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seknight (五楼的听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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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五楼观点]最长的一夜
时间Wed Jan 18 06:34:50 2006
2005.09.29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Daniel Borenboim, Conductor
Mozart: Sinfonia concertante for Winds in E-flat Major
Bruckner: Symphony No.5 in B-flat Major
◇
本乐季的第一场音乐会,由莫札特与布鲁克纳开场,也由已在CSO
有35年年资的小提琴爷爷开场。
「如各位所见,我是个小提琴手。」爷爷可能还是比较习惯拿琴弓
而不是拿麦克风,他有点羞涩地开口:
「在这个乐季,CSO决定由乐团成员轮流致词欢迎大家,以取代冷
漠的『请关掉呼叫器、手机、闹铃』广播,让大家更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今天晚上的曲目有莫札特与布鲁克纳。这让我不禁想到,有人说
所谓的歌剧就是六点进场,看了三幕之後一瞄手表,发现时间不过六点
二十。
布鲁克纳写的不是歌剧,而是交响曲,但是他的作品待给大家的感
受,和前述被挖苦的『歌剧』并无二致,我想可以这样说:所谓的布鲁
克纳,就是你以为已经听到第三乐章,但实际上第一乐章尚未结束。
布鲁克纳是个很有趣的作曲家,所以我不妨再多说一些和他有关的
事。相信大家都知道,不知道为什麽,许多作曲家会在写第九号交响曲
或是写完第九号交响曲之後与世长辞。可能是为了害怕『第九号交响曲』
的诅咒,布鲁克纳决定从第零号开始为他的交响曲编号。然而不幸的是,
他很快地便发现自己有多麽热爱写交响曲,於是他又想出另一个主意,
那便是将自己的某一首交响曲编为『零零』号......」
小提琴爷爷实在是个冷面笑匠,让大家捧腹到不行,他却依然脸色
不改。一时间有一股亲密的氛围萦绕在梁柱之间,彷佛这里不是金碧辉
煌的交响厅,而是好朋友家的书房。朋友在演奏一曲之前先来一段有趣
的前情提要,顺道挖苦一下那个让他练到要死要活的作曲家——尽管大
家都心知肚明,抱怨归抱怨,他还是挺喜欢那家伙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因为这样,芝加哥交响乐团於我,不再是一个世
界数一数二的乐团,而是一个背着我的城市的名字的,温暖的乐团。
◇
从来没有哪一个晚上,我这麽需要这样的温暖。
2005年九月29日晚上,芝加哥华氏四十几度的气温伴随着呼啸过密
西根湖的狂风,好冷。
此时是台湾时间2005年九月30日,第六届皇冠大众小说奖揭晓的日
子。
我不能阻止自己别想,却又不知该怎麽想。我想得奖,但是明明知
道那是多麽机会渺茫的一件事;要我接受自己没有得奖,却又心有不甘,
拒绝相信。
幸好,这一晚有音乐。
只是很巧地,我又和布鲁克纳相遇了。
◇
我对布鲁克纳的交响曲始终逃不开《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里,主
角说过的一句话:布鲁克纳交响曲的编号谁也搞不清楚。这句话在我对
照过手上仅有的第四号与某次广播里听到的,呃,不知道第几号之後,
我瞬间心领神会了个中含意。然而若真要问我对布鲁克纳的交响曲有何
感想,我会在第一时间回答:
非常小说。而且是长篇大论气势磅礡牵扯纠葛的奇幻史诗那种。
我最近才开始听布鲁克纳。上次回台湾时大花版正特价(虽然大花
版特价早已不是新闻,简直快成为常态了),为了凑数,随手摸了一片
布鲁克纳第四「浪漫」,想说,也该是来听听布鲁克纳的时候了。
於是在某天我将CD扔进音响里,一面抄笔继续努力奋斗《白夜》的
设定,大概是在前奏出现的瞬间,我就知道:这就是我要的音乐。
如果我有机会出版这个故事。如果我有机会写作者序。我最想要感
谢的人就是布鲁克纳,因为如果没有他的第四号交响曲,这个故事就写
不出来。在这段时间里,我听了数不清次数的布鲁克纳第四号交响曲,
对我来说,这首交响曲不叫「浪漫」,而叫「白夜」。
神秘地,第五号交响曲的「引介」部分一出来,我又开始有「故事
在音乐中漂浮的似曾相识感」。所以我分了一下心,默默回想最近发端
的几个灵感,暗暗比较它们之间的频率。沈吟半晌,直到长笛灵灵飞动
之时,我知道我联想到的是哪一个故事。
《黑屋》,那是一个也许我永远也不会有心情写的故事。
我心痛了一下,将思绪转回嘹亮的铜管上。不能否认的是,布鲁克
纳对我来说的确深具异人异世的风情。他小心翼翼地写一段细腻引人但
十分非常的开头,你一听即知,将出现的世界及故事不曾在你的认知或
是想像中出现过。但他娓娓传响,拨弄你的心弦,吹皱一池春水,一拍
一拍,领君入胜。最後你终於相信了:有这麽一个年代,有这麽一群人,
有这麽一个世界,他们曾经存在,或者依旧存在。
直到出得旋律来,在一片掌声里恍若隔世,回首落英纷纷。遂迷,
不复得路。
我真希望我也拥有和布鲁克纳交响曲一般的豪情、勇气、与真挚。
那麽一来我写出来的那个世界就不会孤独地默默存在於人们所不知的时
空之中,终於逐渐黯淡,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但我终究不是饱受批评却依旧执着於交响曲创作的作曲家;我终究
不是即使对「第九号交响曲魔咒」疑神疑鬼,但是换个编号自欺欺人之
後便能无畏地继续挥笔的作曲家。
所以这一夜,漫长而寒冷,即使是CSO铜管部的热情激昂,也点不燃
我心里的冰冷的蕊。我一面哆嗦着一面拉紧外套,走在黑暗的街道里,
黎明,像是永远也不会来。我被留在那个世界里,和那些人一起,他们
责怪我未能赋予他们完全的个性与声音,他们怨怼我不能好好讲述故事,
我想拉住谁,拥抱谁,但他们都转头而去,一一从我指尖离开,决绝地,
冷漠地,不曾回首,不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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