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nlysnoopy (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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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章] 我的「交响情人梦」(下篇)/李欧梵
时间Sat Oct 23 13:53:01 2010
【笔墨】我的「交响情人梦」(下篇) ◎李欧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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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头鞠躬时,据说掌声如雷,几位老朋友还大声叫好,但我完全没有听到,人早
已惊呆了,只听到自己向站在幕後的郑指挥说:「总算过了这一关。」苦痛消失了
,剩下的是欢乐……
记得看过一篇海明威的散文,内中提到西班牙斗牛士上场的最後一刻,称之为
Moment of Truth──我的「真实的时辰」到了。作为台大交响乐团的业余客席指
挥,也要面临「玩真的」那一刻。
排练时我尽量压抑心中的惊恐,也尽量记住乐谱中的重要指示,挥起指挥棒,
立刻进入忘我之境,脑子里只有乐谱上标示的重重「难关」。指挥完了,乐队没有
大譁,但有一位乐手略带抱怨地说,速度比他们练习时快得多。我一时心虚,只好
照实答说:我听的两个唱片版本都是这样快(Muti只花七分十秒,Sinopoli七分十
三秒)。幸亏郑立彬指挥为我解围:「但是你们都跟得上!」我听後大乐,因为这
就是指挥的神奇所在。
我发现这些学弟学妹们──个个都是好手,经验丰富,有的在中学时代已经参
加乐队──并没有置我於不顾,虽然演奏时眼盯着自己的乐谱,但在紧要关头(如
速度变化前的乐句开头)都望着我,大家一齐随我起舞,反而是我太过紧张,有时
忘了提示,特别对於大提琴声部几乎弃之不顾,有一位大提琴手问我有何意见,我
说以後再告诉你,因为当时心中早已乱成一团,何敢指点?
排练完後回到旅馆又再看谱,这才发现此曲中弦乐的低音声部──中提琴、大
提琴和低音提琴──能够发挥之处实在不多,主旋律几乎被小提琴部包办,少数独
奏片段则分给木管乐器。(最後一天彩排时,郑指挥在台下听,发现大提琴部音量
不够,我顿觉自己难辞其咎)。
第二天排练,郑指挥要我於早上十一时到场,我准时到达,听到乐队早已在排
练此曲,郑指挥大汗淋漓,不停地纠正演奏的失误,令我感激万分。我根本不会训
练乐队,哪有资格指点细节?但心里明白这全是为了我,郑指挥不想让我对乐队失
望。我何德何能,敢有此奢求?只要不出洋相就够了。然而练习一两次之後,我还
是禁不住提出对於此曲的整体看法,并把歌剧的故事略略介绍;虽然威尔第初写的
是悲剧,但如果奏得太慢或太沉重反而显得拖泥带水,何况谱中也有「presto」(
急板)和「con anima」字样。後者我故意译作「激情」,於是顺水推舟地说:「
这也是一个爱情故事,各位都很年轻,要有浪漫激情!」这一说却把自己的激情也
带出来了。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打拍子时甚至在乐队之先,稍快些许,没有跟着乐队
走。
记得香港的一位乐评界友人曾经批评港乐的一位前任助理指挥,说他一无是处
,竟然跟在乐队後面打拍子。看来至少在这一方面我还有点「主体性」,不知不觉
之间也把自己对乐曲的主见流露了出来。(至於我的左手,除了提示以外如何处理
?我曾向苏柏轩请教,他直截了当地说:「右手是技巧,左手是艺术,各个指挥不
同,是不能教的。」)虽然信心大增,但还是会出小错,只好向这些年轻乐手们说
:「到了紧要关头,如果我指挥乱了,你们千万不要管我,只看乐队首席!」这位
极年轻的首席小提琴手游婉翎小姐,看来演奏经验丰富,果然不负所望。
演奏当天(9月7日)下午彩排时,我登上新建的「新舞台」演奏厅的真正舞台
,一时胆怯,第一次提示就出了错,以为下一段由小提琴部开始,於是把两手指向
她,只见她不慌不忙把小嘴一噘,要我面向木管声部,令我几乎无地自容。自己演
练了不下一百次,怎麽还会出错?!
