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志图文版：https://cimonnomis.blogspot.com/2022/03/blog-post.html -- 女巫的魔宠 凭信且能施展巫术、左右祸福的萨满信仰在人类的史前史上无处不在，欧洲也莫之能 外。但从中世纪晚期开始，这些施放魔法的术士越来越多被判定为神学上的异端、恶魔的 崇拜者，是妄想取代基督教的地下教派成员；无论是圣座位於罗马的旧教还是各地开花的 新教，都把取缔邪术列为首要任务，大量残留着古老迷信、异端思维与基督信仰相杂揉的 乡间，也就成了虔信者开拓基督教王国的另一处边疆。按照神学家的意见，人类自身没有 施展魔法的能力，必然得凭藉神灵；那些过去被认为可以自立习得的魔法、自学学成的术 士，从此通通被贬为魔鬼的蛊惑、撒旦的信徒，成为自身所属人群中的他者。在政治上， 将特定人群竖立为假想敌加以排挤，往往有动员群众、团结内部的效果；但假如针对的是 真实存在的异端，好比说欧洲的穆斯林或犹太人，不免会遭到真实存在的人群真实的反击 。对付只存在於假想中的恶魔与女巫相对来说「安全」得多，效果也更好──女巫狩猎大 行其道，也成为了欧洲政治史上意识形态动员的先驱 。 猎巫也更偏好於针对边缘人──女巫有着典型的外观：翘鼻突出、眼眯成缝、齿列不 正、弯腰驼背，无往不是年迈女性的写照。不单是外貌启人疑窦，在盖伦(Galen)当时被 奉为经典的医学理论当中，四种体液不均衡导致疾病的原理在年老女性身上同样适用；由 於不再定期释放经血，女人停经以後注定带病且不洁，腐败当中全身凝滞的过剩血液与胆 汁会产生毒素，造成忧郁。当时的人相信血液当中承载着粒子形态的灵魂，血液/魂魄大 量集中於掌管想像力的大脑与主司激情的心脏，血液的腐败也就意味着灵魂的腐败，当然 也意味着激情与想像力的衰败。陷於病态的心理正好让魔鬼趁隙而入夺占其身，年老女性 的身躯在生理与病理方面正是恶魔理想的容器 。 人体内的血液既然蕴含着灵魂，在巫女与恶魔定交的仪式中人血便是重要的媒介；成 为女巫的第一步是与魔鬼签下契约，仪式上魔鬼会将他的兽掌放在女巫额头上，吸走受洗 时获得的庇佑，同时还会要求女巫用自己的血签下合同，将灵魂交给恶魔。魔鬼还会在女 巫身上抓咬、穿刺、吸取血液并留下疤痕，作为恶魔的印记；印记永不磨灭，因此总藏在 人体难以发现之处，好比说私处或胳肢窝。吸取血液正意味着攫取灵魂 。一般来说约签 好血吸完便仪式定终身，不会重复吸血；不过这是欧陆上的恶魔，不列颠岛上的恶魔有自 己的玩法。 16至18世纪初英国记录在案的巫女审判当中，有项特色与欧陆互别苗头：那些向女巫 渴求血液的恶魔往往以小动物的形象出现。这些貌似动物的魔鬼被称为familiar，文献中 有时也称为imp ，但其实与饲养的宠物无异，故本文译为「魔宠」；据学者James A Serpell的统计，除了有大量案件并未详述甚麽物种之外，出现频率最高的是小老 鼠，其次则依序是猫、狗、蟾蜍、野鸟、家禽、鼹鼠，换言之，适应人造环境的生物与寻 常家养的宠物占大多数。 虽然在民间信仰中，欧陆上的恶魔也有变身为猫、狗、山羊等动物的能力，欧陆的女 巫也经常骑着化身为动物的魔鬼参加恶魔的夜宴(Sabbat)，女巫自己也常常能变身为动物 ，但在正经的判决上通常不接受这类「证据」；相对来说，作为宠物饲养的动物在英伦岛 上却是会被指为女巫的呈堂证供。与仪式只吸血一次的欧陆恶魔不同，英国判决书当中的 「魔宠」吸吮女巫的血液有如哺乳一样频繁，女巫有时还混以面包或牛奶来饲养。欧陆上 在女巫身躯里找寻恶魔的印记，不列颠的法庭审讯女巫时也得搜索可靠的罪证，不过找的 是被魔宠吸吮的证据──被吸吮的伤痕或「乳头」。女巫像哺乳一样补血给魔宠的行径传 言开来不胫而走，人体身上各种奇妙又不太正常的突出物也都成了被怀疑的对象，包含但 不限於各种脓肿、赘疣、肉瘤、疝气，多於两个以上的奶头纷纷在女巫身上出现。1593年 被处决、名唤Alice Samuel的女巫据说就有这麽个多出来长半英寸的乳头，传闻狱卒之妻 曾尝试挤奶，第一次挤出的是渗水的黄奶，第二次挤出的奶则比较清澈，第三次再挤就真 挤出血来。专职的女巫猎人甚至专门出书，仔细描述异乎常人的女巫生理学，教导人们如 何区疣、瘤、痔与真正的女巫乳头、避免误认 。 