。摊
开报纸,头版标题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跑进厕所,对着马桶呕吐,感觉从胃肠一直升起
来,到咽喉却哽住了,怎麽样也吐不出来。『瘟疫来袭!医院隐瞒死亡人数!』打开电视
机,一则警察突袭某酒吧的新闻,多人带回侦讯。镜头转过,我认出那个拉起黄色封锁线
的店门,平日窝着取暖的酒吧,妖孽们全蹲在那儿,员警拿着手电筒一一照亮他们的脸。
「最近别再来酒吧了。」小库日前说的。
流行感冒演变成瘟疫,和十年前的剧情开头几乎一样。到处都戴着口罩,小莫送我一个,
公司里头平时大家也都戴着口罩。两个礼拜的潜伏期,谁知道哪个人身上有没有瘟疫呢?
人与人之间充满怀疑,但是没有人介意。小莫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戴口罩,他认
为我们这种下班就回家的生活方式很难得到传染病。显然他不知道酒吧的事。医院医师接
受访问,这次瘟疫病毒与十年前略有不同,以往的方法对於这次瘟疫疗效不彰,医学界正
在积极研究寻找方法。「这次瘟疫是否仍和妖孽有关?」媒体开始提问。医师扶了一下眼
镜,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一样的论调。「院方是否有相关数据佐证?」目前没有相关数据
,医师转过身去。小莫跟我说,不要接近妖孽。「为什麽?你认为瘟疫是妖孽而起的?你
怎麽会相信那种荒谬的说词,根本没有任何医学证据。」我站起身子瞪大眼睛质疑他,夹
杂着愤怒和失望,下一秒就後悔了。他不过是希望我健健康康的好好活着,他不过是凡人
而已,我也不过是妖孽罢了。小莫低着头,静静走回他的位子。下午溜出去买饮料回来逗
他,「我不该吼你的,不要生气啦。」他稍微简单的扬扬嘴角,眉间一直押着没有解开。
瘟疫越来越喧嚣尘上,在野党要求政府公布妖孽与瘟疫相关的统计数据。「我只要知道一
件事!瘟疫感染者有几成是妖孽?」国会在野党议员强烈质询政府是否藐视以前立下的妖
孽控管法令。议员选举剩下两个月冲刺,一位候选人提出控管妖孽的相关政见。瘟疫死亡
人数向上攀升,政府公布统计数据:瘟疫患者的妖孽比例大略三成,国内的妖孽大约占总
人口的百分之十。「虽然至今的研究尚未能够证实妖孽和瘟疫的直接相关性,但是这个数
字让我们不得不有所警戒。」报导记者做了这样的结语。某社区公会驱逐住户,有国中生
被要求转学。傻子,怎麽会傻到让人知道自己的妖孽身份。
那天晚上,我坐在椅子上一面玩弄篮球,一面看无厘头的电视剧。不太看新闻了,越看越
不舒服。有人敲门,他们全戴着高等级的口罩,出示警察证件和其他相关票据,要我配合
政府的隔离行动。终於还是来了呀。数年前血液检验结果出炉的时候,我的名字果然在某
份档案夹里头了。离开前他们答应让我发一通简讯,告诉小莫明天早上不能去接他了。
上了黑色箱型车,里头已经坐着七八来人,我们全戴着警方提供的口罩。车子缓缓开动,
透着小小的窗子往外头望,夜晚的天空被铁栏切割的支离破碎,天上没有月亮,连星星都
没有。坐在对面中间的男子拿下口罩,零零落落的唱起歌,一个人和,两个人和。那首歌
我也会唱,我也跟着唱了。我们唱得很不好听,至少一点点舒缓了密闭的情绪。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我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
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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