彩排时我的表现极差,大概是心情紧张之故,於是自愿留下来学习,在台下观
看郑指挥排练柴可夫斯基的第四交响曲,节奏更复杂,但郑指挥受过大师──包括
Lorin Maazel和 Henry Mazer──的指点,出棒就不凡,乐队也奏出全然不同的
声音。相形之下,我手下的〈命运之力〉显得有气无力,无论我如何激情,还是不
行。距离晚上正式演出的时间只剩两个多小时,怎麽办?
返回下榻的台大立德宾馆,心情沮丧,妻子见我默然无语,也不知如何是好。
匆匆吃了一个三明治,真可谓食不知味,一头又栽进乐谱之中。六时半坐计程车回
到新舞台途中,子玉叫我在车上深呼吸打坐,定下心来。後来她告诉我,在我出场
前几分钟,她还在台下默默为我念佛经。我在後台更衣室等候,听到第一个节目已
经开始,於是再以耳机演练一遍乐谱,发现自己突然放松了,一个人在後台慢慢踱
步,心想反正豁出去了,台下有十数位我请来的朋友和学生捧场,父亲在天之灵也
必会保佑我。因此轮到我出场时,不慌不忙,左手拿着指挥棒(姿势是从名指挥
Haitink的影碟上学来的),然後登上指挥台,看到台上一张张学弟学妹的面孔,
心中涌出一股愉悦,台上台下都是我相识或不相识的朋友,何惧之有?我的指挥棒
打下第一拍,管乐即时奏出「命运」的主题,我顿感自己太幸运了,有多少人作过
指挥梦?而我竟然可以圆梦,这七分钟的荣耀,我可以享用一辈子了!
一曲奏完,自认没有出大错,团员也奏出最高水准,激情充沛。我回头鞠躬时
,据说掌声如雷,几位老朋友还大声叫好,但我完全没有听到,人早已惊呆了,只
听到自己向站在幕後的郑指挥说:「总算过了这一关。」苦痛消失了,剩下的是欢
乐。
为什麽我要为这段个人经验写下这篇长文?除了个人的纪念意义外,也想以此
为例和年轻一代的学子和朋友们分享我的人生心得:人各有命,但「命运之力」的
运转却深不可测,人生机缘际遇往往靠了人、地、时三方面的「偶合」,然而有一
样东西却是长存的,也只有自己知道,就是个人的兴趣,它需要培养,也需要持之
以恒。记得第一天排练休息时,有一位团员问我:对一生事业如何选择?如何执着
?我回答说:真正自己喜欢的东西要执着,但兴趣不一定变成事业,有时作为一个
业余爱好者更有意义;名利都是身外之物,只有你最执着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不
能轻易放过。人到了一定年纪以後,所感受的是人生整体的意义及其真谛。
这一次的业余指挥经验,也改变了我自己,友朋们都说我看来顿时年轻了好几
岁,连腰背都挺直了!整个人轻飘飘地,犹如浮游於云朵之上。
令我最感到满足的,是收到台大交响乐团团长何声扬送给我的一张贺卡,内有
将近卅位团员的签名,还附有几句话:
感谢您不辞辛劳地飞回台湾,一下飞机就赶来排练,排练的认真也令我
们十分感动。从您指挥投入的神情,让我们深刻地感受到您对音乐的热
爱。
这是任何「业余指挥家」所能得到的最佳赞语!但愿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听到这
一次的演出。爸爸,我虽不能像你一样专业,但我也尽了自己的力量,没有「玩票
」。现在把这篇文章献给您,望能笑纳。
●【2010/10/21 联合报】
http://www.udn.com/2010/10/22/NEWS/READING/X5/5925659.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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