有鉴於审判的实务经验上得处理魔宠等证据，1604年不列颠岛上正式颁布了法令，魔 宠与女巫间的亲密关系在法律上被视为是巫术的明证，正式入罪。而在专业的女巫猎人当 中也得培养相关的蒐证能力；英国的普通法不允许刑求取供，所以猎巫人得另辟蹊径。最 常用的方法是不分日夜长期监视被监禁的疑犯，无疑在牢狱中鼠辈横行，嫌犯多得是与老 鼠亲近的机会，因而留下的判决记录当中，好比说上页图中特别标出的职业猎巫人 Hopkins经手的案件当中，老鼠作为魔宠的案数高居第一位；同样的原因也造成野鸟多数 入榜。除此之外，禁止饮食或者剥夺睡眠、强迫嫌犯在狭小空间内跑得气喘吁吁意识模糊 等等处置不算在酷刑当中，也是取供的好办法，神志不清的嫌犯往往不记得自己遭讯问时 回答了甚麽，糊里糊涂就认了罪。 为了表示自己职业的正当性，女巫猎人往往给自己经手案件中的魔宠取些耸动的名字 ，好充分说明魔鬼的名讳一般人想不到，或者将这些魔宠说成是异常巨大、「腿只有手指 长」、「完全没有腿的西班牙鬣狗(spaniel)」、或者「灰猎犬却长着牛头」、「长着一 副猴脸一对角的黑狗 」等等怪物，尽管大部分官方判决书的记录里头只找得到普通的宠 物小名，也几乎没有怪物般的描述。 那麽为什麽在欧陆不会被认真当作罪证的「魔宠」，在英国却可以入刑呢？在英国饲 养宠物的状况并不比欧陆更热络，不列颠人也不比欧洲人更仇视宠物，或者更不理性看待 宠物；实际上，同时代比较开明的英国人对於饲养宠物会被指为巫师的歪风非常不以为然 ，假如恶魔真像某些人所夸张的那样神通广大，何以他们还要变身成猫鼠蟾蜍才能害人呢 ？作为史前史时代萨满信仰中盛行巫术的一部分，巫师饲养的动物具有超自然力量的想 法十分普遍，不论是在欧陆还是不列颠。但在大陆上，15世纪以来神学家所理解的巫术信 仰逐渐被描述成有组织、有纪律的另一种异教，处处戏仿罗马教廷已有的教义、仪式、教 会的架构加以颠倒、颠覆。女巫在这种神学观当中不过是恶魔组织来与神意作对的道具。 相对来说，在英国，被审判的女巫是孤独的，很少参加魔鬼的聚会(Sabbat)，甚至也不膜 拜撒旦，一般民众对於女巫的认识更接近民间信仰的版本，而非官方神学钦定的理解。欧 陆上的宗教裁判所尽可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强迫疑犯按照官方的理解自诬；但在普通法禁 止刑求的英国这样作是行不通的，英国的女巫在审判中最多只能表达、或者被表达成既有 原始信仰的样子，欧陆上有条有理、抽象化的基督神学所想像的魔教非其力所能及 。 英伦岛上原始萨满信仰的残余不仅只见於巫女审判。在1640年代议会派与保皇派兵戎 相见的英国内战期间，保皇派大将鲁伯特亲王(Prince Rupert)常带在身边、昵名为「小 男孩」(Boye)的白色贵宾狗就十分启人疑窦。出席议会舌战辩论时，鲁伯特亲王总是不忘 与他的爱犬卿卿我我互相亲吻，就是在披挂上阵军前亲征的场合，「小男孩」也总是跟在 亲王身边冲锋陷阵，军中视为吉祥物，敌对的议会派发现狗到之处对手便旗开得胜，各种 超自然流言跟着沸沸扬扬，怀疑「小男孩」就是鲁伯特亲王的魔宠。1643年印刷的保皇派 宣传册里就调侃道议会派竟如此迷信，以为「小男孩」既能预言又能隐形，不但能寻回失 物还能讲多地方言(Gift of tongue)，甚至保佑鲁伯特亲王刀枪不入；同年保皇派出版的 另一本宣传刊物则虚拟了「小男孩」与议会派笨狗「胡椒」间的对话，模仿议会派的各种 论调加以嘲讽。嚣张没有落魄的久，1644年，鲁伯特亲王不但在马斯顿荒原(Marston Moor)之役中战败，他的爱犬也遭到白银子弹当场射杀──射杀「小男孩」的士兵据说也 精通巫术(Necromancy)，某个清教徒还匿名编了一串顺口溜宣扬这场「大捷」。确实，此 役之後保皇派日薄西山，议会派最终赢得了内战。 -- http://cimonnomis.blogspot.tw/ https://www.facebook.com/Cimon5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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